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做財閥(一)

關燈
不做財閥(一)

連廊處滿是塗鴉,晨光被切割成碎影,在宋延明走進來的那一刻,太陽像是挪動位置,順著他腳下的路徑,灑下金燦燦的光影。他站在巷口,身上還是昨天生日的那身衣服,臉色蒼白得嚇人,卻站得筆直。

“你是誰啊,竟敢管你爺爺的事?!”歹徒挾持著莫提雅,“這女人對你來說很重要?”

莫提雅感覺這些人似曾相識,因為都是中國人,可能沖著他們來的,只是她不明白,故意激怒宋延明有什麽好處。歹徒捏住莫提雅的臉,咒罵道:“你那倒黴兒子宋雨朧,惹到了馬克西姆少爺,都是你這個媽不識好歹!”

周遭的香水味讓她想起那天碰瓷的流竄犯,他們身上也是這種味道,

莫提雅腦子一團亂麻,已經不止一次發生這種事,這個馬克西姆太神秘了,她相信這世上沒有那麽巧的事情,如果真的是有所圖某,可是這樣屢次將主意打到他們母子三人身上,或許跟過去的事情有關。

宋延明沈默半響,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名片丟過去。

歹徒彎腰撿起,看到名片後,當場臉都綠了,狠狠瞪著宋延明:“你怎麽知道?”

宋延明一步步往前走,眼裏沒有畏懼,像是在看一場螞蟻搬家。

目光掃過莫提雅,眼底冷意凝結成冰,“最後問一次,放不放?”

歹徒獰笑著,突然從懷裏掏出彈簧刀,抵在莫提雅的頸動脈上,“我們陳姐不是好惹的,你再往前一步,信不信我現在就劃開她的脖子?”

刀刃貼著皮肉,涼得刺骨。耳邊歹徒笑得瘆人,莫提雅整個人都在抖,聽到歹徒張牙舞爪:“再往前一步,我直接劃開她脖子!我們陳姐不是好惹的!”

此話一出,旁邊幾個同夥也跟著瘋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對!我們是陳姐的人!”

“陳姐手眼通天,你們敢動我們?!”

“陳姐養著我們,得罪她,你們全家都別想好過!”

“放開她。”宋延明瞇起眼睛,死死盯著歹徒。

歹徒保持著挾持的姿勢,“您是大人物,別為難我們。”

宋延明正要開口,褲兜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宋先生,接電話吧。”歹徒哈哈大笑,“你們的那些事,我們哥幾個不想參與,大家都是出來討生活了,何苦呢?”

宋延明不再多言,猛地撲上前奪刀,動作利落,帶著幾分沈滯。

刀刃擦過莫提雅脖頸時,他已將人狠狠拽回懷中,反手制住歹徒。可下一秒,他身形一晃,臉色愈白,撐著墻才勉強站穩。

粗重的喘息聲從後頸穿梭而過,莫提雅驀然顫栗,隨即扶住他的手臂,甚至能感覺到,他斑白的鬢角落下冰冷的汗。

“宋延明!”

莫提雅想攙扶著他起來,感覺他的身體好重,明明是在保護她,卻是她承擔了一半重量,“你怎麽樣?”

“這就是你男人?”歹徒譏笑,“一把年紀還需要小嬌妻保護,簡直丟人!”

莫提雅狠狠瞪了他們一眼:“想死是吧?”

就在這時,連廊盡頭響起腳步聲,不疾不徐,穩得令人毛骨悚然。

隱形下走出的青年身形挺拔,眉眼鋒利,軍綠色風衣帶風,頭發梳得格外利落——是宋嘉文。

久未相見的父子,視線猝然相撞。

宋嘉文心虛地偏開臉,宋延明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沒露半分情緒。

“我已經報警了。”

宋嘉文聲音冷而清晰,“你們還不快滾。”

歹徒們臉色驟變,握著刀的手都開始發軟,依然嘴硬:“報警又怎麽樣?陳姐有的是人!有的是錢!”

“我們都是跟著陳姐的!她不會丟下我們!”

“為了陳姐,我們什麽都敢做!”

宋嘉文嗤笑一聲,語氣鄙夷:“什麽陳姐,你說的那個老富婆?據說她身邊養了一群吃軟飯的小白臉,你們也在其中嗎?”

幾人瞬間楞住,破口大罵:“你放屁,我們幹幹凈凈,陳姐是真心對我們好!”

“我們是真心跟著陳姐,才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為了讓陳姐高看一眼,留在她身邊,我們做什麽都願意!”

忽然,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燈光瞬間鋪滿塗鴉連廊。

警員沖進來的那一刻,歹徒徹底崩潰,刀“哐當”落地,被死死按在地上。

他們掙紮、哭喊,嘴裏翻來覆去重覆——

“陳姐……陳姐會來救我們的!”

“是陳姐讓我們幹的!不關我們事!”

“陳姐不會不管我們!她答應過的!”

宋延明扶住莫提雅,在緊繃到極致後終於脫力,踉蹌了一下,聽到宋嘉文說:“陳什麽姐啊?我爸在這個圈子裏混了三十年,你們褲腳沾的泥,我都能說出是哪條陰溝裏的!”

宋嘉文回頭,頓了半秒,觸到莫提雅的目光,只感受到涼薄。

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許久,才啞著嗓子:“爸,我們先走吧。”

他們父子久別重逢,莫提雅卻沒有聞到一絲溫情。

眼睜睜看著警員麻利地給歹徒戴上手銬,將幾人推搡著往外帶,那歹徒瘋癲嘶吼,胡亂揮舞著手臂:“馬克西姆少爺,是馬克西姆少爺!”

宋嘉文臉色鐵青,懸起腳,將人往墻上一踹:“滾!”

巷子裏安靜下來。

宋延明還蹲在地上,抱著莫提雅沒松手。宋嘉文走過來,想說什麽,看到他爸的臉色,話卡在喉嚨裏。“爸……”

宋延明沒擡頭,也不理他,手臂又收緊了一點。

莫提雅終於反應過來。

“走開。”

她推開宋延明,扶著發燙的墻壁,頸間殘留的刀痕涼意還在,她看向宋嘉文,眉頭緊鎖。口中喃喃:“馬克西姆、陳姐、吃軟飯……”

“也是奇怪了。”宋嘉文看出莫提雅不安,他也變得疑惑起來:“這群人口口聲聲說給陳姐辦事,又說是為了馬克西姆少爺。爸,你怎麽看,那個法國籍的馬克西姆,可能是陳姐的兒子嗎?”

宋延明冷著臉,緊繃的弦松下來的那一刻,扶著墻壁喘了兩下。其實他查過一點線索,這個陳姐在圈子裏名聲很怪,她身邊從來只有中國男人,全是靠著她吃軟飯的小白臉,她對外一向排斥外國男性,從不接觸法國人。

“難不成,跟他有關……”

話音落下,連廊裏瞬間靜得可怕。宋嘉文自己先搖了搖頭,否定這個荒唐的猜測,疑惑地搖了搖頭:“不可能。他沒有這麽大能耐。”

宋延明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呼吸微弱。

微小的細節被莫提雅捕捉到,目光從宋延明身上移開,又落在宋嘉文身上,恍惚間有些唏噓。

這父子倆好多年不見,曾經兒子怕爹,現在爹老了,兒子卻長大了。

宋延明撐著膝蓋站起來,站起來那刻,悶哼一聲,下意識按住胸口。

莫提雅:“你怎麽在這?”

宋延明:“路過。”

“路過?”

“嗯。”

莫提雅盯著他,幾秒過後,她冷笑道:“宋延明,你覺得我會信嗎?”

宋延明沒說話。宋嘉文看不下去了,走過來扶住他爸:“我爸昨晚根本沒走。他在樓下守了一夜。”

“他怕馬克西姆的家長找你們麻煩,怕你們母子出事,就在車裏坐著。”宋嘉文聲音發緊,“他剛出院,醫生讓他靜養,他倒好,在車裏窩了一宿……”

“嘉文。”宋延明打斷他。

莫提雅的視線落在宋延明身上。

見她沒有拒絕,宋延明伸手想去觸碰她的肩,誰知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宋嘉文眼疾手快扶住他,莫提雅也下意識伸手。

目光交匯的瞬間,兩只手同時縮回去。

宋嘉文架著宋延明,看著父親蒼白的臉:“爸,你怎麽樣?”

宋延明擺擺手,想說沒事,話沒出口就是一陣悶咳。他咳得彎下腰,單手撐著膝蓋,另一只手掏出手帕捂嘴,肩膀劇烈起伏。看著他咳,臉都憋紅了,她面無表情,攥緊拳頭:“送他去醫院。”

話音剛落,宋延明擡頭看她。

只見她轉身,往巷口走去。

走出巷口那刻,陽光刺得她瞇起眼。而宋嘉文叫的車已經到了,他扶著父親上了車。莫提雅還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的車門關上,開出去幾米。

莫提雅站在原地沒動,她緩緩回頭,看向剛才宋延明將她從豺狼窩裏救出的走廊,突然眼睛一亮,地上有個東西,閃閃發光。

她走進去,忽然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大概是混亂中掉出來的,她想起剛才宋延明抱著她,聽見一種很輕的聲音,伴隨著宋延明的心跳,兩種聲音相融,像是什麽東西硌在他胸前的口袋裏。

那是她扔掉的兩只白金小腳丫。

他撿回來了。

-

半個小時以後,聖路易醫院預約停車處駛入一輛粉色賓利。

“餵,提雅,我已經到了。”

“沒想到宋總的基因這麽好,果然找男人要找帥的!”

“你這倆孩子真乖呀,搞得我都想生了!!!”

一個空氣劉海、波浪卷、貴族千金風的女人掛了電話,從駕駛位出來,打開後座車門,帶著兩個孩子下來。

住院處在主樓深處,米白色墻面發舊,走廊燈光暖黃,長廊盡頭不算新,卻有種肅穆的幹凈。

宋嘉文身邊跟著翻譯,在醫生交接,辦公室兩把皮椅坐得邊緣發毛,墻角立著一個年代久遠的金屬文件櫃。窗外是連廊,爬著枯藤,陽光斜斜切進來,灰塵在光裏安靜飄著。

“提雅,你孩子呢?”宋嘉文打破沈默,“上次盛夏說她打算來巴黎,讓我給朦朦朧朧捎幾個玩偶。”

莫提雅坐在皮椅上,總算有了點反應。

醫生丟出一排排單子,莫提雅側目看著簽字的宋嘉文,問:“這六年,你爸在做什麽?”

“沒什麽,我爸只是身體不好,一直在治病。”

突然,手機響了。

她掏出來看,是宋藍藍發來的消息:“我爸呢?”

莫提雅盯著那行字,打字:“在醫院。”

發送。

她把手機收起來,又問:“你和你姐有事瞞著我?”

宋嘉文:“……”

莫提雅:“你爸到底得了什麽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