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端王

關燈
端王

夜裏的雨依舊淅淅瀝瀝,蘇知棠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那些刻意想忘記的畫面,此刻卻像生了根似的在她腦海裏反覆回放。

蘇知棠深吸一口氣,一把推開窗,帶著濕意的涼風撲了滿臉,總算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她推門前明明咳嗽過一聲,謝淮應該能聽出是她才對,難道是她的聲音太輕了嗎?

望著窗外朦朧的雨幕,蘇知棠重重嘆了口氣,只覺雨聲嘈雜,擾得人心煩意亂。她合上窗,重新躺回床上,逼著自己睡覺。

可剛閉上眼,她腦海裏又不受控制地想到謝淮瞧著清瘦,身形竟意外挺拔結實。蘇知棠猛地彈坐起來,煩躁地搓了搓發燙的臉頰,又一把推開窗。

涼風灌進來,吹得蘇知棠打了個寒顫,心裏忍不住埋怨起謝淮也太不小心了。風吹得她臉頰發麻,她又重重嘆了口氣,認命地合上窗,心平氣和地躺了回去。

不過,謝淮側腰上的那顆紅痣可真紅啊!

蘇知棠絕望地睜開眼,抓了抓已經亂成一團的頭發,難道今夜她註定無眠嗎?

等蘇知棠好不容易睡著後,夢裏她站在謝淮的屋門口,屋內忽明忽暗的火光氤氳著謝淮溫潤柔和的眉眼,他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知知,你睡不著嗎?”

蘇知棠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不等她緩過神,謝淮又自顧自地問道:“是因為我嗎?”

這話像驚雷炸在耳邊,蘇知棠瞬間慌了神,難得支支吾吾起來。謝淮緩緩垂下眼簾,長睫掩去眸底的情緒,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晃動的燭火裏:“雖然你今日……你若是不想負責也無妨,我不會怪你的。”

他語氣放得輕松,可尾音裏藏不住的委屈像浸了水的棉絮,沈甸甸壓在蘇知棠的心上,讓她下意識把話遞過去:“你放心,我不是那種人!”

影影綽綽的火光在屋裏晃蕩,將謝淮的輪廓映得有些模糊,唯有他眼裏那點細碎的笑意格外清晰,他的聲音似乎纏著幾分說不清的蠱惑:“那我以身相許,好不好?”

-

天氣總算放了晴,蘇知棠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強撐著精神與謝淮一同動身往縣城去。

長風為了謝淮的病,最近一直在跟著文郎中學采藥制藥。長安原想跟著同去,卻被謝淮以“家中需有人照看”為由勸了回去,長安和點點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默默走開了。

路面還浸著未散的濕氣,稍不經意褲腿就會沾上圈泥印。但兩人今日盤算著要在縣城裏多耽擱些時候,便都沒提租牛車的事情。

“知知,你昨晚沒睡好嗎?”謝淮關切問道。

蘇知棠心裏咯噔一聲,強裝鎮定:“雨聲擾人,沒睡踏實。”

說完,她忙不疊生硬地岔開話題,細細列著去縣裏要采買的東西,自然也就沒看到謝淮眼裏一閃而過的笑意。

謝淮時不時溫聲應一聲,腳步卻不動聲色的往她身側靠近。走著走著,原本隔著半步的距離漸漸縮成了並肩,蘇知棠的手背不經意間擦過謝淮的手,不由“咦”了一聲道:“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謝淮垂下眼簾,輕輕嘆氣:“許是我身子骨不好,便格外畏寒,不過也不妨事,等日頭再高些,曬曬太陽就暖和了。”

蘇知棠楞了楞,下意識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掌心相觸的瞬間,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忙找補道:“還好有我在,還能給你暖暖手。”

謝淮眉眼瞬間漾開笑意,掌心的暖意順著指尖竄進心臟,帶著點酥酥麻麻的癢。他煞有其事地點點頭,語氣篤定:“幸好有你在。”

除了鹽,蘇知棠還打算把過冬的東西備一備,眼下還不算太冷,若是缺了什麽還能再來。冬日裏山路凍得硬邦邦的,她可不想冒著寒風再往縣城跑。

路過寶鏡齋時,蘇知棠腳步一頓。說起來她有段日子沒見過王寶珠和琥珀了,原她也沒太在意,只當是首飾推陳出新,可今日一瞧,似乎並非如此。

往日裏總敞開著的兩扇朱紅漆門關得嚴嚴實實,檐角下掛著兩盞絳紅紗燈褪了顏色,就連門匾上也蒙了層薄薄的灰,三個鎏金大字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要過去看看嗎?”謝淮問。

蘇知棠點點頭,邁步走了過去。門上掛著一把大鎖,蘇知棠透過門板的縫隙向裏張望,桌案上的木匣還打開著,裏面的珠翠釵環散亂堆疊,顯然是走得倉促,還沒來及收拾。

寶鏡齋的生意素來紅火,王家家大業大,總不至於分不出人手來照看鋪子。

蘇知棠望著牌匾出神,腦海裏又想起王寶珠曾經的話,心一點點沈下來,莫不是王寶珠出事了吧?

街口的餛飩攤子熱氣騰騰,蘇知棠定了定神,拉著謝淮走過去,點了兩碗餛飩,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埋怨道:“這寶鏡齋今日怎麽沒開門?”

聞言,攤主正攪動鍋裏餛飩的手頓了頓,他回頭看了一眼,這會兒食客不多,只零零散散坐著三五個人,便搭話笑道:“客官是外地來的吧?這寶鏡齋半個多月前就關門了,聽說是王家那邊出了大事。”

坐在旁邊桌子的食客聽見這話,故意清了清嗓子。等幾人的目光都落過來,他才瞇著眼晃了晃腦袋,語氣裏帶著幾分諱莫如深:“王家啊,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落到這步田地,也算情理之中。”

蘇知棠略一沈吟,隨即朝著那食客笑道:“這位大哥,您這頓算我的,不知您能不能說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食客端著碗,順手挪了把凳子湊到她們桌前坐下。他先朝著攤主的方向揚聲喊了句:“店家,再添一碗!”

隨後他身子往蘇知棠和謝淮這邊微微傾了傾,眼底藏著幾分邀功似的笑意,壓著聲音問道:“你們可曉得這王家背後的靠山是誰?”

蘇知棠指尖輕輕叩了下桌面,眉梢微挑,語氣篤定:“不是梁州知府麽?”

那食客聞言楞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竟知曉這層關系,剛準備說出口的話直接卡在喉嚨裏。他扯著嘴角幹笑了兩聲:“確實是他。”

“不過——”食客重新把聲音壓得更低,還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鄭重,“知府官再大,還能大得過皇親國戚?”

蘇知棠拿著湯匙攪了攪剛端上來的餛飩,目光裏添了幾分探究:“你是說,王家這回得罪了皇親國戚?”

那食客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他端起碗,三兩口囫圇咽下剩餘的餛飩,拍拍屁股溜之大吉。

蘇知棠望著食客匆匆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忍不住轉頭問旁邊的謝淮:“你說他不會是編瞎話吧?王家再怎麽折騰也就是個商戶罷了,堂堂皇親國戚還會把這點家產放在眼裏嗎?”

一直沒說話的謝淮正慢條斯理地拿帕子細細擦嘴角,聞言便淡淡道:“王家是做金飾起家的。”

蘇知棠皺著眉頭追問:“可大越的富商巨賈亦不在少數,哪個皇親國戚會盯著王家那點金飾不放?”

謝淮目光幽幽掃過路上來往的行人,最後落在蘇知棠臉上,緩緩吐出兩個字:“端王。”

蘇知棠指尖猛地一頓,端王這兩個字似乎勾起了她一些不太好的回憶,可仔細想去卻又仿佛被霧蒙住似的,只剩一片模糊。她不自覺摁了摁額心,胸口莫名生起股無名火,說不清是為王家遭難,還是為這名號背後怎麽也撈不真切的記憶。以至於她都忽視了,失憶的謝淮怎麽會突然知道這麽多事情。

末了蘇知棠輕輕吐出口氣:“明日我去杏花村一趟,王姑娘幫過我們,無論消息真假,她人平安才是最要緊的。”

謝淮唇線瞬間繃得筆直,端王從未踏足過永安縣,之所以突然盯上了王家,那必然是謝澈和蘇雅意把消息透露給端王的。

如今謝澈和蘇雅意四處搜尋他和蘇知棠的下落,倘若杏花村有人盯著,蘇知棠這一去,無異於自投羅網。他沈默片刻,斟酌道:“不如讓長風替你跑一趟?他行事穩妥,也免得你涉險。”

蘇知棠沒說話,謝淮嘆了口氣,只好讓步道:“那我讓長風陪你去。”

兩人結了賬,向雜貨鋪走去,竹筐裏很快堆起了雜七雜八的東西。

路過街角的糧行時,蘇知棠腳步又頓住了。敞開的木門裏,一眼便能看到糧囤裏堆著新碾的稻米,粒粒瑩白飽滿。新米下來了,陳米的價格自然會跌幾文錢。

糧行夥計註意到蘇知棠,立刻引著她走進店裏,壓低聲音道:“您也是咱們糧行的熟客了,這邊這些是去年的米,和新米沒什麽差別,但價格比新米足足低了兩文錢。”

蘇知棠上前撚了一把,還算勻稱幹凈,一旁的夥計笑道:“您就放心吧,我們糧行不做那虧心的買賣。”

“那稱兩斤吧。”蘇知棠一邊說著,一邊讓謝淮拿銀子。

夥計楞了楞,以往每次蘇知棠過來都買得不少,這次怎麽只要這麽一點?

見狀,蘇知棠解釋道:“今日走著來的,實在拿不了太多東西。”

夥計眼珠轉了轉,立刻道:“正好明晚我們要給杏花村送糧食,您若是要得多,我們也可以給您一並送過去!”

蘇知棠心中一動,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們糧行還能把糧食送到家門口?這杏花村是買了多少糧食?”

夥計“嗨”了一聲道:“小的也不瞞您,杏花村一口氣要了好幾百擔糧食呢!我們店裏這陳米就剩這麽多了,不如您全都要了吧?”

蘇知棠眸光微閃,笑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明日你可得給我送到家門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