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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第一次拍他(f/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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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一次拍他(f/1.8)

那天下午她是不打算去操場的。

那周體育課統一換了時間,通知貼在公告欄上,她經過的時候沒有停下來看。她當時在想別的事情——或者說,她當時什麽都沒在想,只是走,走到走廊盡頭,走到樓梯口,腳踩下去,那塊磚響了一聲。

她停了一下。

然後推開走廊盡頭的那扇玻璃門,看見操場是空的。

不是那種完全空的空。

操場的空和教室的空不一樣。教室空的時候是靜止的,光打進來也是靜止的,灰塵在光柱裏不動,像是被釘住了。操場空的時候不是這樣——風還在,跑道邊上那幾棵樹還在動,遠處體育館的鐵門沒關嚴,偶爾有聲音從縫隙裏漏出來,說不清是什麽聲音,像是什麽東西在轉動,很低,很均勻。

她站在走廊的出口處,沒有立刻走進去。

那天的光她後來記了很久。

準確說,是她記住了她以為那天的光是什麽樣子的。下午四點多,南方,秋末,陽光從西邊斜過來,打在操場跑道的橡膠面上,是那種偏橙的顏色,不是正午的白,也不是傍晚的深紅,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一種,很短暫,每天只有那麽一段時間才會有。她後來查過,那個時間段的色溫大概是四千到四千五百開爾文之間,偏暖,適合拍人像。

但那天她進走廊之前還沒有想著拍什麽。

那個光和她沒有關系。她只是看了一眼。

她看見他是在看了那個光之後的三秒鐘之內。

遠處跑道上有一個人,穿校服外套,走得很慢,不是在鍛煉的那種慢,是還沒決定要去哪裏的那種慢。她當時沒有立刻認出來,距離太遠,那件外套和班裏所有男生的一樣,深藏藍,肩部的線條因為距離看起來有些模糊。

她多看了一眼。

不是特意要看,是那個走路的方式讓她的視線停了一下——他走路的時候視線是向下的,不往前看,看斜下方,很近的位置,像在數步數,又不像。她在哪裏見過這個方式,花了幾秒鐘才對上:是上次他在教室後門等人,來回走了兩趟,腳步也是這樣的,很慢,視線一直在地面附近。

她當時記住了那件事。

等她意識到自己記住了,已經來不及假裝沒記過。

走廊的門她沒有關上。

她站在門口,相機包掛在肩上,風從背後吹進來,把門推得往外開了一點,鉸鏈發出一聲輕響,她用腳抵住門,讓它停在那個位置,沒有完全開,也沒有關上。

她包裏裝的是18-55的變焦鏡頭。

那天本來是想去拍樹影的——秋末的樹葉有一些已經開始往下掉,操場邊上那排法桐還沒完全黃透,有幾片是黃綠交雜的,逆光看起來很好,她上周路過的時候就想著找個下午來拍,一直沒來,那天終於有空,就帶著器材出來了。

18-55拍樹影夠用。她不需要換頭。

她把相機包從肩上取下來,放在地上,拉開側面的小袋,把85mm拿出來了。

她後來不太想解釋那個動作是怎麽發生的。

不是沒有過程,是過程發生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沒有完整地經歷它——手已經碰到鏡頭蓋了,手指觸到金屬環的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那個金屬環是涼的,比她預期的要涼,秋天的走廊裏,金屬的溫度會比空氣低幾度,她知道這個,但還是在那個觸感裏停了一秒。

風從走廊欄桿的縫隙裏過來,吹在她手背上。

她把18-55拆下來,換上了85mm。

這個動作她做過很多次,不需要看,手感是熟悉的,鏡頭卡進去的那一下有一個輕微的、很確定的聲音。她把機身拿起來,調了一下參數——f/1.8,ISO往上拉了一點,快門1/500,曝光量是準確的。

她告訴自己:練習焦外虛化。

這個理由是夠用的。85mm練焦外虛化用f/2.8就夠了,f/2.8景深更寬,對焦容錯率更高,更適合練習。

她知道這件事。

她還是把光圈撥到了f/1.8。

她走到走廊的邊緣,靠著欄桿,但沒有趴上去。

她先看了一會兒,沒有舉相機。

那個時候他在跑道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步速均勻,校服外套的拉鏈沒拉到頂,領口在風裏動了一下。背景是操場對面的看臺,水泥色,有幾處掉漆,下午的光斜打過來,他是逆光,輪廓清晰,邊緣被那個偏橙的光勾了一道很細的線。

那道光她記得非常清楚。

她後來想,那道光是不是真的,或者說,是不是真的那麽清晰——操場跑道距離走廊至少一百二十米,在那個距離上肉眼能看見的東西其實是有限的,她記住的那道橙色的輪廓光,有沒有可能是她後來看了test_001的回放之後,把照片裏的光線疊加進了記憶裏?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記住的是那個。

她把取景框舉起來,對準了他。

這是她第一次用鏡頭對準他。

不是第一次註意他——她註意他已經註意了一整年,從高二開始,從那個橡皮聲開始,那是另一件事。用鏡頭對準和用眼睛註意是不一樣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兩件事的區別。眼睛註意是可以收回來的,可以假裝沒有發生,可以歸結為正常的視線飄移。鏡頭不一樣。鏡頭是一個決定,是你把什麽東西放進取景框,那件事就存在了,就可以被看見,被留下來,被未來的某個版本的你打開。

她舉起取景框,他在裏面。

對焦框自動落在他的輪廓上,系統識別到邊緣,綠色的小方塊出現了,鏡頭組在內部輕微調整,然後是那一下——他的側臉從取景器裏一團模糊的色塊,清晰了。

很快,就一下。

她半按著快門,手上的力道比平時輕了一點。她發現了這件事,沒有調整。

她等了很久才按下去。

中間有幾次已經做好了,對焦框是綠的,參數是準的,什麽都是準的,但她沒有按到底。

她不知道在等什麽。

他走到了跑道的彎道處,再往前走,側臉的角度就會轉過去。她知道這個,她重新半按,對焦框重新鎖上去。

跑道邊上那棵樹的葉子在動,逆光,葉子的邊緣發白,有幾片是透光的,可以看見葉脈的紋路。她記得那棵樹,記得那個細節——但她後來有一次回去,專程去看那棵樹在哪裏,走了一圈,發現那棵樹不在她記憶裏的那個位置。

要麽她記錯了。要麽那棵樹是她後來加進去的。

她等了大概三秒,然後按下去了。

快門聲是很輕的。那種帶一點點悶的聲音,像把什麽輕輕按進一個柔軟的地方,有阻力,但不費力。

她沒有立刻看回放。

她把相機放低,靠著欄桿站了一會兒。走廊那邊的風把門又推開了一點,鉸鏈又響了,她沒有動。操場上他繼續在走,已經過了彎道,背對著她這個方向,外套背面有一道很淡的折痕,在逆光裏被打出來,只有那麽短的一段時間才會有這個效果,再過去一點,角度變了,那道折痕就會消失。

她低頭,看了回放。

照片是準確的。對焦準,曝光量正常,他的輪廓在焦內,每一條線都清晰,背景是化開的,看臺變成了一片均勻的灰,那幾處掉漆不見了,自行車不見了,操場另一側的所有東西都不見了,只有他,在那片灰裏,輪廓被勾了一道橙色的邊。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有一個念頭,很短,短到她當時沒有意識到它是完整的句子:

她選了f/1.8。

這個參數是她選的。

f/2.8就夠了,她知道。f/1.8是她一檔一檔撥進去的,在那個走廊裏,手指觸到冷的金屬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

景深之內只有一件事。背景全部化掉。

她沒有再往下想。

走廊裏的光開始往西移,角度在變,先是她站的地方陰影變長,然後是欄桿在地板上的投影變寬,然後是跑道那邊的光開始偏紅,失去了剛才那種準確的清晰度。

她把相機收回去,換回18-55,拉上拉鏈,把包挎上。

她沒有再往操場那邊看。

回走的路上她沒有想任何事情。

從走廊到教室要經過一段樓梯,拐角有一扇窗,下午的光從那扇窗斜打進來,在臺階上落了一條窄光,隨著角度慢慢移動。她走上去的時候那條光經過了她的手腕,經過了那道舊疤,停了一秒,然後她走過去了,光就停在那級臺階上,沒有跟上來。

她後來記住了那條光。

但她不確定那是那天的光,還是她走過那段樓梯的很多個下午疊加在一起的光——那扇窗朝西,每天下午都會有那條光,每天的角度都差一點點,她不可能辨認出哪一條是哪一天的。

她記住的那條光,可能是很多天的。

但在她的記憶裏,那條光只屬於那個下午。

教室裏還有幾個人,有人在寫作業,有人趴著。

謝朔的座位是空的。

她在自己座位坐下,把相機包放到椅腿旁邊,翻開一本書,沒有看進去。窗外操場方向有風聲,或者不是風聲,是體育館那邊漏過來的,那個均勻的低頻聲,像是什麽東西還在轉。

她把那本書的一頁翻過去了。什麽都沒有讀進去。

過了一會兒,走廊那邊有腳步聲,遠的,然後近的,然後是教室後門開了,聲音很輕,她沒有擡頭。有人坐下了。

她知道是誰,不用看。

窗外的光又往西偏了一點,教室裏那種南方秋末下午特有的橙色窗格正在從地板上收回去,很慢,不驚動任何東西。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把SD卡裏的照片導進電腦,找到test_001,點開,放大,看他的輪廓,看那片化開的灰。宿舍裏其他人已經熄燈了,她把屏幕亮度調低了一格。

她新建了一個文件夾,把那張照片拖進去。

文件夾名字她想了一會兒,打開命名框,光標在那裏閃了幾下,她沒有輸入任何東西。系統提示不能用空白命名,她關掉提示框,重新點擊,輸入了一個句點。

系統接受了。

她把文件夾關上,把電腦合上,在黑暗裏躺下來。宿舍裏只剩別人均勻的呼吸聲。

她想,她以後會再拍的。這只是001,後面還會有的。

後來也有過類似的光,類似的下午。

她也拿出過相機,把85mm裝上去,把光圈撥到f/1.8,把取景框舉起來了。

然後她把相機放下來了。

有些事不能重覆。

重覆就變成了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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