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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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他
那聲“裴簡寧”，很輕，像羽毛落在結了冰的湖面上，沒有激起太多漣漪。
跪在地上的男人，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沒有擡頭，也沒有回應。
只是那抵著地面的額頭，似乎更用力了些，新滲出的血珠，順著眉骨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綻開暗紅色的、小小的花。
溫以喃的心，被那滴血狠狠地刺了一下。他不再猶豫，伸出手，這次不是試探，而是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握住了裴簡寧冰冷僵硬、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的手腕。
“起來。”溫以喃的聲音比剛才重了一些，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仔細聽，尾音裏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裴簡寧的手腕冰涼，皮膚下的脈搏跳得又急又亂。
他被溫以喃握住，身體似乎輕微地顫了一下，但依舊沒有動，像是要將自己焊在這冰冷的地面上，與他敬愛的奶奶做最後的、無聲的告別和懺悔。
溫以喃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刺痛和無力感。他知道，跟此刻的裴簡寧講道理是沒用的，這頭倔驢已經把自己封閉在了只有痛苦和自責的世界裏。
他不再說話，只是手上用力，將裴簡寧從地上強行拉了起來。他的力氣自然不如裴簡寧，但此刻的裴簡寧，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氣的提線木偶，竟也順從地、踉蹌著被他拉了起來。
站起來後，裴簡寧依舊低著頭，濕漉漉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下巴緊繃的線條和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露在外面。
額頭上的傷口還在緩慢地滲血，混著灰塵和雨水，糊了半張臉，看起來狼狽又淒慘。
他整個人搖搖欲墜，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只有被溫以喃握著的那只手腕，還傳遞著一點微弱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溫以喃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那片冰封的湖，仿佛也被鑿開了一道裂縫，冰冷的湖水下，是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心疼和酸楚。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裴簡寧。褪去了所有強勢、霸道、甚至混蛋的外殼，只剩下一個失去了至親、茫然無措、仿佛被全世界遺棄的孩子。
“去處理一下傷口。” 溫以喃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去看裴簡寧額頭那片刺目的青紫和血跡。
他拉著裴簡寧，走向這間老房子唯一的一間臥室——也是裴簡寧奶奶生前的房間。
房間很小，陳設簡單，但收拾得很幹凈。一張老式的木床，一個掉了漆的衣櫃，一張書桌。空氣裏還殘留著老人常用的、淡淡的藥油味道。
溫以喃讓裴簡寧在床沿坐下，自己則去客廳，在奶奶留下的那個老舊的五鬥櫃裏翻找。他記得，上次來寧城，他看到過一個小醫藥箱。
果然，在抽屜最裏面找到了。他拿著醫藥箱回到臥室，擰亮床頭那盞光線昏暗的臺燈。
暖黃的光暈驅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裴簡寧低垂的臉。他依舊保持著被拉進來時的姿勢，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仿佛靈魂已經隨著奶奶一起去了。
溫以喃在他面前蹲下，打開醫藥箱。裏面東西很簡陋，碘伏，棉簽，紗布，還有幾片創可貼。
他拿出碘伏和棉簽，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托住了裴簡寧的下巴，讓他擡起頭。
裴簡寧順從地擡起頭，目光依舊沒有焦點，渙散地落在溫以喃身後的某處。額頭上的傷口暴露在燈光下，看起來更加觸目驚心。青紫一片，中間破皮的地方還在滲著血絲，混著灰塵，臟汙不堪。
溫以喃的眉頭蹙得更緊。他用棉簽蘸了碘伏，動作盡量放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周圍的汙跡。
碘伏刺激傷口的疼痛讓裴簡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但他依舊沒有出聲，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那空洞的眼神，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焦距緩緩地、緩緩地，落回了溫以喃臉上。
溫以喃被他這樣看著，心裏那點不自在和別扭，在看到他眼中深不見底的悲傷和脆弱時，都化為了更深的嘆息。
他避開裴簡寧的視線，專註於手上的動作，仔細地清理傷口，消毒，然後貼上幹凈的紗布。
處理完額頭，他又檢查了一下裴簡寧的手。剛才磕頭時，拳頭握得太緊，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帶著血痕的月牙印。
溫以喃沈默地拉過他的手，用棉簽蘸了碘伏，一點點擦拭那些傷口。
整個過程中，裴簡寧異常地溫順。讓他擡手就擡手，讓他別動就別動，只是那目光，始終沈沈地落在溫以喃低垂的、專註的眉眼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塊浮木，貪婪地、一眨不眨地看著。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棉簽劃過皮膚細微的沙沙聲，和窗外淅淅瀝瀝、仿佛永不停歇的雨聲。空氣裏彌漫著碘伏刺鼻的味道，和一種沈重的、悲傷的寂靜。
處理完所有傷口，溫以喃收拾好醫藥箱，站起身。他看了一眼裴簡寧身上濕了大半、沾著泥汙的灰衣褲，又看了看窗外陰冷潮濕的夜色。
“去洗個澡，換身幹凈衣服。”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如常，“你身上都濕了，會感冒。”
裴簡寧沒動，只是擡起眼，看著他。那眼神裏，空洞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依賴和恐慌。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喉嚨裏卻只發出一聲幹澀的氣音。
溫以喃看懂了他眼裏的恐慌。他在怕。怕自己一離開視線，這唯一的支撐也會消失。
怕獨自面對這空蕩蕩的、再也沒有了奶奶身影的房子。怕被丟下，被遺忘，被這無邊的黑夜和悲傷吞噬。
心裏那處裂縫，似乎更大了些。溫以喃移開視線，看向別處，聲音有些不自然，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我就在外面。你去洗，我……我不走。”
裴簡寧依舊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溫以喃幾乎要以為他會拒絕。
然後，他才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撐著床沿，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大概是跪了太久加上情緒極度低落，他站起來時身體晃了晃。
溫以喃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手臂碰到他冰冷濕透的衣袖，眉頭又是一皺。
裴簡寧就著他的力道站穩，沒有立刻松開，反而反手抓住了溫以喃扶著他的小臂，力道很大，指尖冰涼，甚至有些發抖。
他擡起頭，看著溫以喃，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是用那雙盛滿了悲傷和脆弱的眼睛，無聲地、固執地看著他。
溫以喃明白了。他沒再說什麽，只是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臂，帶著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那個狹小、陳舊的衛生間。
衛生間裏很簡陋，只有一個老式的蓮蓬頭和一個蹲廁。溫以喃打開熱水，等水溫升上來，又試了試水溫，才將噴頭遞給裴簡寧。
“自己可以嗎？” 他問，目光掃過裴簡寧依舊緊抓著自己手臂的手。
裴簡寧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裏那種無聲的依賴和請求，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溫以喃在心裏嘆了口氣。他知道，此刻的裴簡寧，心理防線已經脆弱到了極點，任何一點“被推開”的跡象，都可能讓他徹底崩潰。他認命般地，點了點頭。
“我幫你。”他聲音幹澀地說，然後，伸手，開始解裴簡寧身上那件濕透的、沾了泥汙的灰色上衣紐扣。
裴簡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來，甚至微微擡起了手臂，方便溫以喃動作。
他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溫以喃，只是那眼神裏，除了悲傷和依賴，似乎又多了一些別的、更深沈的東西。
溫以喃強迫自己忽略那道灼人的視線，專註地解開一顆顆紐扣，將濕冷的衣物從他身上剝下來。
裴簡寧的身材很好，寬肩窄腰，肌肉線條流暢分明，是長期鍛煉的結果。但此刻，這具年輕而充滿力量的身體，卻透著一股從骨子裏滲出來的疲憊和脆弱。
上衣脫下，露出精壯的胸膛和小腹。溫以喃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他左側鎖骨下方，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已經變得很淡的疤痕——是很多年前，裴簡寧為了護著被小混混糾纏的他，被人用碎酒瓶劃傷的。
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他移開視線，蹲下身，去解裴簡寧的褲帶。
整個過程，裴簡寧異常地配合，甚至是……溫順。溫順得不像他。只是那目光，始終追隨著溫以喃，像鎖定獵物的鷹隼，又像依賴母親的幼獸。
當最後一件蔽體的衣物褪去，溫以喃別開臉，將噴頭塞到裴簡寧手裏，聲音有些發緊：“自己沖一下，我去給你找幹凈衣服。”
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就要離開狹小的衛生間。
“溫哥。”
沙啞的、幹澀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溫以喃的腳步頓住，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別走。”裴簡寧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乞求，“就在這裏……陪著我，行嗎？”
溫以喃的背影僵硬了片刻。他閉了閉眼，最終，還是沒有離開。他轉過身，靠在冰涼的瓷磚墻壁上，目光看向窗外沈沈的夜色，聲音沒什麽起伏：“快點洗。”
裴簡寧沒再說話，只是打開了噴頭。溫熱的水流沖刷而下，氤氳起白色的水汽，模糊了鏡面，也模糊了兩人之間那微妙而緊繃的氣氛。
水聲中，夾雜著裴簡寧壓抑的、細微的抽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被強行壓抑的、破碎的哽咽。聽得人心頭發酸。
溫以喃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絲，手指在身側，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他想抽煙，但摸遍了口袋，才想起走得匆忙，沒帶。
裴簡寧洗得很慢，動作也有些遲鈍。溫以喃等水聲停了，才從旁邊的架子上扯下一條幹凈但有些發硬的毛巾，遞過去，依舊沒有看他：“擦幹。”
裴簡寧接過毛巾，胡亂地擦著頭發和身體。溫以喃則走出衛生間，去剛才的臥室，在衣櫃裏翻找。
裴簡寧的衣物不多，都是些簡單的T恤和運動褲。他找了一套看起來比較幹凈的，拿回衛生間門口，從門縫裏塞進去。
“換上。”
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過了一會兒，門開了。裴簡寧穿著那套略顯寬大的舊T恤和運動褲走出來，頭發還在滴水，濕漉漉地貼在額前。
洗去了血汙和灰塵，他臉上的疲憊和蒼白更加明顯，眼下是濃重的青影，嘴唇也沒有血色。
只有那雙眼睛，在洗過澡後，恢覆了一些神采，但那神采，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著悲傷、依賴和某種執拗的暗沈。
他看著靠在墻邊的溫以喃，沒說話，只是走過去，很自然地伸出手，再次抓住了溫以喃的手臂，指尖依舊冰涼，但比剛才多了點濕意。
溫以喃看了他一眼，沒甩開，只是說：“去把頭發吹幹。”
“沒有吹風機。”裴簡寧低聲道，奶奶一向節儉，從不用那東西。
溫以喃沒再說什麽，只是拉著他回到臥室，用幹毛巾，一點點，仔細地幫他擦著還在滴水的頭發。動作算不上多溫柔，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夠耐心。
裴簡寧就安靜地坐著，任由他動作，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溫以喃的臉，那眼神，像是要將他此刻的樣子，刻進骨子裏。
擦得半幹，溫以喃放下毛巾。窗外雨聲未歇，夜色深沈。
靈堂的香燭已經燃盡，屋子裏重新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靜，只有床頭那盞小臺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
“睡覺。”溫以喃說。他需要休息，裴簡寧更需要。
他看了一眼那張狹窄的單人木床，又看了一眼裴簡寧緊緊抓著自己手臂的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睡沙發。”他試圖抽回手。
裴簡寧卻猛地收緊力道，抓得更緊，擡頭看著他，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恐慌和執拗：“別走。”
兩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溫以喃看著他眼中的驚懼，那是一種對孤獨和黑暗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知道，今晚，他不可能把裴簡寧一個人丟在這間充滿奶奶氣息、卻又冰冷死寂的房間裏。
他沈默了幾秒，最終，還是妥協了。他踢掉鞋子，和衣躺在了床的外側。床很小，兩個成年男人躺上去，幾乎肩膀挨著肩膀。
裴簡寧立刻也躺了下來，側過身，面對著溫以喃，手臂橫過來，緊緊地、近乎蠻橫地摟住了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肩窩。
溫以喃身體一僵，本能地想推開。但裴簡寧摟得很緊，手臂甚至有些發抖。他能感覺到，裴簡寧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帶著細微的、壓抑的顫意。
最終，他只是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口氣，身體慢慢放松下來，任由裴簡寧抱著。他甚至擡起手，有些生疏地、輕輕拍了拍裴簡寧緊繃的背脊。
這個動作，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
一直強撐著的、沈默的裴簡寧，身體猛地一顫，隨即，那壓抑了一整晚的、巨大的悲傷和恐懼，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他將臉更深地埋進溫以喃的頸窩，喉嚨裏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滾燙的液體，迅速濡濕了溫以喃肩頭的衣料。
“溫哥……”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哭腔，手臂將溫以喃摟得更緊，緊得幾乎讓人窒息，“我沒有家人了……”
溫以喃的心，被這句話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滯。
他感覺到頸窩處的濕熱，和懷中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那個在他面前總是強勢、霸道、甚至有些混蛋的裴簡寧，此刻脆弱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他收緊了手臂，將人更緊地圈在懷裏，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下，撫摸著裴簡寧潮濕的頭發和後頸。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我知道。”他低聲說，聲音在黑暗裏顯得有些啞，“我知道。”
裴簡寧的嗚咽聲更大了些，身體抖得厲害。他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悲傷、無助，都通過這個擁抱和眼淚，傳遞給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溫哥……”他重覆地叫著他的名字，聲音裏充滿了茫然和恐慌，“我好怕……”
怕這空蕩蕩的房子，怕沒有奶奶的未來，怕這無邊無際的孤獨，怕連眼前這個人，也會在某一天離開。
溫以喃的心，被這聲“怕”擊得又酸又軟。他從未想過，會從裴簡寧嘴裏聽到這個字。
這個總是用行動代替言語，用強勢掩蓋內心的家夥，原來也會怕。
他擡起手，捧住裴簡寧埋在他頸窩的臉，用了點力道，迫使他擡起頭。
黑暗中，兩人四目相對。裴簡寧的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眼神裏是深不見底的悲傷和全然的、不加掩飾的依賴和脆弱。
溫以喃看著這樣的他，心裏那片冰封的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炭，冰層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底下洶湧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情感，翻滾著，叫囂著，幾乎要破冰而出。
他喉結滾動，指尖撫過裴簡寧冰涼濕潤的臉頰，拭去那些淚痕。
然後，他慢慢地、帶著一種孤註一擲般的決心，低下頭，在裴簡寧因為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睛註視下，將自己的唇，輕輕地、印在了他的額頭上。
那個剛剛被他貼上紗布、還帶著碘伏味道的傷口上方。
一個極其輕柔的、不帶任何情欲色彩的吻。
像是安撫，又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
裴簡寧的身體，因為這個吻，徹底僵住了。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溫以喃吻過他的額頭，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保持著這個極近的距離，在黑暗中，看著裴簡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
“裴簡寧，你以後對我好一點。”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
“對我溫柔一點，行不行？”
裴簡寧怔怔地看著他，似乎還沒從那個吻和這番話的沖擊中回過神來。眼底的悲傷被震驚和某種難以置信的、微弱的光芒取代。
溫以喃看著他的眼睛，繼續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帶著更重的分量，砸在兩人之間凝滯的空氣裏：
“你以後乖乖的，”
“我就陪你。”
“一直一直陪你。”
“好不好？”
黑暗寂靜的房間裏，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兩人交錯的、有些急促的呼吸。
裴簡寧看著近在咫尺的溫以喃。臺燈微弱的光暈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平日裏總是帶著疏離和冷淡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卻映著一點微弱的光，裏面翻湧著他從未見過的、覆雜的情緒——有心疼，有無奈，有掙紮，但最深處，是一種近乎破釜沈舟的應允。
陪他。
一直一直陪他。
這是溫以喃第一次，如此明確地，給出承諾。
裴簡寧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後瘋狂地跳動起來。那滅頂的悲傷和絕望，似乎被這簡短的幾句話，撕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卻無比珍貴的、名為希望的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哽得厲害。他看著溫以喃，看著他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著他那兩片剛剛吻過自己額頭的、色澤淺淡的唇……
最終，所有的語言都化為了一個顫抖的、帶著濃重鼻音和全然的、孤註一擲般依賴的單字：
“好。”
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像誓言，也像契約。
他說完，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重新將臉埋進溫以喃的肩窩，手臂更加用力地環住他的腰，仿佛要將自己嵌進這個給予他承諾和溫暖的懷抱裏。
溫以喃感受著懷中身體的顫抖和依賴，心裏那片冰湖，徹底碎裂，冰冷的湖水混合著洶湧的、陌生的暖流，將他淹沒。他閉上了眼睛，手臂也收得更緊，將裴簡寧完全擁入懷中。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似乎小了一些。
夜色深沈，但這間狹小而陳舊的小屋裏，兩個緊緊相擁的人，卻仿佛在彼此的體溫和心跳中，找到了抵禦寒冷和悲傷的、唯一的堡壘。
未來會怎樣，他們不知道。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寧城冰冷的雨夜，他們擁有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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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裴簡寧”，很輕，像羽毛落在結了冰的湖面上，沒有激起太多漣漪。
跪在地上的男人，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沒有擡頭，也沒有回應。
只是那抵著地面的額頭，似乎更用力了些，新滲出的血珠，順著眉骨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綻開暗紅色的、小小的花。
溫以喃的心，被那滴血狠狠地刺了一下。他不再猶豫，伸出手，這次不是試探，而是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握住了裴簡寧冰冷僵硬、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的手腕。
“起來。”溫以喃的聲音比剛才重了一些，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仔細聽，尾音裏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裴簡寧的手腕冰涼，皮膚下的脈搏跳得又急又亂。
他被溫以喃握住，身體似乎輕微地顫了一下，但依舊沒有動，像是要將自己焊在這冰冷的地面上，與他敬愛的奶奶做最後的、無聲的告別和懺悔。
溫以喃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刺痛和無力感。他知道，跟此刻的裴簡寧講道理是沒用的，這頭倔驢已經把自己封閉在了只有痛苦和自責的世界裏。
他不再說話，只是手上用力，將裴簡寧從地上強行拉了起來。他的力氣自然不如裴簡寧，但此刻的裴簡寧，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氣的提線木偶，竟也順從地、踉蹌著被他拉了起來。
站起來後，裴簡寧依舊低著頭，濕漉漉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下巴緊繃的線條和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露在外面。
額頭上的傷口還在緩慢地滲血，混著灰塵和雨水，糊了半張臉，看起來狼狽又淒慘。
他整個人搖搖欲墜，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只有被溫以喃握著的那只手腕，還傳遞著一點微弱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溫以喃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那片冰封的湖，仿佛也被鑿開了一道裂縫，冰冷的湖水下，是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心疼和酸楚。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裴簡寧。褪去了所有強勢、霸道、甚至混蛋的外殼，只剩下一個失去了至親、茫然無措、仿佛被全世界遺棄的孩子。
“去處理一下傷口。” 溫以喃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去看裴簡寧額頭那片刺目的青紫和血跡。
他拉著裴簡寧，走向這間老房子唯一的一間臥室——也是裴簡寧奶奶生前的房間。
房間很小，陳設簡單，但收拾得很幹凈。一張老式的木床，一個掉了漆的衣櫃，一張書桌。空氣裏還殘留著老人常用的、淡淡的藥油味道。
溫以喃讓裴簡寧在床沿坐下，自己則去客廳，在奶奶留下的那個老舊的五鬥櫃裏翻找。他記得，上次來寧城，他看到過一個小醫藥箱。
果然，在抽屜最裏面找到了。他拿著醫藥箱回到臥室，擰亮床頭那盞光線昏暗的臺燈。
暖黃的光暈驅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裴簡寧低垂的臉。他依舊保持著被拉進來時的姿勢，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仿佛靈魂已經隨著奶奶一起去了。
溫以喃在他面前蹲下，打開醫藥箱。裏面東西很簡陋，碘伏，棉簽，紗布，還有幾片創可貼。
他拿出碘伏和棉簽，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托住了裴簡寧的下巴，讓他擡起頭。
裴簡寧順從地擡起頭，目光依舊沒有焦點，渙散地落在溫以喃身後的某處。額頭上的傷口暴露在燈光下，看起來更加觸目驚心。青紫一片，中間破皮的地方還在滲著血絲，混著灰塵，臟汙不堪。
溫以喃的眉頭蹙得更緊。他用棉簽蘸了碘伏，動作盡量放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周圍的汙跡。
碘伏刺激傷口的疼痛讓裴簡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但他依舊沒有出聲，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那空洞的眼神，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焦距緩緩地、緩緩地，落回了溫以喃臉上。
溫以喃被他這樣看著，心裏那點不自在和別扭，在看到他眼中深不見底的悲傷和脆弱時，都化為了更深的嘆息。
他避開裴簡寧的視線，專註於手上的動作，仔細地清理傷口，消毒，然後貼上幹凈的紗布。
處理完額頭，他又檢查了一下裴簡寧的手。剛才磕頭時，拳頭握得太緊，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帶著血痕的月牙印。
溫以喃沈默地拉過他的手，用棉簽蘸了碘伏，一點點擦拭那些傷口。
整個過程中，裴簡寧異常地溫順。讓他擡手就擡手，讓他別動就別動，只是那目光，始終沈沈地落在溫以喃低垂的、專註的眉眼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塊浮木，貪婪地、一眨不眨地看著。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棉簽劃過皮膚細微的沙沙聲，和窗外淅淅瀝瀝、仿佛永不停歇的雨聲。空氣裏彌漫著碘伏刺鼻的味道，和一種沈重的、悲傷的寂靜。
處理完所有傷口，溫以喃收拾好醫藥箱，站起身。他看了一眼裴簡寧身上濕了大半、沾著泥汙的灰衣褲，又看了看窗外陰冷潮濕的夜色。
“去洗個澡，換身幹凈衣服。”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如常，“你身上都濕了，會感冒。”
裴簡寧沒動，只是擡起眼，看著他。那眼神裏，空洞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依賴和恐慌。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喉嚨裏卻只發出一聲幹澀的氣音。
溫以喃看懂了他眼裏的恐慌。他在怕。怕自己一離開視線，這唯一的支撐也會消失。
怕獨自面對這空蕩蕩的、再也沒有了奶奶身影的房子。怕被丟下，被遺忘，被這無邊的黑夜和悲傷吞噬。
心裏那處裂縫，似乎更大了些。溫以喃移開視線，看向別處，聲音有些不自然，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我就在外面。你去洗，我……我不走。”
裴簡寧依舊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溫以喃幾乎要以為他會拒絕。
然後，他才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撐著床沿，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大概是跪了太久加上情緒極度低落，他站起來時身體晃了晃。
溫以喃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手臂碰到他冰冷濕透的衣袖，眉頭又是一皺。
裴簡寧就著他的力道站穩，沒有立刻松開，反而反手抓住了溫以喃扶著他的小臂，力道很大，指尖冰涼，甚至有些發抖。
他擡起頭，看著溫以喃，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是用那雙盛滿了悲傷和脆弱的眼睛，無聲地、固執地看著他。
溫以喃明白了。他沒再說什麽，只是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臂，帶著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那個狹小、陳舊的衛生間。
衛生間裏很簡陋，只有一個老式的蓮蓬頭和一個蹲廁。溫以喃打開熱水，等水溫升上來，又試了試水溫，才將噴頭遞給裴簡寧。
“自己可以嗎？” 他問，目光掃過裴簡寧依舊緊抓著自己手臂的手。
裴簡寧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裏那種無聲的依賴和請求，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溫以喃在心裏嘆了口氣。他知道，此刻的裴簡寧，心理防線已經脆弱到了極點，任何一點“被推開”的跡象，都可能讓他徹底崩潰。他認命般地，點了點頭。
“我幫你。”他聲音幹澀地說，然後，伸手，開始解裴簡寧身上那件濕透的、沾了泥汙的灰色上衣紐扣。
裴簡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來，甚至微微擡起了手臂，方便溫以喃動作。
他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溫以喃，只是那眼神裏，除了悲傷和依賴，似乎又多了一些別的、更深沈的東西。
溫以喃強迫自己忽略那道灼人的視線，專註地解開一顆顆紐扣，將濕冷的衣物從他身上剝下來。
裴簡寧的身材很好，寬肩窄腰，肌肉線條流暢分明，是長期鍛煉的結果。但此刻，這具年輕而充滿力量的身體，卻透著一股從骨子裏滲出來的疲憊和脆弱。
上衣脫下，露出精壯的胸膛和小腹。溫以喃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他左側鎖骨下方，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已經變得很淡的疤痕——是很多年前，裴簡寧為了護著被小混混糾纏的他，被人用碎酒瓶劃傷的。
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他移開視線，蹲下身，去解裴簡寧的褲帶。
整個過程，裴簡寧異常地配合，甚至是……溫順。溫順得不像他。只是那目光，始終追隨著溫以喃，像鎖定獵物的鷹隼，又像依賴母親的幼獸。
當最後一件蔽體的衣物褪去，溫以喃別開臉，將噴頭塞到裴簡寧手裏，聲音有些發緊：“自己沖一下，我去給你找幹凈衣服。”
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就要離開狹小的衛生間。
“溫哥。”
沙啞的、幹澀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溫以喃的腳步頓住，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別走。”裴簡寧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乞求，“就在這裏……陪著我，行嗎？”
溫以喃的背影僵硬了片刻。他閉了閉眼，最終，還是沒有離開。他轉過身，靠在冰涼的瓷磚墻壁上，目光看向窗外沈沈的夜色，聲音沒什麽起伏：“快點洗。”
裴簡寧沒再說話，只是打開了噴頭。溫熱的水流沖刷而下，氤氳起白色的水汽，模糊了鏡面，也模糊了兩人之間那微妙而緊繃的氣氛。
水聲中，夾雜著裴簡寧壓抑的、細微的抽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被強行壓抑的、破碎的哽咽。聽得人心頭發酸。
溫以喃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絲，手指在身側，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他想抽煙，但摸遍了口袋，才想起走得匆忙，沒帶。
裴簡寧洗得很慢，動作也有些遲鈍。溫以喃等水聲停了，才從旁邊的架子上扯下一條幹凈但有些發硬的毛巾，遞過去，依舊沒有看他：“擦幹。”
裴簡寧接過毛巾，胡亂地擦著頭發和身體。溫以喃則走出衛生間，去剛才的臥室，在衣櫃裏翻找。
裴簡寧的衣物不多，都是些簡單的T恤和運動褲。他找了一套看起來比較幹凈的，拿回衛生間門口，從門縫裏塞進去。
“換上。”
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過了一會兒，門開了。裴簡寧穿著那套略顯寬大的舊T恤和運動褲走出來，頭發還在滴水，濕漉漉地貼在額前。
洗去了血汙和灰塵，他臉上的疲憊和蒼白更加明顯，眼下是濃重的青影，嘴唇也沒有血色。
只有那雙眼睛，在洗過澡後，恢覆了一些神采，但那神采，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著悲傷、依賴和某種執拗的暗沈。
他看著靠在墻邊的溫以喃，沒說話，只是走過去，很自然地伸出手，再次抓住了溫以喃的手臂，指尖依舊冰涼，但比剛才多了點濕意。
溫以喃看了他一眼，沒甩開，只是說：“去把頭發吹幹。”
“沒有吹風機。”裴簡寧低聲道，奶奶一向節儉，從不用那東西。
溫以喃沒再說什麽，只是拉著他回到臥室，用幹毛巾，一點點，仔細地幫他擦著還在滴水的頭發。動作算不上多溫柔，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夠耐心。
裴簡寧就安靜地坐著，任由他動作，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溫以喃的臉，那眼神，像是要將他此刻的樣子，刻進骨子裏。
擦得半幹，溫以喃放下毛巾。窗外雨聲未歇，夜色深沈。
靈堂的香燭已經燃盡，屋子裏重新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靜，只有床頭那盞小臺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
“睡覺。”溫以喃說。他需要休息，裴簡寧更需要。
他看了一眼那張狹窄的單人木床，又看了一眼裴簡寧緊緊抓著自己手臂的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睡沙發。”他試圖抽回手。
裴簡寧卻猛地收緊力道，抓得更緊，擡頭看著他，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恐慌和執拗：“別走。”
兩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溫以喃看著他眼中的驚懼，那是一種對孤獨和黑暗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知道，今晚，他不可能把裴簡寧一個人丟在這間充滿奶奶氣息、卻又冰冷死寂的房間裏。
他沈默了幾秒，最終，還是妥協了。他踢掉鞋子，和衣躺在了床的外側。床很小，兩個成年男人躺上去，幾乎肩膀挨著肩膀。
裴簡寧立刻也躺了下來，側過身，面對著溫以喃，手臂橫過來，緊緊地、近乎蠻橫地摟住了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肩窩。
溫以喃身體一僵，本能地想推開。但裴簡寧摟得很緊，手臂甚至有些發抖。他能感覺到，裴簡寧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帶著細微的、壓抑的顫意。
最終，他只是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口氣，身體慢慢放松下來，任由裴簡寧抱著。他甚至擡起手，有些生疏地、輕輕拍了拍裴簡寧緊繃的背脊。
這個動作，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
一直強撐著的、沈默的裴簡寧，身體猛地一顫，隨即，那壓抑了一整晚的、巨大的悲傷和恐懼，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他將臉更深地埋進溫以喃的頸窩，喉嚨裏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滾燙的液體，迅速濡濕了溫以喃肩頭的衣料。
“溫哥……”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哭腔，手臂將溫以喃摟得更緊，緊得幾乎讓人窒息，“我沒有家人了……”
溫以喃的心，被這句話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滯。
他感覺到頸窩處的濕熱，和懷中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那個在他面前總是強勢、霸道、甚至有些混蛋的裴簡寧，此刻脆弱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他收緊了手臂，將人更緊地圈在懷裏，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下，撫摸著裴簡寧潮濕的頭發和後頸。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我知道。”他低聲說，聲音在黑暗裏顯得有些啞，“我知道。”
裴簡寧的嗚咽聲更大了些，身體抖得厲害。他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悲傷、無助，都通過這個擁抱和眼淚，傳遞給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溫哥……”他重覆地叫著他的名字，聲音裏充滿了茫然和恐慌，“我好怕……”
怕這空蕩蕩的房子，怕沒有奶奶的未來，怕這無邊無際的孤獨，怕連眼前這個人，也會在某一天離開。
溫以喃的心，被這聲“怕”擊得又酸又軟。他從未想過，會從裴簡寧嘴裏聽到這個字。
這個總是用行動代替言語，用強勢掩蓋內心的家夥，原來也會怕。
他擡起手，捧住裴簡寧埋在他頸窩的臉，用了點力道，迫使他擡起頭。
黑暗中，兩人四目相對。裴簡寧的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眼神裏是深不見底的悲傷和全然的、不加掩飾的依賴和脆弱。
溫以喃看著這樣的他，心裏那片冰封的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炭，冰層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底下洶湧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情感，翻滾著，叫囂著，幾乎要破冰而出。
他喉結滾動，指尖撫過裴簡寧冰涼濕潤的臉頰，拭去那些淚痕。
然後，他慢慢地、帶著一種孤註一擲般的決心，低下頭，在裴簡寧因為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睛註視下，將自己的唇，輕輕地、印在了他的額頭上。
那個剛剛被他貼上紗布、還帶著碘伏味道的傷口上方。
一個極其輕柔的、不帶任何情欲色彩的吻。
像是安撫，又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
裴簡寧的身體，因為這個吻，徹底僵住了。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溫以喃吻過他的額頭，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保持著這個極近的距離，在黑暗中，看著裴簡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
“裴簡寧，你以後對我好一點。”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
“對我溫柔一點，行不行？”
裴簡寧怔怔地看著他，似乎還沒從那個吻和這番話的沖擊中回過神來。眼底的悲傷被震驚和某種難以置信的、微弱的光芒取代。
溫以喃看著他的眼睛，繼續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帶著更重的分量，砸在兩人之間凝滯的空氣裏：
“你以後乖乖的，”
“我就陪你。”
“一直一直陪你。”
“好不好？”
黑暗寂靜的房間裏，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兩人交錯的、有些急促的呼吸。
裴簡寧看著近在咫尺的溫以喃。臺燈微弱的光暈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平日裏總是帶著疏離和冷淡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卻映著一點微弱的光，裏面翻湧著他從未見過的、覆雜的情緒——有心疼，有無奈，有掙紮，但最深處，是一種近乎破釜沈舟的應允。
陪他。
一直一直陪他。
這是溫以喃第一次，如此明確地，給出承諾。
裴簡寧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後瘋狂地跳動起來。那滅頂的悲傷和絕望，似乎被這簡短的幾句話，撕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卻無比珍貴的、名為希望的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哽得厲害。他看著溫以喃，看著他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著他那兩片剛剛吻過自己額頭的、色澤淺淡的唇……
最終，所有的語言都化為了一個顫抖的、帶著濃重鼻音和全然的、孤註一擲般依賴的單字：
“好。”
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像誓言，也像契約。
他說完，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重新將臉埋進溫以喃的肩窩，手臂更加用力地環住他的腰，仿佛要將自己嵌進這個給予他承諾和溫暖的懷抱裏。
溫以喃感受著懷中身體的顫抖和依賴，心裏那片冰湖，徹底碎裂，冰冷的湖水混合著洶湧的、陌生的暖流，將他淹沒。他閉上了眼睛，手臂也收得更緊，將裴簡寧完全擁入懷中。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似乎小了一些。
夜色深沈，但這間狹小而陳舊的小屋裏，兩個緊緊相擁的人，卻仿佛在彼此的體溫和心跳中，找到了抵禦寒冷和悲傷的、唯一的堡壘。
未來會怎樣，他們不知道。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寧城冰冷的雨夜，他們擁有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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