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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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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刺眼

後面的兩天,池隋雍會在褚硯睡著後回到自己的陪護小床,雖然褚硯在睜眼後會因為對方不在自己床上而表現得有些不快,但每晚前的哄睡儀式不曾缺席,他便不怎麽計較了。

這天清晨,池隋雍被耳邊動靜吵醒,一睜眼便對上了褚硯那雙清亮的眸子。

他動了動,發現對方的眼睛在跟隨自己動作轉動。

“雍雍,原來你是長這樣的。”

池隋雍起床動作一頓,“嗯?你完全能看清了?”

褚硯盤腿坐在床上,背著遮光窗簾,隱約看出頭發有些亂,“嗯,早上睜開眼,到處都很清楚。”

池隋雍是他視力完全恢覆過後第一個見到的人,他在半昏暗中安靜看了很久,心中很是愉悅,卻並不是因為視力恢覆,更像是雍雍的長相沒有背離他的期待。

好看或者難看,在他尚未恢覆對人相貌的審美之前,只得就著自己在池隋雍身上找些答案。

“雍雍,我覺得你也不難看。”

“什麽?”

褚硯撓了撓頭,“就是我記得你之前說過我長得很好看,剛才去鏡子裏看了下,然後又看了下你,所以覺得你不難看。”

池隋雍一開始的猜測半點沒錯,這就是個自戀的。

“謝謝哈,謝謝你誇我不難看。”

池隋雍起身按下服務鈴,“你好,幫我叫下腦科的刑主任,就說病人褚硯視力恢覆了,讓他過來看下。”

褚硯的眼睛一刻也不離池隋雍,見他起身下床,便也跟著下床。

“雍雍,你去幹嘛?”

“上廁所,洗漱。”

按以往慣例,黏人的褚硯一般是池隋雍走哪兒他跟哪兒,就算是洗澡上廁所他也得搬個凳子坐在門外,聽聲分辯人沒離遠。

“那你不帶我一起嗎?”

池隋雍頓住腳步,回頭答道:“你現在眼睛不是能看見了嘛,像只能在衛生間做的所有事都屬於隱私,所以不大好再一起。”

褚硯歪著頭,“雍雍你是怕我看你嗎?”

“對,我是大人,大人都很註重隱私。”

“好,那你先用,我在外面等你。”

池隋雍洗漱完出來,開門就看見褚硯,他就直直站在那裏,被拉開的門將他的期待落到實處,在臉上激蕩出一絲笑意,“雍雍是大人,註意隱私,但我不是,所以我不關門。”

“你隨意。”池隋雍擺了擺手。

反正他又不看。

雲上之前帶來的一系列護膚品,池隋雍一直都沒給他用,現在視力恢覆了,正好教下,也算是給自己的日常工作減負。

依憑著裏面的聲響,待確定褚硯洗漱完不再進行任何隱私活動後,池隋雍才走進去,“現在是秋天,早上洗完臉後需要抹點東西,不然會很幹。”

池隋雍先是拿起個頭最大最像面霜的一個瓶子,在手裏三百六十度翻了個個兒也沒看見使用說明在哪兒。

“不是說有使用說明的?”

池隋雍一心尋找使用方法,褚硯卻一直盯著他的臉在看。

剛才房間裏的光線不好,只看個影影綽綽,現在衛生間裏開著燈,且明亮到能看到人臉上的小絨毛。

褚硯像是走在九月迷霧裏,而他靠近和看清池隋雍,就是一整個霧散的過程。

池隋雍被那道視線盯得頭皮發緊,一擡頭,就對上了褚硯那雙聚焦分明的眸子。

心‘突’的一下,跳快了一拍。

“這個……你知道怎麽用嗎?”

褚硯將瓶子接到手中,視線不移,只是將蓋子擰開聞了聞,“這個應該是塗在手上的。”

“你怎麽知道?”

“味道很像,之前我有在自己手上聞見過這種味道。”

池隋雍半信半疑,於是又隨手拿起一個瓶子,“那這個呢?”

褚硯還是同先前一樣,湊近鼻尖聞了聞,“這個塗在臉上的。”

“豁……”池隋雍將瓶子接回手裏,再次將瓶身給重新打量了一遍。

當指腹擦過平底,他才感覺到有凹凸不平的地方,於是翻過來一個,發現竟然有個磨砂的花紋。

兩只手撐著一張人臉,而且這張臉一看便知是男性。

池隋雍將剛才被褚硯猜測出來的瓶子又拿到手裏看了下,上面的磨砂花紋是兩只交疊在一起的手。

對嗅覺的敏感以及記憶力,簡直驚人。

池隋雍已經有些好奇他是做什麽的了。

“嗯……那你在這裏先用著。”

“不嘛,雍雍也擦,你等我找一下適合你的。”

至此,褚硯的目光才從池隋雍臉上收回。

褚硯就像是在變魔術,只將臺子上的瓶瓶罐罐一個個聞了個遍,最後鎖定一個裝著乳狀質地的瓶子。

他抓過池隋雍的手,擠了一些在對方手心,“雍雍用這個。”

“為什麽你會覺得我適合用這個?”

褚硯自己也鬧不清,“不知道。”

池隋雍也是被他弄得有些魔怔了,擡手聞了聞,是一股淡淡的洋甘菊味,“味道挺好的。”

“雍雍喜歡嘛?”

“嗯,喜歡。”

“那這些都是我的東西?”

“對。”

“真好,都是我的。”褚硯說完,便又開始搗鼓這些瓶罐,看樣子他是真的很熟悉這些東西。

池隋雍靜靜看著,心下有些奇怪。

褚硯失憶後的表現,在人和物的對比之下,物留下來的弧光卻要比人還要綿長。

在醫院的這幾天,一些經由池隋雍介紹的與他失憶前並無關聯的人,褚硯都漸漸不再抵觸,反倒是真正與之有關系的人,他會表現出抗拒。

可能是“物”在感官上的停留更不具威脅性,而人給出的記憶錨點都是以感情為首,畢竟自褚硯失憶以來,會選擇池隋雍作為他的安全感建立者,也是出自於“物”。

也就是他用的那款香水。

“雍雍,這幾個給你。”褚硯挑挑揀揀出來五個瓶子,一股腦堆進了池隋雍懷裏。

池隋雍怕東西摔了,穩穩攬住,“我不能要,這是你私人物品。”

“就因為是私人物品,所以我才可以送給你啊!”

挺有道理,“可我不能無緣無故要你東西。”

“你沒要,是我送,不一樣的。”

這真的是一個腦子被撞壞了的人還有的口舌嘛?真會避重就輕東拉西扯。

池隋雍堅決不收,把瓶子一個個又擺回臺子上,“你送是你的意願,我不要也是我的意願。”

褚硯死死盯住他的臉,試圖從對方的堅決裏找出緣由,可人造光影下的這張臉淡得很,也有些失真,以褚硯現有的記憶資料庫完全沒辦法將被拒的事情分解出來。

之前看不清池隋雍表情的時候,他一不說話褚硯就會下意識認為自己做錯了事情,對方是生氣了,可現在能看清楚排除了他能想到的唯一一個可能,簡直就像繞進了迷宮。

他覺得這幾瓶東西如果送不出去,自己一整天都沒辦法開心起來。

“為什麽不要,雍雍不是說了喜歡嘛?”

“喜歡,但不一定非要得到。”

“我不懂。”

“等你……等你長大就知道了。”池隋雍駁回他一腔心意,並且不想再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裏直面對方的所有目光,“你快點把自己收拾好,等會兒醫生就會來了,讓他看看你的眼睛。”

說罷就出去了。

褚硯看著池隋雍的背影,洗漱臺的鏡子裏映出一張懵懂茫然的側臉,這表情與精致且成熟的五官並不對應,如果鏡中的人沒有失去記憶,那麽他會看見自己以往霜凍過的臉上,生長出並不屬於這個節氣的物質。

褚硯轉過身,繼續把弄著這些瓶瓶罐罐,雖然記憶存儲裏並沒有這些東西的存在,但並不妨礙他得心應手的去用。

剛才的事情不會過去,褚硯仍舊想著如何扭轉對方的想法,從而完成自己的心意。

小孩子不會覺得自己自我,他們只會去別人的身上找原因。

“是因為都用過嗎?”

“雍雍不要別人用過東西?”

“我也不喜歡……”

褚硯同鏡子裏的自己對話,也算是句句有回應了。

褚硯的腦子轉得極快,他想起前幾天自己那個‘女性朋友’來時,雍雍有和她加為了好友,再結合兩人聊天透露出來的那些信息,褚硯很快就有了想法。

隨後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就這麽辦!”

“雍雍,我好了,醫生什麽時候過來?”

褚硯從衛生間出去時房裏的窗簾都被拉開了,落地窗將整個房間帶到了無遮無蔽的天光之中,有些亮得過分,褚硯才擡手擋了擋光,就看見池隋雍推門進來了。

他去另一個房間換了身衣服,褐色的半高領坑條羊毛衫,配一條收腰的休閑西褲,頭發也稍稍打理過,整個人看著利落清爽不少。

“是太刺眼了嗎?”池隋雍急忙又要去將窗簾給拉上。

褚硯的整只胳膊攔住了泰半視線,只池隋雍一人落在光裏,適應了強光後的眸光篩除了多餘雜質,先前用以鎖定對方的嗅覺與聽覺也被暫時擱淺,至此全都匯聚到了視線當中。

昏暗光線裏的雍雍,衛生間裏在人造燈光下白到失真的雍雍,還在此刻在自然天光下的雍雍,只一個清晨而已,一個‘初次’見面的人,被柔和的層次感緩緩遞進自己眼前。

陽光刺眼。

可眼前動著的雍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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