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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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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電

這個周六,於年僅十歲的秦歲而言也是震蕩不安。

褚硯在池家待了一整個下午,直到傍晚,對方從自己舅舅房間出來,說了幾句成年人對小孩子該有的客套話,便離開了。

等到池虞和秦正下班回來,歲歲才有些忍不住,紅著眼睛告訴池虞說硯叔下午來過。

“啊?那他說什麽了?”

歲歲一眨眼,眼淚就脫眶而出,“硯叔……他家裏好像有人去世了。”

秦正問,“他跟你說的?”

歲歲搖頭,“硯叔他什麽也沒說,但我看見他手臂上纏著孝紗。”

“然後呢?”

“然後他問我能不能讓他去舅舅房間待會兒。”

池虞和秦正相視一眼,目光裏都是成年人的心照不宣。

“來,乖崽……”池虞將歲歲抱在懷裏,摸著頭安撫著,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歲歲緩了緩後,又繼續說道,“快晚飯的時候,硯叔還是沒出來,我就想上去問他要吃什麽,好點個外賣,可到了舅舅房間,我沒看到他人,找了一會兒才在衣櫃裏看見他,當時硯叔好像睡著了,還抱著舅舅的衣服……”

他腦子裏想著的都是自己打開櫃門的那一幕,總覺得那樣的硯叔看起來很可憐,“媽媽,你有沒有問過舅舅為什麽要走,是舅舅單方面不要硯叔了嗎?”

秦正在一旁沈吟許久,作為父親,他不知道該怎麽和只有十歲的兒子解釋大人間的事情,況且這當中的脈絡池隋雍在離家前並未說清,但以他的了解,事情定然不是像歲歲說的那樣,是池隋雍單方面放棄褚硯。

池虞一時心軟,只得杜撰出一些歲歲能夠接受的話,“你舅舅離開肇城只是工作調動,不是不要你硯叔。”

夫妻倆安哄好兒子後,叮囑其不要同姥姥姥爺提起這件事,為著池隋雍從禾安辭職、參加為期兩年的全國義診這事兒兩個老人家沒少著急上火,最近好不容易消停一些,這個時候再提褚硯來過,怕是要雪上加霜。

夜裏,池虞還是沒忍住給弟弟打了個電話。

池隋雍這時已經跟隋義診團隊到了西北部一個偏遠小鎮,還沒來得及安頓,水土不服的癥狀便洶湧而來。

接到池虞電話的時候,他才吃過藥正準備睡下,“怎麽了姐?”

池虞沒把今天歲歲告訴她的事細講,只問:“褚硯家裏有人過世了,你知道嗎?”

“誰過世了?”

“我就是不知道才問的你啊,今天晚上我回家歲歲告訴我,褚硯到了教工宿舍這邊,在咱們家院子前站了一會兒,手上還纏著孝紗。”

池家人都知道池隋雍是因為職級的事情而選擇從禾安離職,池隋雍雖然什麽都沒說,但他們多少也能猜測到這是他和褚硯之間出現問題的導火索,“二雍,你不想說的事情姐我也不多問,但是你和褚硯畢竟相熟,現在他家出了這麽大的事,我既然知道了,肯定是要告訴你一聲。”

“我知道。”

電話掛斷後,原本昏昏沈沈的池隋雍全然清醒過來。

如果想避開褚硯詢問情況,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問雲上,可是這麽做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某個電話號碼早已爛熟於心,即便從通訊錄中刪除,當他按下開頭那幾個數字後,撥打記錄提醒著他,上一次通話已經是幾個月前了。

電話響起時,褚硯正在陽臺泳池裏,這是許冠生給他做的診療計劃的其中一項,每天進行半到一個小時的有氧運動可促進內啡肽和多巴胺分泌,降低皮質醇,減少焦慮。

在看到那個同樣的熟悉的號碼後,褚硯先是楞了楞,但很快他就拉來浴巾,將手擦幹按下了接通鍵。

“池醫生?”

“是……”

自那天在禾安後,兩人沒再打過照面,也未曾聯系過,然而去池醫生家是今天發生的事情,褚硯猜想,大概是因為自己游魂一般去了池家,驚擾到了遠行在外的池醫生。

剛想開口做出保證以後再不會發生類似的事情,電話那頭的聲音傳來,“你最近……怎麽樣?”

“失眠好多了。”褚硯聽出那頭的呼吸聲有些急重,“池醫生呢,在外面還好嗎?”

池隋雍緊攥著手機,終於問出,“誰去世了?”

其實盛夏的晚風並不涼,可當池醫生問出這句話,渾身濕透的褚硯沒來由的一凜。

在許冠生的指導下,褚硯已經能夠甄別自己發病時的狀態,這種長久以來鑄就的防禦機制會替他自動回避掉重大情緒的起伏,齊清禾從確診到離世一個多月的時間裏,褚硯大多數時間都處於這種防禦機制下,謝絕了外部一切幹擾。

可池醫生的這通電話,拂去了那層他與外界的隔膜。

那些他靜坐在齊清禾病床前的時光,是一場漫長且盛大的消亡等待,現在如走馬燈一般重映,是迅疾的刀,也是密實的疼。

“我爸——齊清禾。”

池隋雍躺在招待所的小床上,西北的夏天並不熱,且空氣幹燥,褚硯幾乎用氣聲傳達的那幾個字,潮濕又暗啞,似乎要連著肇城盛夏的沈悶一同傳達過來。

身體越沈,思維越清。

池隋雍幾乎能看見褚硯此刻的表情,兩人間隔著這一千多公裏的距離,所有能夠安慰人心的話都無法凝聚成型。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能讓褚硯好過一些。

只有那句‘對不起’久久在口中盤旋。

可又是因為什麽?

池隋雍左思右想,始終找不到出處,大概是覺得兩人分手的契機太不合適,在褚硯最需要人安慰以及陪伴的時候,自己在離他如此遙遠的地方。

“節哀……”

褚硯喉間哽塞,“嗯,謝謝池醫生給我打這通電話。”

屏障拿開,情緒洩洪,褚硯將手機聽筒貼近耳廓,在相對無言的時刻,只以氣息的動靜感受兩人在做交流。

“池醫生,我可以說幾句話嗎?”

褚硯的這句詢問同樣將無言的池隋雍解救出來,“當然,你說,我聽著呢!”

“從小到大,其實我都沒辦法理解齊清禾為什麽會在我媽離開後變成那樣,因為不理解,所以才會想要探尋真相,在這個過程中我其實和他是一樣處於茫然不知的狀態,可最後那些時間,我好像又懂了。

“得不到回應的想念就像一場不堪重負的旅行,他每次看到我都會想起我媽,所以才會覺得我像個礙眼的包袱,他想讓我遠離,可我不懂,只覺得他是我爸,是最親的人。”

“我當然也會覺得累,糾纏一個不給自己回應的人是件無意義的事情,甚至在齊清禾給我下毒那件事發生後,又得知他癌癥末期,我竟然有一刻感覺到無比的輕松,他就要離開了,而我也能真正得到解脫。”

“可是池醫生,直到我捧著他的骨灰盒,發現再也見不到他時……”褚硯說到這兒時已經開始哽咽,“我真的,真的寧願他成為我的包袱,也不想讓他成為我永久的傷痛。”

“池醫生,我沒有爸爸了。”

要怎麽辦?

池隋雍此刻就像面對著一個世紀難題,即便一段關系已經被斬斷,可情感糾纏的部分還在藕斷絲連。

有句話,池隋雍知道自己再沒有立場說。

“你還有你哥,有雲上,還有……”

池隋雍細數著褚硯身邊的人,這才發現褚硯在與齊清禾的消耗之下,周遭的人真的少得可憐。

所以,褚硯才會因為自己意外來的這通電話,極盡傾訴。

“褚硯,不論咱倆的關系變成怎樣,都還是可以常聯系的。”

池隋雍的話像一顆蠱惑人心的糖,並且已經遞到了跟前,褚硯知道自己只需輕輕一伸手,心軟的池醫生很快就會回到自己身邊。

可褚硯也給自己下過蠱。

在自己因為不知道有病的情況下,步步為營的想要把池醫生鎖在身邊,甚至都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可紙沒能包住火,因為那些備忘錄,將池醫生連著對方那份純粹的感情一道推入深淵。

後面因為自己受傷,池醫生仍舊心軟過一次,但他還是太了解池醫生的為人了,如果按下不表,那麽就是無期待的內耗。

他當然可以拿自己的病來解釋清楚這一切,甚至他敢確定池醫生在知道自己有病後,會更加不顧一切的回到自己身邊。

可褚硯不想。

褚硯擦掉眼淚,語氣堅定,“我現在好多了,謝謝池醫生,而且我知道你是出於關心才打這通電話的,不會理解出其它的意思,你放心。”

畢竟在禾安那晚,池醫生離開前將自己手機裏所有與之相關的東西都給刪了。

對方已經下定決心,要開啟新生活。

今天的聯系,也僅僅是因為自己去了一趟池家,若不然,池醫生是絕對不會特意打電話過來安慰自己的。

“很晚了,池醫生早點休息。”

“你也是。”

後面誰也沒再說話,卻也都沒先一步將電話掛斷,只有各自的呼吸聲經由著信號電波糾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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