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借作業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三章·借作業
那次數學課陸聽其實聽懂了。
是導數的應用，期中考之前的覆習課，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三道例題，她把三道題都跟下來了，思路是清晰的，沒有卡住的地方。
老師寫完了最後一道例題。
陸聽把筆放下，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字跡很密，剛好填滿了那一頁的網格。
她擡起頭，視線在謝朔的後腦勺上停了一秒。
"謝朔。"
她叫他，聲音和平時一樣，沒什麽起伏。
他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等她繼續。
"你的數學筆記能不能借我看一下，有幾個地方沒跟上。"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心貼在自己的筆記本封面上，感受著紙張的一點涼意。
他把本子推過來了，沒有問是哪幾個地方，沒有問要借多久。
"謝謝。"
他低下頭，繼續收他的東西。
她把那本筆記放進書包，背上，往外走。
走廊裏有人在跑，腳步聲很重，從她旁邊過去，帶起一點風。陸聽把書包帶往上提了一下，繼續走，走過靠近樓梯口的那塊松動的磚，繞開了，踩右邊，腳步沒有停。
她那天下午沒有立刻打開那本筆記。
她把它放在書包裏，放了一個下午，放到晚自習開始，放到教室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低著頭，臺燈一排排亮起來，她才把書包拉開，把那本本子拿出來。
放在桌上。
她看了它一秒，打開了。
是黑色中性筆寫的，字不大，筆畫很穩。
她先看了第一頁，是本學期第一章的內容，函數與導數，定義、定理、例題，分欄排列，每一個板塊之間空了兩行，空出來的地方是幹凈的，沒有亂寫，沒有塗改，就是留在那裏。她盯著那個留白看了一會兒，寬度是均勻的，每一處留白幾乎是同樣的間距，像是他在落筆之前就知道這裏需要多少空間。
她翻了幾頁。
字是一樣的，每一頁都是一樣的，結構清晰，筆畫均勻，沒有哪一行是歪的，沒有哪一個字是草的，連最潦草的地方——比如推導步驟裏連續的等號——也是穩的，是那種寫快了但沒有亂的穩。
她翻到期中考之前的那幾頁，找到今天的內容，把例題和老師講的步驟對了一遍。
她自己的筆記沒有錯。
她把兩本本子並排放在桌上，左邊是他的，右邊是她的，對著看了一會兒。內容是一樣的，排版不一樣，她的密，他的疏，她的筆畫偏軟，他的偏硬，她的數字寫得稍微大一點，他的數字和漢字差不多高，整整齊齊的。
她把自己的本子合上了，繼續看他的。
她那天晚上把那本筆記看完了。
不是因為要覆習，是因為翻開了就一直翻下去了，一頁一頁，從本學期第一章翻到最後一章，翻了快兩個小時，臺燈把桌面照得很亮，宿舍熄燈的廣播響了，她才把本子合上，放到桌角。
她當時沒有覺得這件事有什麽不正常。
她只是在看一本筆記，一本字寫得很好看的筆記，從頭看到尾，看完了，還給他就行了。
她關了臺燈，睡覺。
第二天早讀之前，她把筆記還給他了。
"借你的本子。"她把它放到他桌上，"謝謝。"
他拿過去，沒有說話，把它放進書包裏。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拿出語文書，找到今天早讀的課文，開始讀。
她讀了兩遍，把書合上，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記住。
她重新打開，從第一句開始，重新讀。
那本筆記她還了。
但裏面有一張紙她沒還。
是她把本子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發現的——夾在封底和最後一頁之間，一張從別的本子上撕下來的紙，折了一下，折痕很深，像是隨手塞進去的，不是特意放的。
她抽出來，展開。
是一道題的推導過程。
不是數學，是物理，是一道關於電磁感應的題，推導步驟寫了大半頁，字比筆記裏的稍微小一點，但依然是那個樣子的，穩的，均勻的，每一步都有標註，用的是他自己的縮寫符號，她有幾個看不懂，但整體的邏輯她能跟上。
她把那張紙從頭看到尾。
最後一行是一個沒寫完的算式。
等號左邊是一個積分式，右邊只寫了一半，寫到一半停了，停在那裏，後面是空的。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停在那裏。
也許是被什麽打斷了，也許是他算出來了、不需要再寫了，也許是——
她不知道。
那個沒寫完的算式就停在那裏，等號右邊是空的。
她把那張紙折回去，準備夾回封底。
然後她停住了。
她把那張紙拿在手裏，看了一會兒。
這張紙是他的，她應該一起還給他的。
她把那張紙展開，重新看了一遍，看那道題的推導，看那個沒寫完的算式，看等號右邊的空白。
然後她把那張紙疊好，夾進了自己的數學書裏。
她告訴自己：他要是找，她就還。
接下來的三天，那本數學書一直放在她桌面上最靠邊的位置，書脊朝外。
每一個課間，謝朔從她座位旁邊的走廊經過，帶起一點風，或者和別人說話的聲音傳過來，陸聽都沒有擡頭。她只是看著那本書的書脊。
第一天，他沒來。
第二天，她的指尖在課間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本書的書脊，摩挲了一下，收回來，繼續做題。他沒來。
第三天傍晚，她把書收進了書包最底層。
他沒來。
陸聽拉上書包拉鏈，金屬扣扣合的聲音很清脆。她背起書包往外走，夕陽把走廊照成一種幹枯的黃色。
那天晚上她在草稿紙上把那道算式做完了。
步驟不覆雜，她跟著他的推導走，從他停住的地方接著往下，做了幾行，答案出來了，是一個整數，很幹凈。
她看了那個得數一秒。
把草稿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他的那張紙她沒有補上那個答案，還是原來的樣子，等號右邊是空的，她把它重新夾回數學書，壓到書桌最底層，壓在一摞參考書下面。
他沒有來找她。
她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麽。
也許他有很多草稿紙，也許他根本沒發現少了一張，也許他發現了但他不在乎，也許——
她沒有想完，也沒有去問他。
那一陣子她在練習拍靜物。
學校攝影社的活動室裏有幾盆綠植，一張舊木桌，一個生銹的鐵架子，她有時候下午沒課，就去那裏待著，把相機架起來，試不同的光線，試不同的角度，把同一盆植物拍了幾十張，回去導進電腦，一張一張看，找哪一張最接近她想要的那種感覺。
她那時候說不清楚她想要什麽感覺。
只知道不是這張，也不是那張，是某一張她還沒拍出來的照片，是某種光線和某個角度疊在一起的東西，她還沒找到。
有一次她在活動室待到很晚，關燈出來，走廊裏的燈只開了一半，是那種黃的、有一點昏的光，地板的影子很長。她走過去，腳步聲在走廊裏回響，很空的聲音。
她沒有帶相機出來，她站在走廊裏，把那個光在腦子裏存了一下。
她想：如果有人在這個光裏站著，那張照片會很好看。
那本筆記她已經還給他兩周了。
那張草稿紙還壓在她書桌最底層，從來沒有再拿出來過。她知道它在那裏，就像她知道走廊那塊松動的磚在哪裏一樣——她不去踩，但她知道。
有一天數學小測，她做到最後一道大題，卡住了，筆停在那裏，她想了一會兒，想不出來，視線往斜前方飄了一下。
謝朔在低著頭寫，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走，不停，她看見他翻了一頁，繼續寫。
她低下頭，重新看她那道題。
她做出來了。
那一陣子她在練習臨摹字帖。
她在草稿紙上寫了兩行，寫完看了看，不像，把那張草稿紙揉掉了。
期末考之前，她把所有科目的筆記重新整理了一遍。
整理到數學，她把書桌最底層那摞參考書搬出來，下面是一些舊的習題冊，還有一些她已經做完的卷子，還有那張折疊的草稿紙。
她把那張紙拿出來，展開。
推導過程還是那樣，字還是那樣，最後那個沒寫完的算式還是停在那裏，等號右邊是空的。
她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夾進數學書裏，壓回書桌最底層。
期末考結束，最後一科是物理。
她把卷子做完，還剩二十分鐘，檢查了一遍，沒有問題，她擡起頭，看向窗外。
外面是六月的天，很藍，雲是白的，光很足，把走廊外面的樹照得很亮，葉子是那種被光照透了的綠，像是從裏面發出來的光。
她想：這種光拍出來會過曝。
她想：如果把曝光補償往下壓兩檔，把光控住，那個綠可能會很好看。
她坐在考場裏，手放在桌上，在心裏把那張照片的參數算了一遍。
快門，光圈，ISO，曝光補償。
她沒有帶相機。
交卷鈴響了，她把卷子交上去，收拾東西，站起來，往外走。
走廊裏有人在大聲說話，說期末考完了，說放假了，說要去哪裏玩，聲音很高，陸聽從那些聲音裏穿過去，往樓梯口走。
靠近樓梯口的那塊磚。
她沒有繞開。踩了上去，響了一聲，細碎的，很輕。她繼續往前走。
那個暑假她沒有特別想過謝朔。
那張紙壓在書桌最底層，暑假兩個月，她一次都沒有打開過那層抽屜。
她那個暑假拍了很多照片，去了兩次公園，拍過一場雨，拍過一只停在電線上的鳥，拍過外婆院子裏的那棵老樹，拍過傍晚的天。存進硬盤，導進電腦，一張一張看，找那種她還沒找到的感覺。
她找到了一張她覺得接近的。
是那棵老樹，下午的光，斜的，把樹的影子打在院墻上，影子很長，很緩慢。陸聽站在院子裏，相機舉起來，等了一會兒，等那個影子移到她想要的位置，快門按下去。
她後來把那張照片洗出來，貼在她的桌角上。
開學的時候，座位重新排過了。
謝朔的新座位在她斜後方，比上學期遠了一點點，但還在她的視野裏，不需要轉頭，只需要視線往右後方飄一下就能到。
陸聽坐到新座位上，把桌面整理好，筆筒放右邊，書立放左邊，臺歷擺正。
她的數學書放在第二排，書脊朝外，那張草稿紙還夾在裏面。
新學期第一節課是數學，她拿出數學書，翻到新章節，把筆帽摘下來，開始記筆記。
老師在黑板上寫第一道例題，她把題目抄下來，寫步驟，寫到第三行，她的筆停了一下。
她沒有擡頭。
她把第三行寫完了，繼續往下。
他一直沒有來找她。
她一直不知道為什麽。
這件事就這樣停在那裏，像是那張草稿紙上沒寫完的算式，等號右邊是空的。她知道後面是什麽，但那個空還是在那裏，一直在。
她告訴自己：他要是找，她就還。
他沒有找。
那張紙就一直壓在那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那次數學課陸聽其實聽懂了。
是導數的應用，期中考之前的覆習課，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三道例題，她把三道題都跟下來了，思路是清晰的，沒有卡住的地方。
老師寫完了最後一道例題。
陸聽把筆放下，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字跡很密，剛好填滿了那一頁的網格。
她擡起頭，視線在謝朔的後腦勺上停了一秒。
"謝朔。"
她叫他，聲音和平時一樣，沒什麽起伏。
他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等她繼續。
"你的數學筆記能不能借我看一下，有幾個地方沒跟上。"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心貼在自己的筆記本封面上，感受著紙張的一點涼意。
他把本子推過來了，沒有問是哪幾個地方，沒有問要借多久。
"謝謝。"
他低下頭，繼續收他的東西。
她把那本筆記放進書包，背上，往外走。
走廊裏有人在跑，腳步聲很重，從她旁邊過去，帶起一點風。陸聽把書包帶往上提了一下，繼續走，走過靠近樓梯口的那塊松動的磚，繞開了，踩右邊，腳步沒有停。
她那天下午沒有立刻打開那本筆記。
她把它放在書包裏，放了一個下午，放到晚自習開始，放到教室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低著頭，臺燈一排排亮起來，她才把書包拉開，把那本本子拿出來。
放在桌上。
她看了它一秒，打開了。
是黑色中性筆寫的，字不大，筆畫很穩。
她先看了第一頁，是本學期第一章的內容，函數與導數，定義、定理、例題，分欄排列，每一個板塊之間空了兩行，空出來的地方是幹凈的，沒有亂寫，沒有塗改，就是留在那裏。她盯著那個留白看了一會兒，寬度是均勻的，每一處留白幾乎是同樣的間距，像是他在落筆之前就知道這裏需要多少空間。
她翻了幾頁。
字是一樣的，每一頁都是一樣的，結構清晰，筆畫均勻，沒有哪一行是歪的，沒有哪一個字是草的，連最潦草的地方——比如推導步驟裏連續的等號——也是穩的，是那種寫快了但沒有亂的穩。
她翻到期中考之前的那幾頁，找到今天的內容，把例題和老師講的步驟對了一遍。
她自己的筆記沒有錯。
她把兩本本子並排放在桌上，左邊是他的，右邊是她的，對著看了一會兒。內容是一樣的，排版不一樣，她的密，他的疏，她的筆畫偏軟，他的偏硬，她的數字寫得稍微大一點，他的數字和漢字差不多高，整整齊齊的。
她把自己的本子合上了，繼續看他的。
她那天晚上把那本筆記看完了。
不是因為要覆習，是因為翻開了就一直翻下去了，一頁一頁，從本學期第一章翻到最後一章，翻了快兩個小時，臺燈把桌面照得很亮，宿舍熄燈的廣播響了，她才把本子合上，放到桌角。
她當時沒有覺得這件事有什麽不正常。
她只是在看一本筆記，一本字寫得很好看的筆記，從頭看到尾，看完了，還給他就行了。
她關了臺燈，睡覺。
第二天早讀之前，她把筆記還給他了。
"借你的本子。"她把它放到他桌上，"謝謝。"
他拿過去，沒有說話，把它放進書包裏。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拿出語文書，找到今天早讀的課文，開始讀。
她讀了兩遍，把書合上，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記住。
她重新打開，從第一句開始，重新讀。
那本筆記她還了。
但裏面有一張紙她沒還。
是她把本子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發現的——夾在封底和最後一頁之間，一張從別的本子上撕下來的紙，折了一下，折痕很深，像是隨手塞進去的，不是特意放的。
她抽出來，展開。
是一道題的推導過程。
不是數學，是物理，是一道關於電磁感應的題，推導步驟寫了大半頁，字比筆記裏的稍微小一點，但依然是那個樣子的，穩的，均勻的，每一步都有標註，用的是他自己的縮寫符號，她有幾個看不懂，但整體的邏輯她能跟上。
她把那張紙從頭看到尾。
最後一行是一個沒寫完的算式。
等號左邊是一個積分式，右邊只寫了一半，寫到一半停了，停在那裏，後面是空的。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停在那裏。
也許是被什麽打斷了，也許是他算出來了、不需要再寫了，也許是——
她不知道。
那個沒寫完的算式就停在那裏，等號右邊是空的。
她把那張紙折回去，準備夾回封底。
然後她停住了。
她把那張紙拿在手裏，看了一會兒。
這張紙是他的，她應該一起還給他的。
她把那張紙展開，重新看了一遍，看那道題的推導，看那個沒寫完的算式，看等號右邊的空白。
然後她把那張紙疊好，夾進了自己的數學書裏。
她告訴自己：他要是找，她就還。
接下來的三天，那本數學書一直放在她桌面上最靠邊的位置，書脊朝外。
每一個課間，謝朔從她座位旁邊的走廊經過，帶起一點風，或者和別人說話的聲音傳過來，陸聽都沒有擡頭。她只是看著那本書的書脊。
第一天，他沒來。
第二天，她的指尖在課間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本書的書脊，摩挲了一下，收回來，繼續做題。他沒來。
第三天傍晚，她把書收進了書包最底層。
他沒來。
陸聽拉上書包拉鏈，金屬扣扣合的聲音很清脆。她背起書包往外走，夕陽把走廊照成一種幹枯的黃色。
那天晚上她在草稿紙上把那道算式做完了。
步驟不覆雜，她跟著他的推導走，從他停住的地方接著往下，做了幾行，答案出來了，是一個整數，很幹凈。
她看了那個得數一秒。
把草稿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他的那張紙她沒有補上那個答案，還是原來的樣子，等號右邊是空的，她把它重新夾回數學書，壓到書桌最底層，壓在一摞參考書下面。
他沒有來找她。
她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麽。
也許他有很多草稿紙，也許他根本沒發現少了一張，也許他發現了但他不在乎，也許——
她沒有想完，也沒有去問他。
那一陣子她在練習拍靜物。
學校攝影社的活動室裏有幾盆綠植，一張舊木桌，一個生銹的鐵架子，她有時候下午沒課，就去那裏待著，把相機架起來，試不同的光線，試不同的角度，把同一盆植物拍了幾十張，回去導進電腦，一張一張看，找哪一張最接近她想要的那種感覺。
她那時候說不清楚她想要什麽感覺。
只知道不是這張，也不是那張，是某一張她還沒拍出來的照片，是某種光線和某個角度疊在一起的東西，她還沒找到。
有一次她在活動室待到很晚，關燈出來，走廊裏的燈只開了一半，是那種黃的、有一點昏的光，地板的影子很長。她走過去，腳步聲在走廊裏回響，很空的聲音。
她沒有帶相機出來，她站在走廊裏，把那個光在腦子裏存了一下。
她想：如果有人在這個光裏站著，那張照片會很好看。
那本筆記她已經還給他兩周了。
那張草稿紙還壓在她書桌最底層，從來沒有再拿出來過。她知道它在那裏，就像她知道走廊那塊松動的磚在哪裏一樣——她不去踩，但她知道。
有一天數學小測，她做到最後一道大題，卡住了，筆停在那裏，她想了一會兒，想不出來，視線往斜前方飄了一下。
謝朔在低著頭寫，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走，不停，她看見他翻了一頁，繼續寫。
她低下頭，重新看她那道題。
她做出來了。
那一陣子她在練習臨摹字帖。
她在草稿紙上寫了兩行，寫完看了看，不像，把那張草稿紙揉掉了。
期末考之前，她把所有科目的筆記重新整理了一遍。
整理到數學，她把書桌最底層那摞參考書搬出來，下面是一些舊的習題冊，還有一些她已經做完的卷子，還有那張折疊的草稿紙。
她把那張紙拿出來，展開。
推導過程還是那樣，字還是那樣，最後那個沒寫完的算式還是停在那裏，等號右邊是空的。
她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夾進數學書裏，壓回書桌最底層。
期末考結束，最後一科是物理。
她把卷子做完，還剩二十分鐘，檢查了一遍，沒有問題，她擡起頭，看向窗外。
外面是六月的天，很藍，雲是白的，光很足，把走廊外面的樹照得很亮，葉子是那種被光照透了的綠，像是從裏面發出來的光。
她想：這種光拍出來會過曝。
她想：如果把曝光補償往下壓兩檔，把光控住，那個綠可能會很好看。
她坐在考場裏，手放在桌上，在心裏把那張照片的參數算了一遍。
快門，光圈，ISO，曝光補償。
她沒有帶相機。
交卷鈴響了，她把卷子交上去，收拾東西，站起來，往外走。
走廊裏有人在大聲說話，說期末考完了，說放假了，說要去哪裏玩，聲音很高，陸聽從那些聲音裏穿過去，往樓梯口走。
靠近樓梯口的那塊磚。
她沒有繞開。踩了上去，響了一聲，細碎的，很輕。她繼續往前走。
那個暑假她沒有特別想過謝朔。
那張紙壓在書桌最底層，暑假兩個月，她一次都沒有打開過那層抽屜。
她那個暑假拍了很多照片，去了兩次公園，拍過一場雨，拍過一只停在電線上的鳥，拍過外婆院子裏的那棵老樹，拍過傍晚的天。存進硬盤，導進電腦，一張一張看，找那種她還沒找到的感覺。
她找到了一張她覺得接近的。
是那棵老樹，下午的光，斜的，把樹的影子打在院墻上，影子很長，很緩慢。陸聽站在院子裏，相機舉起來，等了一會兒，等那個影子移到她想要的位置，快門按下去。
她後來把那張照片洗出來，貼在她的桌角上。
開學的時候，座位重新排過了。
謝朔的新座位在她斜後方，比上學期遠了一點點，但還在她的視野裏，不需要轉頭，只需要視線往右後方飄一下就能到。
陸聽坐到新座位上，把桌面整理好，筆筒放右邊，書立放左邊，臺歷擺正。
她的數學書放在第二排，書脊朝外，那張草稿紙還夾在裏面。
新學期第一節課是數學，她拿出數學書，翻到新章節，把筆帽摘下來，開始記筆記。
老師在黑板上寫第一道例題，她把題目抄下來，寫步驟，寫到第三行，她的筆停了一下。
她沒有擡頭。
她把第三行寫完了，繼續往下。
他一直沒有來找她。
她一直不知道為什麽。
這件事就這樣停在那裏，像是那張草稿紙上沒寫完的算式，等號右邊是空的。她知道後面是什麽，但那個空還是在那裏，一直在。
她告訴自己：他要是找，她就還。
他沒有找。
那張紙就一直壓在那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