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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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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4)

眼看人群又要躁動起來,一旁的衙役再次狠狠敲了一下銅鑼,“鐺”的一聲脆響壓過了所有喧嘩,他聲如洪鐘:“肅靜!”

原本躺在地上裝死的趙老四,趁著眼下銅鑼鎮住的安靜空當,突然一骨碌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撲到王衙役面前,連聲為自己喊冤:“大人,草民冤枉啊!天大的冤枉!草民什麽壞事都沒幹過啊!”

王衙役冷哼一聲:“難道這麽多人,都冤枉你一個人不成?”

趙老四嚇得一哆嗦,急赤白臉地辯解道:“草民真是冤枉的!草民馬上要娶媳婦兒了,怎麽可能爬一個寡婦家的墻頭?那銀鐲子草民更是見都沒見過,只有這手帕是草民的,是草民在路邊撿的!”

“你是說,你在路邊一下撿到了這麽多張手帕?”眾人聞聲轉頭,只見沈聽雪面無表情地緩步走了過來,那團手帕不知何時已被她握在手中。

“是、是啊!”趙老四聲音發顫,語氣裏的篤定漸漸被遲疑取代。

說來也怪,前幾天他在村子裏晃悠著想法子娶趙如意時,竟接連在路邊和墻角下撿到十來張手帕。他當時還暗喜撿了個便宜,想著村裏那幾個老光棍或許願意花銀子買,便偷偷藏在了自家炕席底下,他怎麽也想不通,這些東西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兒?

張寡婦沒說話,眼裏卻滿是鄙夷。春杏娘早已按捺不住怒火,指著趙老四的鼻子破口大罵:“放你爹的狗屁!你當大夥兒都是瞎的?什麽都是你撿來的,你是跑別人家裏撿去了吧?我親眼看著我家銀鐲子從你衣襟裏掉出來的,還想狡辯!”

向來只有趙老四往別人身上潑臟水的份兒,如今被眾人圍著指證,他臉漲得通紅,只覺百口莫辯,最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憋出一句:“準是二賴子偷的,不小心落在我家裏了!”

“趙老四!你竟然忘恩負義!”一聲怒喝響起,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只見二賴子快步走出,臉上竟透著幾分難得的正氣凜然。

他顯然是早有準備,對著沈聽雪和王衙役規規矩矩磕了個頭,聲音洪亮卻不失恭敬:“回沈大姑娘,回大人!前幾日趙老四請草民喝酒,攛掇草民去趙如意家偷她的東西。他說事成之後分草民二兩銀子,草民家裏窮得都揭不開鍋了,一時糊塗便應了。可等草民把銀簪偷來,他卻說他的鐲子還沒當出去,只給了草民一件破衣裳頂賬。”

春杏娘聽得火冒三丈,惡狠狠地剜了趙老四一眼,但礙於官差也在,沒敢過去打他。

“草民回家路上越想越氣,便把破衣裳丟了,想不到竟然扔到了張嫂子家裏,真是對不住了!”說完,二賴子還對張寡婦拱了拱手以示歉意,張寡婦楞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驚訝,點點頭沒說話。

“二賴子你少胡說八道!”趙老四氣得差點沒吐血,手指著二賴子哆嗦了半天,“我只讓你去趙吉家偷東西,好成全了我和趙如意!別的全是你自己幹的,你可別栽贓給我!大人,草民冤枉啊!”

二賴子一臉鄭重,豎起四根手指,發誓道:“草民發誓,草民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就、就讓草民再也偷不到東西!”

這話一出,圍觀的眾人臉上皆是一言難盡的無語。

“偷盜他人財物,還惡意栽贓詆毀良家女子的名聲,把他們兩個帶走!”王衙役總算松了口氣,大手一揮,立刻有官差上前,把二賴子和掙紮叫喊的趙老四拖走了。

人群裏,趙如意緊繃的肩膀驟然垮了下來,蘇知棠壓低聲音道:“我早就說了不用怕,我們都會幫你的。”

趙如意緊緊攥住蘇知棠的手,指尖傳來的溫熱像是一劑定心丸,她眉眼間的郁結漸漸散去,臉上終於漾開一抹淺淺的笑容。

這場沸沸揚揚的鬧劇總算塵埃落定,圍觀的村民們交頭接耳間仍帶著幾分意猶未盡,可衙役們已經開始吆喝著收糧,眾人只得按捺住嘴邊的議論,先回家去取糧食。

有沈聽雪在,衙役們也沒有為難文郎中和蘇知棠,收了銀子就讓他們走了。

等衙役們收完糧食,沈聽雪也要起身告辭。蘇知棠一路送她到村口,沈聽雪疑惑道:“事情都解決了,你怎麽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蘇知棠左右張望了一圈,見沒人註意這邊,才悄悄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其實我還有一樁心事未解,只是……哎,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沈聽雪哼了一聲,挑眉睨她:“你不說怎麽知道我不懂?”

蘇知棠遲疑片刻,還是松了口:“倒也不是什麽大事,若是有人對你表明了心意……”

沈聽雪眼睛一亮,目光炯炯地看向蘇知棠,見她一副吞吞吐吐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了,她拍了拍蘇知棠的手,意味深長道:“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啊。”

聞言,蘇知棠一楞,不等她仔細思索,便聽沈聽雪話鋒一轉,又一本正經地慢悠悠道:“不過我最近倒是覺得嘛,讀書人大多清瘦文弱,不如帶兵打仗的英武結實。”

說罷,沈聽雪利索地登上馬車,揚長而去。

過來尋蘇知棠的謝淮恰好把最後一句聽了個正著,他腳步一頓,默默攥緊了拳頭。等蘇知棠轉過身時,他已迅速斂去所有異樣,重新揚起一抹溫潤如玉的淺笑,緩步走上前,聲音溫和得聽不出波瀾:“我出來走走,剛巧遇見你和沈姑娘,你們方才在說什麽?”

看到謝淮,蘇知棠眉眼瞬間漾開笑意,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眼底藏著幾分狡黠:“你猜。”

-

長風撞完趙老四又去他家拿了手帕,等這場大戲落幕才回家,此時只負責去村外喊沈聽雪等人的長安正蹲在樹杈上發呆。

看著蘇知棠和謝淮肩並肩地往家走,長安眉頭擰成了疙瘩,一臉痛心疾首道:“長風,你說咱們世子是不是喜歡蘇大姑娘?”

長風斜斜靠在樹幹上,心不在焉地應付了長安幾句。喋喋不休的長安猛地站起身,他們腳下的樹枝頓時晃了幾晃,幾片枯葉簌簌落下。長風皺眉望過去,只見長安一臉鄭重,眼神無比堅定:“我一定要告訴世子真相。”

長風嗤笑一聲,別過臉去懶得理他。

次日,蘇知棠和趙如意帶著秀秀上山去了,謝淮今日心情也好得出奇,長安給自己打了打氣,慢吞吞地向著謝淮走去。

前幾天蘇知棠又帶著長風去縣裏買了幾斤棉回來,此時院子裏的謝淮正在縫衣服,聽到動靜,他頭也沒擡地繼續忙手裏的活計。

長安心裏反覆盤算著怎麽開口,餘光瞥到墻根下那棵掛著紅彤彤果子的石榴樹,他靈光一閃,湊上前道:“世子,您在國公府的院子裏也種著一棵石榴樹呢。”

謝淮的手微微一頓,平靜的眼底泛起一絲波瀾。他緩緩擡起頭,目光落在院中的石榴樹上,淡淡問道:“我很喜歡石榴?”

“您不喜歡,蘇大姑娘喜歡。”在謝淮嘴角忍不住上揚時,便聽長安長嘆一聲:“當初蘇大姑娘非要拔了您心愛的松柏,換種石榴,您不許,還被蘇大姑娘打了一頓,最後只得拔了松柏,給她種上了石榴。”

說完,長安滿眼期待地看著謝淮,卻見謝淮垂眸沈吟片刻,淺笑道:“院子裏滿是蒼翠松柏,難免單調。石榴開花時艷若霞帔,結果時紅似瑪瑙,她確實有眼光。”

長安張了張嘴,硬生生被噎了一下,他琢磨了琢磨,居然覺得他家世子這話竟有幾分道理。世子的院子裏常年一片青郁,唯有石榴樹開花結果時能添上幾分鮮活嫣紅,確實亮眼得很。

謝淮指尖的銀針剛穿過棉料,腦海裏忽然閃過自己的夢境。他心頭一動,頓時沒了縫補的心思,放下手裏的針線,笑吟吟問道:“她是不是還曾趴在墻頭,滿臉擔憂地看我抄書?”

長安一聽這話,瞬間又來了精神,他又長嘆一聲:“蘇大姑娘哪裏是擔憂您?分明是怕您抄不完,耽誤了她交差!”

說完,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補充:“當年蘇夫人罰她抄十遍書,說第二天交不出就要狠狠打她一頓。她轉頭便讓您替她抄,您楞是熬了大半宿才抄完!”

話音剛落,長安自己心頭先震了一下,從前他只當是蘇大姑娘刁蠻、世子好說話,可依他們世子從前的性子,若是真不情願,任憑蘇大姑娘有十八般武藝,他們世子也是不理會她的。

這麽想著,他偷偷覷了謝淮一眼,果然見謝淮臉上依舊掛著笑,沒有半分不悅,甚至慢悠悠摩挲著棉衣的針腳,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又藏著點得意:“難怪我的字寫得周正好看,想來是那夜抄書練出來的功底。”

長安:“……”

謝淮眼底漾著化不開的溫柔,追問道:“我生病時,她是不是還曾為我端藥送糖?”

長安一臉絕望:“您剛把藥喝完,蘇大姑娘就把糖吃了。”

謝淮非但沒惱,反而低笑出聲:“難怪我意志如此堅定,原來是從小被她練出來的。”

長安:“……”

憋了半天,長安像是想起什麽殺手鐧,咬咬牙,一臉沈痛:“蘇大姑娘好美色,前幾年她還當著我們的面說,您連南風館的小倌都不如!”

謝淮語氣篤定:“想來是她當初年幼無知,前些天她剛說了幸好有我陪在她身邊。”

看著謝淮臉上愈發深邃的笑容,長安沈默半晌,仿佛在這瞬間讀懂了長風昨日對他嘲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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