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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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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3)

這話一出,趙鐵柱再也繃不住了,死死抱著胖婦人的褲腿,“哇”的一聲哭起來。

胖婦人也不敢再討價還價,狠狠心推開趙鐵柱,踉踉蹌蹌地往家裏沖。

有趙鐵柱這個人質在,胖婦人沒耽擱多久便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手裏還攥著一兩碎銀。

接過胖婦人扔過來的銀子,蘇知棠掂了掂銀子的分量,又擡眼看向一旁的裏正,故意揚高了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譏誚:“裏正阿爺,鐵柱這孩子,我家大牛怕是教不了。”

胖婦人拎著趙鐵柱往外走,耳朵卻一直聽著院子裏的動靜,聞言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她猛地拔高嗓門:“鐵柱啊,趕明兒阿奶就送你去隔壁村的私塾!人家那教書先生可是正經秀才出身,可不是連功名都沒有的阿貓阿狗能比的!”

蘇知棠在謝淮屋裏守了一夜,天光微亮時她揉了揉酸脹的肩頸,起身活動僵硬的四肢。剛走出屋子,就看到長安一臉疑惑地從門外拎進來一大捆柴:“姑娘,不知道是誰放在咱們門口的。”

那柴捆得緊實,一看就是精心挑選過的,蘇知棠心中了然,語氣淡淡道:“收下吧。”

說著,她擡步走出院子。

沒等片刻,就見山道上踉踉蹌蹌走下來一個瘦小的身影。鐵柱娘佝僂著背往前走,背上的柴捆幾乎壓垮她單薄的身子。

鐵柱娘擡頭看見倚門而立的蘇知棠,腳步猛地頓住,局促地低下頭,好半晌才重新擡頭看向蘇知棠,小心翼翼地問道:“謝先生,他醒了嗎?”

蘇知棠搖了搖頭,鐵柱娘指尖止不住地發顫,心裏像壓了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她費力解下背上的柴捆,輕輕地放在蘇知棠家的門口。

“都怪我。”她低聲哽咽著,眼淚順著布滿細紋的臉頰滾落,砸在粗糙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淚痕,“要是我不送糧食來,就不會出這些事了。”

前些日子,她拿了一布袋的糧食過來。她家地裏的莊稼,從播種到收割,全是她一個人的活兒,她男人沒在家,婆婆只會冷眼旁觀,半分力也不肯出。謝淮勸她拿回去,她沒聽,最後拗不過,謝淮只抓了一小把,其餘的都讓她帶了回去。如今想來,若當時她沒執拗著送那袋糧食,興許這禍事就不會落到謝家頭上了。

蘇知棠嘆了口氣,到了嘴邊的責怪終究又咽了回去。她緩了緩語氣,輕聲道:“嫂子,難道你就沒想過和離嗎?”

鐵柱娘猛地楞住了,好一會兒她才喃喃道:“我娘說過,女人都是這麽過日子的,等孩子大了就好了,怎麽能和離呢?”

那一捆柴蘇知棠沒有要,看著鐵柱娘佝僂著一步一挪地漸漸走遠,蘇知棠心中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院子裏忽然傳來秀秀欣喜的喊聲:“知知姐!知知姐,大牛哥醒了!”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瞬間沖開了混沌的迷霧。謝淮好像做了一場夢,睜開眼看到茅草屋頂時他還有些恍惚,可轉頭看到蘇知棠滿目擔憂時,他那顆懸在半空的心,竟瞬間安定下來。

“你感覺怎麽樣?”蘇知棠往前傾了傾身,聲音裏帶著幾分焦急和關切,“頭還疼不疼?”

謝淮怔怔地看了她片刻,剛要搖頭,後頸的鈍痛陡然加劇,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眉峰不受控制地蹙起,卻又飛快地舒展開,嘴角扯出個勉強的笑:“不疼。”

蘇知棠嘆了口氣,本來還覺得拿一兩銀子有些虧心,可這會兒看到謝淮這副強撐著精神的樣子,她反倒覺得這一兩銀子收少了。

文郎中細細把過脈,拉著秀秀出去熬藥,長風也跟著一道出去了。

站在屋子裏的長安目光炯炯有神,謝淮抿了抿幹澀的唇,聲音還有些沙啞:“長安,去幫忙。”

蘇知棠也忙站起身道:“那我也出去幫忙,人多還快些。”

她手腕還沒碰到門框,謝淮便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聲音裏帶著些許執拗:“熬藥哪裏用得著這麽多人?”

剛走出屋子的長安腳步一頓,默默轉過頭,哀怨地看著屋裏的兩人,合著就他在屋子裏多餘唄?

蘇知棠只好坐回床邊,目光不經意間落在謝淮臉上。他本就清雋的臉上平添了幾分蒼白,連唇色也比往日淡上許多,或許親兩口……

蘇知棠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驚得心頭一跳,慌忙移開目光。

一旁的謝淮似是沒察覺她的異樣,又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溫和的聲音比往日多了幾分繾綣:“知知,扶我起來好嗎?”

屋裏只剩他們兩個人,蘇知棠沒法拒絕,只好伸手去扶他。

兩人離得極近,蘇知棠甚至能聞到謝淮身上淡淡的藥香,耳邊不知是誰的心跳,“砰砰砰”地又急又重,震得她耳膜發顫。

把謝淮扶著坐直,蘇知棠還有些頭暈目眩,好一會兒她才突然反應過來,謝淮傷的是腦袋,又不是胳膊,哪裏用得著她攙扶?

見蘇知棠瞪圓了眼,眼裏帶著點羞惱的嗔怪。謝淮長睫輕輕垂落,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語氣裏滿是愧疚:“許是摔倒時磕著了胳膊,是我又拖累你了。”

蘇知棠心尖猛地一顫,臉上的熱意順著脖頸往上爬,連耳尖都燒得發燙,她倏地站起身,故作鎮定道:“無妨,我出去看看藥熬好了沒有!”

話音落下,她幾乎是逃也似的往外跑去。

窗外,蘇知棠的身影一閃而過,謝淮望著她的背影,低低地笑了起來。

-

歇了小半個月,謝淮總算痊愈了。

午後,蘇知棠剛把栗子從竹筐裏倒出來,便聽到一陣敲鑼打鼓聲由遠及近。她走出去一看,只見裏正滿面紅光地帶著兩個官差往這邊走,一直走到了趙嬸娘門口。

街坊鄰裏聞聲湧來,眨眼間便把趙嬸娘家圍了個水洩不通。蘇知棠踮腳望了半晌,索性爬到墻頭上去看,只見兩位官差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兩張朱紅的紙卷。蘇知棠心中一動,莫不是趙祥和李子瑜都中舉了?

裏正和趙嬸娘笑得臉上堆起褶子,嘴都合不攏,可跟在後面的趙祥與李子瑜臉色都不太好。蘇知棠看得一頭霧水,這到底是中沒中?

很快,眾人便簇擁著官差往外走去。蘇知棠從墻上跳下來,拍了拍衣裳上的塵土,擡腳往趙家走去,剛跨出院門,便一頭撞上了過來找她的趙如意。

得知趙祥和李子瑜都中了舉人,蘇知棠壓低聲音促狹道:“那你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吧?”

趙如意難得沒有臉紅,而是有些躊躇起來,蘇知棠一楞,蹙起眉頭道:“怎麽了?難道他想悔婚不成?”

“不是他。”趙如意垂下眼簾,咬了咬嘴唇,好半晌才緩緩擡眼,“是我。”

果不其然,剛用過晚飯,李子瑜就過來了,他坐在謝淮的床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謝兄,你說我這命怎麽這麽苦啊!我好不容易考中了舉人,如意又不要我了!我的命啊!怎麽這麽苦——”

謝淮只覺剛好起來的腦袋又開始疼了,他擡手揉了揉太陽穴,側頭看向窗外沈沈的暮色,半點想搭話的興致都沒有。

李子瑜視若無睹,哭了一陣後他突然拽住謝淮的胳膊,一臉沈重道:“其實前些日子你說的那個朋友就是我吧?如意下午確實說了和我義結金蘭,你說我和如意一直都好好的,怎麽會變成這樣?”

你們兩個也並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吧?謝淮嫌棄地把李子瑜的手甩到一邊,可看到李子瑜哭得分外傷心,他又有些不好意思讓李子瑜滾出去了,遲疑片刻問道:“你知道前些日子的事嗎?”

李子瑜楞了一下,隨即猛地攥緊拳頭,額角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齒道:“你是說趙老四那個老畜生?我一進村子就聽說了!要不是他現在已經進了大牢,我一定要把他碎屍萬段,替如意出了這口惡氣!”

聞言,謝淮心裏悄悄松了口氣,語氣也輕快了些:“那你直接去找趙姑娘,問清楚她的心思不就好了?”

“你說得對。”李子瑜抹了把糊滿淚水的臉,猛地站起身,可剛跨出半步,又猶猶豫豫地坐了回來,半晌後他嘆氣道:“謝兄,要不你讓你娘子去幫我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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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

李氏端著雞湯往書房走去,待下人通報過後,她緩步進了書房。沈縣令見她進來,當即放下手裏一直拿著的戶籍冊,眉眼間滿是笑意:“今年我永安縣出了七位舉人,實在乃我永安縣之幸。”

“那是老爺勤政愛民,教化有方!”李氏笑容得體,將雞湯輕輕放在案角,順勢站到沈縣令身後,目光不自覺地瞟向案上的戶籍冊。

沈縣令索性將她拉到身旁的凳子上坐下,拿起那疊戶籍冊笑道:“你來得巧,不如和我一起瞧瞧?等敲定了聽雪的婚事,若是剩下的裏頭還有合適的,便把慧心的婚事也一並定下。”

李氏臉上的笑意不變,手卻悄悄攥緊了,憑什麽她女兒得撿沈聽雪不要的東西?

正說著,書房外突然傳來下人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通報聲:“老爺,府衙的張主簿來了,說有緊急公務要同您商議。”

沈縣令眉頭微蹙,拿起桌上的官帽,匆匆走了出去。

房門剛合上,李氏臉上的溫婉笑意瞬間褪去,連忙細細翻看起那疊戶籍冊,一共七份戶籍,不消多時便看到了最後那頁。

李氏蹙起眉頭想了半晌,臉上突然露出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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