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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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0

簡洛維反覆撥打了他的號碼,但只是一串提示音。

他握著手機,有一瞬間,差一點就要將它砸出去。他像是在隱忍著什麽,或許是某種不知名的憤怒,亦或許是令人無比挫敗的深深無力感。

隨後,他的手機又來了兩通不得不接的電話,關於公司,銀行,股市……

等接完這些電話,他已經平靜下來。

每個人都會經歷這樣一段不知所謂的年少輕狂,他想,是時候結束了。那個人是一段春日清晨綺麗的夢,短暫美好,天亮了,夢就該醒了。

他們本就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他清楚地知道,那個人現在疼痛、悲傷,可等不再疼痛、悲傷,他又會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就像以往。

哪怕到現在,或許他也未曾真正喜歡上他。

沒必要付出那麽大代價,只為一個若即若離的美麗幻影,或者說是,他終於明白,自己付不起。

這次不同了。就這樣吧,他想結束了。

作為一個商人,他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懂得“及時止損”這個道理。

他忽然覺得很輕松,那種求而不得的苦悶,被“情敵”狠狠踩在腳下的掙紮與狼狽,統統都消失了。

深夜,李文嘉被幾個彪形大漢丟到了外面大街上。

在此之前,他顯出與那個孩子一般無二的攻擊性,掙紮、叫喊,歇斯底裏地與他們搏鬥,最後,他們不得不使出對待不法分子的方式來對待他,用電棍將他擊暈,丟出屋外。

他像一個死人一樣,躺在夜晚鮮少人路過的街邊,頭發與衣服淩亂不堪,布料上有斑駁血跡。

及至淩晨街上幾乎一個人都沒有了,幾個流浪漢出現,圍到了他的身邊。

他們圍著他看了又看,將他從頭到尾摸了一遍,最後拿走了他身上僅剩的一個錢包和一部手機。

李文嘉渾身臟亂,奄奄一息、一動不動,被觸碰到時,條件反射地痙攣,像是得了惡疾,他們大約是怕被傳染到什麽,取走財物後便逃之夭夭。

淩晨時分的氣溫極低,露水在他頭發睫毛上凝結,天亮時,他的體力有些恢覆了,從地上爬了起來,坐到了一旁臺階上。

他的頭發濕漉漉的,黏成一縷一縷,衣物淩亂,散發著酸臭氣味,與流浪漢們如出一轍。

等太陽仍舊冉冉升起,陽光一寸寸地將他籠罩,他漸漸蹙起眉尖,抱起手邊的書包,自言自語道:“去上學怎麽還能忘記帶書包呢,一定會被老師罰站吧。”

“兒子,別急啊,我這就給你送過去。”他搖搖晃晃站起來,將那個小書包緊緊抱在懷裏,毫無方向地邁開了步子。

靖雲怎麽可能死呢?

他明明好好的,能跑能跳,會對他笑,上學也一天不落。

他渾渾噩噩,思維與記憶一片混亂,出現了空白與斷層。

他忘記了自己身處異鄉,一心想要去靖雲的學校,把書包帶給他。

可他找不到那所學校。他走了很多路,問了很多人,沒有人願意告訴他路該怎麽走。

他急得什麽都做不了,六神無主,寢食難安。

後來,他終於睡著了。

有人要搶他的書包,他和他們打了起來,後腦勺重重著地。

在倒下來的那一刻,才體會出自己已經累到極致,仰望天空時,連視線都模糊起來,閉了眼睛之後就再也睜不開,徹底睡死了過去。

有好心路人經過時給他留下一只面包,不過沒過多久,就被其他流浪漢拿走了。

他蜷縮著睡在街角的路燈邊,雖已是春日,夜晚卻仍然有寒意,夢裏是一片冰天雪地,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會找到你的,你要等我,你要等我……”他在夢裏重覆著現實中連說出口的機會都不會再有的哀求。

三四道人影忽的出現在路燈下,就像午夜的幽靈,暗沈沈地將他圍住。

為首的中年男人手裏拄著一根鋥亮的手杖,皮笑肉不笑地扯動嘴角,“這次得到的消息還挺準,果然在這兒守株待兔就能找到他。”

他像看一堆垃圾,垂著眼皮瞧著他,手杖撥過他的面孔,不可思議道:“梁以庭喜歡這種類型的?這也算人?真惡心。”

李文嘉慢慢睜開眼睛,他顯然早已認不得他,茫然出聲:“你是誰?”

男人向前走了兩步,微微俯身,吊著嘴角笑道:“不記得嗎,不記得也沒關系……這次我會讓你刻骨銘心。”

他的左手按在了自己下身,笑容扭曲,表情逐漸猙獰:“我陳北林,就是因為你,莫名其妙被姓梁的一腳踩成殘廢,輾轉治了一年終究沒保住。你很有本事啊,你知道嗎?”

“這次,就新仇舊恨一起算吧。”他咬牙切齒地盯著他。

“那個男人讓我斷子絕孫,那麽,我現在給他回個禮,就叫……‘永失所愛’。”

…………

……

他感覺自己像在一池汙穢的沼澤裏沈浮,不知是飛機還是輪船,又或兩者都有,空間粘稠而窒息,時間與黑暗一樣,永無止盡。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終於有人出現,將他拖了出來。隨後一盆涼水迎頭潑過來,從頭涼到腳。

夜晚的風有些寒冷,眼前是深邃沈寂、無邊無際的大海。

大海……

李文嘉努力睜了睜眼,的確是大海。

他扭動酸澀的脖子,看到一雙赤足踩著甲板,朝他走過來。他不由想逃,但扭動了手腕,發現身體被完全捆綁束縛。

那人走到他跟前,將手中木桶提了起來,整整一桶水再次順著他的頭頂“嘩啦啦”傾瀉。

李文嘉打了個寒戰,隨即又看到那人背後站著五六個男人。

手腳的束縛被解開,然而只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他發現,自己逃不掉。

船已不知開了幾天幾夜,他的身後是望不到邊的蒼茫大海,身前算不得十分寬敞的甲板已經被那一群男人圍住。

他們慢慢朝他逼近,他恐懼地想要尖叫,但發出的只是嘶啞的哀鳴。

黑色商務車在街上疾馳,伴隨著一個男人的咆哮:“我叫你再、開、快、點!”

而即便再快都已經晚了。

梁以庭青白的手指一把扯住男人的衣領,將他從駕駛座拉開,兩人換了座位,他一腳踩下油門,車子以極危險的角度避開前方障礙,流星般飈了出去。

“直升機搜索進度,船只定位。”他面無表情地說著,整張臉青白如鬼魅,一雙眼睛裏卻燃燒著赤紅烈火。

李文嘉的精神狀態很差,他怕他再度應激,才沒敢將他強行帶回身邊。可簡洛維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帶著他悄無聲息出了國,不過失聯短短數日,再有消息,已是無法挽回。

他已經第一時間安排人手,調動了私人飛機,依循著航線迎面追擊。

但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他的耳機裏又傳來聲音。

“想知道你親愛的小b子現在怎麽樣了麽?要不要我幫你拍幾張照片?”

“呵呵,怎麽不說話?梁以庭啊梁以庭,你當初治我的時候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麽一天吧?這就是報應。”陳北林似雲淡風輕地嘲弄,卻每一聲呼吸都帶著不甘和無比的怨毒。

“……唔,你聽聽,他叫得多痛苦?”他把手機拿近。

李文嘉的慘叫清晰地透過耳機傳入他鼓膜,他扶著方向盤的手指幾乎顫抖。

“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陳北林已被某種別樣的快感沖昏頭腦,“你說,他今天會不會就死在這裏了?”

梁以庭咬牙切齒,要將他活活撕碎。

“你敢動他一根頭發,我讓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或許是他說出這句話的語氣著實恐怖,陳北林不再與他說話。

這句震懾漸漸沁入頭腦,積蓄的愉悅逐漸冰裂成為齏粉。

但那又怎樣,他冷笑,事情已經發生,終歸是刺中了他。

他不知從何處取來一柄匕首,簡單粗暴地直直紮進了那只痛苦屈伸抓撓著的手,將他整只手掌釘在了木頭甲板上。

李文嘉瞬間凝滯,窒息般揚起頭,冷汗從額角不斷滑落下來,劇痛讓他無法再掙紮。

陳北林望著這情景,再度愉悅起來。

…………

這個黑夜格外漫長,似乎白晝永遠不會降臨。

從起先的竭力反抗,到最後奄奄一息,他的體力已經流失得差不多,尖叫也漸漸平息下來,整個人如一潭死水般沈默。

他仰著面孔,影綽望見與大海一樣浩瀚的星空。

可以看見很多、很多星星,就像玻璃瓶裏閃閃發光的星砂……

他的孩子從沒有見過這樣絢爛的星空,但是現在,他或許已經變成了這些星星中的一顆。

會嗎?

他會在天上看著他嗎?

有血水順著他的嘴角流淌,他麻木的眼仁中閃過一點微弱的光,將面孔微微地偏了過去。

已經……無所謂了吧。

死去之後,身體就會化成灰燼,不,他會在海裏腐爛,被魚啃噬。不過總之,再怎麽骯臟,他的這副皮囊都要消失了。

似乎傳來槍聲。

他的眼皮很沈、很沈,所有聲音都無比遙遠。

有風吹過來,似刀子撫過他全身,切實的寒意沁入肺腑。

過了許久,他試圖扶著船欄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地邁動雙腿。

模糊視線中,他仿佛看到了地獄的入口。

無聲的。

所有人的面目驚慌、猙獰、惶恐、扭曲,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不要動。”一根已經上膛的發熱槍管頂住了他的太陽穴。

李文嘉並不為之所動,他望著前方,動了動唇。

“這一副身體,可不可以不要了?”他說。

離他不遠處,梁以庭剎住了腳步。他手裏握著一把手槍,白色的襯衣上暈染著觸目驚心的鮮血,周身被濃烈殺氣籠罩,如同地獄而來的修羅。

他以為自己要去地獄,所以問那浴血的修羅,這副身體,可不可以不要了。

那個人搖著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李文嘉低下頭,他似乎是想了一會兒,了然。

靖雲一定在天堂,他卻要去地獄,但這樣也好。這樣,就不會被靖雲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

那麽,就去地獄吧。

他拖動腳步,朝梁以庭走過去,卻驀然被一把薅住了頭發,整個人往後拖。

“我說不要動!”沙啞的嘶吼在他耳邊響起,陳北林喘著粗氣:“後退!不然我一槍崩了他!”

梁以庭眼睛裏似有燃燒迸出的火星。

陳北林發出粗糲的笑聲:“好世侄,看樣子我這件‘禮物’是戳中你的心尖了?疼不疼啊?”

男人壓迫著手下人頭顱,展示般逼得他後仰挺起胸,露出那被磨爛的胸口,血淋淋的傷痕,“說真的,踐踏別人心愛之物的感覺比打打殺殺的有意思多了,你看啊……”

“放了他,我也放了你。”梁以庭卻忽然能夠安靜出聲。

“我怎麽信你?”

他手指一松,槍就那麽掉落下去。步伐緩慢往前挪了一步:“把他還給我。”

“不要過來!”

梁以庭停住腳步,輕喚了一聲:“文嘉。”

“睜開眼睛,不要睡。”

“乖,我會好好地帶你離開。以後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我再也不強迫你做任何事……睜開眼睛。”

“哈哈哈哈!”男人大笑起來,笑得打顫:“我的好世侄,你真的愛上了他?天!你會愛上這樣一個軟弱平庸的人?”

李文嘉在那狂笑的震動中費力掀開眼皮,疲憊地望著他。

“對不起,文嘉,對不起。”

李文嘉困惑地張了張口,滴落著血沫口齒不清:“梁、梁先生……你在說什麽?”

“我愛你,我後悔過,我後悔自己當年為什麽要那麽做……”

他的話語幾乎有些淩亂,這是平時絕不可能出現的情況。

“啊——!”陳北林忽的尖叫一聲,他的手腕在不設防時被人趁機打出一個血窟窿,槍從手裏飛了出去。一個人影閃電般出現,快速利索地將他擒壓在地。

在毫無預兆中,那把槍卻被李文嘉撿了起來。

他低頭翻看著它,不知是從哪段記憶中挖出了信息,喃喃辨認出了它:“Beretta 92 A1。”槍托上有一枚小小的獨特圖紋,是特別定制。

“文嘉,把槍放下。”聲音裏透出緊張。

李文嘉沖他偏了偏頭。

發現自己還沒有要死這個認知,讓他感到失望,而梁以庭也不是前來帶他去地獄的使者。他試試探探地把槍口對準了自己,從腹部,慢慢往上移動。

周圍人再次屏息,不敢輕舉妄動。

他看似已是喪失了神智的瘋子,手一抖,槍說不定就要走火。

“信我一次。”梁以庭的面孔顯露出從未有過的痛苦神色:“只要你回來,我什麽都依你。有傷好好治,不開心的事情就一起把它忘掉。”

李文嘉對他搖頭說“不”。

這些話中幾分真、幾分假,他已經不在乎。而即便全是真的,他也不需要。

倘若他是在很多年以前對他說出這番話來,或許結果截然不同。

但年少時驕傲跋扈,容不下一點沙子。稍有不被在乎、若即若離,便頃刻風雨欲來,一點遷就不會,寧願玉石俱焚。滿腔怒火,更不用提還能甜言蜜語表露心跡。

而如今終於說出這番話來,他卻已經不會輕易相信。

李文嘉望向他:“我不需要那些。”

他陷入綺思:“我只要一個家,有爸爸,有媽媽,我只要、只要家。”

隨後似乎想到一輩子也不得解的苦處,“為什麽,人人都能有家,我偏偏沒有……人人都能有的、最普通的東西,我那麽用力去掙,就是得不到……”

“都會有的,我保證。”

李文嘉搖搖頭:“不會有了,我的靖雲已經死了。”

梁以庭朝他走過去:“我和你結婚,我們以後可以再有孩子,我給你家。”

李文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忽然大笑起來:“你在做夢嗎?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男人怎麽可能懷孕有孩子?”

他平息笑意,扣動了扳機。

“文嘉,你幹什麽——”

幾乎是電光火石,梁以庭朝他沖了過去。

槍被他搶了下來,子彈斜飛出,擦過了頸項。

李文嘉摸了摸自己頸邊鮮血,望著因慣性而跌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在他似乎松了口氣的時候,忽的又笑了一下。

他轉身,瞬間翻過船欄,一躍而下,徹底消失不見。

梁以庭反應過來,手只抓了個空,連他一根頭發都沒留下。

“不,梁先生!您絕對不能——”阿七飛快上前,使出渾身力氣攔住了他:“您不能跳!”

“放開我!”

“冷靜一點!”阿七死死拽著他:“梁先生,他不會有事的,我們的人已經乘快艇到了,都是專業搜救員,您水性不好下去太危險。若是救上來他,您卻出了事,豈不是得不償失?”

後方海面傳來人聲,梁以庭終於止住動作。

他一把推開阿七,大口喘著氣,步履有些不穩,面色也蒼白如紙。手裏拿著那把Beretta 92 A1,他朝已被囚住的陳北林一步步走過去。

那個男人發出一聲吼叫,似乎終於體會到瀕死的恐懼。

“你說過……會放了我……”

梁以庭蹲下身,將9mm口徑的槍管頂住他的頭,一槍的威力就足以掀翻他的頭蓋骨。

“梁以庭,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的!你踩廢我不算,還不擇手段斬草除根,連陳錦生也被端掉,集團所有財產被政府充公,混口飯吃,是你逼人太甚——”他在聽到槍械細微響動時已經失禁。

如他所想,槍聲很快響起。

一連五發,全部餵給了他的腦袋。

腦漿血漿迸裂,他的頭像個開了瓢的西瓜,完全沒有了一點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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