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懷抱

關燈
懷抱

季如軒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種平靜的軌道。

上課,去畫室,回三巷的小院,偶爾對著院子裏的石榴樹發呆。

和商碩的消息界面停留在兩天前對方發來的一個社團活動鏈接,他沒有點開,商碩也沒有再發別的。

那天晚上陸江熠的到來,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還有那些話語,像一場短暫卻強烈的風暴,席卷過他混亂的心緒,留下了一些一時難以厘清的痕跡,卻也意外地帶來了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他好像,沒有那麽難過了。或者說,那種悶堵的、自我懷疑的難過,被另一種更龐大、更陌生的茫然取代了。

關於商碩,關於感情,關於自己,也關於……陸江熠。

陸江熠第二天發來過消息,很簡單的一句:[今天感覺怎麽樣?]

季如軒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打字:[好多了,謝謝陸學長。]

他猶豫了一下,又補了個乖巧的兔子點頭表情。

陸江熠回得很快:[嗯。好好吃飯。]

對話就此打住。沒有多餘的寒暄,也沒有再提那晚的事。

這讓季如軒松了口氣,卻又隱隱有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把這歸結於對偶像的敬畏和打擾對方後的不安。

他試圖把陸江熠那晚的話,還有那個擁抱,都歸類為“長輩(?)對後輩的關懷和安慰”。

畢竟,陸學長是那樣厲害又成功的人,大概只是心地善良,看不得別人受委屈吧。

可每當夜深人靜,一個人躺在老房子的床上,耳邊仿佛又會響起那沈穩有力、又隱約急促的心跳聲,隔著溫熱的羊絨衫,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還有被擁住時,那股強大而安穩的、將他與外界所有寒冷隔開的氣息。

臉上又會莫名其妙地發熱。

他煩躁地用被子蒙住頭,試圖把這些“不合時宜”的回想趕出腦海。一定是那天情緒太低落,才會對普通的安慰產生這麽奇怪的記憶!

這天下午,季如軒剛收拾好畫具,準備從美術樓離開,就在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上,看到了等在那裏的商碩。

幾天不見,商碩看起來沒什麽變化,依舊穿著時下流行的潮牌外套,頭發精心打理過,只是眉眼間少了些往日的張揚,多了點不易察覺的煩躁和……忐忑?

看到季如軒出來,商碩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

“軒軒!”

季如軒腳步頓住,看著他走近,心裏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沒有預想中的緊張或委屈。他只是微微仰起臉,等商碩開口。

“我……我正想找你。”商碩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有些閃爍,不太敢直視季如軒過於幹凈的眼睛,“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我說話太重了,情緒有點失控。你別往心裏去。”

道歉來得不算誠懇,帶著點被逼無奈和急於翻篇的意味。季如軒安靜地聽著,沒說話。

商碩見他不語,以為他還在生氣,語氣又放軟了些,伸手想去拉他的手:“我真的知道錯了,軒軒。我就是太在意你了,看你總是淡淡的,對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我就著急,怕你其實沒那麽喜歡我……加上那天朋友起哄,我面子上有點掛不住,才說了那些混賬話。我保證,以後不會了。”

他的手碰到了季如軒的手背,帶著戶外微涼的空氣。

季如軒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但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順從地讓他握住,也沒有躲開,只是任由那微涼的手指碰觸著。

他看著商碩臉上努力擠出的、帶著歉意的笑容,腦子裏卻不由自主地想起陸江熠那晚說的話。

“兩個人在一起,應該是彼此都覺得舒服、開心……”

他和商碩在一起,好像……很少有無需刻意、全然放松的舒服時刻。

“是我太急了,不該逼你。”商碩見他沒有抗拒,得寸進尺地握住了他的手,語氣帶上了一絲慣有的、陽光般的討好,“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晚上我請你吃飯,我們去吃你上次說想試試的那家泰國菜?”

手掌被完全包住,商碩的掌心有些汗濕,溫度不高,甚至比不上他剛從室內帶出來的手溫暖。

季如軒垂下眼簾,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很奇怪的,心裏一片沈寂,沒有因為對方的道歉和討好而感到欣喜或釋然,也沒有了那晚的難過和委屈。只有一片空茫的平淡。

或許,陸學長說的是對的。有些感受,騙不了人。

“嗯。”他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不是原諒,更像是一種“就這樣吧”的默認。他不太擅長處理這種沖突後的局面,也不知道除了接受道歉,還能做什麽。

商碩卻像得到了特赦,臉上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手臂很自然地搭上季如軒的肩膀,將他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走吧,現在過去應該不用等位。”

這是一個擁抱的姿勢,親密,且帶著宣告主權般的意味。過往的校園裏,商碩常常這樣攬著他,接受來自隊友或朋友調侃的目光。

季如軒身體微微一僵,但沒掙紮,順從地被攬著往前走。

鼻尖縈繞的是商碩常用的、某個運動品牌香水的味道,清爽,但有些沖。肩膀上的手臂不算重,卻讓季如軒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有些不自在。

他腦子裏某個角落,不受控制地、極其鮮明地,跳出了另一個懷抱的畫面——

寬闊,堅實,帶著清冽幹凈的須後水味和成熟男性沈穩的體溫。

手臂的力道不容拒絕卻不過分,將他穩穩地圈住,隔絕了所有外界。耳朵緊貼的胸膛下,傳來一聲聲清晰有力、幾乎要震破耳膜的心跳……

那個擁抱,是滾燙的。燙得他指尖發麻,臉頰發熱,心跳失衡。

而此刻,肩膀上的手臂,身旁貼近的身體,甚至兩人交握的手……明明是更“正常”、更“名正言順”的親密接觸,卻只讓他感到一種揮之不去的……涼意。

不是物理溫度的涼。商碩的掌心甚至有點汗濕的黏膩。

而是一種,從心底深處滲出來的,對比之後產生的、難以言喻的落差感。

像期待一碗熱氣騰騰能暖到胃裏的濃湯,入口卻只是溫吞的白水。

像靠近一個看似燃燒正旺的火堆,卻感受不到應有的暖意。

他的懷抱,沒有陸江熠的懷抱溫暖。

這個認知,像一顆冰冷的石子,突兀地投入季如軒沈寂的心湖,“咚”的一聲輕響,激起一圈細微卻清晰的漣漪。

他猛地停下腳步。

“怎麽了?”商碩疑惑地轉頭看他。

季如軒擡起頭,眼神有些空茫,看向商碩,又好像透過他看向很遠的地方。夕陽的光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淺金色,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

“沒什麽。”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自己都未察覺的疏淡,“就是……突然不是很想吃泰國菜了。”

“啊?那你想吃什麽?日料?火鍋?還是……”

“我想回去了。”季如軒打斷他,從商碩的臂彎裏,輕輕但堅定地,抽出了自己的肩膀。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商碩楞住了,手臂還維持著虛攬的姿勢,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回去?回三巷?不是說好……”

“我有點累,想回去畫畫。”季如軒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聲音依舊平靜,卻不再有往日的軟糯和遲疑,“學長,你自己去吃吧。謝謝。”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去看商碩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轉身,朝著與校外美食街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背脊卻挺得筆直,像是卸下了什麽無形的負擔。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卻透著一股初生的、微弱的倔強。

商碩站在原地,看著他逐漸走遠的背影,搭在空中的手臂慢慢放下,眉頭緊緊皺起,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喊住他,想問清楚到底怎麽了,可那句平靜的“謝謝”和抽身離開的動作,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剛剛升起的、以為已經和好的僥幸。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季如軒,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可具體是哪裏,他又說不上來。

只是心裏,沒來由地,有點發慌。

季如軒獨自走在回三巷的路上。初冬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他有些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他擡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又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那裏,似乎還殘留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和溫度。

一種,是名義上“男朋友”的、帶著香水味和汗濕手掌的、讓他脊背微僵的擁抱。

另一種,是來自“陸學長”的、帶著清冽氣息和滾燙心跳的、讓他臉頰發熱、頭腦空白的擁抱。

晚風拂過耳畔,涼絲絲的。

可心底某個角落,卻因為回想起後一種擁抱的餘溫,悄悄地、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確察覺的漣漪。

那漣漪很輕,很模糊。

卻帶著陌生的、灼人的溫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