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散落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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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散落的碎片
清晨六點，城東片區籠罩在灰蒙蒙的晨霧中。
臨時指揮部裏，燈光亮了一整夜。江嶼靠在椅子上，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眼睛盯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時間線和照片。張猛趴在桌上打盹，呼嚕聲斷斷續續。林薇還在敲鍵盤，眼睛裏有血絲，但精神還好。
陸琛從外面進來，手裏拎著一袋早餐。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先走到江嶼身邊。
“一夜沒睡？”
江嶼搖頭：“瞇了一會兒。”
陸琛看著他眼底的青色，沒說話，只是把一杯熱豆漿遞到他手裏。
“喝了，暖暖胃。”
江嶼接過，溫度從掌心傳來。他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帶著甜味。
“加了蜂蜜？”他問。
陸琛點頭：“樓下買的，說這個好喝。”
江嶼心裏一暖，又喝了一口。
張猛被豆漿的香味喚醒，揉著眼睛坐起來：“陸隊，有進展嗎？”
陸琛走到白板前，把昨晚最新的信息貼上去。
“淩晨三點，搜索隊在城東垃圾填埋場又發現了兩個黑色塑料袋。”他指著照片，“裏面是死者的雙腿。至此，除了頭部，軀幹和四肢都已經找到。”
“頭部還沒找到？”周寧皺眉，“兇手把最難辨認的部分藏起來了。”
沈清秋從法醫室發來最新屍檢報告。林薇投影到大屏幕上：
“死者男性，年齡四十三歲左右，身高一米七五，體格健壯。死亡時間確定為12月20日晚九點半到十點半之間。死因是鈍器打擊後腦致死，兇器應該是錘子或扳手一類。分屍工具初步判斷為電動切割機，切口整齊，有熱灼傷痕跡。”
“電動切割機？”張猛撓頭，“這可不是普通人家會有的東西。”
江嶼盯著報告上的“熱灼傷”三個字，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
“兇手有機械維修或者金屬加工的背景。”他說，“或者，他從事的就是這類工作。”
林薇補充：“死者身份基本確認了，就是失蹤的出租車司機張建國。他妻子今早來辨認了遺物，確認那雙手上的戒指是她丈夫的。”
“張建國的社會關系查得怎麽樣了？”
林薇調出資料：“張建國，四十三歲，開出租車八年。妻子李紅，超市收銀員。有一個兒子讀高中。社會關系比較簡單，沒有發現明顯的仇家。但他最近半年和幾個同行有過矛盾，因為搶客源的事吵過幾次。”
“同行？”陸琛說，“具體是誰？”
“一個叫劉勇，一個叫王海。”林薇說，“兩人都是出租車司機，和張建國在同一個公司。劉勇和張建國因為搶客源打過架，王海則是被張建國投訴過，被公司罰了款。”
周寧推了推眼鏡：“出租車司機之間的矛盾，會因為搶客源發展到殺人分屍？”
“一般不會。”陸琛說，“但如果是積怨已久，或者有別的隱情。”
張猛打了個哈欠：“那得先找到劉勇和王海問問。”
“已經在查他們的行蹤了。”林薇說，“劉勇昨天出車，晚上十一點才回家。王海這幾天請假，說家裏有事，人不在本市。”
“王海去哪了？”
“他老婆說回老家了，但老家那邊說沒見到人。”
陸琛眼神一凝：“查王海的下落。重點查他有沒有和張建國同一天出車，有沒有可能出現在拋屍地點附近。”
上午九點，搜索隊傳來新消息。
在距離城東垃圾填埋場三公裏外的一條河邊，發現了一個被焚燒過的背包。背包裏有部分燒焦的證件殘片，能辨認出“張建國”三個字。
“死者的證件。”江嶼看著照片，“兇手試圖銷毀身份證據。”
“但他把證件和屍體分開丟棄，說明他考慮得比較周全。”周寧說，“有一定的反偵察意識。”
陳帆從現場回來，帶來了新發現。
“河邊發現了輪胎印，和之前廢棄停車場那輛出租車的輪胎花紋一致。”陳帆說，“兇手開死者的車去過河邊，焚燒了死者的物品。”
“河邊的監控呢？”
林薇調出畫面：“那條路沒有監控，但附近一個加油站的監控拍到，今天淩晨一點二十分，一輛銀色面包車經過。車牌被遮住了，但車型和張建國的出租車一樣。”
“又是淩晨一點多。”陸琛看著時間線，“兇手總是在深夜行動。”
江嶼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一夜沒睡，他的腦子反而更清醒了。
“兇手對這片區域非常熟悉。”他說，“紫荊花園、垃圾填埋場、河邊——這三個地點分布在城東不同方向，但都在十公裏範圍內。他能準確找到這些監控死角，說明他平時就在這一帶活動。”
“出租車司機。”周寧接話，“出租車司機對城市每個角落都熟。”
“所以兇手很可能是同行。”陸琛說，“林薇，擴大排查範圍，不限於和劉勇、王海有直接矛盾的人。查所有和張建國在同一家公司、同一片區域跑車的司機，看有沒有人有異常。”
“是。”
中午十二點，排查有了突破。
“一個叫趙明遠的出租車司機，昨晚表現得很異常。”林薇調出資料，“他昨晚八點就收車回家了，比平時早了兩個小時。他老婆說他回去後洗了很久的澡，還把衣服都扔了。”
“衣服扔了？”
“對，他老婆說他把當天穿的衣服全部裝進垃圾袋扔了，說是沾了機油洗不幹凈。”林薇說，“但出租車司機沾機油很正常，以前沒見他扔過衣服。”
陸琛立即起身：“傳喚趙明遠。”
下午兩點，趙明遠被帶到市局。
他四十出頭，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車的人。坐在詢問室裏，他的手一直在抖。
“趙明遠，知道為什麽叫你來嗎？”陸琛問。
趙明遠搖頭，但眼神躲閃。
“你昨天為什麽提前收車回家？”
“累……累了。”他說，“開了一天車，腰疼。”
“你老婆說你把當天的衣服全扔了。”
趙明遠的臉色變了。
“沾了機油，洗不幹凈。”他說，聲音發虛。
江嶼看著他，忽然問：“趙師傅，你和張建國熟嗎？”
趙明遠的手指猛地收緊。
“不……不太熟。”他說，“就是同行，見面打個招呼。”
“你昨天見過他嗎？”
“沒有！”趙明遠回答得太快了。
陸琛把監控照片放在他面前。那是昨晚九點四十分，紫荊花園附近路口拍到的畫面——一輛出租車停在路邊，一個模糊的人影從車上下來，走向旁邊停著的一輛銀色面包車。
“這是你的車。”陸琛說，“車牌號對上了。你九點四十分在紫荊花園附近幹什麽？”
趙明遠盯著照片，額頭上開始冒汗。
“我……我路過。”
“路過？你八點就收車了，九點四十還在外面？”
趙明遠不說話了。
審訊持續了兩個小時。在證據面前，趙明遠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
“我不是故意殺他的。”他低著頭，聲音沙啞，“我恨他，但沒想殺他。”
“為什麽恨他？”
趙明遠沈默了很久。
“他搶了我的客源。”他說，“我跑了八年的那條線，他非要來搶。我跟他吵過，他還打我。公司向著老司機，不理我。我忍了半年，越想越氣。”
“昨晚怎麽回事？”
“我跟蹤他很久了。”趙明遠說，“知道他每天九點多會在紫荊花園那邊停一會兒，等一個熟客。昨晚我提前把車停在那，等他過來就攔下他，想和他再談談。”
他擡起頭，眼裏有淚，也有恨。
“他下車就罵我，說我是廢物，搶不過他。我火了，從車裏拿出扳手砸了他一下。”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沒想到那麽一下他就倒了……我嚇壞了，探他鼻息，沒氣了……”
“然後你分屍拋屍？”
趙明遠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我不知道怎麽辦……我怕被抓住……我想毀掉證據……我用車裏的切割機……”
“切割機哪來的？”
“我車裏一直有，有時候幫人拉貨，幫他們切割東西賺點外快。”
一切都有了解釋。
下午五點，趙明遠被帶離審訊室。經過走廊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女兒和我女兒一個學校。”他說，聲音很輕，“上周開家長會，我還見過他。他跟我說，你女兒成績挺好，以後有出息。我當時想，這人也不是那麽壞。”
他低下頭：“我本來只是想和他談談。就談談。”
沒人能回答他。
晚上七點，所有屍塊被找到，拼湊完整。張建國的遺體被送往殯儀館，等待家屬認領。
臨時指揮部的白板上，時間線畫完了最後一筆。從案發到破案，正好四十八小時。
林薇趴在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終於完了。”
張猛揉著脖子：“我這一覺睡得，脖子都歪了。”
周寧整理著詢問筆錄：“沖動殺人，一時糊塗，毀了兩個家庭。”
沈清秋從法醫室發來最後一條消息：“屍檢報告完整版已發，收工。”
陸琛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沈沈的夜色。案子的真相已經水落石出，但他臉上沒有輕松的表情。
江嶼走到他身邊。
“在想什麽？”
陸琛沈默了一會兒。
“在想那個女孩。”他說，“趙明遠說，上周開家長會，張建國跟他說你女兒成績挺好。兩個人就那麽正常地說話，然後一周後，一個殺了另一個。”
江嶼沒說話。
“如果當時有人勸一句，如果趙明遠沒那麽沖動，如果張建國那天沒去那條線……”陸琛頓了頓，“沒有如果。”
江嶼看著他，輕聲說：“但案子查清了。”
陸琛轉頭看他。
“我們做了該做的。”江嶼說，“給死者一個交代，給生者一個真相。”
陸琛看著他，眼裏的沈重漸漸化開一些。
“嗯。”他說，“該做的做了。”
他伸手，在江嶼發頂輕輕揉了一下。
“走吧，回家。”
兩人走出臨時指揮部，外面夜色已深。冬夜的空氣清冷，呼出的氣息凝成白霧。
“餓嗎？”陸琛問。
“還行。”
“那回去煮面。”
江嶼點點頭，跟著他往停車場走。
車子駛入夜色，城市的燈火在窗外流動。江嶼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那些燈光。
“陸琛。”
“嗯？”
“那個女孩。”江嶼說，“張建國的女兒，應該上高中了。”
陸琛沈默了幾秒。
“明天讓周寧去學校看看。”他說，“如果需要心理疏導，局裏有資源。”
江嶼點點頭。
車子繼續往前開。路過一個路口時，紅燈亮了，車停下。
陸琛轉頭看他。
“今天累了吧？”他問。
“還行。”江嶼說，“你比我累。”
陸琛沒說話，只是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短，就幾秒。綠燈亮了，他收回手，繼續開車。
江嶼看著自己的手，嘴角微微揚起。
回到公寓，開門，開燈。溫暖的燈光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陸琛去廚房煮面，江嶼站在窗邊，看著那幾盆小植物。綠蘿長出了新葉，多肉也胖了一圈，在燈光下綠得發亮。
廚房裏傳來水沸的聲音，切菜的聲音，鍋鏟碰撞的聲音。
江嶼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陸琛的背影。
“陸琛。”
“嗯？”
“今天謝謝你。”
陸琛回頭看他，眼裏帶著笑意：“又謝。”
“不是謝案子。”江嶼說，“是謝你……一直在這兒。”
陸琛看著他，沒有說話。他關了火，走過來，站在江嶼面前。
兩人離得很近。
陸琛伸手，輕輕把他攬進懷裏。
很輕，很短，就幾秒。然後松開，轉身繼續煮面。
江嶼站在原地，臉騰地紅了。
“面馬上好。”陸琛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笑意。
江嶼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嘴角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客廳裏暖洋洋的，窗臺上的綠蘿在燈光下輕輕搖晃。廚房裏飄來面的香氣，混著蔥花和香油的味道。
這個夜晚，和之前的許多個夜晚一樣，平凡而尋常。
但對江嶼來說，又有些不一樣。
因為那個擁抱。
因為那個說“回家”的人。
因為在這個冬夜裏，他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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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猛被豆漿的香味喚醒，揉著眼睛坐起來：“陸隊，有進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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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盯著報告上的“熱灼傷”三個字，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
“兇手有機械維修或者金屬加工的背景。”他說，“或者，他從事的就是這類工作。”
林薇補充：“死者身份基本確認了，就是失蹤的出租車司機張建國。他妻子今早來辨認了遺物，確認那雙手上的戒指是她丈夫的。”
“張建國的社會關系查得怎麽樣了？”
林薇調出資料：“張建國，四十三歲，開出租車八年。妻子李紅，超市收銀員。有一個兒子讀高中。社會關系比較簡單，沒有發現明顯的仇家。但他最近半年和幾個同行有過矛盾，因為搶客源的事吵過幾次。”
“同行？”陸琛說，“具體是誰？”
“一個叫劉勇，一個叫王海。”林薇說，“兩人都是出租車司機，和張建國在同一個公司。劉勇和張建國因為搶客源打過架，王海則是被張建國投訴過，被公司罰了款。”
周寧推了推眼鏡：“出租車司機之間的矛盾，會因為搶客源發展到殺人分屍？”
“一般不會。”陸琛說，“但如果是積怨已久，或者有別的隱情。”
張猛打了個哈欠：“那得先找到劉勇和王海問問。”
“已經在查他們的行蹤了。”林薇說，“劉勇昨天出車，晚上十一點才回家。王海這幾天請假，說家裏有事，人不在本市。”
“王海去哪了？”
“他老婆說回老家了，但老家那邊說沒見到人。”
陸琛眼神一凝：“查王海的下落。重點查他有沒有和張建國同一天出車，有沒有可能出現在拋屍地點附近。”
上午九點，搜索隊傳來新消息。
在距離城東垃圾填埋場三公裏外的一條河邊，發現了一個被焚燒過的背包。背包裏有部分燒焦的證件殘片，能辨認出“張建國”三個字。
“死者的證件。”江嶼看著照片，“兇手試圖銷毀身份證據。”
“但他把證件和屍體分開丟棄，說明他考慮得比較周全。”周寧說，“有一定的反偵察意識。”
陳帆從現場回來，帶來了新發現。
“河邊發現了輪胎印，和之前廢棄停車場那輛出租車的輪胎花紋一致。”陳帆說，“兇手開死者的車去過河邊，焚燒了死者的物品。”
“河邊的監控呢？”
林薇調出畫面：“那條路沒有監控，但附近一個加油站的監控拍到，今天淩晨一點二十分，一輛銀色面包車經過。車牌被遮住了，但車型和張建國的出租車一樣。”
“又是淩晨一點多。”陸琛看著時間線，“兇手總是在深夜行動。”
江嶼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一夜沒睡，他的腦子反而更清醒了。
“兇手對這片區域非常熟悉。”他說，“紫荊花園、垃圾填埋場、河邊——這三個地點分布在城東不同方向，但都在十公裏範圍內。他能準確找到這些監控死角，說明他平時就在這一帶活動。”
“出租車司機。”周寧接話，“出租車司機對城市每個角落都熟。”
“所以兇手很可能是同行。”陸琛說，“林薇，擴大排查範圍，不限於和劉勇、王海有直接矛盾的人。查所有和張建國在同一家公司、同一片區域跑車的司機，看有沒有人有異常。”
“是。”
中午十二點，排查有了突破。
“一個叫趙明遠的出租車司機，昨晚表現得很異常。”林薇調出資料，“他昨晚八點就收車回家了，比平時早了兩個小時。他老婆說他回去後洗了很久的澡，還把衣服都扔了。”
“衣服扔了？”
“對，他老婆說他把當天穿的衣服全部裝進垃圾袋扔了，說是沾了機油洗不幹凈。”林薇說，“但出租車司機沾機油很正常，以前沒見他扔過衣服。”
陸琛立即起身：“傳喚趙明遠。”
下午兩點，趙明遠被帶到市局。
他四十出頭，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車的人。坐在詢問室裏，他的手一直在抖。
“趙明遠，知道為什麽叫你來嗎？”陸琛問。
趙明遠搖頭，但眼神躲閃。
“你昨天為什麽提前收車回家？”
“累……累了。”他說，“開了一天車，腰疼。”
“你老婆說你把當天的衣服全扔了。”
趙明遠的臉色變了。
“沾了機油，洗不幹凈。”他說，聲音發虛。
江嶼看著他，忽然問：“趙師傅，你和張建國熟嗎？”
趙明遠的手指猛地收緊。
“不……不太熟。”他說，“就是同行，見面打個招呼。”
“你昨天見過他嗎？”
“沒有！”趙明遠回答得太快了。
陸琛把監控照片放在他面前。那是昨晚九點四十分，紫荊花園附近路口拍到的畫面——一輛出租車停在路邊，一個模糊的人影從車上下來，走向旁邊停著的一輛銀色面包車。
“這是你的車。”陸琛說，“車牌號對上了。你九點四十分在紫荊花園附近幹什麽？”
趙明遠盯著照片，額頭上開始冒汗。
“我……我路過。”
“路過？你八點就收車了，九點四十還在外面？”
趙明遠不說話了。
審訊持續了兩個小時。在證據面前，趙明遠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
“我不是故意殺他的。”他低著頭，聲音沙啞，“我恨他，但沒想殺他。”
“為什麽恨他？”
趙明遠沈默了很久。
“他搶了我的客源。”他說，“我跑了八年的那條線，他非要來搶。我跟他吵過，他還打我。公司向著老司機，不理我。我忍了半年，越想越氣。”
“昨晚怎麽回事？”
“我跟蹤他很久了。”趙明遠說，“知道他每天九點多會在紫荊花園那邊停一會兒，等一個熟客。昨晚我提前把車停在那，等他過來就攔下他，想和他再談談。”
他擡起頭，眼裏有淚，也有恨。
“他下車就罵我，說我是廢物，搶不過他。我火了，從車裏拿出扳手砸了他一下。”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沒想到那麽一下他就倒了……我嚇壞了，探他鼻息，沒氣了……”
“然後你分屍拋屍？”
趙明遠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我不知道怎麽辦……我怕被抓住……我想毀掉證據……我用車裏的切割機……”
“切割機哪來的？”
“我車裏一直有，有時候幫人拉貨，幫他們切割東西賺點外快。”
一切都有了解釋。
下午五點，趙明遠被帶離審訊室。經過走廊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女兒和我女兒一個學校。”他說，聲音很輕，“上周開家長會，我還見過他。他跟我說，你女兒成績挺好，以後有出息。我當時想，這人也不是那麽壞。”
他低下頭：“我本來只是想和他談談。就談談。”
沒人能回答他。
晚上七點，所有屍塊被找到，拼湊完整。張建國的遺體被送往殯儀館，等待家屬認領。
臨時指揮部的白板上，時間線畫完了最後一筆。從案發到破案，正好四十八小時。
林薇趴在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終於完了。”
張猛揉著脖子：“我這一覺睡得，脖子都歪了。”
周寧整理著詢問筆錄：“沖動殺人，一時糊塗，毀了兩個家庭。”
沈清秋從法醫室發來最後一條消息：“屍檢報告完整版已發，收工。”
陸琛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沈沈的夜色。案子的真相已經水落石出，但他臉上沒有輕松的表情。
江嶼走到他身邊。
“在想什麽？”
陸琛沈默了一會兒。
“在想那個女孩。”他說，“趙明遠說，上周開家長會，張建國跟他說你女兒成績挺好。兩個人就那麽正常地說話，然後一周後，一個殺了另一個。”
江嶼沒說話。
“如果當時有人勸一句，如果趙明遠沒那麽沖動，如果張建國那天沒去那條線……”陸琛頓了頓，“沒有如果。”
江嶼看著他，輕聲說：“但案子查清了。”
陸琛轉頭看他。
“我們做了該做的。”江嶼說，“給死者一個交代，給生者一個真相。”
陸琛看著他，眼裏的沈重漸漸化開一些。
“嗯。”他說，“該做的做了。”
他伸手，在江嶼發頂輕輕揉了一下。
“走吧，回家。”
兩人走出臨時指揮部，外面夜色已深。冬夜的空氣清冷，呼出的氣息凝成白霧。
“餓嗎？”陸琛問。
“還行。”
“那回去煮面。”
江嶼點點頭，跟著他往停車場走。
車子駛入夜色，城市的燈火在窗外流動。江嶼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那些燈光。
“陸琛。”
“嗯？”
“那個女孩。”江嶼說，“張建國的女兒，應該上高中了。”
陸琛沈默了幾秒。
“明天讓周寧去學校看看。”他說，“如果需要心理疏導，局裏有資源。”
江嶼點點頭。
車子繼續往前開。路過一個路口時，紅燈亮了，車停下。
陸琛轉頭看他。
“今天累了吧？”他問。
“還行。”江嶼說，“你比我累。”
陸琛沒說話，只是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短，就幾秒。綠燈亮了，他收回手，繼續開車。
江嶼看著自己的手，嘴角微微揚起。
回到公寓，開門，開燈。溫暖的燈光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陸琛去廚房煮面，江嶼站在窗邊，看著那幾盆小植物。綠蘿長出了新葉，多肉也胖了一圈，在燈光下綠得發亮。
廚房裏傳來水沸的聲音，切菜的聲音，鍋鏟碰撞的聲音。
江嶼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陸琛的背影。
“陸琛。”
“嗯？”
“今天謝謝你。”
陸琛回頭看他，眼裏帶著笑意：“又謝。”
“不是謝案子。”江嶼說，“是謝你……一直在這兒。”
陸琛看著他，沒有說話。他關了火，走過來，站在江嶼面前。
兩人離得很近。
陸琛伸手，輕輕把他攬進懷裏。
很輕，很短，就幾秒。然後松開，轉身繼續煮面。
江嶼站在原地，臉騰地紅了。
“面馬上好。”陸琛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笑意。
江嶼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嘴角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客廳裏暖洋洋的，窗臺上的綠蘿在燈光下輕輕搖晃。廚房裏飄來面的香氣，混著蔥花和香油的味道。
這個夜晚，和之前的許多個夜晚一樣，平凡而尋常。
但對江嶼來說，又有些不一樣。
因為那個擁抱。
因為那個說“回家”的人。
因為在這個冬夜裏，他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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