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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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9

海不再總想著出門,只要不出門,就是天下太平。

時間臨近農歷新年,梁宅那些勤勤懇懇工作了一年的傭人也有不少要回家過年,宅子裏一下冷清了很多,只餘下了一名做飯的廚子和一名打掃衛生的姑娘。

廚子是高薪聘請的,手藝精湛,各項全能;姑娘手腳麻利,自稱與家人鬧矛盾,不如留著加班多賺錢。

廚子會烹飪精致的法式大餐,到了傍晚,家中靜謐,桌子鋪上花色精美的餐布,擺一束新鮮粉玫瑰,燭臺點上三支蠟燭,悠揚浪漫的樂聲響起。

海與梁以庭相鄰而坐,在溫暖的燈光下享用地道的法式料理。廚師將菜一道道端上,寡言地只做自己本職工作,多餘的話一句也無。

晚餐吃了七八分,梁以庭調暗燈光,拉著海起身跳舞。

他先紳士地行了個禮,海看熱鬧一樣,充滿新鮮感同時又靦腆地朝他伸出手。

梁以庭握住他的手,摟上他的腰,優雅地邁開步伐。海跟著他的步調走,在他嗓音低醇的指導下學跳華爾茲。

在踩了他兩次腳後,華爾茲沒再繼續,兩人在柔緩的音樂中彼此相擁著,跳沒有節奏的貼面。

海新修剪過頭發,梁以庭的手指在他後頸摩挲,摸到他短短的發茬,再往上一點,是他圓而小巧的後腦勺。

客廳的角落裏,勤快的小姑娘恰好撞見,便偷偷地看,驚奇於兩個男人碰撞所疊加出的奇異美麗與默契。

新年來臨之際,海接到了一通來自珠寶行的電話。

“您好,您半個月前在我們這裏預定的限量版領帶夾已經到貨了,有時間可以來取一下。”

海問道:“請問,貴行可以送貨上門嗎?”

“您好,這屬於特殊業務,如果本人實在無法親自來取,一定要送貨上門,我這裏需要備註再安排,可能會耽誤您幾天時間。”

海等待這通電話已等得心焦,後天就是新年,思忖良久,他最後還是決定自己出一趟門親自去取。這款限量版的領帶夾是他想要送給梁以庭的新年禮物,錯過那個特定時間再送,就沒有意義了。

足不出戶的安逸生活讓他產生一絲僥幸心理,或許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並沒有自己認為的那麽嚴重。

次日,他穿上保暖的沖鋒衣,戴上帽子眼鏡和圍巾,裝備齊全地出門了。

圍巾圍住了口鼻,呼出的熱氣凝成小水珠,時間久了有些濕漉漉的不舒服。踏進珠寶行,燈火璀璨,但大概是過年的關系,原本人就不多的奢侈品商行愈發人丁寂寥,店內除去店員一個顧客都沒有。

過大的溫差讓他鼻梁上的眼鏡在瞬間浮出一層霧氣,海四顧一圈,取下眼鏡,將圍巾也扯開了一些,朝中間的櫃臺走過去。

“先生您好,需要買些什麽?”

海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單子:“你好,我之前在這邊定的領夾。”

店員接過單子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微笑道:“新年特制版中國風領帶夾,我這就給您去拿,請稍等。”

領帶夾總共有兩枚,分別放在兩只首飾盒裏,是栩栩如生的飛龍形狀。龍身鱗片雕刻細致,龍的眼睛是碎鉆,一枚是24K純金,一枚是亮閃閃的鉑金,在燈光下流光溢彩。

這本是一個系列的兩版不同選擇,海越看越喜歡,有些忘我道:“你看這像不像是一對的?真好看啊。”

店員露出職業性的微笑。

門口傳來人聲,店員便又上前招待:“歡迎光臨,請問——啊,舒小姐您好。”

來者是兩名年輕女子,打扮時髦,一個戴著墨鏡始終沒有摘下來,另一個熱切地與她聊著天:“我的大明星,你未免太不給人面子了。”

“面子?他算什麽玩意值得我給面子,好了不說這個。”兩人在櫃臺前椅子上坐下來,“大明星”舒小姐手指輕叩了一下玻璃臺面:“看手鏈。”

似乎是常客,店員利落地一下子取出好幾條,熱情得有些諂媚:“這些都是最新款的,您慢慢挑。”

那兩人不作理會,自顧自地聊天,旁若無人。

“哎,給我八卦八卦最近那個熱門新聞啊!”

“這我哪清楚。”

“皇天的梁以庭,算是你頂頭上司啊,肯定知道的比別人多一點吧?!他這算是出櫃了?多少女人要傷心啊……”

舒小姐不屑地哼了一聲:“出櫃?他就是個花花公子,向來男女通吃。誰值得他出櫃,信不信過不了多久就會把現在這個甩了。”

“說的也是。”另一個女孩不置可否,“不過就算出櫃,現在這個緋聞對象未免也太糟糕了,我都覺得不值。你看過網上那個沒……”聲音低下去,兩人耳語了一會兒,都嘻嘻笑出了聲:“那不是綠帽子嗎,而且被那麽多人看到了的。”

“聽說皇天股票因為這事也有下跌?”

“的確是跌了。”

“哎,事情鬧到這麽大,你說那個拍三-級片的憑什麽呀?梁以庭怎麽會看上他?”

“誰知道呢,大概床上功夫好吧,那片子你不也看了麽。”

兩人又笑了一陣:“不過我看那片子裏,長得確實很好看,戴假發化妝的樣子比女人還漂亮,不知道真人怎麽樣。”

海始終側著身,將臉背過去,那兩人的談話被他聽了個一清二楚。

店員動作慢,找包裝紙給兩個首飾盒做禮品包裝,纏上絲帶,最後打好蝴蝶結才姍姍來遲裝進了袋子裏遞給海。

海接過袋子之後便立即起身,慌裏慌張地沖出店面。

他在路上逃似的一口氣跑出幾百米遠,直到跑不動了才停下腳步彎著腰大口喘息。

一時之間有些茫然。

隨後,他陷入一個天旋地轉的境地。

有狗仔隊發現了他,一大群人將他團團圍住,人越聚越多,錄音筆、手機、麥全部湊到他面前,雜亂的問題層出不窮,但主題只有一個——

“請問你是在和梁以庭正式交往嗎?”

“兩人是怎麽認識的?”

“過往的經歷會對兩人交往有影響嗎?梁先生是否介意這方面?”

“請問你怎麽看待這件事最近對皇天集團、梁以庭先生個人所產生的影響?”

“在拍攝《鹿姜》時,是否已經與梁先生相識?”

“有新的拍片計劃嗎?新片會不會由梁先生親自把關?”

…………

……

他還是太過天真,事情的嚴重性遠超他的想象。

他本以為,自己要擔心的只是梁以庭在看到那些露骨鏡頭後會對他產生異樣情緒,最壞就是與他逐漸疏遠;他以為只要彼此喜歡,其他困難就都不足掛齒。

但現在他發現,整件事情最腐壞的地方不是他們自己的感情,而是外在的、眼前的,這些東西。

他看到了要付出的,實質性的代價。

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海懼怕成為人群焦點,也從未見過這種陣仗。他被無數道目光盯著,連手腳都不知道要擺哪兒。

他推開他們,想要逃跑,被堵截著追上。

他顫著手指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想要打電話給梁以庭,點開頁面卻又惶然了。

不能讓他知道……

這件事,事實上他也已經很累了吧……還總要佯裝無事。

海最後打電話給了小山。

小山放了年假,正在家與老婆兄弟一起吃飯,起先想要拒絕,再一聽電話那頭形勢不對,才立即放下筷子出門去救他。

所幸小山就居住在本城,車子開到市中心也沒花多少時間。

海在人群中像一只要被巨怪吞噬的小蝦米,已經毫無退路,小山沖進人群,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一邊咆哮怒罵無良狗仔,一邊開道拉著他往前沖。

兩人逃進車裏,後面還有人窮追不舍,小山不得不繞了遠路,開上高速。

作為保鏢,他沒資格多問什麽。

海沈默良久,開口說道:“把我送到別墅附近就可以,不要送到家門口。這件事你也別和梁先生說,我瞞著他出來的,他知道了要擔心。”

“好的。”

…………

家中的小姑娘在勤勞擦地,看著他推門而入,未覺出任何異樣。

海坐沙發上休息,心中始終平靜不下來,過了會兒對那小姑娘說道:“不用那麽忙,你出去玩會兒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小姑娘猶猶豫豫地哦了一聲:“真的可以嗎?”

海點點頭。

偌大的房子裏一下子只剩他一個人。

海發呆地坐了一會兒,後知後覺地感到自己出了太多汗,衣服裏襯一片粘濕,他伸出雙手用力地揉搓自己面孔,而後精神萎頓地起身去洗澡。

淋浴間裏水霧蒸騰,熱流順著頭發傾瀉而下。

太過安靜的空間裏,那些話又在他耳邊響起。

“請問你怎麽看待這件事對皇天集團以及梁以庭個人所產生的影響?”

“那不是綠帽子嗎……”

…………

熱氣騰得他頭暈,海關上水流,又低又沈地喘息,他的睫毛被不知是水還是汗染濕,一簇一簇地凝結。

為什麽事情會到這種地步呢?

他梳理問題,想其實都不需要自己多麽完美,哪怕只是個碌碌無為的平常人,與梁以庭在一起,都不至於遇到現在的窘境。

為什麽當初要妥協去做那些事……

他閉上眼睛,卻又感到無所適從的惶恐與無助。

當初、當初……他一無所有,妥協與不妥協並無區別,他又怎會知道未來。

那些話多難聽,那影響竟大到這種程度——一切只是因為梁以庭遇到了他。他和任何人在一起,都不會有這樣的困擾,他對他那樣好,他卻給他招來這些晦氣。

…………

“梁以庭啊,他就是個花花公子……信不信過不了多久就會把現在這個甩了。”

“就算出櫃,現在這個緋聞對象未免也太糟糕了。”

…………

海沖幹凈泡沫,換上寬松居家服走到客廳,那些話語在腦海縈繞著不肯消散。

他垂頭看著沙發上那個自己帶回來的禮物,一時間走了神。

許久,他將禮物盒拿了起來。正猶疑間,門口忽的傳來動靜,海頭也未擡,簡單迅速且毫無痕跡地將那盒子塞進了沙發靠墊後面。

梁以庭收攏雨傘進了屋,在玄關換鞋。

海走上前,替他脫下柔軟的毛領大衣,走到衣架前掛起來。衣服上濺到明顯的水漬,外面不知是何時開始下雨的,天氣也很昏暗。

“怎麽不開燈?”梁以庭在他身後,伸手摟住他的腰,呢喃著在他耳邊吻了吻。“洗澡了?身上好香。”

海偏開頭躲了一下,轉過身與他面對面了,“年裏不是說酒會多,會很忙嗎?你怎麽總回來這麽早?”

梁以庭的手在他腰間收緊了一些,笑道:“我能推的都推了,每天回來陪你,不好嗎?”

海點了一下頭,他撫過他平整的呢子西裝,潔白的襯衣領子,然後是那精心搭配的領帶。

這男人比例完美的身材無論穿哪種款式的衣服都非常好看。挺括的正裝顯得肩寬腰窄腿長,走出來比任何人都英氣且挺拔。而換上休閑款式的襯衣或者毛衣卻又是迥然不同的慵懶氣質,像倨傲冷情骨子裏不可一世的冰冷美少年。

屋內暖氣很熱,海幫他取下領帶,脫去了西裝。在解領帶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猶豫比量了一下,想象著他帶上那枚領帶夾會是什麽樣子。

或許沒有人比他更適合了。海從未在東方人長相中見過比他更俊美的面孔,龍形的中國風領帶夾,當然也會與俊美的東方男人最匹配。

這麽近的距離,他的專註落在梁以庭眼中,令他想要吻他抱他,一股溫暖的熱流從心口擴散,能令人微微麻痹。這種感覺像毒藥,會讓人上癮。

海推了他一下,忽的說道:“我給你做飯好不好?”

“……”

他的手掌輕軟地按在他肩膀,手背紅色疤痕清晰,沒有用力氣,本身也使不出力氣。

“你給我做——”

“只會家常菜,手藝肯定沒有專業廚師好,只是……我好像都沒有好好給你做過一頓飯。”

曾經那樣對待他的高平孝,他替他做一日三餐,外加洗衣服打掃衛生,連內褲襪子都全部包攬。而現在對待發自內心喜歡的人,他卻終日懶散享樂,從未為他做過任何事,哪怕只是一頓飯。

或許梁以庭並不在意,可是,憑什麽……

憑什麽那樣的高平孝可以在他身上予取予求,對他好的梁先生,他卻無法給予對方一點好的。

“你……特地給我做飯?”梁以庭確認般地再次問道。

海點點頭。

他在那男人眼中看到了毫無掩飾的喜悅,那喜悅中淬染著一絲不可置信,漫過眼角,凝成一種從未有過的神采。

家中大容量的冰箱內食材充盈,海拒絕了梁以庭想要幫忙的意思,拉上門,獨自在廚房煎炒烹炸。

他一邊想心事,一邊手腳麻利地做出了三菜一湯,菜炒完之後,還燉上了一鍋紅豆甜湯。

就像那些新組成的再普通不過的小家庭,兩口子在一天結束之後終於能夠聚在一起,吃一頓親手制作的熱飯菜,兩人聊聊天說說話,沒有第三者打攪。

吃完飯後,海整理了碗筷還要去洗,被梁以庭拉住了笑問道:“你今天怎麽了?”

“洗一下碗啊,很快的。”

“放著讓傭人做吧。”

“那我去廚房看下紅豆湯。”

電視裏播放著財經新聞,海盛出兩碗紅豆湯來,一人一碗邊喝邊看電視。

也不知道梁以庭是不是真在認真看新聞,過了會兒忽的擡起頭看向海,唇邊抿出一絲笑:“怎麽總看著我?”

海被逮個正著,倒是也沒辯解,吶吶地道:“就想看你啊。”

“財經新聞是不是很無聊?”梁以庭沒有正面回應他,按遙控器換臺,幫他調了個正播放古裝偶像劇的臺。

海看什麽都心不在焉,此刻唯有盯著梁以庭,眼睛能眨都不眨一下。

可梁以庭與他說了些話,他又一句都沒聽進去。

直到對方離他很近,伸手觸碰到了他,他才回神眨了下眼睛,“你說什麽?”

“我們去度假吧。”梁以庭理了理他的劉海,說道。

“……”

“你怕冷,我們就去暖和一點的地方,等冬天過了再回來。”

“……不會耽誤你工作嗎?”

梁以庭撫上他的臉頰:“公司內部工作不需要我事事親力親為,這些年集團擴張、談合作,都是我自己給自己加壓。以前有些事掂不出輕重分量,錯過很多,甚至差一點……”他話語微滯,“差一點連這樣的機會都不會再有,所以我不想再錯過。現在,我想花更多的時間和你在一起。”

海體會著他這番話,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他後退了一些,偷偷將身後抱枕用力塞挪,好讓那個禮物盒掩藏得更妥帖。他的嘴角咧起來,笑容不尷不尬,“你錯過的……是李文嘉,對嗎?”

他眼神漂移著沒有焦點,似乎也無法集中精神,無法仔細思考,話語顛三倒四便脫口而出了:“梁以庭,你只是把我當成別人了,所以才會見面沒幾次就喜歡我……其實、其實我不在乎這個,真的,我從來沒有在乎過。因為、因為你對我很好,之前沒有人對我這樣好過,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我能感覺到的。已經不在的人,不管怎樣,終歸是看不見摸不著了……所以不管你把我當成誰,我都不在乎……”

梁以庭的眼睛忽的睜大,一時怔住,一語不發地望著他。

海絮絮叨叨地說著話,眼眶在話語間悄然泛紅,他沒有要哭,眼裏卻突兀地蓄了一眶液體,“只是,到了現在,你覺得值得嗎?”

“……”

“我終究不是他,我和你沒有那麽深的羈絆過往,我是海,我抽煙、賭博、拍下九流三-級片。我拖累你的名聲,和我在一起,所有人都看到了、看到了你的人怎麽和別的男人上床,而我也是男人,就像……就像變態一樣,你真的,可以不在乎嗎——”

梁以庭一把抱住他,幾乎要碾碎他骨骼的力道,要把他碾進他的骨血。

怎麽會不在乎,他甚至不能聽他敘述那些事情,那是踩在他心窩、碾爛了他心肝脾肺腎的踐踏。

未曾親見的他可以不去想象,而那些親眼見過的畫面每一幀都能淩遲他。那個曾經嫌惡他、抗拒他,生澀、僵硬,連親吻都不願接受要避開他的人,就那樣淪陷在另一個如此不堪的男人懷裏,那些他求而不得的癡纏與情動,竟被他人如此輕易地占有。

誰教了他那些汙言穢語,沒了禮義廉恥,又在床上婉轉成最撩人的甜言蜜語,誰將他帶得吃喝嫖賭抽,樣樣精通。

李文嘉不記得了,他卻有他的回憶。至此為止,在這個世界上,他或許是唯一有他最長久回憶的人,所以他比他更清楚,比他更在乎。

然而說出口的,卻是另一番話語:“你還是知道了……名聲,媒體堵了我好幾天,我沒和你說過,因為我不在乎。你信我,現在的事情總會過去,而過去的事情已經發生,在乎不能改變,所以為什麽要去在乎?”

海閉上眼睛,手指用力到顫抖:“可是,值得嗎?”

他一字一句地問他:“我不是李文嘉,我和你只是萍水相逢,認識不到三個月,梁以庭,你值得嗎?”

梁以庭的身體從未有過的僵硬,而漸漸的,他呼出一口氣,在他耳邊叫了一聲:“文嘉。”

“……”

“文嘉,我在叫你,你就是李文嘉。”他終於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我們之間沒有其他人,我喜歡的就是你,我沒有把你當成過任何人。”

從沒有意識到這樣的欺瞞會給他帶來這樣的困擾痛苦,是他太大意,也太過想當然了。

他曾經不知道要怎樣開口告訴他那些過往,面對失而覆得的李文嘉,更是做不到從再次見面的一開始,就為了私心而欺騙編造美麗謊言。他們的愛可以從頭開始萌發,孕育的搖籃如果是謊言,他也會懼怕謊言之中美好的假象終有一天破裂,他們重蹈覆轍,他再次離他而去,所以幹脆什麽都不說,希冀著他永遠不要想起來。

但是現在,這卻成為他的“文嘉”心中的結。

海一時像是呆住了,“你說什麽?”

梁以庭摟著他,手掌安撫著劃過他的背脊。他既是舍不得他胡思亂想自己委屈自己,亦是飲鴆止渴,到了這一刻不得不想方設法留住他。

他娓娓道來真假摻半的回憶:“你就是他,我們從高中時就彼此認識,我很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剛開始的時候,我們都不了解對方,本以為畢業之後就再也不會相見,但緣分還是讓我們又遇見了……我們在一起相處很多年,期間少不了一些矛盾爭吵,但,我們終歸是彼此相愛的……”

他口中過往的故事盡是甜蜜溫暖,海漸漸止住了近一整天的心神不寧。

他安靜下來,蜷在他懷裏,認真地聽他講,每一個字都全心全意地相信。

梁以庭摩挲著他的頭發,最後說道:“我們之間,就是這樣。”他的聲音溫和且有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說:“現在這些都算不上什麽大事,我都不在擔心,你又替我擔心什麽呢。”

他的話確實有安撫的力量,海甚至再一次相信了事情並沒有嚴重到那種地步。

他沈浸在他所講述的回憶中,對他沒有絲毫質疑之心,但是想了一會兒,卻隱隱感覺有哪裏不對。

片刻後,海問道:“為什麽一開始不說,現在才告訴我?”

梁以庭的手指明顯一滯。

海眉目清澈,並非質問,等著他回答。

梁以庭隨後淡笑道:“我一開始,並不想讓你想起來,因為我欺負過你。”

“……”

“我的抽屜裏,還留著一些你的證件。”

海心思不多,也不會特地去探究他口中“欺負”一詞的深意,單是往他懷裏深處鉆,聲音裏有濃重鼻音,聽來像受了委屈:“梁以庭,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梁以庭見他並不刨根問底,輕不可聞地松了一口氣,嗯了一聲。

兩天後,海卻不告而別。

他的離開毫無征兆,當梁以庭在傍晚回家,他已經乘上顛簸的列車去往另一座城市。那座城市很遙遠,與他隔著模糊而不可見的時光長河。

記憶如同一幅被蒙上了黑布的畫,嘗試去描摹卻毫無印象,下手亦是絲毫沒底,落筆前最是令人緊張膽顫。

但他已下了這決定。

在二十四小時之前,他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想法、能下這樣的決心。但現在、此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更迫切地想要拾回那些記憶。

他想知道真相。

他的心跳直到半小時之前才漸漸得以平靜。白皙手掌間攥著一張小小卡片,是李文嘉的身份證,他用這張身份證,成功買到了票並坐上火車。

看著身份證上的肖像,他神思恍惚。

夜十點,他已離開滿十小時。

千裏之外的梁宅一片燈火通明,廳堂前站了一排黑衣大漢,活像□□聚首,每個人臉上都亮晶晶的出了汗。

派出人手找人,找了幾個小時不曾停歇,電話也打不通,此刻方確定消息海已乘坐火車離開本市。

最初的激烈情緒已經過去,在找人毫無頭緒時對著這群大漢勃然大怒過,也感覺世界天旋地轉瘋了一樣歇斯底裏過。

現在梁以庭渾身力氣像被抽走,坐在沙發上已沒了一絲脾氣。

他額發微潮,指節泛白,撐了一把額頭,揮手將一幹人等全部遣散。

廳堂內一下子空落落,靜如墳墓。

唯一的傭人是個小姑娘,沒見過什麽世面,更沒見過這種情境,當即嚇得兩腿發軟,縮在廚房一角連門都不敢出。

梁以庭靜靜坐了會兒,餘光後知後覺瞥見沙發底下露出一角報紙,凝滯片刻,彎腰將那報紙抽出,展開。

獨家揭秘:“海”與皇天“King”不為人知的糾葛秘辛

加粗標題之下,正文內容洋洋灑灑充斥整頁版面:

娛樂圈一潑未平一波又起,近期網絡熱議最多的當屬數月前熱映三-級片《鹿姜》主角飾演者海,與皇天娛樂高層梁以庭(King,以下簡稱K)之間的感情韻事……

…………

近日又有網友在論壇爆料稱,海與K之間的關系遠非這麽簡單,兩人也並不是於近日才相識並發展成為戀人。早在三年前,海在演藝界籍籍無名,卻已是公關屆一枝獨秀,曾在“綺雲樓”工作,當時二人就已有過羈絆……

…………

更令人詫異的是,當時的海已有一名年齡在七八歲左右的獨子……

…………

這報紙也真敢寫!事無巨細,無論真料還是瞎編,囫圇竟圓出了一個七分真三分假的完整故事來。

不僅對梁以庭身份及行事作風作了相關介紹,對海的描述也明顯超出海目前對自身的了解範疇。更不要提具體內容,已遠超他那日對海所提及的過往。

海成長的城市,他刻意隱瞞的綺雲樓、靖雲、曾與簡洛維的種種……竟都被一一翻出。

梁以庭將那報紙蜷成一團,心裏已明白他為何會突然離開。

這份報紙……

他一定是看到了這份報紙。

自從緋聞滿天飛,梁以庭宅內已不再訂閱金融財經以外任何報紙,更不會去訂這名不見經傳的三流娛樂小報。

海一直沒有出過門,也不可能是他自己買來的。

出於好奇而在外出時買了這樣一份娛樂報的小姑娘此刻嚇得幾乎癱軟在地,望著梁以庭背影,悔得恨不得捅自己一刀。

她不該買了這份報紙,更不該將這份報紙遺忘在顯眼的客廳,但她的確未曾想過,事情會發展到這種程度。

她第一次在梁先生身上看出修羅的影子,在初時得知海失蹤的剎那,他的怒意中包含痛徹心扉,不是單純的盛怒或悲慟,而是一種淒厲。她看一眼便經不住害怕,怕得幾乎肝膽俱裂。

客廳裏電話鈴聲刺耳響起。

響過三聲後梁以庭拎起接聽:“餵。”

聲音已平靜如水。

電話那頭是他的助理阿May,略有些焦急道:“梁先生,聽說已經有他的消息了?”

“嗯。”

“那就好……”阿May稍微安下心來。

海失蹤時,梁以庭大動幹戈,在第一時間便派出所有人手去找,事情不是小事,幾個貼身助理自然也多少知道。大概不日又要公關,壓下這條新聞。

阿May是工作上的夥伴,與保鏢之流不同,未見過他毫無理智的恐怖樣子,就算生氣,也只是局限於工作的嚴苛。她沒什麽要特別避諱,此刻便十分懊惱道:“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也有我的原因。那天海來公司找你,我把他當做李文嘉與他打過招呼,當時並不知道他已經失去記憶……我也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他、他是不是因為我的話想起來了什麽,才會突然——”

“好了阿May。”梁以庭打斷了她。

“對不起,梁先生。”

“我沒有怪你,不用自責。”梁以庭揉了揉眉心,嘆息道:“這件事我不怪任何人。”

從來就沒有妄想過那些事情能瞞他過一輩子,只是想不到會來這麽快。

偷偷聽他打完電話,在確定他是真的平覆之後,小姑娘才從廚房出來,泡了一杯參茶,小心翼翼給他端過去。

梁以庭坐在沙發上,看也未看她一眼,一對流光溢彩的眼珠子此刻如一汪冷而深的幽潭,片刻後那一抹幽冷也消失了,他合上眼皮,疲憊已極地閉目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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