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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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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畜生

第二天下午,雲城中心醫院,心內科副主任辦公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整齊的光斑。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紙張特有的味道。

溫以喃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對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撰寫著昨晚那臺緊急手術的報告。

他穿著熨帖的白大褂,金絲邊眼鏡架在挺直的鼻梁上,眉眼專註,神情是一貫的冷靜自持,仿佛昨夜那個在自家門口被強吻、被拖進屋內、經歷了一場不可言說混亂的人不是他。

如果忽略他微微泛著青黑的眼下,和時不時幾不可察蹙一下的眉頭,以及……坐姿那過於挺直、甚至有些僵硬的微妙感的話。

“叩叩。”

敲門聲響起,不等他回應,門就被推開了。

陸江熠走了進來,反手關上門,還“哢噠”一聲落了鎖。

溫以喃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了頓,沒擡頭,聲音冷淡:“現在是工作時間,陸總。有事預約。”

陸江熠沒理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會客椅上坐下,雙臂環胸,翹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目光如有實質,從溫以喃的頭發絲掃到白大褂下擺,又掃回來,最後定格在他臉上,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眼神,探究,玩味,八卦,還帶著一種“抓到你把柄了”的得意。

溫以喃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後腰某個隱秘的地方似乎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昨晚的戰況有多激烈。

他強行壓下心頭那點煩躁和羞惱,終於擡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語氣不善:“看什麽看?有屁快放。”

陸江熠身體微微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疊抵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溫以喃,慢悠悠地開口:

“溫醫生,溫哥,我親愛的發小。”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啊,我告訴你。”

他刻意拖長了語調,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你有情況,居然敢瞞我?”

溫以喃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扯出一個冷笑:“什麽情況?我看你是被你家小孩一個親嘴角樂瘋了,開始出現妄想癥了。建議出門左轉精神科,我認識不錯的專家。”

“裝,接著裝。”陸江熠嗤笑一聲,從口袋裏掏出那個昨晚摔黑屏、今早充好電勉強能開機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然後,“啪”地一聲,將手機屏幕朝上,拍在了溫以喃面前的辦公桌上。

屏幕上,是一段暫停的視頻畫面。雖然因為昨晚光線昏暗、距離稍遠、以及他當時手抖得厲害,畫質有些模糊晃動,但依舊能清晰地辨認出——

背景是溫以喃家門口的走廊,一個高大黑衣男人背對著鏡頭,而門內,是溫以喃驚愕的臉。畫面正好定格在黑衣男人扯下口罩、低頭狠狠吻住溫以喃的前一秒。

兩人之間的張力,和溫以喃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驚怒,即使隔著模糊的畫質,也極具沖擊力。

溫以喃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盯著手機屏幕,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昨晚混亂激烈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帶著那個小畜生灼熱的氣息、強勢的力道,和最後近乎失控的纏綿……

陸江熠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裏那點“抓包”的得意更甚,但同時,好奇的火焰也燒得更旺。

他身體又往前傾了傾,幾乎要越過桌面,眼睛亮得驚人,語氣是毫不掩飾的八卦和逼問:

“來,溫醫生,給我解釋清楚。”

“這男的是誰?”

“你們什麽關系?”

“昨晚在我走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然,”陸江熠拖長了聲音,拿起手機,在溫以喃眼前晃了晃,一臉“你死定了”的表情。

“我可不敢保證,這段精彩絕倫的醫患糾紛實錄,會不會不小心……流落到醫院的八卦群裏。或者,發給溫爺爺看看,他老人家最近可關心你的個人問題了。”

溫以喃:“……”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再睜開眼時,臉上那點被戳破的慌亂和羞惱已經勉強壓了下去,只剩下熟悉的冷淡,和一絲認命般的疲憊。

他知道,以陸江熠這狗皮膏藥加八卦精的性子,不交代清楚,今天是別想安生了。

他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這個動作似乎牽扯到了某處,讓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恢覆平靜。

“把視頻刪了。”他冷冷地說。

“你先說。”陸江熠寸步不讓,晃了晃手機。

溫以喃瞪著他,兩人對峙了幾秒。最終,溫以喃敗下陣來。

他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聲音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平靜:

“他叫裴簡寧。”

陸江熠立刻豎起耳朵,眼神催促:繼續。

“是我學弟,小我幾歲。”溫以喃語速不快,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回憶,“以前在學校就認識。那小子……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畜生,禽獸。”

說到“畜生”、“禽獸”這兩個詞時,溫以喃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陸江熠聽得更來勁了:“哦?怎麽個畜生法?展開說說。”

溫以喃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繼續:“又倔,又難纏,跟塊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腦子有坑,認死理。”

“然後呢?”陸江熠追問,身體前傾,眼睛發光,“你們怎麽……扯上關系的?昨晚那架勢,可不像是普通學弟學長啊。”

他意有所指地指了指手機屏幕。

溫以喃的耳根,幾不可察地紅了一絲。他別開視線,看向窗外,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窘迫:

“因為……一些事。我們……睡了……”

“!!!”

陸江熠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像是聽到了什麽驚天大秘密。

他猛地一拍大腿:“臥槽!真睡啦?!什麽時候的事?!幾次了?!誰上誰下……哦這個看昨晚的架勢好像很明顯了……”

他語無倫次,興奮得像是瓜田裏上躥下跳的猹。

“你閉嘴!”溫以喃被他這反應弄得惱羞成怒,抓起手邊的一本病歷本就砸了過去。

陸江熠敏捷地接住,抱在懷裏,依舊兩眼放光:“繼續繼續!然後呢?睡了之後呢?他就賴上你了?昨晚是來……重溫舊夢?還是來逼婚的?”

“逼你個頭!”溫以喃氣得想打人,但渾身酸疼讓他放棄了這個念頭,只能沒好氣地說,“就……就那麽一次意外。之後他就陰魂不散,說喜歡我,要追我。”

“等等,” 陸江熠敏銳地抓住了重點,眉頭皺起,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溫以喃,“你說……他喜歡你,追你?溫以喃,我沒記錯的話,你他媽不是個鐵骨錚錚的直男嗎?!從初中到大學,追你的女生能繞雲城三圈,你連看都不帶多看一眼的!你現在告訴我,你被個男人睡了,還被個男人追?!”

這信息量,比他昨晚親眼看到那個吻還讓他震驚。溫以喃,直男標桿,醫科大曾經的冰山校草,居然……彎了?還是被睡彎的?!

溫以喃被他問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梗著脖子反駁:“我是直的啊!誰、誰承想……”

“誰承想什麽?”陸江熠追問,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誰承想一失足成千古恨,直男一朝被睡,從此節操是路人?”

“陸!江!熠!”溫以喃咬牙切齒,恨不得用手術刀把他的嘴縫上。但他知道,今天不說清楚,這家夥能纏他一整天。

“就……就那麽一次!我喝多了!他也……反正就是意外!意外懂嗎?!”

“哦~意外~”陸江熠拉長了語調,表情暧昧,“酒後亂性,經典橋段。然後呢?意外了幾次?”

溫以喃:“……沒幾次。”

“沒幾次是幾次?”陸江熠窮追不舍,掰著手指頭開始數,“一次意外,兩次巧合,三次四次……那就是慣犯了。溫醫生,坦白點,到底幾次?”

溫以喃被他逼得沒辦法,又氣又窘,臉上難得地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暈,眼神飄忽,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也就,五六七八次吧……”

“也就五六七八次?!”陸江熠拔高了聲音,表情誇張,“溫以喃,你這叫也就?!你這叫沒幾次?!你這都快趕上集郵了吧!還一次意外?你這意外頻率是不是高了點?!”

他越說越興奮,簡直像發現了新大陸:“所以,你們其實是……長期炮友關系?他饞你身子,你半推半就?不對啊,看你昨晚那樣子,可不像半推半就,更像是被強迫的……難道你是被脅迫的?他抓住你把柄了?需不需要兄弟幫你報警?雖然那小子看著挺能打,但我……”

“你閉嘴!聽我說完!”溫以喃忍無可忍,打斷他的腦補,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覺得跟陸江熠說這些,簡直比連續做三臺大手術還累。

“反正就是……那小子賴上我了。”溫以喃的語氣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和煩躁,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覆雜。

“說什麽喜歡我,要跟我在一起。幼稚,沖動,不計後果。我跟他說了無數次,不可能,我是直男,我們之間是錯誤。他不聽,偏要撞南墻。”

“然後呢?你就由著他撞?還給他開門?” 陸江熠挑眉,指了指手機,“昨晚那可不是撞南墻,那是拆墻吧?”

溫以喃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他能說什麽?

說裴簡寧那混蛋不知道從哪裏搞到他家地址和門禁卡?

說那小子力氣大得驚人,他根本反抗不了?

還是說……昨晚最開始是抗拒,但後來……

打住!不能再想了!

溫以喃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些不合時宜的畫面壓下去,冷著臉說:“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一個麻煩精,甩不掉。我會處理。你把視頻刪了,然後,滾出去。”

“處理?你怎麽處理?”陸江熠卻不依不饒,他收起玩笑的神色,難得正經過問,“溫以喃,你跟我說實話,你對那小子……到底什麽感覺?真的一點都不喜歡?純粹是……身體契合?”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紮進了溫以喃心裏最混亂、最不願意面對的地方。

什麽感覺?

厭惡?一開始是的。覺得被冒犯,被一個男人……還是個比他小的學弟,用那種方式,打破了界限。

麻煩?毋庸置疑。裴簡寧的執著和強勢,讓他喘不過氣。

抗拒?當然。他活了二十八年,人生規劃裏從來沒有“喜歡男人”這一項。

可是……

如果僅僅是厭惡和麻煩,以他的性格和能力,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裴簡寧徹底消失在他的生活裏。

動用點關系,施點壓,甚至更極端的手段……他不是做不到。

但他沒有。

一次,兩次……五六七八次。

每一次,裴簡寧用那種偏執又熾熱的眼神看著他,不管不顧地靠近,哪怕被他冷言冷語,被他推開,下次依舊會像昨晚那樣,帶著一身凜冽的氣息和不容拒絕的力道出現。

他好像……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麽……堅定地抗拒。

甚至在那些混亂的、失控的糾纏裏,在裴簡寧近乎兇狠的親吻和擁抱中,他能感覺到一種被全然掌控、被強烈需要、甚至被……摧毀重建的、令人戰栗的快感。

這讓他感到恐慌,也感到一種深切的自我厭惡。

“我不知道。”溫以喃最終,只是疲憊地吐出這三個字。他重新戴上眼鏡,遮住了眼底的混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別問了,陸江熠。這事,我自己會解決。”

陸江熠看著他,看了很久。他能感覺到溫以喃平靜表面下的驚濤駭浪。

這個從小一起長大、永遠冷靜理智、仿佛沒有弱點的發小,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如此迷茫和……無措的一面。

是因為那個叫裴簡寧的小子嗎?

陸江熠心裏對那個“黑衣禽獸”的好奇,達到了頂點。

但他知道,再逼問下去,溫以喃可能會真的翻臉。

他嘆了口氣,拿起手機,當著溫以喃的面,將那段視頻徹底刪除,連回收站都清空了。

“行了,刪了。”陸江熠將手機放回口袋,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又回頭看了溫以喃一眼。

溫以喃已經重新將註意力放回了電腦屏幕,側臉線條冷硬,仿佛剛才的對話不曾發生。

陸江熠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溫哥,” 他低聲說,語氣是難得的認真,“不管你怎麽選,兄弟站你這邊。需要幫忙,吱聲。”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裏,重新恢覆寂靜。

溫以喃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眼鏡後的眼睛,有些失焦。

裴簡寧……

那個小畜生的臉,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帶著偏執的眼神,滾燙的呼吸,和昨晚最後將他逼到極限時,在他耳邊沙啞又執拗的低語:

“溫以喃,你逃不掉的。”

“這輩子,下輩子,你都別想甩開我。”

溫以喃閉上眼,擡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心底深處,那一片被他強行冰封的混亂湖面,似乎因為陸江熠的逼問和昨晚的瘋狂,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

冰冷刺骨的湖水下面,是連他自己都不敢去探測的、洶湧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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