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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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黑壓壓的,好像是暴風雨要來。

褚硯睡著睡著,突然感覺有些喘不上氣,他下意識的去觸碰身邊的人,但觸感僵硬且冰冷。

池醫生在發抖。

意識瞬間回籠,褚硯猛地將眼睜開,然後就對上了池醫生那雙紅到能滴血的眼睛。

像是傍晚暖陽被燒化,帶著毀天滅地的紅。

“醒了?”兩個字節堪堪用氣聲吐出,質地沙啞,在音節的落尾住,懸著隱忍的動蕩。

褚硯迅速坐起身,“你怎麽了池醫生?”

想觸碰對方的手在半空中被打掉,在看見池醫生手中的手機是自己的後,褚硯一臉愕然。

“你在看什麽?”

池隋雍擡手撇掉眼尾的水漬,想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麽狼狽,還有丟人。

在完完整整看完與自己有關的所有備忘錄後,池隋雍想走,逃離這張床,逃離這個房間,但身體灌了鉛,將他鎖在這個滿是謊言和羞辱的禁地。

事實擺在眼前,就算問清楚了又能怎樣?

“都是你寫的東西,我反覆看了好幾遍。”

池隋雍側著頭,眉眼間布滿了慘烈,“褚硯啊,我很好奇,你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這些的?你的黏人和體貼,你的完美男友形象,你在做這些的時候累不累?”

說完這些,池隋雍將手機丟在褚硯面前,頁面停留在最讓他無解的那段內容裏。

【第一次沒經驗弄疼了池醫生,但池醫生一直都忍著並耐心引導我,那種感覺很奇怪,不知道要怎麽形容,有些眩暈,有些想吐。

身體是喜歡池醫生的,如果不去想那麽多,就不會引起情緒上的排斥。

關於池醫生為什麽會不要那些人的這個問題:我和他們不同,我應該是池醫生最喜歡的那個。

池醫生應該很喜歡和我□□。】

褚硯垂眸看去,正楷字體,熟悉的段落,也是他曾反覆看過,在他摸不到‘愛’這個字節時同,以一種理工式思維來貫徹的意念。

他分析下來的一切名目,都是能將池隋雍留在身邊的佐證。

但池醫生現在卻拿著這個在討伐自己。

巨大的沖撞想將他失聯的感官塞回身體裏,用來應對眼下突如其來的一幕,可越是無措,機制性防禦就將那些感官推得越遠。

他只知道不能失去池隋雍,不論出自什麽原因。

“不是這樣的,池醫生。”

“那是怎樣?”池隋雍抓起手邊的打底衫,死死攥住,“能成為你的阿貝貝,我到底是該感到榮幸,還是悲哀?

“如果我沒猜錯,這件衣服是你出院後第一次找我,從我宿舍拿走的,當時你的失眠癥很嚴重了對不對?”

褚硯反覆搖頭,“不是這樣的,不是。”

還是那樣乖順的眉眼,這樣一張臉,哪怕做了錯事,只需多看幾眼冰雪都能消融。

池隋雍就是這麽耗著自身骨血,來成全自己對這張臉的眷戀。

在這一刻,他明白了很多事。

褚硯什麽都不在意,人或事,就是因為這種不在意致使他在認識自己之前,感情世界一清二白,是自己沒有靜心分析,所謂完美,本身就是一個華麗的謊言。

如果非要追問出一個對錯,那就是在最開始,他對褚硯的喜歡就是全盛時期,根本就沒有退路可言。

結果是一早就註定了的。

在褚硯未醒的那會兒,他試圖勸服自己,哪怕說他也是褚硯的不在意之一,但他至少幸運,以褚硯的品行,即便無法愛上,也會十年如一日的做那個完美男友。

然而這種僥幸,太卑微了。

正如職級評定這件事,褚硯可拜托其大哥褚忱之將這件事善後,一切也能夠回歸原位,但這之外所有必然產生的流言蜚語,需要他拋掉清高和臉面,需要重塑自己才能克化,但副作用就是無限循環的內耗,讓他的心無法再回歸安寧。

失去一個人不會死,但咽下這個真相,假裝對方還愛自己,會讓他生不如死。

“只要你一直對我好就夠了,兩個人在一起相處,開心才是最重要的,褚硯,我猜你是想說這個,對嗎?”

心思被戳穿後,褚硯從失語中緩了過來,“我會一輩子對你好,也絕不放眼其它人,所有的承諾我都能做到,池醫生,如果你覺得我做的還不夠,你可以提的。”

“以什麽為前提?”

“什麽都可以。”

池隋雍掀開被子,赤腳站在床前。

褚硯跪在酒紅色被面上,頭發亂亂的,表情也是無措,他正仰著頭看向池隋雍,看似在卑微的挽留,實則是在洽談一場交易。

池隋雍側過頭去,壓下心底所有對眼前這個人的愛憐,“經過今天一整天,我發現自己對你一點辦法沒有。”

這話讓褚硯聽到了一絲轉機,他跪著上前將池隋雍的腰身抱住,耳朵貼著對方肚皮。靜動脈跳動的聲音迅疾紊亂,他能感覺到了看似平靜的池醫生,正在竭力克制自己的呼吸。

“我失眠這件事之所以一直瞞著你,就是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在利用你,池醫生,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沒怪你,從來沒有。”池隋雍說著不怪,卻已經將人推開,“可我也沒打算再繼續下去。”

褚硯疑惑,也不解,“我不懂。”

池隋雍僅存的最後一點耐心,支撐著他依舊溫言細語,他摸著褚硯腫脹的那半張臉,“你有嚴重的失眠癥,是個病人,而我誤打誤撞成了能替你助眠的藥,如果這是在醫患關系中,我定當傾盡全力。”

但你是我的戀人!

“我在意的不是這個謊言,而是你,是你在這當中對我所秉持的所有心意與想法,我可以為你付出一切,但我想要的僅僅是一份心意,一份你和我同樣的心意,這麽說你明白了嗎?”

褚硯明白。

池隋雍是在控訴自己,沒有交付真心。

但真心……是一種他觸不到也看不見的東西,他極力想表現出托付真心的模樣,但結果卻是畫皮畫骨難畫虎。

池醫生要的東西究竟該如何表現出來?

“要怎麽做,你告訴我。”

他真的已經盡力了。

池隋雍的手止不住的顫抖,暴怒在指尖輕顫,就快到不能負荷的程度,他緊咬牙關,那些對褚硯的無能為力,真心碰壁卻撞不出回響的靜默,像一把無形的刀,將他的體面一點點挫滅。

“夠了褚硯……”

比視覺接收更快一步的是心口的絞痛。

褚硯知道流淚的滋味,溫熱在眼眶中輾轉,帶著那些不堪重負奔湧而出,那是一種宣洩,他從不認為落淚是靜悄悄地。

可池醫生卻只是這麽靜靜地看向自己,眼淚就砸在自己的手臂上,對方眼眶中的自己也隨著起霧的眸光氤氳淡化,他好像看到池醫生在與自己做一場殊死搏鬥,為的就是將自己徹底從他眼中拔除。

那個總也笑著,總也溫和看向自己,對自己百般妥協的人,正在自己的眼前一點點崩塌。

他好像在不經意間毀掉了一個人。

池醫生別哭。

褚硯擡手,心亂如麻間用手腹將對方臉上的淚擦掉,好像這麽做,就能將自己造就的那些痛楚一起擦去,他罪孽深重,他毀了池醫生這樣一個美好的人。

“別這樣池醫生,你別哭,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別哭好不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話語被喉間的哽塞沖得斷斷續續,在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為什麽每每池醫生會在自己的哭鬧面前,無底線妥協,如果他能夠知道這就是真心的體現,那麽完全可以訴諸於言語,將他本以為不存在的東西交付於對方手中。

可那些被奪去的觀感,在這重要節點不肯回籠,眼睜睜看著主人笨拙的做出這些毫無意義的舉動。

“人是恒溫動物,需要擁抱來互相取暖,你的感覺也沒錯,我喜歡和你做|愛,喜歡當中的每個細節,你用犧牲體溫來換入睡的藥,我在這當中也有收獲,換個角度來看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你不要這麽說自己。”褚硯一個勁的反駁,“我從來沒有覺得和你做|愛是一種犧牲,池醫生,不要……不要這麽說自己。”

池隋雍揉了揉褚硯的長發,從遍布狼藉的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咱們以後就不聯系了,你知道我的,有情感潔癖,如果讓我知道你後面找到了其它的阿貝貝,或者……一個真心喜歡的人,對我來說會是一種折磨。”

“還有就是,失眠就應該早點去看醫生,我師兄,就上次你在禾安見過的許冠生,他在這塊的治療比禾安專業,一會兒我推個聯系方式給你,盡早就醫。”

池隋雍說罷,就準備離開。

右手卻被褚硯死死鉗住,那力道像是要把腕骨給捏碎,“你是打算不要我了嗎?”

“嗯,不要了。”

“你以前說過的,永遠不會不要我,為什麽要食言,為什麽說過的話可以不算數?”褚硯激動之下聲調撥得老高,像是失去摯愛玩具後的聲嘶力竭。

“對,我食言了。”

“不,我不答應,你不準走,你哪兒都不準去。”

“褚硯,撒潑耍賴有時候是種情趣,可現在這種情況,只是無賴的行為。”池隋雍想要將手抽回,試過幾次無果後,終於還是忍不住喊道,“放手。”

暴喝之下,褚硯有片刻的怔忡。

池醫生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一窪汙泥,是避之不及的厭惡。

褚硯的手,終於在半空中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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