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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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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城

從陸家別墅回三巷的路上,夜色已深。城市璀璨的燈火透過車窗,在季如軒安靜的側臉上流淌。

他靠著椅背,手裏還握著陸江熠一直沒松開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對方虎口處薄薄的繭。

原來,被接納的感覺,是這樣的。

“在想什麽?”陸江熠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響起,帶著笑意和顯而易見的滿足。

他今天心情好得不得了,姥爺那關過了,軒軒表現得那麽好,他恨不得立刻向全世界宣布他男朋友有多棒。

“沒什麽,” 季如軒搖搖頭,側過臉看他。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陸江熠的側臉線條英俊得有些不真實,嘴角噙著笑,眼神是饜足後的溫柔。“就是覺得……你家裏人,都很好。”

“那是他們眼光好,看出我老婆有多好。”陸江熠毫不謙虛,空著的手伸過來,揉了揉季如軒的頭發,動作親昵自然。

“誰是你老婆……”季如軒小聲嘟囔,卻沒像之前那樣立刻反駁,只是耳根悄悄紅了。

他把臉轉向窗外,看著飛速倒退的街燈,嘴角的弧度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車子駛入三巷所在的舊街區,周圍的喧囂漸漸沈寂。巷子很窄,路燈年久失修,光線昏暗。陸江熠將車停在巷口,兩人下車。

夜晚的巷子安靜得能聽到遠處的蟲鳴和風聲。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兩人並肩走著,影子在身後拉長,又隨著步伐重疊。

走到小院門口,季如軒拿出鑰匙開門。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他推開門,轉身看向陸江熠,小聲說:“我到了,你……”

“不請我進去坐坐?”陸江熠站在門檻外,微微低頭看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深邃。

季如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抿了抿唇,讓開了門:“……進來吧。”

陸江熠眼底掠過一絲得逞的笑意,邁步進了院子,反手關上了門。

“哢噠。”

門栓落下的聲音,在寂靜的小院裏,像某種心照不宣的暗示。

院子裏,石榴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

季如軒站在月光下,皮膚白皙得幾乎透明,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

他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有些無措。

陸江熠就站在他面前,目光沈沈地落在他臉上,從光潔的額頭,到因為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到挺翹的鼻尖,最後,定格在那兩片因為剛剛抿過而顯得格外水潤的、淡粉色的唇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在靜謐的夜裏,清晰可聞。某種旖旎而緊繃的氣氛,在月光和夜風的催化下,悄然滋生,彌漫開來。

“軒軒。”陸江熠低聲開口。

“嗯?” 季如軒下意識地擡起頭,撞進陸江熠深不見底的眼眸裏。那裏面翻湧著濃烈的情愫,像暗夜裏靜燃的火焰,灼熱,危險,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陸江熠上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幾乎呼吸可聞。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輕輕碰了碰季如軒的臉頰,然後,順著那優美的下頜線條,緩緩滑到下巴,微微擡起。

“你今天……特別好看。”陸江熠的聲音低得近乎氣音,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他,“在我姥爺面前,不慌不忙,說話有條有理。在我姥姥面前,又乖又軟。季如軒,你怎麽這麽招人疼,嗯?”

他的拇指指腹,不輕不重地摩挲著季如軒下巴細膩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密的、令人心尖發顫的酥麻。

季如軒被他摸得臉頰發燙,心跳如擂鼓。他想躲開,身體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只能被動地承受著對方過於專註的凝視和觸碰。

鼻尖縈繞著陸江熠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混合著夜風的微涼,讓他的腦子有些發暈。

“我……我沒有……”他聲音發顫,想辯解,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有。” 陸江熠打斷他,又向前逼近了半分,幾乎將人抵在了身後冰涼的木門上。

他低下頭,額頭抵上季如軒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徹底交融。溫熱的氣息拂在季如軒臉上,帶著某種不容錯認的渴望。

“軒軒,”陸江熠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滾燙的情緒,“我今天特別高興。特別,特別高興。”

“高興你成了我名正言順的男朋友。高興我家裏人也喜歡你。高興……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所有人,你是我的。”

他每說一句,就靠近一分,嘴唇幾乎要碰到季如軒的。

季如軒屏住了呼吸,長長的睫毛顫抖得厲害,眼睛因為緊張和某種未知的期待而微微睜大,裏面清晰地倒映出陸江熠英俊的、寫滿情欲的臉。

“我……”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但陸江熠沒有給他機會。

他低下頭,準確地、不容拒絕地,吻住了他的唇。

他含住季如軒柔軟的唇瓣,用力吮吸,舌尖強勢地撬開他因為驚愕而微張的齒關,長驅直入,勾纏住他生澀的舌尖,貪婪地攫取著他口腔裏每一寸氣息,每一分甜美。

“唔……”季如軒短促地悶哼一聲,雙手下意識地抵在陸江熠結實的胸膛上,想要推拒。

但陸江熠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環住他的腰,將他更緊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這個吻,激烈,深入,帶著不容置疑的掠奪意味。

陸江熠的舌像帶著火,掃過他敏感的上顎,舔舐他的齒列,與他的舌尖共舞,吮吸間發出令人面紅耳赤的暧昧水聲。

他吻得投入而忘我,仿佛要將季如軒整個人都吞吃入腹,融進自己的骨血裏。

季如軒起初還有些僵硬,在陸江熠強勢而熟稔的進攻下,缺氧的感覺和那種陌生的、令人戰栗的酥麻感,迅速席卷了全身。

抵在陸江熠胸口的手,力道不知不覺小了,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他襯衫的布料。身體在陸江熠滾燙的懷抱和灼熱的親吻中,一點點發軟,發熱。

他生澀地、試探著,回應了一下陸江熠的舌尖。

陸江熠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吻得更加兇狠,更加深入。他松開扣著後腦的手,順著季如軒光滑的後頸線條向下,探入他羊絨衫的下擺,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撫過他清瘦卻柔韌的脊背。

指尖帶著灼人的溫度,所過之處,激起季如軒一陣陣細微的戰栗。

“嗯……”一聲壓抑的、帶著鼻音的輕吟,不受控制地從季如軒喉嚨深處逸出。

這聲音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瞬間清醒了幾分,掙紮的力道重新變大。

但陸江熠卻像是受到了更大的鼓勵,他微微離開了他的唇,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粗重而灼熱。

他看著季如軒被吻得紅腫濕潤的唇,迷蒙水潤的眼睛,和因為情動而染上緋紅的臉頰,眼底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

“軒軒……” 他低低地喚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欲和珍視。他再次低下頭,這次,吻落在了季如軒的眉心,然後是眼簾,鼻尖,臉頰……

吻細密而溫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意味,仿佛在親吻易碎的珍寶。

“我好喜歡你……”陸江熠的吻流連到他的耳廓,含住那柔軟的耳垂,輕輕吮咬,舌尖掃過敏感的輪廓,帶來一陣更強烈的戰栗。滾燙的氣息噴進他的耳蝸,帶著令人心悸的磁性低語,“喜歡得快要瘋了……”

“從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

“每天睜開眼睛就想你,閉上眼睛夢裏還是你……”

“看到你笑,我就高興。看到你難過,我就心疼……”

“想把你藏起來,只有我能看到。又想告訴全世界,你是我的人……”

他一邊吻,一邊低語,情話混著灼熱的呼吸,一句接一句,砸在季如軒的心上。

那些話語,直白,滾燙,帶著不容錯認的深情和占有欲,像一張溫柔而細密的網,將季如軒牢牢罩住,讓他無處可逃,也不想再逃。

季如軒被他吻得渾身發軟,腦子暈乎乎的,只能被動地承受著他細密的親吻和滾燙的情話。身體裏陌生的熱潮一陣陣湧上,讓他呼吸困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他環著陸江熠脖頸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將臉更深地埋進他頸窩,發出小獸般細微的嗚咽。

陸江熠感受到他的依賴和回應,心裏那團火燒得更加旺盛。

他重新吻上他的唇,這次不再急切,而是帶著一種極致的溫柔和纏綿,細細地舔舐,吮吸,交換著彼此灼熱的呼吸和心跳。

月光靜靜地灑在相擁親吻的兩人身上,在地上投出親密的剪影。石榴樹的影子隨風輕輕搖曳,像是無聲的祝福。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很久。

久到季如軒覺得自己的嘴唇都麻了,久到陸江熠才依依不舍地放開他,但手臂依舊緊緊環著他的腰,將人牢牢圈在懷裏。

兩人額頭相抵,鼻息交融,都在微微喘息。季如軒的臉紅得像要滴血,嘴唇紅腫,眼睫濕漉漉的,眼神還有些迷離。

陸江熠看著懷裏這副誘人的模樣,喉結劇烈滾動,差點又想吻上去。

但他忍住了。只是用指腹,一遍遍地,輕輕摩挲著季如軒被吻得紅腫的唇瓣,眼神深邃得像海。

“軒軒,”他又叫了一聲,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饜足,“你是我的了。”

季如軒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胸口,聽著那裏沈穩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自己的心跳漸漸重合。

是的。

他是他的了。

他好像,也早就……是他的了。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寧城。

夜色濃稠,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雨水敲打著老式居民樓的窗玻璃,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和一種化不去的沈重的悲傷。

這是一處有些年頭的單元樓,樓道狹窄,燈光昏暗。

四樓的一戶人家,門口沒有貼對聯,也沒有任何裝飾,只有門框上方,懸掛著一小塊不起眼的黑布。

靈堂就設在這間不大的客廳裏。布置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簡陋。正中間擺著一張黑白遺像,相框上纏著黑紗。

相片裏是一位面容慈祥、眉眼間與裴簡寧有幾分相似的老婦人,正溫和地笑著。遺像前,只有一個小小的香爐,裏面插著三支快要燃盡的線香,青煙裊裊。

沒有花圈,沒有挽聯,沒有絡繹不絕的吊唁者。只有清冷的、帶著濕氣的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裏鉆進來,吹得燭火搖曳,將整個靈堂映襯得更加孤寂淒清。

裴簡寧就跪在遺像前的蒲團上。

他沒有穿那身慣常的黑色,而是一身沒有任何標識的、洗得發白的灰色衣褲。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沈默的石雕。頭發有些淩亂,濕漉漉地貼在額前,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有緊抿的、失去了血色的唇線,和微微顫抖的、緊握成拳放在膝蓋上的手,洩露了他內心洶湧的、無法言說的痛苦。

他已經在這裏跪了不知道多久。從接到那個突如其來的、冰冷的電話開始,他就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連夜從雲城趕到寧城,然後,就跪在了這裏。

沒有哭,沒有喊,只是沈默地,一遍又一遍,對著那張黑白照片,重重地磕頭。

額頭撞擊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每一聲,都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力度。

很快,他額頭上就出現了一片刺目的青紫,甚至隱隱滲出血絲。但他渾然不覺,依舊固執地、一次又一次地,將額頭砸向地面。

仿佛只有通過這種□□上的疼痛,才能稍微緩解心裏那片被撕裂的、血淋淋的傷口。

奶奶走了。

那個在父母早早離去後,獨自一人、靠著微薄的退休金和給人縫縫補補,將他艱難拉扯大的奶奶。

那個在他叛逆逃學、打架惹事時,一邊用雞毛撣子打他,一邊偷偷抹眼淚的奶奶。

那個在他考上大學、離開寧城時,偷偷把攢了許久的、皺巴巴的錢塞進他行李最底層,紅著眼眶說“小寧,在外面好好的,別惦記奶奶”的奶奶。

那個每次他回來,哪怕只住一晚,也會顫巍巍地去菜市場買最貴的排骨,燉上一鍋他最愛喝的湯,然後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慈愛地看著他狼吞虎咽的奶奶。

就這麽突然地,無聲無息地,走了。

腦溢血。送到醫院時,就已經來不及了。鄰居說,走的時候很安詳,沒受什麽罪。

可對裴簡寧來說,這世上最後一個真心疼他、愛他、無條件包容他的人,沒了。

從此以後,天地之大,他真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冰冷的絕望和滅頂的悲傷,像這寧城連綿不絕的冷雨,將他整個人從頭到腳澆透,凍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疼。

心臟的位置,空了一個大洞,冷風颼颼地往裏灌,帶著血肉模糊的疼。

他只能通過這機械的、重覆的磕頭,來確認自己還活著,來向奶奶懺悔,懺悔自己沒能趕回來見最後一面,懺悔自己這些年為了所謂的前途和執念,陪在她身邊的時間太少太少。

“咚!”

又是一聲悶響。額頭的傷口裂開,溫熱的液體混合著冰涼的雨水,蜿蜒而下,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不在乎。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急促的、帶著喘息的腳步聲,還有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

“哢噠。”

門被猛地推開。

溫以喃站在門口,手裏還拎著一個簡單的行李袋,身上穿著件單薄的風衣,肩頭被雨水打濕了一片。

他顯然是匆匆趕來,臉色是長途奔波後的疲憊,眼下帶著青影,頭發也有些淩亂。

當他看清靈堂裏的景象時,呼吸猛地一窒。

簡陋到近乎寒酸的靈堂,搖曳的燭火,黑白遺像,以及跪在遺像前,額頭磕得一片青紫血汙、背脊卻挺得筆直、渾身散發著一種瀕死般孤絕氣息的裴簡寧。

溫以喃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接到裴簡寧鄰居輾轉打來的電話時,正在醫院值夜班。

電話裏,鄰居老太太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焦急,說裴家奶奶走了,小寧那孩子回來了,誰都不理,就跪在那裏磕頭,誰勸都沒用,額頭都磕破了,再這麽下去怕是要出事……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請了假,買了最近一班飛寧城的機票,又轉了汽車,一路風雨兼程地趕了過來。

他知道裴簡寧和奶奶感情極深。他也知道,以裴簡寧那偏執又倔強的性子,遇到這種事,會把自己逼到什麽地步。

可親眼看到這一幕,沖擊力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個在他面前總是強勢、霸道、甚至有些混蛋的裴簡寧,此刻卻脆弱得像一片即將碎裂的琉璃,渾身散發著一種被全世界遺棄的、深入骨髓的悲傷和絕望。

溫以喃握著門把的手,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輕輕關上門,將外面的風雨隔絕。

他放下行李袋,一步步,走向那個跪在冰冷地面上的身影。

腳步聲在寂靜的靈堂裏回響。

裴簡寧似乎沒有聽到,依舊維持著磕頭的姿勢,額頭抵著地面,一動不動,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背,顯示他還活著。

溫以喃在他身後站定。他看著裴簡寧被雨水和血汙濡濕的後頸,看著他緊繃的、仿佛一折就斷的脊梁,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又澀又疼。

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碰觸他,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最終,他只是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叫了一聲:

“裴簡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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