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是喜歡

關燈
是喜歡

如果不是跟著巡回團隊,褚硯大概永遠不會知道有山鎮這個地方。

在被群山環保的谷底,住著近一萬人,每到雨季便終日被大霧包裹,初春是被油菜花占據的金黃色海浪,這裏沒有高樓林立,沒有被開發過的商業氣息,鎮民現今居住的房屋還沿襲著數百年前的建築風格。

青石板,小天井四合院,石階連戶,雲霧常年繞屋,恍若一個被遺忘的世外桃源。

一行人是在下午兩點到的,前來接洽的鄉鎮工作人員,看著醫療團隊一行人滿身泥漿,如經歷了九九人八十一難的狼狽形象,急忙表現歉意,“實在對不住,原本是我們該出去給你們領路的,誰承想信號不好總也聯系不上。”

領隊客套回道:“沒事沒事,這不都過來了嗎。”

想著大家都急於休整一下,領隊便又問道:“秦主任,這邊有沒有大點兒的空地,能搭建臨時帳篷的地方?”

“搭什麽帳篷啊,地方我已經安排好了,空了幾間民房出來。”

“會不會太打擾了?”

“這話說的,你們千裏迢迢過來義診,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麽表示感謝,幾間屋子而已,大家要不嫌棄就暫且住下。”

在秦主任的帶領下,一行人被帶到了鄉鎮辦旁的一個村莊裏。

裏面過路的小道是由青石板鋪成,兩側的房檐幾乎要合到一起,只留一線天,個子高的路過還得低著點頭,一個不小心就容易磕到屋檐。

醫療團隊的人數一早就有報備,秦主任也是按照這個人頭安置出來的空屋,褚硯一行四人不在安排當中,那身行頭看著也不像是醫療團隊的,交談過後,才知道是自駕同行的自由旅人。

領隊說這次能及時到達山鎮,也是由褚硯一行人帶隊才能安然抵達,話裏讓秦主任連著一塊安排住處的意思再明確不過。

於是秦主任又臨時多騰出一間只有一個獨居老人的老屋,給騎行小隊落腳。

池隋雍則和幾位副高前輩們住在最前的民房裏,褚硯他們在最後。

安頓下來後,褚硯在房主老爺爺的帶領下,在天井那兒將自己的騎行服給清理了,再是換上一身簡潔利落的沖鋒衣出門。

溪水是穿堂過戶的,清澈見底,在來的路上秦主任就有叮囑,大家在安置時盡量避免用洗滌用品,以免汙染當地水質。

於是褚硯一路行去,看見的都是同行的醫護人員用最原始的方式在清洗衣物,棒槌聲此起彼伏的,還挺熱鬧。

終於到了池醫生所在的那間民屋,褚硯低頭進了天井,卻沒看見人。

院兒裏放著一盆衣服,褚硯看了一眼,認出那是池醫生的。

褚硯找了個地方坐下,仰頭透過天井看了一眼濃霧重重的天空,每一口呼吸過肺,都帶著治愈與舒緩。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停擺。

“褚硯?”

褚硯收回視線,扭頭向屋內,池醫生正撩起袖子手拿棒槌往外走。

“池醫生這是要洗衣服了?”

池隋雍輕嘆一氣,“嗯。”

看表情,像是不太拿手的樣子。

就這樣,還要客套一番,“你的呢,拿過來我給你一起洗了,這裏天氣潮,要不快點洗出來,走的時候都不見得能幹。”

褚硯捏起自己的沖鋒衣領,“這個免洗材質。”

“納米的?”

“不是,不過比納米還耐臟。”

要洗衣服的人表示有些羨慕,“那是真省事。”

褚硯見他蹲下,便也起身湊了過去,挽起袖子,“我幫你。”

池隋雍一臉猶疑的看向他,“你會嗎?”

“剛走了一路,看他們都在洗,也不是什麽技術性難題,有把子力氣就行。”

池隋雍被逗笑,隨即拿出泡了有一會兒的牛仔褲,搓了兩把,泥漿便順著水流一路往下,過後攤開來看,吸附在纖維深處的卻怎麽也搓不出來。

一時間犯了難。

褚硯說道:“用棒槌試試呢?”

說完便將牛仔褲搶過,照著一路看到的學著將其卷成一團,然後抄起棒槌就砸了起來。

一時間,水漬四濺。

池隋雍抹了把臉,“你怎麽也笨手笨腳的。”

“總要給個容錯的機會嘛!”

褚硯說著就將褲子上的水份擰幹,再下棒時就好了不少。

不多時輕車熟路,看著還有模有樣。

畢竟都是自己的衣服,池隋雍不好光看著指導,他先是一一將盆裏的衣服搓了搓,打個頭,再是褚硯接過,使他身上那一把子力氣。

空當,褚硯用手勾了勾流水,“這水看著挺幹凈的,是不是能直接喝?”

“肯定不能啊,過屋的溪流都是日用水,飲用水一般都是在溪頭處取。”

“池醫生懂得可真多。”

“硬誇就很尷尬了。”

“哈哈……”

褚硯變得愛笑,笑聲就像那潺潺流水,清澈、不加克制,使其整個人沾染上一種返璞歸真的純粹。池隋雍更是在這張笑臉上,看到一種萬物正在蓬勃生長的壯闊。

不覺間有些看出神。

“現在是不是該把它們都擰幹然後晾起來?”

晾衣的竹竿就安置在天井下,池隋雍起身,搓了把毛巾將晾衣桿擦了擦,然後同褚硯一起將衣服擰到最幹。

因兩人力道不均,衣服總也脫手,最後只好是褚硯自己完成手動甩幹。

終於忙完,褚硯提議出去走走。

“也行,領隊說今天大家自由活動,沒什麽工作安排,不過晚飯前得回來。”

說起來一行人的午飯還是在車上解決的,都是些即食品,墊一口還行,屬實不經餓。

正準備出門,池隋雍說道:“等我一下。”

再出來時,手裏多了兩包牛肉幹。

“這都我爸做好寄過來的,五香和孜然兩個口味,你要哪個?”

“池醫生先選。”

然後池醫生給了他一包孜然的。

兩人分別拆了包裝,邊走邊咬著吃。

醫療組的人見他倆並行,都只以為是老鄉遇老鄉,有自成一份的親厚在裏面,自然會熟識的快些,沿路大家同他們打著招呼,還有人說要結伴同行去看油菜花田的。

褚硯咬著肉幹,沒接茬。

池隋雍笑著回道:“我倆先行,往東邊走,給你們探探路的。”

話裏的意思再明確不過了,這是兩個老鄉要說悄悄話,旁人跟著不大合適。

褚硯低頭悶笑,而後拉著池隋雍紮進一條小巷,卻是往西邊走。

花田遍裏,不論往哪個方向走都能置身於其中,四周有蜜蜂和蝴蝶,田間小路不好走,兩人跌跌撞撞的沾惹到一身花粉,零星落在純黑色沖鋒衣上,有些醒目。

褚硯撚起一小粒花粉,湊於鼻尖,“這個味道挺特別。”

“怎麽個特別法?”

“嗯……有股甜味。”褚硯說罷,就用舌尖舔了舔。

“你這是真餓了啊!”

“這個不能吃?”

“當然能吃,而且咱們幾乎每天都有在吃。”

“啊?”

池隋雍將自己對油菜花所知的相關緩緩道出,“在沒開花前它是油菜,炒著吃清脆爽口,開了花那就是咱們現在所看到的油菜花。”

說著又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房子,“我看那邊蜜蜂還挺多的,應該是蜂屋吧,蜂蜜就是從那裏出來的,等結了果便又能拿來煉油,市面上的菜籽油就是這個提煉,不僅香氣濃,還有護血管,降膽固醇的功效,比較適合有基礎疾病的老年人食用。”

褚硯看池隋雍總是有些濾鏡在的,只是尋常科普,卻聽得津津有味。

他拿出運動相機,問道:“池醫生想拍照嗎?”

‘拍照’兩個字,觸發了池隋雍PTSD。

兩人曾經的所有合照,都經由自己的手一張張刪除過,那種要將美好回憶一點點挖空的感覺,跳出時間的禁錮再次侵襲而來。

“你要拍嘛,我可以幫你。”溫柔的回絕卻很有力。

褚硯接收到訊息,隨即將相機給收好。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兩人終於擺脫花海的包圍,再往前有一段上坡的小路,褚硯牽著池隋雍走了一會兒,再回頭已將剛才走過的所有盡收眼底。

腳下曾踩過的泥濘都被向陽舒展的花藏起,只留一片令人無法移眼的美景。

“好美啊池醫生。”

“確實很美。”

此時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體溫與脈搏都在背著主人向對方索取更深沈的熱源。

褚硯先是將手松開,然後探索到對方的手指,五指穿插進去,兩只手便嚴絲合縫的交握在一起。

無聲之下,只有心跳在喧囂著悸動。

是一種從未在兩人間所出現過的陌生體驗。

是兩個才開始了解對方的人,夾雜著羞赧、生澀,躍躍欲試的靠近。

池隋雍茫然的看向褚硯,這張臉拋去了他曾熟悉的輪廓,以一種全新的面貌展於眼前,熱烈又新穎,仿佛要把一片曾焚燒過的舊地重新翻開,刨出新的養分,種下一片新的植被。

有什麽未被言明的東西在悄然滋生。

兩人都默契的不曾開口。

褚硯將池隋雍圈在一旁的樹幹上,低頭去吻他的眉心,再是鼻翼。

池隋雍仰頭,加快了這個想要循序漸進的吻。

呼吸糾纏間,是雲雨來臨前的潮濕,不知有多少將落未落的表白遁於無聲中。

是喜歡,也是愛。

褚硯這才終於懂得,以往旁觀著自己時,那些憑空而起的妒忌因何而來。

一整場愛戀,他都像是自己的替身,偶然出席,每每病情發作,在融入不進去的漫長時光裏,都是池隋雍獨自在前進。

那些經由自己虧欠下的,他都要一一彌補給對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