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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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爬山
那次爬山是高二秋季的事。
時間很模糊了。她記得那年秋天來得比往年晚一些，九月末還很熱，樹葉遲遲不落，等到終於落的時候，是一夜之間全落的，把地掃了一層，踩上去是那種幹燥的碎裂聲，碎得很徹底，已經沒有什麽水分了。
學校組織的活動，叫做"集體秋游"，但誰都知道所謂秋游就是爬山，爬那座每年都爬的山，山名她現在想不起來了，或者說她從來沒去記，只記得山腳有一個賣涼皮的小攤，早上八點就開了，塑料棚子下面擺著三張折疊桌。
她去之前本來不想去。
周見說，"你不去，你去幹嘛。"
陸聽把相機包拎起來扣在肩膀上。
"拍素材。"
周見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有些事情不用說透，說透了兩個人都會不自在，現在這樣很好。
大巴車從學校停車場出發，七點半整。
陸聽坐在靠窗的位置，右邊是周見，周見戴著耳機閉眼睡覺，一路上沒說話。外面的路慢慢變窄，城市的樓群退進去，換成了低矮的民房，然後是荒地，然後是樹。
她沒有拍車窗外面。
光線太硬了，早晨斜射的日光切在玻璃上，反光太多，拍出來會很臟。她把相機放在腿上，手放在鏡頭蓋上，沒有擰開。
班裏很吵。前排有人在扔紙團，後排有兩個女生一直在笑，她聽不清在笑什麽，只是那個笑聲一直持續，像水管沒擰緊，吱吱地漏著。
她沒有回頭看。
謝朔坐在哪個位置她沒有專門去確認，但她知道大概是靠後的那個區域，因為她上車的時候餘光掃過去，看見他的襯衫領子——是一件灰色的，洗了很多次那種灰，不是新的。
然後她就坐下來了。
就那一眼，然後就沒再看。
山腳的集合點是一塊空地，班主任在前面講安全事項，聲音被風吹散，斷斷續續，陸聽只聽見"保持隊形"和"不要落單"兩句。
她趁他講話的時候繞開人群，走到側邊一棵樹旁邊，把相機包放下來，檢查鏡頭。
上山的路是石階，側面是很茂密的灌木，入秋之後有些枝條枯了，挑出來戳在路邊，要小心。她已經把50mm的標準鏡頭換上去了——50mm是個中庸的視角，不強迫任何事情，看見什麽就是什麽，沒有長焦那麽說謊，也沒有廣角那麽用力。
她慣用長焦。
50mm是她這天臨出門前特意換上的，理由她沒有跟自己解釋。
上山的節奏比她預想的慢。
同學們三三兩兩，有人在拍照，有人停下來說話，有人蹲在路邊撿松果。陸聽跟著人群往前走，但始終在最後面。周見跑到前頭去找另一個朋友了，走之前回頭跟她說"你慢慢來啊"，陸聽點了個頭。
上山大約走了四十分鐘之後，她停在了一個坡道轉彎處。
視角不錯。
順著坡道往上看，石階一級級往上收，兩側是深色的樹幹，樹葉已經有一半黃了，在逆光裏是很稠的金黃色，不是那種刺眼的黃，是被光打透的那種，每一片葉子都薄得像紙，像可以透過去看背面寫了什麽字。
她舉起相機。
取景框裏有幾個同學在往上走，背影，背著書包，頭發被風吹起來一點點，她沒有故意去框他們，他們只是在那裏，在光裏。
她按了幾張。
手感還好，快門的聲音很穩定，她看了回放，光比控制得不好，有點欠曝，但枝葉的紋理是對的，有質感，後期可以拉一拉。
她擡起頭，繼續往上走。
山腰有一個小涼亭，班主任說在那裏集合午飯，時間是十二點。
她走到涼亭附近時，還不到十一點，四周沒什麽人，風從山的另一面吹過來，帶著那種潮濕的土腥氣，混著一點落葉的氣味，幹燥而且安靜。
她找了塊山石坐下來，把相機包放在腳邊，翻了翻剛剛拍的那幾張，一張張看過去。
有三張是廢片，構圖沒問題，但焦點飄了，飄在樹幹上，人是虛的。有兩張不好不壞，拿出去放勉強過得去。還有一張她多看了幾秒——那是一個男同學的背影，他在比較高的那個坡道上，剛好側過身去看什麽，臉是虛焦的，但肩膀和手的輪廓是清楚的，逆光把邊緣打了一道很細的光邊。
她不確定那是不是謝朔。
視角太遠了，鏡頭焦段不夠，看不清臉，背影也辨認不出來。
她把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後收起來，站起來往上走。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背影。
真正的問題發生在山頂下來的路上。
班裏有個同學去年來過，說下山有條近道，從側邊繞，路比較陡但快一半。班主任早就說過不準走野路，所以說這話的那個同學是悄悄在小群裏說的，結果有一半人都去了野路，另一半還在走官道。
陸聽走的是官道。
她不喜歡走沒走過的路，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不確定性太高，照片拍不了，她寧可慢一點，走那條有路標的石階。
走到下山的一段陡坡時，她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腿酸。
是因為路邊的灌木叢裏有動靜——很輕微的聲音，窸窣的，她起初以為是風，後來聽出來不是，是更密集的那種聲音，是有東西在動。
她側過頭看過去。
灌木叢大概到她腰部的高度，枝條交錯，裏面很暗，看不清楚。
"可能是蛇。"
那個聲音從她背後說。
她沒有跳起來，但她原地僵了一秒。
她轉過身。
謝朔站在她身後大約三步遠的地方，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裏，另一只手拿著一個礦泉水瓶，瓶蓋已經擰開，裏面水還剩大半瓶。他的眼睛在看那片灌木叢，不是在看她。
"可能是蜥蜴。"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
陸聽把目光轉回那叢灌木。
那個聲音已經停了，裏面重新恢覆了安靜。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就沒說。
謝朔從她旁邊走過去，往下走，步子是那種勻速的、不快不慢的節奏，走過那叢灌木的時候他沒有停，也沒有往裏多看一眼。
陸聽站了兩秒，然後跟上去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窄。
石階只夠兩個人並排走，但勉強。他在前，她在後，兩人相差大約兩步的距離，他的步子比她長，這個距離慢慢拉大到三步，然後四步。
她沒有加快，他也沒有減慢。
到了一個轉彎處，視野忽然開了，能看見山下的公路和停車場，遠處有幾輛大巴，從這個高度看下去，人和車都小了一圈。光線在這個角度很好，是她喜歡的那種斜射的下午光，金的，有點散，樹的陰影切在石階上是鋸齒狀的邊緣。
她舉起相機，拍了一張。
然後她腳下的那塊石階動了。
不是很大的動靜，就是那種踩上去微微向下陷了一點的感覺，整塊石頭沒有松動，只是邊緣松了，踩在邊緣上有一點點向下傾的趨勢。她的重心在右腳，而右腳正踩在那塊石階的右側邊緣，傾斜的方向是靠山的那邊，是一段大約一米落差的草坡，不高，但摔下去也不好看。
她下意識向前伸手。
她沒有想清楚是要抓什麽，手就伸出去了，然後就抓到了謝朔的手腕。
他已經在那塊石階下面一格了，半個身子已經轉過來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聽見了那塊石頭的聲音，或者感知到了什麽，但他在她抓住他的時候沒有躲，也沒有先說話。
她穩住了。
腳重新踩實，石階沒有再動。
他說，"蜥蜴。"
就這兩個字。
然後他轉過頭繼續往下走。
他走的時候手沒有立刻抽回來。
她抓著他的手腕，他走出了一步，她下意識跟上，又走了一步，第三步走完，他的手腕從她的手指裏慢慢抽走了，不是快速抽走的那種，是那種——
她後來找不到一個好的形容詞。
不是特意的，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察覺。
他的手指節分明，她抓的位置是手腕內側，皮膚的溫度是正常的體溫，沒有涼也沒有燙，就是普通的、日常的體溫，她當時很清楚地感知到了這一點，然後那個感知就消失了，因為他的手已經不在她手裏了。
他往下走了，背對著她，步子還是那個節奏，勻速，不快也不慢。
陸聽站在那裏，大概站了兩秒，然後也繼續往下走。
她不敢確認那兩三步是不是她的錯覺。
不是指那兩三步發生沒發生，它發生了，她很確定，腳踩實的感覺、他手腕的溫度，那些都是真的，不是幻覺。
她不確定的是：那個沒有立刻抽回來的動作。
是因為他反應還沒到，所以有個時間差？
是因為路上他在判斷她有沒有站穩，所以多給了兩步緩沖？
還是——
她把這個問題停在了那裏，沒有繼續想下去。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推理，就變成了一種對自己的考試，考完了不管答案是什麽，都會比考之前更難受一點。
她把相機包的肩帶重新扣緊了，往下走。
山下的大巴停在原地，幾個同學已經在車邊等著了，有人在玩手機，有人坐在路基上吃東西。周見在最邊上站著，看見她下來揮了揮手。
"怎麽走這麽慢。"
"拍了幾張。"
"拍到什麽好的了嗎？"
"光線不錯。"
周見"哦"了一聲，把手機收進口袋，跟著她往大巴走。
她沒有再提那塊松動的石階。
回去的路上，光線漸漸暗了下去。
大巴走到市區的時候，路燈已經開了，橙色的燈光從窗戶一格一格打進來，每隔幾秒掃過一次，在座位上留下一道斜的光影，然後消失，然後又來。
陸聽靠著窗，把相機拿出來，把今天拍的照片從頭看了一遍。
那張焦點飄在樹幹上的廢片，那張構圖還過得去的逆光，還有那個不確定是不是謝朔的背影。
她在那張背影上停了有一段時間。
50mm，光圈 f/5.6。那個背影是嵌在山路裏的，兩側是黃葉和深色樹幹，右上角有一片葉子正在落，在焦外，形狀還看得出來，像一個剛剛離開枝條還沒落地的東西。
她盯著那片葉子看了一會兒。
然後才去看那個背影。
肩寬，側過去的臉，站在坡道上往側邊看的姿勢——50mm 不夠長，把太多東西都留在了焦內，他和那條路、那些樹、那片正在落的葉子，都清晰，都在，都屬於同一個世界。
她不確定那是不是謝朔。
鏡頭沒有給她答案。
她把相機關掉，拿手腕內側蹭了一下右眼角，不是眼淚，只是坐久了有點酸。
然後她把相機收回包裏，把拉鏈拉好。
窗外的路燈繼續一格一格掃過去，車子在城市裏慢下來，停停走走。
後來她在日記裏寫過這天，但只寫了一句。
她寫：山上的石階踩了一塊松的，沒事。
就這麽一句。
她想寫的不是那塊石階，但她能寫的也只有那塊石階。
那天晚上她把50mm的鏡頭換回了長焦。
不是因為今天的50mm拍壞了，而是因為她覺得50mm太近了，近到一個她現在還沒有準備好的距離。
長焦好。
長焦可以站得很遠，可以把一切都壓在一個很窄的景深裏，焦內清楚，焦外虛，自己的位置隱沒在那個距離裏，不必被納入任何人的視野。
她把長焦鏡頭裝好，蓋上鏡頭蓋，把相機包放回桌底。
窗外的路燈還開著，光從窗簾縫裏透進來，在地板上落了一條很細的線，像一道剛剛劃好還沒愈合的口子。
她爬上床，把被子拉上來，把眼睛閉上。
閉上去之後那個感知又來了一次。
不是她召喚的，是自己來的——手腕內側被抓住時的那個溫度，不冷不熱的，就是普通的體溫。然後是那兩三步，走完之後的松開，不急不慢，就那樣。
她把被子往上扯了一下，把臉埋進去。
她有一段時間沒有再想這件事。
等她重新開始想，她想的第一件事是：他知不知道她抓的是他的手腕。
當然知道。他又不是沒有感覺的。
那他為什麽沒有立刻抽回來。
她想到這裏就停住了。
她把這個問題放在那裏，像放一件不知道該怎麽處理的東西，先擱著，等以後再說。
但以後到底是什麽時候，她不知道。
第二天早自習，她進教室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那裏了。
他在看一道數學題，草稿紙上有幾行算式，她走過他的座位時沒有特意往那邊看，但餘光裏他的背脊是直的，右手拿著筆，手腕輕輕搭在草稿紙邊緣。
就是那個手腕。
她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來，把書包放到桌底，拉開椅子，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下。
然後早自習開始了，教室裏安靜下來，有人翻書，有人小聲背單詞，窗外的早晨光線是那種白裏帶點灰的顏色，雲層厚，光散開來沒有方向，照在桌面上是均勻的，沒有陰影。
她把英語課本翻到第三十二頁，低下頭，開始看。
什麽都沒有發生。
什麽都沒有發生是真的，不是她說服自己的。
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切照常，早自習四十分鐘，讀了兩篇閱讀，背了六個單詞，然後第一節課鈴聲響了，她站起來去上課。
就這樣。
只是後來，時間很久以後，她偶爾想起那兩三步——
那種不急不慢的松開。
她想過很多次，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方，有時候在騎車，有時候在等電梯，有時候是深夜睡不著，有時候是拍攝間隙靠在器材箱上發呆。
每次想到的時候，那個感覺還是一樣的，不重，但在。
她一直沒有得到答案，因為她一直沒有問，有些問題一旦真的開口，就失去了那個懸在空中的感覺，變成了一件必須被解決、必須有結局的事情，但她不確定自己想要那個結局。
或者說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準備好面對那個結局。
所以那個問題就一直擱在那裏。
——他走的時候，手沒有立刻抽回來，而是讓她抓了大約兩三步，才自然松開。
是故意的嗎。
她一直沒有答案。
那是高二秋天的事。
山的名字她到現在也沒有去查，山腳那個賣涼皮的小攤，不知道還在不在，塑料棚子每到秋天就要撐起來，風一大，棚子會拍打，發出那種不規則的拍擊聲，很響，然後停，然後再響。
山路上的那塊松動的石階，她下山以後沒有回頭再看，不知道那塊石頭有沒有後來被人換掉，或者就那樣一直松著，下一個踩上去的人也是只往邊上傾了一下，然後往前走，繼續下山。
她把那兩三步收在身上，像收著一件說不清楚用途的東西。
不占地方，但在。
她習慣這個重量。
她也說不清楚是什麽時候習慣的，可能就是那個晚上把長焦裝回去之後，把相機包放到桌底，然後爬上床，被子拉上來，燈關掉，窗外路燈的光還在地板上切了那條細線，她就躺著，閉著眼睛，把那兩三步走了又走，松開了又松開，走到睡著，走到第二天早自習，走到之後很長很長的時間。
一直走到——
她到底走到了哪裏，這個問題要到後來才有答案。
現在她還不知道。
現在她只知道那塊石階是松的，她抓了他的手腕，他讓她抓了兩三步，然後他的手腕慢慢從她手指裏退出去了，退得很慢，慢到她以為是自己沒抓好、是手滑了、是她先松的。
但她知道那不是她先松的。
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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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爬山是高二秋季的事。
時間很模糊了。她記得那年秋天來得比往年晚一些，九月末還很熱，樹葉遲遲不落，等到終於落的時候，是一夜之間全落的，把地掃了一層，踩上去是那種幹燥的碎裂聲，碎得很徹底，已經沒有什麽水分了。
學校組織的活動，叫做"集體秋游"，但誰都知道所謂秋游就是爬山，爬那座每年都爬的山，山名她現在想不起來了，或者說她從來沒去記，只記得山腳有一個賣涼皮的小攤，早上八點就開了，塑料棚子下面擺著三張折疊桌。
她去之前本來不想去。
周見說，"你不去，你去幹嘛。"
陸聽把相機包拎起來扣在肩膀上。
"拍素材。"
周見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有些事情不用說透，說透了兩個人都會不自在，現在這樣很好。
大巴車從學校停車場出發，七點半整。
陸聽坐在靠窗的位置，右邊是周見，周見戴著耳機閉眼睡覺，一路上沒說話。外面的路慢慢變窄，城市的樓群退進去，換成了低矮的民房，然後是荒地，然後是樹。
她沒有拍車窗外面。
光線太硬了，早晨斜射的日光切在玻璃上，反光太多，拍出來會很臟。她把相機放在腿上，手放在鏡頭蓋上，沒有擰開。
班裏很吵。前排有人在扔紙團，後排有兩個女生一直在笑，她聽不清在笑什麽，只是那個笑聲一直持續，像水管沒擰緊，吱吱地漏著。
她沒有回頭看。
謝朔坐在哪個位置她沒有專門去確認，但她知道大概是靠後的那個區域，因為她上車的時候餘光掃過去，看見他的襯衫領子——是一件灰色的，洗了很多次那種灰，不是新的。
然後她就坐下來了。
就那一眼，然後就沒再看。
山腳的集合點是一塊空地，班主任在前面講安全事項，聲音被風吹散，斷斷續續，陸聽只聽見"保持隊形"和"不要落單"兩句。
她趁他講話的時候繞開人群，走到側邊一棵樹旁邊，把相機包放下來，檢查鏡頭。
上山的路是石階，側面是很茂密的灌木，入秋之後有些枝條枯了，挑出來戳在路邊，要小心。她已經把50mm的標準鏡頭換上去了——50mm是個中庸的視角，不強迫任何事情，看見什麽就是什麽，沒有長焦那麽說謊，也沒有廣角那麽用力。
她慣用長焦。
50mm是她這天臨出門前特意換上的，理由她沒有跟自己解釋。
上山的節奏比她預想的慢。
同學們三三兩兩，有人在拍照，有人停下來說話，有人蹲在路邊撿松果。陸聽跟著人群往前走，但始終在最後面。周見跑到前頭去找另一個朋友了，走之前回頭跟她說"你慢慢來啊"，陸聽點了個頭。
上山大約走了四十分鐘之後，她停在了一個坡道轉彎處。
視角不錯。
順著坡道往上看，石階一級級往上收，兩側是深色的樹幹，樹葉已經有一半黃了，在逆光裏是很稠的金黃色，不是那種刺眼的黃，是被光打透的那種，每一片葉子都薄得像紙，像可以透過去看背面寫了什麽字。
她舉起相機。
取景框裏有幾個同學在往上走，背影，背著書包，頭發被風吹起來一點點，她沒有故意去框他們，他們只是在那裏，在光裏。
她按了幾張。
手感還好，快門的聲音很穩定，她看了回放，光比控制得不好，有點欠曝，但枝葉的紋理是對的，有質感，後期可以拉一拉。
她擡起頭，繼續往上走。
山腰有一個小涼亭，班主任說在那裏集合午飯，時間是十二點。
她走到涼亭附近時，還不到十一點，四周沒什麽人，風從山的另一面吹過來，帶著那種潮濕的土腥氣，混著一點落葉的氣味，幹燥而且安靜。
她找了塊山石坐下來，把相機包放在腳邊，翻了翻剛剛拍的那幾張，一張張看過去。
有三張是廢片，構圖沒問題，但焦點飄了，飄在樹幹上，人是虛的。有兩張不好不壞，拿出去放勉強過得去。還有一張她多看了幾秒——那是一個男同學的背影，他在比較高的那個坡道上，剛好側過身去看什麽，臉是虛焦的，但肩膀和手的輪廓是清楚的，逆光把邊緣打了一道很細的光邊。
她不確定那是不是謝朔。
視角太遠了，鏡頭焦段不夠，看不清臉，背影也辨認不出來。
她把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後收起來，站起來往上走。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背影。
真正的問題發生在山頂下來的路上。
班裏有個同學去年來過，說下山有條近道，從側邊繞，路比較陡但快一半。班主任早就說過不準走野路，所以說這話的那個同學是悄悄在小群裏說的，結果有一半人都去了野路，另一半還在走官道。
陸聽走的是官道。
她不喜歡走沒走過的路，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不確定性太高，照片拍不了，她寧可慢一點，走那條有路標的石階。
走到下山的一段陡坡時，她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腿酸。
是因為路邊的灌木叢裏有動靜——很輕微的聲音，窸窣的，她起初以為是風，後來聽出來不是，是更密集的那種聲音，是有東西在動。
她側過頭看過去。
灌木叢大概到她腰部的高度，枝條交錯，裏面很暗，看不清楚。
"可能是蛇。"
那個聲音從她背後說。
她沒有跳起來，但她原地僵了一秒。
她轉過身。
謝朔站在她身後大約三步遠的地方，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裏，另一只手拿著一個礦泉水瓶，瓶蓋已經擰開，裏面水還剩大半瓶。他的眼睛在看那片灌木叢，不是在看她。
"可能是蜥蜴。"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
陸聽把目光轉回那叢灌木。
那個聲音已經停了，裏面重新恢覆了安靜。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就沒說。
謝朔從她旁邊走過去，往下走，步子是那種勻速的、不快不慢的節奏，走過那叢灌木的時候他沒有停，也沒有往裏多看一眼。
陸聽站了兩秒，然後跟上去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窄。
石階只夠兩個人並排走，但勉強。他在前，她在後，兩人相差大約兩步的距離，他的步子比她長，這個距離慢慢拉大到三步，然後四步。
她沒有加快，他也沒有減慢。
到了一個轉彎處，視野忽然開了，能看見山下的公路和停車場，遠處有幾輛大巴，從這個高度看下去，人和車都小了一圈。光線在這個角度很好，是她喜歡的那種斜射的下午光，金的，有點散，樹的陰影切在石階上是鋸齒狀的邊緣。
她舉起相機，拍了一張。
然後她腳下的那塊石階動了。
不是很大的動靜，就是那種踩上去微微向下陷了一點的感覺，整塊石頭沒有松動，只是邊緣松了，踩在邊緣上有一點點向下傾的趨勢。她的重心在右腳，而右腳正踩在那塊石階的右側邊緣，傾斜的方向是靠山的那邊，是一段大約一米落差的草坡，不高，但摔下去也不好看。
她下意識向前伸手。
她沒有想清楚是要抓什麽，手就伸出去了，然後就抓到了謝朔的手腕。
他已經在那塊石階下面一格了，半個身子已經轉過來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聽見了那塊石頭的聲音，或者感知到了什麽，但他在她抓住他的時候沒有躲，也沒有先說話。
她穩住了。
腳重新踩實，石階沒有再動。
他說，"蜥蜴。"
就這兩個字。
然後他轉過頭繼續往下走。
他走的時候手沒有立刻抽回來。
她抓著他的手腕，他走出了一步，她下意識跟上，又走了一步，第三步走完，他的手腕從她的手指裏慢慢抽走了，不是快速抽走的那種，是那種——
她後來找不到一個好的形容詞。
不是特意的，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察覺。
他的手指節分明，她抓的位置是手腕內側，皮膚的溫度是正常的體溫，沒有涼也沒有燙，就是普通的、日常的體溫，她當時很清楚地感知到了這一點，然後那個感知就消失了，因為他的手已經不在她手裏了。
他往下走了，背對著她，步子還是那個節奏，勻速，不快也不慢。
陸聽站在那裏，大概站了兩秒，然後也繼續往下走。
她不敢確認那兩三步是不是她的錯覺。
不是指那兩三步發生沒發生，它發生了，她很確定，腳踩實的感覺、他手腕的溫度，那些都是真的，不是幻覺。
她不確定的是：那個沒有立刻抽回來的動作。
是因為他反應還沒到，所以有個時間差？
是因為路上他在判斷她有沒有站穩，所以多給了兩步緩沖？
還是——
她把這個問題停在了那裏，沒有繼續想下去。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推理，就變成了一種對自己的考試，考完了不管答案是什麽，都會比考之前更難受一點。
她把相機包的肩帶重新扣緊了，往下走。
山下的大巴停在原地，幾個同學已經在車邊等著了，有人在玩手機，有人坐在路基上吃東西。周見在最邊上站著，看見她下來揮了揮手。
"怎麽走這麽慢。"
"拍了幾張。"
"拍到什麽好的了嗎？"
"光線不錯。"
周見"哦"了一聲，把手機收進口袋，跟著她往大巴走。
她沒有再提那塊松動的石階。
回去的路上，光線漸漸暗了下去。
大巴走到市區的時候，路燈已經開了，橙色的燈光從窗戶一格一格打進來，每隔幾秒掃過一次，在座位上留下一道斜的光影，然後消失，然後又來。
陸聽靠著窗，把相機拿出來，把今天拍的照片從頭看了一遍。
那張焦點飄在樹幹上的廢片，那張構圖還過得去的逆光，還有那個不確定是不是謝朔的背影。
她在那張背影上停了有一段時間。
50mm，光圈 f/5.6。那個背影是嵌在山路裏的，兩側是黃葉和深色樹幹，右上角有一片葉子正在落，在焦外，形狀還看得出來，像一個剛剛離開枝條還沒落地的東西。
她盯著那片葉子看了一會兒。
然後才去看那個背影。
肩寬，側過去的臉，站在坡道上往側邊看的姿勢——50mm 不夠長，把太多東西都留在了焦內，他和那條路、那些樹、那片正在落的葉子，都清晰，都在，都屬於同一個世界。
她不確定那是不是謝朔。
鏡頭沒有給她答案。
她把相機關掉，拿手腕內側蹭了一下右眼角，不是眼淚，只是坐久了有點酸。
然後她把相機收回包裏，把拉鏈拉好。
窗外的路燈繼續一格一格掃過去，車子在城市裏慢下來，停停走走。
後來她在日記裏寫過這天，但只寫了一句。
她寫：山上的石階踩了一塊松的，沒事。
就這麽一句。
她想寫的不是那塊石階，但她能寫的也只有那塊石階。
那天晚上她把50mm的鏡頭換回了長焦。
不是因為今天的50mm拍壞了，而是因為她覺得50mm太近了，近到一個她現在還沒有準備好的距離。
長焦好。
長焦可以站得很遠，可以把一切都壓在一個很窄的景深裏，焦內清楚，焦外虛，自己的位置隱沒在那個距離裏，不必被納入任何人的視野。
她把長焦鏡頭裝好，蓋上鏡頭蓋，把相機包放回桌底。
窗外的路燈還開著，光從窗簾縫裏透進來，在地板上落了一條很細的線，像一道剛剛劃好還沒愈合的口子。
她爬上床，把被子拉上來，把眼睛閉上。
閉上去之後那個感知又來了一次。
不是她召喚的，是自己來的——手腕內側被抓住時的那個溫度，不冷不熱的，就是普通的體溫。然後是那兩三步，走完之後的松開，不急不慢，就那樣。
她把被子往上扯了一下，把臉埋進去。
她有一段時間沒有再想這件事。
等她重新開始想，她想的第一件事是：他知不知道她抓的是他的手腕。
當然知道。他又不是沒有感覺的。
那他為什麽沒有立刻抽回來。
她想到這裏就停住了。
她把這個問題放在那裏，像放一件不知道該怎麽處理的東西，先擱著，等以後再說。
但以後到底是什麽時候，她不知道。
第二天早自習，她進教室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那裏了。
他在看一道數學題，草稿紙上有幾行算式，她走過他的座位時沒有特意往那邊看，但餘光裏他的背脊是直的，右手拿著筆，手腕輕輕搭在草稿紙邊緣。
就是那個手腕。
她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來，把書包放到桌底，拉開椅子，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下。
然後早自習開始了，教室裏安靜下來，有人翻書，有人小聲背單詞，窗外的早晨光線是那種白裏帶點灰的顏色，雲層厚，光散開來沒有方向，照在桌面上是均勻的，沒有陰影。
她把英語課本翻到第三十二頁，低下頭，開始看。
什麽都沒有發生。
什麽都沒有發生是真的，不是她說服自己的。
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切照常，早自習四十分鐘，讀了兩篇閱讀，背了六個單詞，然後第一節課鈴聲響了，她站起來去上課。
就這樣。
只是後來，時間很久以後，她偶爾想起那兩三步——
那種不急不慢的松開。
她想過很多次，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方，有時候在騎車，有時候在等電梯，有時候是深夜睡不著，有時候是拍攝間隙靠在器材箱上發呆。
每次想到的時候，那個感覺還是一樣的，不重，但在。
她一直沒有得到答案，因為她一直沒有問，有些問題一旦真的開口，就失去了那個懸在空中的感覺，變成了一件必須被解決、必須有結局的事情，但她不確定自己想要那個結局。
或者說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準備好面對那個結局。
所以那個問題就一直擱在那裏。
——他走的時候，手沒有立刻抽回來，而是讓她抓了大約兩三步，才自然松開。
是故意的嗎。
她一直沒有答案。
那是高二秋天的事。
山的名字她到現在也沒有去查，山腳那個賣涼皮的小攤，不知道還在不在，塑料棚子每到秋天就要撐起來，風一大，棚子會拍打，發出那種不規則的拍擊聲，很響，然後停，然後再響。
山路上的那塊松動的石階，她下山以後沒有回頭再看，不知道那塊石頭有沒有後來被人換掉，或者就那樣一直松著，下一個踩上去的人也是只往邊上傾了一下，然後往前走，繼續下山。
她把那兩三步收在身上，像收著一件說不清楚用途的東西。
不占地方，但在。
她習慣這個重量。
她也說不清楚是什麽時候習慣的，可能就是那個晚上把長焦裝回去之後，把相機包放到桌底，然後爬上床，被子拉上來，燈關掉，窗外路燈的光還在地板上切了那條細線，她就躺著，閉著眼睛，把那兩三步走了又走，松開了又松開，走到睡著，走到第二天早自習，走到之後很長很長的時間。
一直走到——
她到底走到了哪裏，這個問題要到後來才有答案。
現在她還不知道。
現在她只知道那塊石階是松的，她抓了他的手腕，他讓她抓了兩三步，然後他的手腕慢慢從她手指裏退出去了，退得很慢，慢到她以為是自己沒抓好、是手滑了、是她先松的。
但她知道那不是她先松的。
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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