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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財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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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財閥(五)

雨朦和雨朧怯怯地望著媽媽,莫提雅側眸一看,餐食旁邊是雨朦的畫,旁邊擺著兒童水彩套裝,畫中是杜樂麗花園,暖光落在草葉與白鴿身上,有幾寸淡藍顏料的痕跡。

雨朦喝著熱巧克力,下意識攥緊衣角染色的地方,目光落在宋延明身上。

“媽媽,”雨朧說,“對不起。”

莫提雅一楞,隨即問:“怎麽了?”

雨朧低下頭:“我不小心把顏料弄到姐姐衣服上了,媽媽別生氣,我會洗幹凈的。”

莫提雅摸摸雨朧的腦袋,“沒事的,媽媽不怪你。”說著,她轉過頭,對宋延明說:“以後帶他們出來,記得跟我打聲招呼,你能不能別總是先斬後奏?”

宋延明也沒有想到,這次莫提雅真的爽快,難道是可憐他?

果然,人之將死,還能得到夢寐以求的殊榮,只可惜,他才不會那麽容易死。

雨朦拉著媽媽坐下,將自己的漢堡遞過去,“媽媽跟我們一起吃飯吧。”

莫提雅笑了笑:“媽媽不餓,你吃。”

雨朦:“媽媽吃,我吃蛋糕就好了。”

雨朧喝了口橙汁,說:“媽媽,我想去學跆拳道。”

莫提雅:“學那個幹嘛?”

“打架啊。”

“為什麽?”

“因為我是男孩子呀。”雨朧哼哼道,“我覺得我之前太包子了,馬克西姆那個壞蛋總是說我沒有爸爸,還有很多人會在背後罵姐姐,我只有變得強大了,才能保護媽媽和姐姐。”

“……”莫提雅說,“雨朧,你雖然是男孩子,但這些活兒是爸爸的該做的,不是你的。”

“可是我必須做。”雨朧突然提高聲調,一臉斬釘截鐵,“反正爸爸也不會回來了,既然爸爸不在,我們家裏總不能一個男人都沒有。怎麽了媽媽,你不相信雨朧嗎?”

看著雨朧眨著黑葡萄似的眼睛,信誓旦旦。莫提雅伸手把兒子攬過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媽媽信。我們家雨朧,是男子漢。”

雨朧小臉微微泛紅,但腰板挺得更直。莫提雅松開他,轉過頭,嘴角彎彎:“雖然某些人指望不上,但還好,我自己養出來的,比外人強多了。”

雨朦正抱著橙汁喝,聽到這話,懵懵地擡起頭,看看媽媽,又看看對面的爺爺。宋延明握著咖啡杯的手緊了緊,沒說話。

雨朧沒聽懂媽媽話裏的意思,但是被媽媽誇,還是非常開心,又補了一句:“媽媽,等我學好了跆拳道,以後誰欺負你和姐姐,我就打回去!”

“好。”莫提雅摸摸他的臉,“媽媽等著。”

她話音剛落,餘光瞥見對面的男人,宋延明的臉色煞白。

他擡起手,像是想掩住什麽,但來不及了。

一陣劇烈的咳嗽從胸腔裏沖出來,像是被什麽東西撕開,他彎下腰,肩膀劇烈起伏,手死死捂著嘴,卻壓不住那陣陣悶咳。

雨朦嚇了一跳,小手攥緊衣角:“爺爺……”

雨朧也楞住了,手裏的橙汁杯停在半空。

“宋延明!”

莫提雅臉色一變。她繞過餐桌,走到宋延明身邊。

然而,他咳得直不起身,手撐著桌沿,指骨全是白玉色。她沒有聲張,只是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別在這兒咳。”

說完,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宋延明擡起頭看她一眼,眼眶被咳得泛紅,他沒推開她。

莫提雅轉向兩個孩子,語氣平靜得像個沒事人:“爺爺嗓子不舒服,媽媽帶他去一下洗手間。你們乖乖坐著,別亂跑。”

雨朦點點頭,眼睛一直盯著宋延明,抿了抿嘴唇,雙唇微啟,似乎在叫“爸爸”,雨朧看著莫提雅扶宋延明去洗手間,小眉頭輕輕皺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撐著。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的重量壓過來,身體在發燙。

直到走到拐角,確認孩子的視線被擋住,他才松開捂著嘴的手。手帕上的血跡,比剛才又多了一點。

莫提雅什麽都沒看見,只是洗手間的門關上。她松開他,讓他撐住洗手臺,自己靠在門邊,抱著手臂,看著他。

水龍頭開著,嘩嘩的水聲蓋住了外面的動靜。他彎著腰,撐著臺面,肩膀還在輕輕發抖,但咳嗽總算壓下去了。

他擡起頭,鏡子裏那張臉,慘白得像紙。

莫提雅沒動,也沒說話。

他打開水,洗了把臉,又把手帕浸濕,把上面的血跡洗掉。她就在旁邊看著,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他把手帕擰幹,擡起頭,從鏡子裏看她。

“對不起。”宋延明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差點嚇到孩子。”

“你還會怕嚇著他們?”莫提雅終於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沒回答,她把手臂放下來,走到他旁邊,從他手裏抽過那條濕手帕,丟進洗手池裏。

“宋延明。”她叫他的名字。

他擡起頭,她盯著他的眼睛,冷靜地說:“你還能撐多久?”

宋延明楞了一下,隨即回答:“沒事。”

莫提雅沒再問。她轉過身,從旁邊的紙巾盒裏抽了幾張紙,塞進他手裏,“擦擦臉,別讓孩子看出來。”

他接過紙巾,擦掉臉上的水珠,他的手骨節分明,卻比曾經消瘦了許多,仿佛缺水的枝幹,他擡頭,鏡子裏的兩個人,一個狼狽不堪,一個面無表情。

恍惚想起幾年前,跟瞿諶在ktv,也是這樣的鏡子,他看著自己的臉,還在想莫提雅會不會對他產生恐懼。

而如今,他卻很怕從她臉上看到同情。

即便他知道,她不會再同情他了。

“提雅,”他突然開口,“雨朧說的那些話……”

“怎麽?”

“他……真的這麽想?”

莫提雅瞇眼看他,忽然笑了:“你覺得呢?”她沒有再說什麽,轉身留下他一個人站在洗手臺前,對著鏡子,一動不動。

回到餐桌,兩個孩子還在乖乖坐著。雨朦看到她回來,立刻問:“媽媽,爺爺呢?”

“在後面,馬上來。”

莫提雅坐下來,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口。

雨朧看著她,沒說話,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轉。過了一會兒,宋延明回來了。

臉色還是白,但比剛才好一點。他坐下來,沒說話。雨朦盯著他看,小聲問:“爺爺,你好了嗎?”

宋延明擡眼,勉強一笑:“好了,爺爺沒事。”

雨朦“哦”了一聲,將蛋糕往他那邊推了推:“爺爺吃蛋糕。”

看著那塊蛋糕,宋延明頓了頓:“……好。”

手機震動聲響起。

莫提雅掏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蹙眉道:“宋藍藍?”

聽聞,宋延明也擡起頭。二人不由地對視,緊接著她滑下接聽:“餵。”

“怎麽回事?”莫提雅緩緩蹙眉,若有所思的樣子。

空氣中能聽到話筒對面有些雜音,卻聽不懂在說什麽,宋延明看著莫提雅的臉逐漸拉下來,有些疑惑。

“行,我知道了。”莫提雅看了宋延明一眼,說,“我現在回去。”

宋延明:“找你回去?”

莫提雅淡淡嗯了聲,看著雨朦雨朧說:“等他們吃完,帶他們去藍藍那裏。我最近劇院很忙,沒事別打給我。”

兩個孩子睜著懵懂的大眼睛,看著莫提雅背上包。宋延明也盯著她,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你帶好孩子就好了!”莫提雅微惱道,“管那麽多幹嘛?”

莫提雅拎起包,頭也不回走出餐廳,走向地下停車場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Loulou餐廳的露臺。

另一邊雨朦咬著叉子,看著媽媽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轉過頭看宋延明:“爺爺,媽媽是不是生氣了?”

宋延明搖頭,聲音有點啞:“沒有。媽媽有事。”

雨朦點點頭,低頭繼續吃蛋糕。旁邊的雨朧沒動,他盯著宋延明,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呀眨,

“爺爺。”雨朧忽然開口。

宋延明擡眼。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樣看著兒子的眼神,空氣中瞬間有種無形的電流在磁場間流竄,讓他第一次覺得心裏毛毛的。

-

地下停車場,冷白燈光鋪在車頂,輪胎碾過標線,莫提雅操控寶馬停穩,熄火後,通風口細弱嗡鳴,轉瞬間,車廂裏異常清靜。

想起剛才在餐廳,嘩啦啦的水龍頭,鏡子濺上的水點子,水池臺旁邊,那男人咳得肩背微佝,面容慘白,唇間淡紅。

那一刻她是恍惚的,曾那般淩厲強勢的人,被病痛磨得放下自尊,逐漸謙卑起來。

心口像是被一塊石頭壓住,沈得難受。她的手按住方向盤,一剎那間,瞳孔中散發著幾分悵然。

片刻後,擡眼掃過後視鏡,斂去眼底微瀾,她快刀斬亂麻,動作利落地啟動引擎,輕震響起的那一刻,劃開手機撥通宋藍藍的號碼。

“餵,我剛從餐廳出來,馬上就到。”

莫提雅打著方向盤,“你稍等我一會兒,看好宋嘉文,別讓他逃了!”

掛了電話,她打方向調轉車頭,昏暗的停車場在車燈的穿透下,轟然明亮。莫提雅平穩調出車位,往出口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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