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1

關燈
Chapter 51

等槍聲平息,天已經微微發亮。

梁家早從上一代起就金盆洗手,不再舞刀弄槍。至於清理門戶,也從不必他親自動手,手上沾血,總是不大好的,可現在終究是沾了。

事情還需善後,但發生在海上,對方又有案底,省去許多周折。至於那把Beretta 92,上面有標記,是柏家的東西,陳北林所帶的全部武器,都是從柏家得來,有證可查,與他全無幹系。在這件事中,他甚至算得上受害者,所做一切,皆是出於“自衛”。

之後的日子,他等著李文嘉的消息。

只是這件事不容樂觀,好像上天要與他作對。

在起初搜尋的最佳時間段,海上卻忽然起霧,降下狂風暴雨,搜尋工作被迫中止。此後搜尋難度更大。李文嘉是帶著一身傷墜海的,三天後仍沒消息,那麽他生還的幾率就幾乎為零。

三天後,美國,洛杉磯。

梁以庭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望著花園發呆。

不久前這裏才被重新布置過,原先單調的法式灌木迷宮被推去一角,換成了從海島運來的無菌沙坑和鋪著軟墊的紅杉木樹屋。一旁新栽種了一批鮮花,花叢邊架著精致的藤編小秋千,所有易磕碰的邊角,都用柔軟棉布仔細包好了。

只是這些東西再無用處。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阿七走到他身側,朝他跪了下來。

主宅內空無一人,他伏低了身體,不敢擡頭,沙啞地說道:“阿七沒有家人,在遇上梁先生之前,吃過許多苦,您對我有恩,這份恩情無論如何都還不完了。可是……”

他喉結艱澀地滾動,聲音裏透出深深的潰敗與負罪感:“發生這樣的事,我猜測過會不會是我手底下的人洩露了他的消息和行蹤,才導致了這一場災禍。”

“無論怎樣,事情已經發生,這幾天只要一閉上眼,我眼前就是那天他墜海的情形,這罪孽我還不起了,梁先生,我……不能再當保鏢了。”

梁以庭垂眸良久,最後只點了點頭。

事已至此,這世間任何,都再無意義。

目光再次掠過那架搖晃的秋千,他沒有說話,起身走出門外。

屋外花園開滿鮮花,天空艷陽高照,已是真正的春天。

兩周以後,他回了C城,開始正常的工作生活。

縱使仍舊派人在不停歇地尋找,但他心裏已經非常清楚結果會是什麽。

只需要兩個月……

如果兩個月後始終沒有一點消息,他會正面接受他已經在這世上消失,把他徹徹底底再忘一次,就像十多年前。

…………

……

保鏢裏一個叫小山的代替了阿七,開始貼身伺候他。

小山不像阿七那麽悶葫蘆,武行出生,曾經做過電影武替,嫌收入不穩定才轉行,他有狐朋狗友以及新婚一年的妻子,比起阿七更入世,是個有喜怒哀樂的正常人。

皇天娛樂頂層,已經開起冷氣。

小山向他報告關於尋找李文嘉的進度與線索,話說完以後,照例陷入沈默。

梁以庭桌上的電話響起,三聲之後,小山上前幫他接聽,隨後捂著話筒對他道:“秘書說來了兩個和尚要見您。”

“……”

“要麽我幫您回絕掉?”想來他不可能與和尚有瓜葛。

梁以庭卻上前接過電話,對秘書說:“讓他們直接上來。”

和尚不是別人,是十年以前就遁入空門的他的親生父親。

來者兩人,一個大和尚,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和尚。

大和尚念了句佛號,自報家門道:“貧僧法號慧明,這是我的小師弟,慧心。”

“阿彌陀佛。”小和尚用公鴨嗓念叨一聲。

梁以庭看著他爸,嘴角要笑不笑地扯了起來,隨波逐流道:“慧明大師數年不曾造訪,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來這裏做場法事,順道化緣。”

梁以庭唔了一聲,叫小山去拿支票。

慧明大師拿到支票,上面數字可隨便他填。

小和尚第一次見到這種陣仗,興奮得滿面紅光:“師兄,這真的可以隨便填啊?”

“當然。”慧明大師雲淡風輕地道。他雖已步入中老年行列,但五官十分出眾,老也老得十分英俊,尤其是對著巨款面不改色,更為他添了幾分仙風道骨的氣質。

小和尚崇拜地看著他,隨後又對梁以庭說道:“阿彌陀佛,施主真是大善人。貧僧無以為報,不如幫施主看個風水。”

“慧心,此言差矣,這怎麽能叫‘無以為報’。”

“師兄,我就想給人看個風水,你真煩!”小和尚已經走到落地窗邊,四處看起來。

慧明大師無奈地搖搖頭。

“施主,你是不是常感覺十分孤單,身邊人來來去去,卻總沒有一個留得住?生意往來上夥伴很多,卻沒有幾個是真朋友?”

梁以庭不置可否,彎了彎唇角:“怎麽看的?”

小和尚一副“快看快看被我說中了吧!”的表情:“你這棟大樓犯了‘孤峰煞’,你看從這裏望出去,那是一覽眾山小,沒有一座建築物比你更高。要知道,高處不勝寒……”

慧明大師打斷他:“慧心,可以了。這位施主打小不信鬼神,風水也是如此,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

慧心質疑道:“那他怎麽會給我們巨額鈔票化緣?有錢人都信這個。”

“阿彌陀佛,因為我是他爸。”

“……”

慧明大師朝兒子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低聲說:“看你似乎是有了煩心事,紅塵世界,總是諸多煩惱的,如果實在解不開,不妨跟我回山裏小住。”

梁以庭撫著下巴笑了:“有需要的話。”

他最後親自送那一大一小兩個和尚出門。

兩個月時間眨眼即逝,轉瞬就已是炎炎的八月。

夏日的海灘在夕陽下展現出格外攝人心魄的魅力,他在二樓書房整理了半黃昏資料,結束之後卻在這樣的夕陽下仰靠進椅中昏昏欲睡,旁邊方口杯裏還漾著半杯喝剩的酒。

在睡著的短短一個多小時裏,他做起噩夢。

沈重、雜亂、永無止盡。

小山不知何時進來,見他似乎深陷夢魘,便試著他耳邊疊聲呼喚:“梁先生?梁先生?”

梁以庭掙紮著醒過來,額上覆了一層薄薄的汗。

“您做噩夢了?”小山問。

“……嗯。”

梁以庭並未多說什麽,夢的具體內容記不清,一時只是望著窗外茫茫大海出神,憑空生出一種極度的空虛失落。

小山受秘書所托,正準備提醒他明早行程,卻聽到他忽的問:“還是沒消息嗎?”

小山一楞,反應了一下才答:“沒有。”

事實上從半個月前開始,這件事就已經不再怎麽被提起。所有人都默認那人不可能生還,包括梁以庭,而現在,他卻又這麽突兀地問起了。

梁以庭手指揉了揉眉心,他感覺到一種細碎的疼痛,從黑暗中生出,在他胸腔及胃部擴散成為一個虛空的宇宙。

他幾乎有種要死的感覺,在這一瞬間,連心臟都是空的。

他想抓住一些什麽去填補它,然而什麽都沒有,永遠不會再有。

他驟然喘出一口氣,對小山說:“準備車,我要去山上別墅。”

小山怔了一怔,很快點頭:“好的。”

那個地方,在十天以前才剛掛出牌子要賣掉,裏面的東西也按照梁以庭的吩咐都收了起來,他本應該是想要徹底忘卻,不會再來。

同去的還有五名傭人,在一個小時內將整棟房子打掃得幹凈如初,所有擺設都放回了原位。

梁以庭慢慢走過大廳……

李文嘉曾經存在的氣息已淺淡得近乎消失。

他最後在一把古琴前停住了腳步。

伸手撥動了兩根琴弦。

悠悠的琴聲回蕩開來,在夜晚空曠的大廳裏顯得無比寂寥。

小山作為貼身隨從,在不遠處看了他許久,最後打了個電話,讓人把賣房掛出的牌子撤了下來。

他又站了一會兒,才猛地想起秘書所托,上前說道:“梁先生,明早十點我們受邀去博物館看展,出席的服裝要提前過目嗎?”

辦展的是知名畫家,與他隔著不知幾層關系,這請柬也就是個再直白不過的交際潛規則,只要有些來頭、能攀上些關系,不管熟不熟,都會一律將請柬發出,哪怕直接不去也無大礙。

只不過他近些天心情不佳,因而行程排得松了,去看看畫展是權當散心。

“不用。”梁以庭說,顯然也並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夜晚,他在這裏住了下來。

次日一早八點半,他起床,按部就班洗漱、去更衣室取準備好的衣服。

挽著袖子照鏡子時,看到旁邊的架子上有一枚掉落的紐扣,極其普通的、黑色塑料扣子。

……是那件衣服啊。他想起來,那是換季後他為自己添置的,就是這件衣服讓他心裏偷偷評判過他的品味一直很差,那是一件版型與質感都襯不上他的醜陋外套。

然而鬼使神差的,他拿起了那枚扣子,緊緊地握在了手心。

知名畫家的畫展並沒有引起他多大興趣,到達博物館已經十點半,場外簽名板上簽滿了名字,可見場內人有多少。

不大的場館熙熙攘攘的都是人,一幅畫前至少七八人圍觀,梁以庭大略地走了一圈,便到休息區喝咖啡。

畫家坐鎮還有演講,出於禮節他並沒有來了就走,讓秘書買下十本畫冊拿去排隊讓畫家簽個名,告知一聲梁以庭來過。

等秘書滿頭大汗地拿好簽名畫冊,他人已在二樓。

原來博物館二樓、三樓別有洞天,不僅展出有文物,也有其他畫家留在這裏作展的不知名作品,與樓下相比,這裏人少得多,十分清凈。

慢慢地走過一個又一個展區,他拐一個彎,隨後腳步慢慢停滯了下來。

他看到一幅油畫,是陽光下的少年肖像,上身裸露,有精致深刻的鎖骨。畫中人微微揚著下顎,長長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側面線條在柔和光線下天使般美妙。

他盯著那幅畫,一瞬間,竟從畫中人身上看到李文嘉的影子。

夜晚躺在床上,他的內心沒能得到妄想中的安寧。

掌心握著那枚塑料扣子,沒有東西能填塞他的心臟,相反,那片虛空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他的失落與絕望累積到一個極限,摻雜著某種念想,終於爆發。

所有預設的步驟都亂了套。

他不僅沒能忘卻,且難以自控滿腦子都是他,無論做什麽,那個影子都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可他死了……

他忽然發現,“他死了”與“他還活著,只是與別人在一起,再也不會出現在他面前”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概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