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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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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2)

裏正神色焦急地趕過來,正看到趙吉面無表情地反手摁著趙鐵柱的胳膊。趙鐵柱動彈不得,但嘴裏還不停罵著些不幹不凈的話。

許是瞥見了裏正的身影,趙鐵柱猛地噤了聲,但裏正早已聽了個七七八八,恨鐵不成鋼地狠狠剜了他一眼,也顧不上訓他,三步並作兩步跨進了正屋。

屋裏彌漫著草藥味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味,文郎中已經給謝淮施完了針,眼下謝淮雖然尚在昏迷,但氣息已經平穩了許多,一時半會兒應當死不了了。

裏正心裏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他悄悄把蘇知棠喊到院子裏來,低聲問道:“大牛媳婦,這是怎麽回事啊?”

蘇知棠臉色陰沈得厲害,一五一十地給裏正講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旁邊又有春杏和趙如意你一言我一語地補證。裏正聽著,眉頭越皺越緊,末了重重嘆了口氣,讓春杏去把趙鐵柱一家子喊來。

一看到胖婦人過來,趙鐵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撕心裂肺地幹嚎起來。胖婦人一瞧孫子受了委屈,立刻“哎喲哎喲”地喊著把趙鐵柱從趙吉手裏奪過來,將人護在懷裏。

瞥見地上那一攤暗紅的血痕,胖婦人心裏暗道不好,卻還是梗著脖子喊:“裏正!你可得為我家鐵柱做主啊!這謝先生家的人怎麽還欺負孩子呢!文郎中呢?趕緊出來看看我家鐵柱有沒有被打出好歹來!”

緊跟其後的鐵柱娘環視了一圈,見蘇知棠幾人臉色都不大好看,心裏不由咯噔了一聲,後背瞬間冒出冷汗。她伸手拉住趙鐵柱,輕聲責問:“鐵柱,你跑到謝先生家裏來幹什麽?”

趙鐵柱正憋著一肚子火,被她這麽一問,當即炸了毛,猛地揮開她的手,惡聲惡氣地吼道:“你管我幹什麽!我來這兒怎麽了?你不為我出口氣就罷了,怎麽還幫著外人說話?我爹娶了你這麽個窩囊廢,可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胖婦人聽了孫子這話,非但沒生氣,反而欣慰地笑著摸了摸趙鐵柱的腦袋,隨即轉頭狠狠剜了鐵柱娘一眼,罵道:“還不滾回家去!就知道出來丟人現眼,幫不上我乖孫半點忙,凈添亂!”

鐵柱娘嘴唇嚅囁著,到底沒敢再說什麽,只慢吞吞地轉過身,腳步拖沓地往外走去。

趙鐵柱得意洋洋地梗著脖子,把胳膊使勁往胖婦人跟前湊,還特意點了點胳膊上淡淡的紅痕,獻寶似的嚷嚷:“阿奶你瞧!這都是趙如意和趙春杏那兩個小蹄子使勁掐的,都紅了!你快給她們點顏色瞧瞧,讓這兩個小賤……”

他話還沒說完,嘴就被胖婦人捂住了,胖婦人飛快地掃了裏正一眼,喊道:“裏正!你都瞧見了吧?你可得為我家鐵柱做主啊!我家鐵柱將來是要考狀元的,如今胳膊被掐成這樣,疼得都擡不起來,以後還怎麽提筆寫字啊?”

裏正眉頭擰得更緊,剛要開口,一旁的春杏先嗤笑出聲:“就他?還考狀元呢?他都跟著謝先生學了半年多了,如今怕是連筆都握不穩吧?”

胖婦人眉頭倒豎,手掌“呼”地就朝春杏臉上扇去。

春杏只覺一陣風刮過臉頰,下意識閉上了眼。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她眼睛顫了顫,只敢偷偷瞇開一條縫。

只見趙吉已經扣住了胖婦人的手腕,那巴掌離她的臉不過寸許,再慢半分,定然是火辣辣的一片。春杏後背瞬間浸出一層薄汗,心臟砰砰直跳。

不等胖婦人撒潑,蘇知棠已上前一步,動作幹脆利落地將春杏拉到自己身後護住,冷笑道:“嬸子,若說做主,裏正也得先給我家做主!”

胖婦人不敢和趙吉硬剛,悻悻地哼了一聲。

裏正總算找到了說話的時機,忙道:“鐵柱他奶,你家鐵柱把謝先生推倒了!謝先生到現在都還昏迷不醒呢,你說這事到底該怎麽辦?”

胖婦人聽見“昏迷不醒”四個字,心中猛地一沈,臉上擠出一副笑來,聲音也放軟了幾分:“裏正,鐵柱他還是個孩子呢,毛手毛腳的,你們這些當大人的,何必跟個娃娃斤斤計較?”

頓了頓,她眼珠轉了轉,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裏的傲慢勁兒又冒了出來:“再者說,謝先生這不還沒死嗎?多大點事兒啊,這樣吧,我賠謝先生家一百文錢,夠他抓幾副藥調理了吧?”

裏正飛快瞟了眼蘇知棠,見她臉色陰沈得能滴下水來,顯然是動了怒,忙不疊開口打圓場:“鐵柱他奶,話可不能這麽說。鐵柱把人家的頭都磕破了,人到現在還沒醒,一百文錢只怕連診治的藥費都不夠,這可不成啊。”

“一百文還不成?”胖婦人當即拔高了嗓門,眉梢又豎了起來,一臉的不依不饒,“他的腦袋是金子做的不成?那我再加五十文,一百五十文!這總夠了吧?”

裏正被她的話噎了一下,又偷偷覷了眼蘇知棠的臉色,剛要再勸,胖婦人卻猛地搶過話頭:“裏正,咱們可都是姓趙的,說起來還算本家呢!你可別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外人說話啊!”

聞言,蘇知棠怒極反笑:“嬸子這話,是把人命當兒戲?我家大牛如今昏迷不醒,能不能醒過來都尚未可知,你拿一百五十文就想把這事兒打發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周身的氣壓陡然沈了下去:“再者,鐵柱是孩子,可孩子犯了錯,做長輩的不教不罰,反倒拿‘年紀小’當遮羞布,這就是你教孩子的道理?今日他敢推人撞破頭,明日是不是就敢拿刀傷人?”

胖婦人被她懟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下意識心虛地縮了縮脖子,隨即又梗著脖子嚷嚷道:“這是我們老趙家的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指手畫腳嗎?一百五十文不少了,何況我家鐵柱也不是故意的,說不定是謝先生自己身子弱,磕一下就扛不住了呢!”

裏正夾在中間,看著兩邊劍拔弩張的架勢,重重嘆了口氣,硬著頭皮開口:“鐵柱他奶,人命關天的大事可馬虎不得!要不你請文郎中先給謝先生診治著,等謝先生醒了,咱們再慢慢商量?”

“請文郎中?”胖婦人跳了起來,嗓門又拔高了一些,“他們和文郎中是一家子!我看他們就是想訛我!最多兩百文,多一文沒有!裏正,你要是再幫著外人說話,我就鬧到祠堂去,讓族老們都來評評理!”

蘇知棠嗤笑一聲,淡淡道:“看來這事是談不攏了,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對簿公堂吧。只不過醜話先說在前頭,你家孫子一旦沾了公堂官司的汙點,往後別說考狀元,便是想進學堂讀書、求個正經前程,怕是也難了。”

這話一下戳中了胖婦人的軟肋,她像是被人兜頭潑了盆冷水,明顯遲疑起來,便聽蘇知棠又道:“你若不想鬧到公堂,也簡單,要麽,讓我原樣推趙鐵柱一下,咱們兩清;要麽,你拿出一兩銀子來,這事便算了了。”

“一兩銀子!?”胖婦人尖聲嚷嚷起來,她心疼得臉都扭曲了,“你怎麽不去搶啊?我看就是因為我讓你把糧食還回來了,你故意給我家鐵柱下絆子呢!”

聞言,蘇知棠嘲弄地瞥了趙鐵柱一眼,對著胖婦人道:“看來,嬸子是寧願讓我推鐵柱一下,也不肯出這一兩銀子了?”

說著,她緩緩朝著趙鐵柱的方向走了半步。

趙鐵柱嚇得大氣不敢出,使勁往胖婦人懷裏鉆。

裏正心裏也覺得一兩銀子著實不少,可經胖婦人這麽一鬧,他早已沒了半分說情的心思,只盼著趕緊息事寧人,免得真鬧到公堂上去,牽連了整個村子。

這麽想著,他忙上前兩步,壓低聲音急切勸道:“鐵柱他奶!依我看,你就拿一兩銀子出來,這事就這麽算了吧!若真鬧到官府去,鐵柱的前程就毀了,到時候多少銀子也換不回鐵柱的前程啊!”

一兩銀子和推一下的天平在胖婦人心裏搖擺不定,推一下難道還能死人不成?可想到蘇知棠是能殺死野豬的女人,胖婦人又猶豫起來,他們家可是三代單傳,她以後還指望著孫子考狀元孝敬她呢!可是一兩銀子是她扣扣搜搜攢了大半輩子的積蓄了,她還等著拿這錢給孫子娶媳婦呢!

兩頭拉扯得她心口發疼,胖婦人眼珠轉了轉,突然“哎喲”一聲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哭嚎起來:“一兩銀子,你這是要我的老命啊?我家是湊不出這麽多銀子的,零零碎碎加在一起頂多也就五百文。你若答應,我這就回家取來;你若不答應,那你就把我這條老命拿去吧!反正我活著也是遭罪,不如死了幹凈……”

話突然戛然而止,胖婦人餘光瞥見蘇知棠竟真從竈房裏拿出一把菜刀來,她身後那個年輕後生立刻接過來,在磨石上“謔謔”磨了起來。

刀鋒劃過磨石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一股子淩厲的殺氣,看得胖婦人渾身發僵,驚恐地瞪圓了眼睛,這是來真的?難道自己不答應,蘇知棠還真要拿刀砍了她不成?

“一兩!就一兩!我這就回家取去!”胖婦人嚇得魂飛魄散,哪兒還敢再撒潑,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連身上的泥土都顧不上拍,她死死拽住趙鐵柱的胳膊,幾乎是拖著他往外跑。

剛跑兩步又被蘇知棠攔住了,她淡淡道:“把趙鐵柱留下,今日日落前銀子不到,我就剁他一根手指;明日再不來,就剁兩根,嬸子,你只管掂量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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