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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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8

世上始終沒有不透風的墻。

醜聞如同暴瀑,上游分支狹窄密集,圍追堵截也免不了時事變幻百密一疏,至下游,匯聚成洶湧澎湃的一股,勢不可擋,越流越寬。

那些不入流的狗仔原本目標並不是皇天梁以庭,單單只是海——這個數月前曾爆過一時的三-級片主角,卻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實在令人好奇。而梁以庭,在這起八卦中純屬意外,一個重量級的、足以將這件事掀出一個新高度的意外。

他有手段可以收買媒體,大型網站、論壇,但堵不住悠悠之口,以及那越堵越兇的群眾好奇心。

盡管那些視頻在出現後不久就被第一時間刪去,但仍有無數人討論並留言索求。

短短一周,這個話題成為熱門,被強行壓下了數次。

海劣跡斑斑,形象已經躍然紙上,一個私生活混亂的男人,荒淫無度,嗜賭成性,憑一張狐貍精似的臉,竟半只腳踏進豪門。

這其中不知有多少下流放-蕩的手段,多少目的不純的勃勃野心。

多麽恬不知恥,也多麽的……令某些人心生妒忌。

似乎所有人都已經知道這件事,唯獨海仍被蒙在鼓裏。

他被誘哄著少出門,家中網絡也設置了屏障,只能打網游看電影。

而在這一周內,他本身也沒有特別強烈想要出門的欲望。他在家中專心致志看起了磚頭厚的一本書,看得廢寢忘食,什麽都不知道。

從書中出來的世界依舊平靜,遠遠能聽見海浪聲,幾名園丁在小花園裏修剪植株,兩名年輕的姑娘手腳麻利地拿著吸塵器清掃。

他喝過一杯下午茶,吃了幾塊現烤的美味點心,終於有了想要出門的念頭。

有了這一想法之後,他率先打電話給小山,要求對方為他充當司機,小山卻一反常態,支吾著說自己有事,將他拒絕了。

海是個隨和的人,在要求幾次實在行不通後,便妥協地答道:“那好吧。”

小山松了一口氣,以為他打消了出門的念頭,不著調地安慰了他幾句。

海掛掉電話,想的是自己手腳齊全,即便沒有司機,出門本也不是件難事,不必懶成那樣。

他又坐回沙發上吃了兩塊餅幹,點心師的手藝著實不錯。

吃完後起身去廚房,心中確定了等下出門的目的地。

他從櫥櫃中拿出了保鮮盒子,將自己覺得格外美味的點心認真碼齊裝了進去,還有兩塊精致的乳酪蛋糕,特地選了漂亮的玻璃容器放置,最後提著一個小餐盒去了梁以庭工作的地方。

外面很冷,他搭乘公共交通,給自己配了帽子和大圍巾。在這裏仿佛他是最怕冷的,周圍沒幾個人和他一樣打扮得那麽誇張,公交車上偶爾有人會特地打量他,讓海有些別扭。

下車之後,他哼著不著調的小曲,直奔皇天而去。

“你好,請問有事先預約嗎?”長相甜美的前臺小姐客氣地問道。

“沒有沒有,不過我和他很熟的,你和他說海來了。”

“抱歉,梁先生現在在開會,恐怕你需要久等。”

“沒關系,我等好了。”

海穩妥地提著那個小餐盒,隨便找了個凳子坐了下來。

不一會兒,清晰響亮的高跟鞋叩擊聲由遠及近,甜美的女聲很是有禮地打了聲招呼:“阿May姐好。”

海坐著百無聊賴,聞聲張望。

那名叫阿May的是個打扮幹練的女人,褐色長卷,儀態端整,笑吟吟的看似很是友善,眼角彎彎,有些許不算明顯的細紋。

阿May轉過頭,不經意間和海視線相撞。

海便扭過頭,避開了這陌生人之間有些尷尬的對視。

一絲異樣在阿May臉上稍轉即逝,隨後她微笑著走到了他跟前,“李……文嘉?”

海遲疑地擡頭看著她。

那實在是個精幹的女人,令他想起無數影視劇中的女強人形象,話語間落落大方。

只是……

“你認錯人了。”海說道。

“我的記憶力一直很好哦。”阿May笑道:“我是梁先生的助理,幾年前我們見過一面,也是在這個地方,哈哈,你看你都不記得我了,我那天情形卻還記得清清楚楚呢。”

海還想辯解,阿May卻深谙他的心事,率先道:“你要找梁先生對吧。”

“……嗯。”

“好多年了……”阿May低低地感嘆,“新來的前臺小妹妹不懂事,你自己去頂層梁先生辦公室等他吧。”

海想說這裏真的是他第一次來,最終卻還是什麽都沒說。

回避著什麽似的,很快就結束了攀談,對她表示感謝之後,他提著小餐盒起身,去尋找她所說的辦公室方位。

他像大海中的一條小魚,一時有些辨不清方向。這裏很大,每個擦肩而過的人都穿著職業套裝行事匆匆,偶爾有些特立獨行的人,他們美貌而耀眼,仿佛天生散發著光芒,拒人於千裏之外。

海安靜地自己找路,最後站進電梯,十分猶豫地按下最大的數字。

“叮”地一聲,電梯門開。

入目是一條走廊,走廊一旁是員工辦事區,盡頭是一扇看似沈重的雕花大木門。

海站在電梯口遲疑,這裏並不像有單獨辦公室的樣子。

他回了電梯想再找找,在反覆的猶豫中,卻又再次來到這裏。

有人奇怪地打量他,海在眾目睽睽之下硬著頭皮往前走,這感覺著實不好……但如果再倒回去,說不定有人會以為他是神經病,豈不是更尷尬。

這麽想著,他已經走到那扇巨大的雕花木門前。

門的後面,會不會就是他的辦公室?不管是不是,既然來了,就確定一下看看,如果不是,也好果斷調頭再不來了。

海拉住門把,用力地、小心翼翼地拉開那扇門,朝裏面探進一個腦袋。

他看見了梁以庭,但這的確不是一間辦公室。

這是一間寬廣的會議室。

梁以庭正在說話,聲音在寂靜的氛圍中尤為清晰,他的目光掃過去,仿佛是料想不到他竟會出現在這裏,話語不由滯了滯。

底下兩排與會精英順著他的目光,紛紛往後看。

海對他嬉笑不過兩秒,感到氣氛不對,立刻識相地關門退出。

“你這人怎麽趁我不在隨便進啊——”

“抱歉抱歉!”海雙手合十朝她拜了拜,餐盒袋子夾在大拇指間,“我是梁先生的好朋友,給他捎帶點下午茶。”他解釋道。

看得出眼前的人是負責會議外勤的,工作得盯著不讓外人打擾裏面開會,他讓她的工作出紕漏了。

“我會給梁先生解釋的,沒關系的。我想請問一下……”海萬分誠懇道:“梁以庭的辦公室在哪裏?不是說在頂層嗎?”

“你——”女職員欲言又止,目光忽的變深,用力打量了他一眼。

她最後咳了一聲,說道:“你乘錯電梯了,要去C座那邊。”

海恍然大悟狀,調頭就走,走了沒幾步就開始用跑的。

幾經折騰,他終於到達真正的目的地。

“好高啊……”他拍拍胸口,往窗外望了望,很快收回了目光。

“真的一個人都沒有,這裏好大呀。”海自言自語,獨自在幾重門外徘徊。

他沒有鑰匙,自然是進不了的,只能在門外等,不過並不枯燥,門外有舒適的沙發,墻壁上則是一幅幅的油畫作品。

海提著餐盒欣賞了一會兒油畫,又站到門口看了看,門旁邊有個看似很高科技的設備,他湊上去有些好奇:“掃描虹膜?”

眨了眨眼,沒什麽反應。

“掃描指紋。”他伸出食指,在藍光處一按。

指紋掃描成功!——機械音如是說。

“我還以為是什麽高科技,原來就是個指紋掃描儀啊。”說話間,門自動開了。

等意識到門開了,海才後知後覺感到奇怪……指紋掃描,難道不是要提前錄入過指紋才能掃描成功嗎?

進了屋內,他左顧右盼,將餐盒拿出來,放到了茶幾。

有些拘謹地站了一會兒,他單是四顧,很久之後才邁開步子,朝著巨大落地窗走過去。

他感覺有些怪異。

側目看了看,那看似沒有異樣的墻面,其中事實上隱蔽地鑲嵌著一扇門,門內別有洞天,不僅有寬敞的臥室,還有廚房和衛生間。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那面毫無破綻的墻,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冒了出來,仿佛自己早就知道。

正待細想,門口傳來動靜,他回過身,看見梁以庭結束會議回來了。

所有念頭一掃而空。

他很快樂地快步走到他身邊:“嗨~”

“你怎麽——”

“對啊對啊,我就是來了。”海搶答,笑吟吟地道:“有沒有很吃驚?有沒有很高興?啊~~我給你的驚喜!”

梁以庭微微凝固的皺眉表情很快松弛,取而代之的是無奈的微笑:“我很吃驚,也高興極了。”

海習慣性地朝他張開手臂撲過去。

梁以庭將他抱了個滿懷,鼻端盈滿他發間香味,將未完的話說完:“……給我的驚喜,我收到了。”

“不是這個。”海在他懷中掙紮了一下,一時沒有掙脫,只勉強伸出一只手,指指茶幾:“梁以庭,我給你帶了點心,很好吃的黃油曲奇和乳酪蛋糕,師傅今天剛做的,特別、特別好吃。”他近距離地擡頭看他,眼睛彎彎,裏面閃著光芒:“我怕自己忍不住就一口全吃光了,帶來給你吃啊。”

梁以庭本身並不十分鐘情甜食,拿起一塊餅幹咬了一口,莫名想起很多年前。李文嘉的口味似乎從未變過。

他帶他進了那別有洞天的裏間。

如海所想,裏面一切具備,堪稱是一套大戶型的公寓,甚至連一些家具的擺放,都奇妙地與他的想象吻合。

梁以庭抽出一張碟,墻上的電視開始放一部經典的外國愛情片。

他與海並肩坐在沙發上,一邊吃那些餅幹蛋糕,一邊看片子。

電影放到一半,海沒骨頭似的朝他身上靠,伸手從他面前的保鮮盒子裏取了最後一些餅幹碎屑吃,嘿嘿地笑道:“不要浪費嘛。”

電影結束,梁以庭吃光了所有蛋糕和餅幹,他摸著海的臉蛋,想吃點別的。

海始終很快樂,湊上去與他親吻的時候,順帶把他嘴角一點甜味的碎屑都舔幹凈了。

餘光中,他瞥到了夕陽。

親吻結束,海站起身,走到落地窗邊。

從未站在那麽高、那麽開闊的地方望過日落,好美啊,他望見白雲濃厚向遙遠的地方鋪展,遠到他目不所及,夕陽的光線冷而硬,滄桑且壯闊,像在做最後的告別。

不知道為什麽,海忽然之間莫名想哭。

這洶湧的情緒並非悲傷或者遺憾,亦不是某種喜悅到達頂點而想哭泣,他自己也理不清,這像是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形成的一種令他難以承受的沖擊。

他眼角有些泛紅,梁以庭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伸手抱住了他,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心。

海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回頭說道:“肚子餓了,我們回家吃晚飯吧。”

梁以庭笑道:“好。”

待兩人都整理好衣服走至電梯口,梁以庭忽的道:“你先下去,下去後在公司便利店那邊等我。”

“誒?不一起走嗎?”

梁以庭笑道:“乖,我有點小事,很快就下來。”

“好的。”海於是一個人自己先下去了。

梁以庭在沙發裏坐下來,望著墻上石英鐘,大約十來分鐘後,他重新起身,按下電梯。

海正獨自站在便利店門前等候,是個穿多了顯得有些臃腫的身影,頭上帶了頂絨線帽,很怕冷地搓了搓手。

梁以庭的車駛到他身邊,他看見了救星一般朝他揮手,手腳麻利地鉆進車裏。

“你再來晚一點我就要凍死了。”

梁以庭衣裝挺括,比他少穿了一半不止,“這麽怕冷?”

海搓了搓肩膀,嘀咕道:“吹到冷風會疼。”

車子忽的一個急剎,海詫異地擡頭,望見一群媒體記者蜂擁而來,已經有人到達車前故意攔住去路。

閃光燈在剎那間此起彼伏刺人眼睛,有人敲擊車窗,嘴巴開開合合仿佛是在大聲而快速地質問什麽。

海從未見過這種陣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隱隱約約的,他能夠聽見一兩聲問句“請問那些傳聞是真的嗎”“梁先生真的在與他交往?”“拍過那樣露骨的片子也不介意嗎?”……

海忽的目露驚慌,“梁、梁——”

梁以庭沒有理會外面那些噪雜紛亂,閃了一下車燈,周圍人不由後退了一步,他緩緩踩下油門,不管前方是不是有人,一路開了過去。

擋道的見他越來越近,不僅未減速,反而忽然之間猛地加速,條件反射地躲避。

海坐在位子上,眼神發直。

車子一路駛上了高速,周圍再次安靜下來。

梁以庭望著前方,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指冰涼得沒有一點溫度,他的聲音很溫柔:“嚇著了?別怕。”

海眨了一下眼睛,他忽的意識到,自己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在不久之前,“拍過三-級片”這件事只是令他不適過一陣子,即便眾人皆知,他不至於真的怕。

而現在他不僅怕,且是怕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因為現在,他不再是獨自一人了,他有了喜歡的人,他們要每天生活在一起。他們之間沒有距離,親密無間,容不下一點骯臟與汙垢。

“我之前……”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海已經抑制不住緊張地發抖。

“我之前做過一些不好的事情。”他的聲音很輕,手足無措地將這句話說出來,像犯了彌天大錯。

“我都知道。”梁以庭說道。

海擡起頭看向他。

梁以庭簡單地解釋:“高平孝。那天見到他你不覺得意外?我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抓到他,有些事情,當然也早就知道了。”

“……”

雖然知道,但海想,他大概不會真知道得那麽清楚,因為梁以庭似乎滿不在乎,甚至安慰他,如果真的看過那些東西,他不認為他還會這樣平靜,更不用提現下被媒體圍追堵截的困擾……如果真的全都知道,要多大的胸襟去包容,才能這樣在他面前純粹的只是安慰。說到底,他們不過才認識三個月而已。

他看著梁以庭,腦海中浮過那些不堪的片段與畫面,在此時此刻、僅有兩人相對的氛圍下,齷齪到令他自己都難以忍受。

他無法想象他在看到那些畫面時的心情。

光是想一想,頭皮就要炸開,他在內心乞求對方永遠、永遠不要去看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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