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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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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3)

大越的田稅十五稅一,秋收一過去,縣衙裏的衙役們便開始挨個村吆喝著收糧食。

今年的糧食收成不錯,大河村村民大都提前備好了要上交的糧食,或是折算好的碎銀。永安縣的衙役們只下村收一次,若是當時沒交,那就得自己扛著糧食去縣衙交了。

大河村這段日子分外平靜,趙老四家的喪事辦得極為潦草,他家裏窮,又有兩個餓得嗷嗷哭的孩子,村民們草草幫襯著他料理完後事,連口水都沒喝便各自散去了。

喪事一了,趙老四的心思又活絡起來,他娶媳婦的事兒得提上日程了,想到那日蘇知棠問他要憑證,趙老四沈吟片刻,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

夜色濃稠,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爬上了趙如意家的墻頭。

-

急促響亮的拍門聲打破了大河村寧靜的清晨。

不等裏正媳婦兒拉開門,外面的張寡婦就已經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起來,聲音尖利得能穿透耳膜:“大夥兒快來看啊!沒天理了!裏正都這把年紀了,竟幹些齷齪事,天天半夜爬我這寡婦家的墻頭,想毀我清白啊!哎喲餵,這日子沒法過了,我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裏正家本就在村子正中央,張寡婦這撕心裂肺的兩嗓子喊完,左鄰右舍的房門“吱呀”聲此起彼伏,很快就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裏正被這突如其來的汙蔑氣得渾身直哆嗦,險些沒背過氣去。裏正媳婦兒倒是還算鎮定,她上前用力把張寡婦從地上拉起來,語氣又急又硬:“你胡咧咧什麽呢?就你裏正叔那把老骨頭,他爬得上墻頭嗎?”

眾人一陣哄笑,張寡婦看著緊隨其後的趙大郎和趙二郎,冷笑道:“反正這衣服是你們家的!不是裏正,那就是你們兄弟倆幹的齷齪事!今天你們家必須得給我一個說法!不然我就一頭撞死在你們家門前!可憐我一個寡婦喲,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扯大,以後可怎麽活啊……”

趙大郎氣得臉色通紅,連連擺手辯解:“我們家不會幹這種事的,張大嫂子,你可別血口噴人!”

他身後的趙二郎突然往前一步,語氣篤定:“爹,這件衣服你不是借給老四了嗎?就老四被吊在樹上那天,應該有人看到了吧?”

此話一出,立刻有村民附和道:“對對對!我看見了,趙老四還穿著裏正的衣服回家了呢。”

“我也看見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應和著,越說越肯定。喧鬧間,已有性子急的村民自告奮勇地跑去喊趙老四過來。

“搞不好你們倆私底下早就故意串通好了,想把臟水潑給我們家,沒門!”趙二郎的媳婦兒錢氏叉著腰,臉紅脖子粗地喊道。

“呸!你這黑心肝的爛舌頭!”張寡婦也不甘示弱,往前湊了兩步,唾沫星子差點濺到錢氏臉上,“自己家出了敗類,還想往我這寡婦身上潑屎盆子?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性!”

兩人你來我往,吵得面紅耳赤,圍觀的村民都下意識往後退了退,看得好不熱鬧。

趙如意出事後,村裏嚷嚷得最厲害的就是錢氏。蘇知棠挽著趙如意的手站在人群裏,看得津津有味,還不忘點評:“張嫂子這嘴皮子可真厲害,瞧把錢氏氣得,都快說不出話了。”

趙如意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遠遠看到趙老四他們過來,她心臟砰砰直跳,低聲道:“來了。”

蘇知棠給了長風和長安一個眼神,兩人心領神會,悄悄退出了人群。長安直奔村外,長風則往家走去,路過趙老四身邊時,似是無意般狠狠撞了他一個趔趄。

瞥見趙老四過來,錢氏猛地抓起那身衣裳往他臉上砸去,聲音尖利:“你瞧瞧!你瞧瞧!這是不是我公爹借給你的衣裳!”

趙老四連忙伸手拽過衣裳,緊緊攏在懷裏,急聲辯解:“裏正叔給了我,那就是我的了,你們怎麽還偷偷拿回去呢?”

“什麽偷偷拿回去?要不是你幹了這缺德事,我們倒還真忘了這茬!”錢氏氣得臉色漲紅,轉頭看向圍觀的村民,揚聲道:“大夥兒可都聽清楚了!我家男人素來老實,絕做不出這沒臉沒皮的勾當!想找冤大頭也得擦亮眼睛,什麽阿貓阿狗都想來沾我家的光?”

“我沾你什麽光?你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你家二郎遲早要絕後!”張寡婦尖聲罵完,不等錢氏還嘴,反手就給了趙老四幾個清脆響亮的耳光,“你個不要臉的狗雜種!竟敢爬老娘家的墻頭,今天姑奶奶就讓你嘗嘗厲害!”

趙老四還沒摸清頭緒,臉上又挨了好幾巴掌,整個人被打得暈頭轉向,踉蹌著連連後退。他身後跟著的看熱鬧的人躲閃不及,一時間推搡擁擠,亂作一團。

春杏她娘看得正高興,忽然瞥見一道銀光從趙老四身上滑落,貼著地面軲轆軲轆從她面前滾過。她定睛一看,眼睛陡然瞪圓,嗷地一嗓子尖叫起來:“誰偷了我家的銀鐲子!”

一旁的春杏連忙彎腰把鐲子拾起來,一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總算落了地。這鐲子是她偷出來交給蘇知棠的,這幾天她一直提心吊膽的,若是真丟了,那她可就完了。

從人群裏擠過來的蘇知棠立刻接話:“嬸子,這鐲子可是從趙老四身上掉下來的,您可別是認錯了,平白藏了人家……”

她話還沒說完,春杏她娘就像被人踩了尾巴,尖聲反駁:“什麽他的,這是我的!”

說著,春杏她娘劈手奪過春杏手裏的鐲子,麻利地套回自己手腕,擼起袖子就往趙老四跟前沖,嘴裏罵罵咧咧道:“這銀鐲子是老娘當年的陪嫁,他個殺千刀的也敢偷!看老娘今天不打死他!”

裏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扭作一團的幾人拽開,剛松了口氣,眼角餘光卻瞥見以秀秀為首的幾個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扒拉著什麽,等孩子們七手八腳地將那團東西鋪展開,裏正定睛一瞧,頓時兩眼一抹黑,這不是手帕嗎?

不等裏正上前阻止,秀秀先是“咦”了一聲,隨即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揮舞著其中一塊手帕蹦跳著喊道:“四叔四叔!你的手帕掉這兒了!你出門怎麽帶這麽多手帕呀?”

趙老四瞥見那堆花花綠綠的手帕,整個人都懵了,下意識喃喃道:“我沒帶這些出來啊。”

也不知趙老四從哪裏偷到了那麽多手帕,圍觀的眾人瞧得真真的,自家的東西自己總是認得的。很快就不是張寡婦、春杏她娘和趙老四他們三個人打架了,好些村民當即便紅了眼,捋著袖子就朝趙老四撲了過去。

一旁的裏正嗓子都喊劈叉了,可混亂中楞是沒人聽他的。

“鐺——”

銅鑼聲刺耳尖銳,如驚雷般炸響在混亂的村子,敲鑼的衙役皺著眉頭呵斥道:“這是幹什麽呢?大河村的裏正呢?”

喧鬧的人群瞬間噤聲,眾人被嚇得一哄而散,只留下被打得蜷縮在地上的趙老四。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怎麽回事?”

衙役們聞聲連忙側身讓開一條道,為首的王衙役恭恭敬敬道:“小翠姑娘,這大河村村民正在群毆呢,我等已將他們喝止。”

裏正被嚇得心頭發緊,此刻連忙上前幾步,躬身行禮,手指著地上的趙老四,顫顫巍巍道:“大人明察!這是我們村的趙老四,他品行不端,四處偷竊被人撞破,這才激起了眾怒。”

王衙役嘴角撇了撇,冷哼一聲,眼神帶著幾分不耐與威嚴:“即便他犯了偷竊之罪,也該交由縣衙依法處置,豈容你們擅自動用私刑?”

說罷,他又為難起來,他們就是奉命收糧的,哪裏會判案子?王衙役沈吟片刻,猛地提高了音量,語氣不容置喙:“既然事情牽扯到偷竊與私刑,不可草率了結!把他們通通帶回縣衙,交由知縣大人發落!”

方才動手的村民們頓時慌了神,一個個臉色發白,互相遞著眼色,腳下踟躕著不敢動彈。

一旁的小翠見狀,上前一步把王衙役喊到一邊:“王大哥,把這一村子的人浩浩蕩蕩帶回縣衙,知縣大人日理萬機,見了這般不分輕重的陣仗,反倒要怪你辦事不妥了。”

王衙役本就有些拿不定主意,聞言他臉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姑娘說的是!還請姑娘給我出個主意。”

小翠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這有何難?你只管讓村民們挨個說說前因後果,咱們把主犯和關鍵證人先帶回縣衙回話便是。若是知縣大人審案時覺得還差了誰,屆時再來傳喚也不遲,豈不比現在帶一堆人去添亂強?”

說罷,她微微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何況還有咱們大姑娘在後面給你兜底呢,你怕什麽?”

王衙頓時如蒙大赦,腰桿都挺直了幾分,他清了清嗓子,臉上重新擺出衙役的威嚴,朝著圍觀的村民揚聲道:“方才的事情你們挨個上前來說清楚,若是敢胡編亂造,就先打二十大板!”

張寡婦第一個跳出來,哭哭啼啼道:“大人明察!這趙老四膽大包天,半夜竟爬我家墻頭,這讓我一個清清白白過日子的寡婦可怎麽活呀!”

方才和她扭打半天的錢氏見狀,也忙不疊往前湊了兩步,連連點頭附和:“是啊是啊!大人,我們大夥兒都瞧見了!這趙老四早就不安分,平日裏就愛盯著村裏的媳婦姑娘們瞧!”

春杏娘見狀,也跟著上前一步,有樣學樣地為自己喊冤:“大人,我家的銀鐲子丟了好些天,我原以為是自己忘記放在哪裏了,如今看來,定是被這賊人給偷去了!大人可得為我做主啊!”

幾人話音剛落,圍觀的村民們也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無一例外都是趙老四偷了自己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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