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魂斷巴黎(六)

關燈
魂斷巴黎(六)

梧桐枝葉透過紅光,斑駁的碎影,宋延明站在光影裏,想起剛才沙坑裏的爭執,那個嘲諷他孩子的馬克西姆,看起來不像純種法國人,好像是個混血。

遠遠的,看著雨朧泛紅的眼眶,雨朦護在弟弟身前勇敢的樣子,宋延明朝著沙坑的方向走,胸腔裏陡然翻湧起強烈鈍痛,一股腦同往上湧。

安娜老師安撫著雨朧,馬克西姆依然對雨朧橫眉豎眼,說著刻薄的法語,大概是吐槽他是沒父親的野孩子。

雨朦緊緊拽著弟弟的胳膊,小小的身子擋在雨朧身前,仰著小臉,滿眼倔強:“我們有爸爸,他只是很忙,等忙完就會來接我們。”

雨朧嘴角破了皮,臉上沾著沙土,淚珠在眼眶裏打轉,他死死咬著唇,瞪著馬克西姆,不肯示弱半分。一回頭,撞到男人堅硬的腹部。

冷冽的氣息驟然襲來,雨朧仰頭,看著那雙沈沈的眸子,驚訝道:“爺爺?”

宋延明長臂一伸,雨朧撲上來抱住他的脖子,繃緊的小身體松了下來。

緊接著雨朦走過來,挽著他的胳膊,又抱緊懷裏:“爺爺是來幫我們打架的嗎?”

宋延明淡淡“嗯”了一聲,隨即微微躬身,穩穩托住兩個孩子。

高大的身影如同防護傘,給他們遮住刺眼的光。

宋延明垂眸,從風衣內的口袋掏出手絹,摩挲著雨朧的嘴角,又用拇指擦掉血跡。

破皮的嘴角還沾著沙粒,這樣被溫柔擦掉,雨朦眼尾泛紅,屈辱的眼淚掛在眼眶,不肯落下。

宋延明:“疼不疼?”

雨朧眨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盯著宋延明看了幾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有一點疼,但是我是男子漢,不怕疼。”

“是男子漢,也可以喊疼。”

宋延明單手抱起雨朦,緩緩起身,撫摸著兒子的腦袋,“朧朧,以後打不過,不要硬抗。”

雨朧搖搖頭,不明白:“那我能做什麽?”

“跑啊。”宋延明勾唇,忍俊不禁,“打不過還打?”

“可是……”

宋延明沒有再說,隨即打開翻譯軟件,遞給老師。

最後在安娜老師的調解下,馬克西姆低頭道歉,灰溜溜離開了。

雨朧主動挽起宋延明的手,看著姐姐還被他抱著,說:“爺爺,跟我們一起回家嗎?”

宋延明一楞:“不了吧,你們媽媽沒有和你們說,不能隨便跟陌生人走。這麽不小心,媽媽會生氣的。”

雨朦摟緊宋延明的脖子:“可是爺爺不是陌生人呀,我喜歡爺爺,感覺你是好人,就像藍藍大姐姐那樣的,媽媽不會生氣的。”

雨朦說著,看了弟弟一眼。

雨朧點頭如搗蒜,“我和姐姐都喜歡爺爺,要爺爺陪我們。”

沿著梧桐蔭涼往街角,看到露天藤椅,宋延明帶著兩個孩子,來到巴黎老式咖啡館。

點餐過後,翻譯器上標註:tiède(溫的)

服務生端上最後的黑咖啡,桌上還擺放著熱巧克力。

雨朦喝著草莓牛奶,馬尾一甩:“爺爺,你怎麽會在這裏呀?是特意來看我們的嗎?”

宋延明抿了口咖啡,修長的手指點在白瓷杯緣,正要開口,雨朦突然從沙發座位對面跳下來,小碎步走到宋延明身邊,踮著腳想要做他腿上。

看到女兒笨拙的樣子,宋延明單手托起,抱到大腿上。雨朦摟住宋延明的脖子,貼在他耳邊嘀嘀咕咕說了陣悄悄話。

說完後,雨朦嘻嘻哈哈笑了起來,拉著他的手不停晃:“爺爺,你好厲害,馬克西姆好兇,你一下子就把他趕走了。”

這時候,雨朧上完洗手臺回來,看到姐姐坐在男人腿上,也湊過去,猛地一鉆,狠狠壓在他身上。

宋延明眉宇一皺,感覺身子骨要被兩個孩子壓斷了,他艱難地呼吸著,拍了下雨朧的肩膀,“都起來,坐好。”

兩個孩子回到對面坐下。

“不會再有人欺負你們了。”宋延明給他們切好蛋糕,“吃吧,吃完了爺爺幫你們把火箭搭起來。”

雨朧眼睛亮了,用力點頭:“好!”

吃完喝完,宋延明帶孩子回到沙坑。

艷陽高照,男人挽起大衣袖口,精致的衣料浮上一層塵土,他蹲在沙坑裏,開始陪著兩個孩子重新搭建沙塔。

“爺爺,這樣不對。”雨朧貼著宋延明,小手抓著細沙,一點點堆著。

宋延明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動作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只能看著雨朧捏著沙鏟,一鏟一鏟,堆著沙土。

雨朧搭好一點底子,說:“這樣才對。”

聽著雨朧指揮動作,宋延明親自動手堆沙,哪裏做底座,哪裏做發射架,哪裏裝“燃料”。

雨朦蹲在一旁,小手捧著沙土,一點點遞給他,回頭小眼神落到宋延明循環播放的手機上。

“爺爺,這首歌真好聽。”雨朦看著宋延明,歪著腦袋,卷卷的馬尾發梢搖曳著。

“好聽吧。”宋延明把音量調大,“這首歌是一個阿姨唱的。”

雨朧一邊鏟沙,一邊問:“什麽樣的阿姨,漂亮嗎?”

宋延明:“當然。”

雨朦:“有我媽媽漂亮嗎?”

“……”宋延明想摸女兒頭發,卻發現手太臟,只能懸在半空尷尬,緩緩放下,“她們是一個類型,不過在爺爺眼裏,你們的媽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真的呀?”雨朦瞪大眼睛,“跟媽媽一樣漂亮,這個阿姨是誰呀?”

宋延明一楞,點開手機。

音樂軟件背景圖是歌手本人照片,撲面而來的少女感,雖然鼻梁高挺,臉上軟組織飽滿,膠原青春活力感滿滿——不是溫司弦,還能是誰?

等一下!

他眼睛眨了眨,十八個未接來電!

突然,手機來電。

原來是剛才靜音了。

宋延明眸光一沈,接起電話。

話筒對面非常焦急:“宋先生,您在哪呢?”

“我……”宋延明怔楞住了,半天開不了口。

“今天下午是您覆查的日子,您怎麽沒來呀?您快來吧,宋小姐已經在發火了,您要是再不來,她能把醫院掀翻了。”

宋延明側身,看了看雨朦和雨朧。

兩個孩子已經停下手裏的活兒,一動不動盯著他。

“抱歉,我今天有緊急情況。”

宋延明冷靜地說,“告訴藍藍,推掉吧。”

掛了電話,雨朦怯怯地問:“爺爺,是還有別的事嗎?”

宋延明搖搖頭,給了兩個孩子一個安慰的笑臉:“沒事。來我們繼續堆,陪朧朧搭火箭。”

傍晚,宋延明帶孩子回塞納河邊散步,最後落腳在Tomo,買了幾塊陀螺燒。

“媽媽在歌劇院拉小提琴,臺下有好多好多人鼓掌。”雨朧吃著陀螺燒,看著窗外。

兩個乳臭未幹的孩子就在面前,宋延明盯了半響,問:“雨朦,雨朧,你們還記得剛才爺爺手機裏,那個唱歌的阿姨嗎?”

兩個孩子點頭。

宋延明:“你們覺得,阿姨是好人嗎?”

兩個孩子對視,隨即異口同聲:“是。”

宋延明又問:“如果有壞人來,讓你們去傷害那個阿姨,但是會給你們很多很多錢,你們會怎麽樣?”

雨朧義憤填膺:“壞人也太壞了,我會打死壞人,給漂亮阿姨報仇!”

雨朦猛猛點頭:“就是就是。”

“可是,”宋延明說,“壞人說,如果你們不同意,就會傷害媽媽,你們怎麽辦?”

雨朦搶話道:“媽媽也不會允許他們傷害漂亮阿姨的!”

看著孩子浩然正氣的臉,宋延明忍不住笑了出來,“過來。”

他點開相機,調出蘋果前置,然後把兩個孩子攬到身邊,正想按下快門,下一秒,胸腔襲來一陣鈍痛,額頭滲出細密冷汗。

雨朧發現他不對勁,伸出小手,手背擦去他的汗:“爺爺,你是不是累啦?要不我們歇一會兒吧,或者爺爺吃一點陀螺燒就好了。”

宋延明深呼吸,握住孩子的小手,搖了搖頭:“爺爺不累。”

拍下幾張照片,宋延明劃了下手機,劃到了今天拍過的視頻。

是剛才他們一起搭建的沙塔,比之前被踢翻的那個更高,雨朧拍著小手歡呼,雨朦也笑著拍手,兩個孩子圍著沙塔蹦蹦跳跳,笑聲清脆,回蕩在操場。

“爺爺,你會常來看我們嗎?”雨朦靠在他的懷裏,仰著小臉問。

宋延明欲言又止,喉結滾動,似乎想說會。

想說以後天天都來,想陪他們長大,想送他們上學,想接他們放學,想看他們拉小提琴、彈鋼琴,想參與他們所有的未來。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心堵。

就在這時,Tomo門突然被推開。

“朦朦!朧朧!!”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驟然靠近。

莫提雅剛結束演出,就接到老師的電話,心急如焚跑出來,到處都找不到孩子,最後發現他們竟然在Tomo店裏。

看著這個讓她避之不及的男人,而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兩個孩子,正被他攬在懷裏。

孩子們臉上掛著笑容,依偎在他身邊,一派溫馨的模樣。

隱忍多年的委屈直竄頭頂,莫提雅穿著演出服,大波浪長發被風吹得淩亂,妝花了一臉,高跟鞋都沒有脫下來,腳皮磨得生疼,卻也顧不上。

她胸腔起伏不穩,健步沖過去,將兩個孩子從宋延明懷裏拉出來,護在自己身後。

擡眼時,狠狠瞪著眼前的男人,一字一句,夾雜著撕裂般的哽咽,從冒煙的喉嚨裏擠出來:“宋延明,你還要不要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