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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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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我

大平層的空曠曾在多出一個人之後,有了溫度,那些不被顧及的角落和空白,都有被兩個人的痕跡彌補過,可池醫生把他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了,連著曾落下了恩賜與暖意也帶走了。

原本城市的燈光接替讓人意興闌珊的黑,褚硯眼見著天色泛起魚肚白,青灰的光落在那張木然的臉上,映照出無處遁形的寂寞。

再沒有人能承載他的吵鬧,封閉過的世界打開過,結果還是因為褚硯自己,那扇門又被闔上。

褚硯欣然接受自己再次被拋棄的事實。

但錯不在池醫生,在自己,如果他做的足夠好,再完美一些,那麽就不至於淪落到傷人傷己的地步。

池醫生決絕幹脆,在將許冠生的聯系方式推送過來後,就告訴他:師兄的微信你盡快加上,明天我會清除掉和你所有的聯系方式。

褚硯麻木的將自己包裹在被拋棄的境地裏,如果他能從池隋雍撒手後還想要關照的心思當中堪破一些轉機,那麽他就不應該坐以待斃。

中午十二點,褚硯如期赴約,去將沈小姐接了出來。

不同於自己的木然,沈小姐滿臉都是雀躍和羞赧。

褚硯反覆盯著眼前這張嬌俏明麗的臉,妄想從對方的眸光中折射出一些自己魅力所在,原也是這些表象的東西將池醫生給吸引了來,眼前的沈小姐大概也是一樣,如果再靠近些,觸摸到他這具軀殼下的死氣沈沈,大概率也會掉頭就走。

褚硯沒有那種耐心,花時間讓所有覬覦他的人都喪失興趣,於是直白道:“抱歉沈小姐,我喜歡的是男人。”

聞言,沈小姐說是花容失色也不為過,“可你不是有個交往了八年的女朋友嗎,怎麽可能突然就喜歡男人了?”

“深櫃!”

“如果你是想直接拒絕我,那麽這個理由也太可笑了。”

褚硯側頭看著窗外,沈重的眼皮像一把即將閉合的枷鎖,讓他焦躁且困頓,“不論你怎麽理解,今天我來與你會面,也只是想將事情說清,如果沒什麽事,那我就讓司機送你回家。”

飲品才上,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褚硯就把最後通牒給下了,完全不給沈小姐一點希望。

“我不信,你在騙我。”

褚硯微瞇著眼,言辭鋒利道:“沈小姐難道不是在自欺欺人?明知道我有女朋友,還想通過長輩們來給自己牽線搭橋,為達到目的而去破壞別人的感情,很不道德了。”

沈小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你是不是覺得我就非你不可了。”

“隨你怎麽想。”

沈小姐咬了咬下唇,一直以來,她想的都是既然自己的婚事做不得主,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挑個自己勉強能看得上眼的,她當然知道褚硯有女朋友,可即便沒有她,褚硯也不可能和其女友修成正果。

“你和她沒結果的。”

褚硯也不知道沈小姐說的‘他’是哪個他,但這句話確實有傷口上撒鹽的效應,“和他沒有,和你更不會有。”

“很好,你很成功的用三言兩語把我給勸退了,之前幾次見你,還以為你是個彬彬有禮的紳士,可現在看,你真的很LOW。”

褚硯起身,“沈小姐能有這種想法是好事,後面還勞煩你把剛才說的話轉告給沈伯伯,這樣咱們都輕松。”

“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用不著你指揮。”沈小姐煩躁的攪動著手裏的金屬勺,恨不得將杯子裏的液體一股腦潑到褚硯臉上。

她指了指停在門口的車,“帶著你的司機滾吧,我自己能回去。”

被說LOW的褚硯,也不再架著那本就沒有的風度,徑自離開了。

沈小姐這篇翻過,能讓褚硯分散精力的事情幾乎沒了,他回到按部就班的工作,也沒有謹遵池醫生的醫囑,去找許冠生看失眠癥。

這些年來,他早就適應了靠自己去尋找助眠的方式,那種在困到極致後,因為某個契機而到來的強烈舒緩,成了他枯燥麻木生活中的一種游戲形式。

一種近乎於自虐的游戲。

時至春末,兩個月過去,褚硯都沒有再見過池醫生,先前被姜濛拉進去的群聊,他時常會點開來看,那些與他有關的群文件被清理掉了。

池醫生在裏面也幾乎不發言,褚硯時常看著池醫生那個工作照頭像出神,經由視覺輾轉而生的情愫,成了一趟不能抵達終點的徒勞奔赴。

他的手機裏還存著一些與之有關的信息,兩人的合照,一些小視頻,還有以往的聊天記錄,幾個G就能包含的內容,築成一道新的牢籠,讓褚硯在這當中反覆掙紮。

每每當他想要沖破這座牢籠去找池醫生時,被對方眼淚砸過的手背就開始灼燒,然後就是那晚一點點在自己面前崩塌的臉。

他不能。

只能數度去到齊清禾所在的廢棄工廠,在遭遇生父的冷言與忽視,在逆來順受過後,才得以撚起一些粉塵,成就助眠的藥。

那是與池醫生完全不同的兩種形式,前者如輕緩的拍背聲,在淺淺耳語裏放松,後者則像一個鉛塊,把後腦砸穿讓人失去意識,體驗感不同,但效果一致。

三天去一次,雷打不動。

齊清禾近來瘦了不少,食欲從原來的貓食進化到了鳥食的程度,那張臉哪怕瘦脫了相,也有比旁人多些的精致撐著,褚硯怕齊清禾會就這麽一點點減少食量餓死,於是最近的飯菜都換著花樣在做。

可齊清禾還是不買帳,好像到了要絕食的程度。

“你再這樣下去,會死的。”

齊清禾淡淡看了褚硯一眼,“我死了,你不是更開心。”

褚硯並不認為齊清禾的死能讓自己開心。

失去和死亡本就是兩種概念,一個人犯下的錯也不會因為其載體的消亡而一同被抹殺。

“我知道你見不得我開心,所以還是好好活著吧!”

齊清禾沒接他的話茬,對著桌上的菜挑三揀四道:“這些都沒法兒吃,去做個湯過來。”

“你不是不愛喝?”

“不想做?”

褚硯放下筷子,“肉丸子蛋湯可以吧,沒別的材料了。”

“隨便。”

於是褚硯又從冰箱裏拿出食材,將梅花肉剁碎了捏成丸子,前前後後不過十幾分鐘湯就出了鍋,褚硯將湯碗端出去,齊清禾難得願意沾手,拿勺子給他給自己分別盛了大半碗湯。

濃郁的湯味將周遭的空氣都給填充了,褚硯後知後覺感受到了齊清禾的異樣,不難看出對方是在艱難進食,好像每往下咽上一口,下一秒就要吐出來。

“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看下?”

齊清禾咽下一口湯,又目緊閉,“我好得很。”

褚硯知道他只是不願出門,心下想著明天叫個醫生過來,如果齊清禾的身體真有狀況,後面再做打算。

折騰了半天,先前盛出來的飯再不入口就要涼了,褚硯端起碗,準備往嘴裏送時,忽而聞見一股香氣。

那絕對不是米飯自帶的香氣。

因為食量的問題,褚硯每次給自己盛飯的時候都會將飯壓實,為了就是多添上一些,可手裏的這碗飯有松動過的痕跡,他用筷子撥了撥,一些極細的粉末附著在中間那團米粒上,正靠著熱氣融化。

見齊清禾正不急不徐地往嘴裏送飯,褚硯猛的起身將他手裏碗筷打落,“你往飯裏放了什麽?”

齊清禾輕笑一聲,“你猜猜看。”

褚硯慌了,繞到那碗飯掉落的地方,徒手抓起湊至鼻尖。

可是沒有,齊清禾手裏的那碗飯,什麽都沒放。

他難以置信的看向齊清禾,“你給我碗裏下了東西?”

“是毒?”

“我去哪兒給你弄毒藥?就是最近倉庫裏老鼠越來越多,拿你試試藥性怎樣。”

“為什麽?”

為什麽齊清禾突然就想讓自己死?

是自己最近來得頻了些,擾了他的清靜,就如倉庫的老鼠一般,是亟需被清理的存在?

腦子裏繃著的那根弦,突然就斷了。

“爸……”

時隔近二十年,褚硯才喚了這一聲爸,不是為了將身為人父的齊清禾喚醒,而是不可思議之下的殘喘,“你不愛我,我不怪你,可是就連我的存在,你都這麽難以忍受嘛?”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要讓你這麽恨我,恨到非要我死不可?”

褚硯攥住齊清禾的胳膊,崩潰間試圖從對方臉上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齊清禾只是那麽清洌洌的看向自己,目光裏一點溫度都沒有。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恨你了。”齊清禾眼尾挾著笑意,“我只是想送你去見溫巖。”

“我常夢見她,她總也問你怎麽樣,我想與其由我轉告,不如你親自告訴她。”

褚硯哽咽道:“借口,都是借口,從小你就恨我,哪怕她的死不是因為我,你也恨我,就因為我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唯一一個與你有聯系的東西,你覺得寂寞,你想讓我和你一起活在失去她的痛苦裏,或者你就是想讓她死不瞑目,用以懲罰她的離開。”

齊清禾眼中冷冽的光,像失去氧氣後驟然滅掉的燈。

一席知父莫若子的話,讓他的陰暗與懦弱無處遁形。

可褚硯還漏了一樣,因為齊清禾感覺自己就快要死了,褚硯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與他有聯系的人,如果留他一個,那麽該多寂寞啊。

溫巖也會放心不下的。

“你……能不能把飯給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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