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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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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五)

莫提雅在琴房練了四個小時,收到盛夏的消息,問她要不要來酒吧。

想到宋延明不喜歡她去那種地方,本想拒絕的她也不知犯了什麽病,突然心一橫,就打車去了市中心的酒吧。

這裏聚集了一群留學生,莫提雅剛走到吧臺,就看到幾個黑襯衣黑褲子的音樂生從過道走出來,大概是剛彩排過。

盛夏拉著她喝了幾杯,旋即給走近她們的男性音樂生打招呼。

“哎呦,劉洋,大指揮家,你今天這身衣服好帥呀,好像新一代九零後藝術家哦!”盛夏興高采烈地給他們來了段商業吹捧,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盛夏,你旁邊那位,心情不好?”

劉洋對她的捧殺顯然沒有太大的反應,穿越人群入了座,過道又來了兩三個濃妝艷抹大波浪,精致的女式包格外刺眼。

盛夏提高了音調:“這是我朋友,你們可不許欺負她。你那幾個跟班呢?”

劉洋說:“他們出去了,一會兒回來。”

莫提雅一邊接過男人遞過來的杯子,一邊擰開玻璃酒壇上的水龍頭接住。

“能喝多少?”

是劉洋的聲音,還是那樣賤兮兮的。

“我?”莫提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隨即將杯子湊到唇邊,搖了搖頭。

好久不見前任,冷不丁碰到,面前這男人從頭到腳都散發著油膩的氣息,她實在生理不適。

劉洋是北音指揮系學長,從一開始,莫提雅對他就有崇拜和濾鏡在的。於是她想也沒想,就向劉洋表白了。

當初劉洋沒有明說什麽,只是將她抱到腿上,輕薄了個夠,完事兒說:“那我以後太忙,沒時間陪你,不要生氣。”

突然,莫提雅“嘔”了一聲。

盛夏:“怎麽了?”

“沒事,”莫提雅說,“可能是看到了什麽臟東西,想吐。”

酒吧吵嚷得不行,五光十色臺階上幾個跳舞的華人女孩,摟著黃毛洋臉猛親一通,有幾個莫提雅在預科的時候見過,剛出國的時候都是乖乖女,連大聲說話都害羞,沒幾個月就身穿吊帶裙跟狐朋狗友出來嗨皮了。

光線幽暗,忽閃忽閃的彩燈晃到臉上,歌手抱著吉他在大屏下面彈唱,跟臺下的觀眾互動,縱情地釋放天性。

劉洋回頭看了一眼,隨即對她說:“是麽,看出你心情不好了。”

莫提雅皮笑肉不笑,心情確實不好,不然能出來嗎?

而且她是真的不想搭理劉洋,也非常不喜歡這種地方,盛夏邀請她來了好幾次,起初她都是婉拒的,因為她知道,自己跟盛夏不一樣。

盛夏典型的嘴甜心硬,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有能力保護自己,她很堅強且混得圈子更多,時間長了,她能很熟練應對各種環境,也能在一群男人中游刃有餘,瀟灑自如,片葉不沾身。

相比之下,莫提雅虛了很多。

不知是純粹運氣差,還是幼年時家裏有人拜過偶像,導致莫提雅黴運連連。她的人格很少得到過尊重,無論是強迫她結婚的家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親戚,還是遇人不淑粘上的垃圾渣男,防不勝防!

莫提雅端著酒杯,坐到盛夏身旁,裝出一副乖乖女被迫接客的謙遜樣子。

如果她不給好臉,劉洋絕對以為她在裝,這樣就容易冷場,也駁了盛夏的面子。

見她怯怯的,盛夏覺得她好笑,道:“大晚上的,你明明不愛來,為何還要陪我?”

“練琴練累了,出來散散心。”

她忍不住又往臺階上看了一眼,有幾個華人女孩已經喝得不省人事了,莫提雅問盛夏:“那些女生喝成那樣,不怕出事嗎?”

盛夏道:“她們啊?經常這樣,習慣了。”

莫提雅在心底嘆了口氣。她也是從小被規訓要聽話的女孩,這麽多年都反抗無能,所以她明白出國的女孩對自由的渴望。

只是這種快樂太危險了,便宜了男人的自由,想想總是讓人不快。

不一會兒,劉洋的朋友來了,盛夏沖他們會心一笑,走了。

盛夏道:“你在想什麽?”

莫提雅:“啊,沒有。”

盛夏:“你真的不記得他了?”

“也許見過,在夢裏。”莫提雅喝了口酒:“看著這些男人,我可真怕喝多了被撿屍帶走!這酒啊,是萬惡之源,每年世界各地在酒吧出事的留學生多了去了!”

盛夏頓了頓,道:“在這個地方喝酒,確實需要註意一下。”她又說:“不過來都來了,盡興就好,總不會那麽倒黴吧。”

“嗝——”莫提雅捂住嘴,“好久沒人陪我喝酒了,你是不知道,我在家啊天天裝成被儒家思想規訓的賢妻良母樣,再多走幾步就要變成三寸金蓮了,累死個人!”

莫提雅取下眼鏡,揉揉眼睛:“害,總之啊,女孩子在外面,就要用最壞的腦洞去揣測所有人!”

盛夏一楞,隨即笑意更深地看著她:“你這麽警惕,還敢跟宋嘉文他爸搞在一起?”

莫提雅捂嘴:“你怎麽知道?”

盛夏撇嘴:“你小心點吧。在這個城市,想跟他爸的女人一籮筐,你無依無靠,他圖你什麽?”

莫提雅當然知道。

哪個男人至死不是少年?

哪個男人不喜歡十八歲?

宋延明也不例外。

“我的人生早就毀了,不是嗎?”莫提雅說,“從我被迫相親,從我認識劉洋開始,從宋嘉文欺騙我感情嫌棄我窮開始!我要給宋延明生個孩子,跟宋嘉文爭家產,趁著宋延明還沒厭倦我,能撈多少算多少吧。”

酒喝得差不多了,兩個女孩吃了些甜點。莫提雅故意發了朋友圈配圖,背景圖是酒吧,僅一人可見。

呯呯!!

一陣乒呤乓啷穿透鼓膜,酒瓶爆頭的碎裂聲炸開了花,搖頭燈和攝影燈晃了晃五彩斑斕的光束。

莫提雅聞聲望去,只見鄰桌的女生被五六個霸淩分子堵在墻角。

霸淩分子是男女混雙的小團體,是劉洋的朋友,而此刻劉洋就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他們同仇敵愾,欺負共同的仇人。

女生頭發被酒水澆濕,樸素的毛衣和打底襪雪地靴,全部透了。

外面天寒地凍,冰天雪地。

這要是出去,還不得凍成冰棍?

莫提雅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將腦子打開偷聽模式,穿過亂哄哄的吵嚷聲,霸淩分子的聲音被她過濾、消音,最後傳到耳朵……

弦樂聲的優勢就是耳朵靈光,她聽到霸淩者的汙言穢語。

擡頭看,一個黃毛正掐著女生的臉。

女生抽泣,黃毛繼續扒拉了一下女生的頭發,“你要是還想在北極市混,就他媽聽點話!”

莫提雅瞇起眼睛,五指握緊了杯壁。

那個被霸淩的女生,正是那日在教堂門口遇到的荷葉邊學妹。

莫提雅起身,端著半杯紅酒,走過去,用力一甩,紅酒全部灑在黃毛身上!

“哎呦我草!!誰啊????”黃毛大喊,幾個霸淩者紛紛看向她。

莫提雅蹲下,將身上的皮毛一體蓋在女生身上,用面巾紙擦了擦她的頭發和臉,半個眼神都沒有分給黃毛和霸淩者,好像他們不存在似的。

懷中的女生哭哭啼啼,莫提雅這才看清楚她的臉。上次心事重重,竟然沒有發現她長得這麽好看,好看的……有種親切感,像是在哪裏見過……

一種詭異的感覺從背後竄到頭頂,涼滋滋的,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一閃而過。

混亂之時,被紅酒澆成落湯狗的黃毛氣不過,再加上喝了點酒,完全失去理智了,抄起一把椅子就要往女生身上砸。

莫提雅驀然回頭,下意識抱住懷裏濕漉漉、瑟瑟發抖的學妹……

嘭——

視野被撕裂了,一片漆黑。

搖滾音樂戛然而止,刺眼的聚關燈下,兩把凳子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伴隨眾人的尖叫,“嘎吱嘎吱”碎成幾塊木頭。

莫提雅睜開眼睛,懷裏的學妹安然無恙,黃毛倒在地上。

昏暗誘人的光影下,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向她伸出手,想要扶她起來。

宋延明!

劉洋一驚:“宋總?!”

莫提雅看著捂著腦袋,從一堆木頭裏爬起來的霸淩男,腦海飛速運轉,像是個攝像頭似的,瘋狂導出回放。

剛才發生的一切,大體就是——

黃毛舉起木頭凳子想要砸她和學妹,結果被趕來的宋延明舉起另一個木頭凳子打中,結果,兩個凳子都砸在黃毛的身上。

她不明白,為何宋延明會突然出現在這裏,更不明白,明明是替她出頭,他卻正眼都沒有看她,而是越過她,走到被人霸淩、渾身濕透的學妹身邊。

宋延明厲聲訓斥道:“胡鬧。”

學妹毫不畏懼:“你終於肯出現了。”

眼前漸漸模糊,眩暈感湧上來,酒吧的音樂和爭吵仿佛來自另一個時空。身體一沈,被踏踏實實接住。

這一刻,她感覺所有人都離她很遠,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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