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沖突(1)

關燈
沖突(1)

夜裏突然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直到天蒙蒙亮雨才停,清晨的空氣裏浸著濕漉漉的涼意。蘇知棠鉆進竈房時,謝淮已經擺好了飯。

兩人剛在桌前坐下,院門外忽然傳來“哐當哐當”的拍門聲,力道又急又重。蘇知棠楞了楞,把起身的謝淮摁回凳子上,自己疑惑地向外跑去。

透過門縫看去,站在門外的是胖婦人,她雙手叉腰,儼然一副不好惹的模樣,她身後還跟著畏畏縮縮的鐵柱娘。

蘇知棠略一遲疑,便聽胖婦人正罵罵咧咧道:“認幾個破字就收我們家這麽多糧食!若是趕上收成不好的時候那還了得?豈不是要餓死我們一家子?”

蘇知棠轉念一想便明白過來,前幾天秋收完以後,村民們感謝謝淮授課的情分,主動送來了些糧食木柴。她倒是聽謝淮提起過鐵柱娘送糧食的事情,想必鐵柱娘是偷偷送的,如今被胖婦人知道了,自然少不了一番折騰。

果然,只見鐵柱娘臊得滿臉通紅,偏又不敢使勁拽胖婦人,只得不停小聲哀求:“娘,咱們先回家吧,咱們回去再說。”

“回去什麽回去!家裏都沒米下鍋了,回去啃樹皮啊。”胖婦人猛地甩開鐵柱娘的手,嗓門又拔高了幾分,指著她鼻子罵得唾沫星子亂飛,“你這個沒良心的小賤人!家裏都揭不開鍋了,你還跑到人家這裏獻殷勤!這殷勤等鐵柱中了狀元再獻也不遲!”

附近的村民聽到動靜過來看熱鬧,見狀便忍不住站出來替鐵柱娘說了幾句公道話。胖婦人立馬調轉槍頭,把人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懟得村民們啞口無言,只得皺眉退到一旁。

胖婦人又低頭看了看潮濕的地面,到底沒敢一屁股坐下去,只扯著嗓子幹嚎起來:“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我家鐵柱字沒學會幾個,糧食倒是先給了人家大半,這日子沒法過了!我是活不下去了啊!我們家這是造了什麽孽啊!攤上這麽個敗家媳婦兒!”

蘇知棠慢悠悠地打開大門,胖婦人立馬收住了幹嚎,怒目而視:“文知知!你拿了我家那麽多糧食,還有臉出來?”

蘇知棠挑著眉拍了拍自家的大門,笑瞇瞇道:“我不出來,難道你找我家大門要糧食不成?”

此話一出便引得眾人的哄笑聲此起彼伏,胖婦人臉漲得通紅,剛要發作,便聽蘇知棠又笑嘻嘻地補了句:“嬸子你來晚了一步,我家今兒早上喝的粥,用的就是你家送來的糧食。”

“你大早上的就吃米?”胖婦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心頭又氣又妒,尖聲嚷道:“看看!大家都看看!咱們一年到頭來省吃儉用,逢年過節都舍不得多吃一口飯,人家倒好,一天三頓,頓頓都是大米飯!”

聽了胖婦人的嚷嚷,圍觀的村民們心頭也跟著泛起了嘀咕,漸漸生出幾分不忿。他們一年到頭累死累活,頓頓都是雜糧摻野菜,可文知知整日上山溜達,她家裏沒地,自然不會做什麽正事;謝大牛又是病懨懨的,除了教村裏孩子們認幾個大字,別的也不見他做什麽,憑什麽一天吃三頓?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胖婦人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腰桿挺得更直,正要順著話頭再添把火,就見富貴嬸猛地往前一步,雙手叉腰,嗓門洪亮地喊道:“人家謝先生身子骨弱成那樣,還日日耐著性子教孩子們讀書認字,多吃幾口飯怎麽了?咱們巴巴地讓孩子學認字,不就是為了讓孩子也能像謝先生一樣,多吃幾口飯嗎?”

人群裏的二狗娘還記得長風長安的事,原不想再搭理蘇知棠一家子了,可又看不慣胖婦人這蠻不講理的樣子,便接著話茬兒道:“就是!人家謝先生也沒提過束脩的事兒,這糧食不也是咱們主動送的嗎?”

人群裏還有不少人家是給不起糧食或是舍不得給糧食的,前幾天便只送了幾捆木柴過來,此時聽了二狗娘的話,立刻跟著附和起來。

胖婦人臉一沈,立馬尖著嗓子回懟過去:“你們懂什麽!你們家裏又沒有孩子讀書,自然站著說話不腰疼!哪像我們,實打實送了大半袋糧食,那可是一家人的口糧!”

說著,胖婦人擡腳便往蘇知棠家裏沖,她倒要看看蘇知棠家到底有多少糧食!只是她腳還沒邁過門檻,便見謝淮走過來了。

他手裏拎著一個布袋,面上依舊是一派溫和,聲音平緩堅定:“我教孩子們讀書認字,並非是為了要大家的糧食。大家前些日子送來的糧食,我們絲毫未動,我都放在院子的箱子裏了,是誰家的,誰自己拿回去吧。”

說罷,謝淮擡手將手裏的布袋遞到胖婦人面前,目光平靜無波:“嬸子,這是你家送來的那袋。”

胖婦人敢和蘇知棠指手畫腳,卻不敢和謝淮爭辯半句。她看著謝淮手裏的布袋,一時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倒是站在人群前排的春杏,故意揚聲道:“大娘,你方才不是說,給了人家大半袋糧食嗎,怎麽袋子裏就這麽點?怕是還不夠你家一頓吃的呢!”

比起箱子裏堆出來的那些鼓鼓囊囊的糧食袋,她家布袋癟癟的,看著輕得像空袋子似的,實在有些寒酸。胖婦人頓覺臉上無光,剛要張嘴誣陷是蘇知棠藏了她家糧食,就聽鐵柱娘細聲細氣道:“我原是拿了半袋來,可謝先生說什麽也不肯多要,只收了這麽點,我……”

“丟人現眼!”胖婦人惡狠狠打斷她的話,伸手搶過謝淮手裏的布袋,胡亂掖進懷裏,又轉頭呵斥春杏:“大人們說話,哪有你一個丫頭片子說話的地方!”

圍觀的村民立刻幫腔了春杏幾句,胖婦人只覺今日臉都丟盡了,扯著兒媳婦撥開人群向外走去,嘴裏罵罵咧咧地為自己找補道:“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當你是心疼鐵柱才送了那麽多糧食來,原來你是偷偷貼補你娘家去了!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你!”

看謝淮還站在門邊,有人笑道:“謝先生平日裏教書辛苦,咱們拿不出銀子來,還拿不出糧食來嗎?謝先生只管收下放心吃!”

剛才富貴嬸那一番話倒是點醒了不少人,謝先生這身子骨是真的差,好幾次他們都以為文家要辦白事了,想不到謝先生又一次次挺過來了。周圍十裏八鄉的私塾都是要銀子的,謝先生多吃幾口飯算什麽,人沒了那才叫麻煩呢。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著,生怕謝淮真的讓他們拿回去。直到謝淮輕輕點了點頭,人群才三三兩兩地散去。

沈默半天的蘇知棠這才不滿道:“你剛剛幹嘛要把糧食還給胖嬸?就該讓她好好生一頓氣才好!”

謝淮無奈地笑了笑,溫聲道:“她在咱們這裏受了氣,回過頭來還不是要變本加厲地磋磨她兒媳婦?你本來也打算請鐵柱娘過來吃飯的,還了糧食就當是咱們提前請她的。”

蘇知棠想了想,覺得這話也在理,嘆了口氣道:“只怕她挨了罵也未必能吃上一口。”

看著蘇知棠眉頭緊蹙,謝淮笑著岔開話題:“別想這些了,你快收拾收拾,如意和春杏過來了,估摸著是來找你一同上山摘菌子的。”

蘇知棠懊惱地“哎呀”一聲,忙去院子裏取自己的背簍,雨早就停了,被胖婦人這麽一打岔,她差點忘了摘菌子這件大事!

可惜蘇知棠三人緊趕慢趕,還是錯失了先機。雨後的菌子本就搶手,早就被沒來看熱鬧的村民們摘走了大半,三人在山林裏轉悠了大半天,最後也只撿了小半背簍的菌子。

如今春杏常來找趙如意說話解悶,一來二去,自然也和蘇知棠混得熟絡起來。三人說說笑笑地下了山,遠遠地便見一個矮矮胖胖的小身影跑進了蘇知棠家的院子。

春杏笑著打趣道:“旁的不說,如今秀秀也算咱們大河村的孩子王了,等我弟弟明年也去了私塾,秀秀就又多一個小跟班。”

她話音剛落,院子裏突然傳來一聲尖銳刺耳的叫喊:“你敢罵我阿奶!你這個壞人,去死吧!”

蘇知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股不祥的預感直沖腦門。她來不及多想,撒腿就往家的方向跑去,恰好看到謝淮被推倒,後腦勺重重磕在木桌的棱角上。

蘇知棠的心臟驟停,一時連呼吸都忘了,她瘋了似的撲過去,顫抖著抱住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謝淮!謝淮!你醒醒啊!”

隔壁院子的長風聽見動靜也沖了過來,見狀臉色頓時變得煞白。蘇知棠雙眼通紅,對著長風大吼:“去找文阿爺!”

殷紅的血打濕了她的手掌,蘇知棠又踉蹌著爬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沖進竈房,抓出一把草木灰敷在謝淮的頭上。

緊隨其後的趙如意和春杏正好撞見往外跑的孩子。兩人死死摁住他,待看清他的臉,兩人皆是一楞,竟然是胖婦人的孫子——趙鐵柱。

趙鐵柱被摁得動彈不得,蹬著小短腿拼命掙紮,嘴裏還不幹不凈地大罵:“你們兩個臭賠錢貨敢拽我!等我回去告訴我阿奶,讓她打死你們這兩個小賤人!”

“如意,我摁住他,你快回家取繩子來!”春杏剛說完,一扭頭恰好看到趙吉從門口路過,不由得眼睛一亮。

趙吉自然也註意到了院子裏的動靜,連忙跑過來摁住趙鐵柱,趙如意和春杏都松了口氣,連忙跑去喊裏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