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廢棄廠房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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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廢棄廠房裏的男人
周六早晨，江嶼是被廚房傳來的香味叫醒的。
不是咖啡，不是煎蛋，而是一種更濃郁的香氣——像是蔥油餅。他躺在床上聞了一會兒，確定自己沒做夢，才起身洗漱。
推開客房的門，客廳裏暖洋洋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陸琛正在廚房裏忙碌，案板上攤著剛烙好的蔥油餅，金黃酥脆。
“起了？”陸琛回頭看他，“正好，趁熱吃。”
江嶼走到廚房門口，看著陸隊系著圍裙翻蔥油餅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畫面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但每次都覺得有點不真實——那個在案發現場冷峻果決的陸隊，在家裏原來是這樣的。
“今天怎麽想起來做蔥油餅？”
陸琛把最後一張餅裝盤：“我媽昨晚打電話，說你上次說想吃。她今早讓跑腿送了一袋自己搟的面團過來。”
江嶼楞了一下。上周在陸家吃飯時，電視裏正好播到一個美食節目在教做蔥油餅，他隨口說了一句“看起來挺好吃的”。陸媽媽當時在廚房忙，根本沒在場。
“阿姨怎麽知道的？”
陸琛看了他一眼，眼裏帶著笑意：“我告訴她的。”
江嶼耳根微紅，低頭接過盤子。
兩人在餐桌前坐下，蔥油餅配小米粥，還有一碟陸媽媽自己做的醬菜。江嶼咬了一口餅，外酥裏軟，蔥香濃郁。
“好吃。”他說。
“我媽手藝好。”陸琛說，“她說下次教你做。”
江嶼點點頭，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窗外的陽光很好，是個難得晴朗的冬日。兩人慢悠悠地吃著早餐，沒有案子的時候，這樣的周末早晨格外珍貴。
但這份寧靜只持續到八點半。
陸琛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心微微一跳——值班室。
“陸隊，城北廢棄化工廠發現一具男屍。”值班民警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今天早上七點，幾個探險的年輕人發現的。現場有打鬥痕跡，初步判斷他殺。派出所已到，請求刑偵支援。”
陸琛掛斷電話，和江嶼對視一眼。
蔥油餅還剩半張，但兩人同時放下筷子。
二十分鐘後，幾輛警車駛入城北廢棄化工廠。
這片廠區荒廢多年，雜草叢生，殘破的廠房在冬日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荒涼。警戒線已經拉起來，幾名派出所民警守在門口，幾個年輕人站在不遠處，臉色發白，顯然嚇得不輕。
“是那幾個大學生。”民警指了指，“周末來探險的，剛進去就發現了屍體，嚇壞了，跑出來報的警。”
陸琛點點頭，戴上手套鞋套，走進廠房。
廠房裏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鐵銹味。屍體在廠房深處的一個角落裏，仰面躺在地上，身上蓋著一塊破舊的防水布。
江嶼蹲下，輕輕掀開防水布的一角。
死者是男性，約三十到三十五歲，穿著深色夾克和牛仔褲，腳上一雙運動鞋。面部朝上，眼睛半睜，表情凝固著驚恐和痛苦。頸部有明顯的勒痕，很深，呈紫紅色。
“繩索勒頸致死。”沈清秋已經蹲在屍體旁，手法冷靜地檢查，“勒痕位置較低，與常見的上吊自殺不同，應該是他殺。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九點到十一點之間。”
江嶼仔細檢查死者手部。指甲修剪整齊，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裏有少量皮屑和血跡——防衛傷。
“他掙紮過。”江嶼說，“抓傷了兇手。”
陳帆在屍體周圍仔細搜尋，很快在幾米外的雜物堆裏發現了一條尼龍繩，打成死結，表面有血跡。
“這個應該是兇器。”他用鑷子小心拿起繩子，“血跡和死者的血型吻合需要進一步比對。”
林薇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陸隊，死者身份確認了。身上沒有證件，但指紋比對有結果——許志明，33歲，本市人，無業。有前科，五年前因搶劫罪被判三年，實際服刑兩年半，2018年出獄。”
“家庭情況？”
“單身，父母早逝，有一個姐姐在外地。”林薇說，“出獄後做過幾份零工，最近半年沒有固定工作記錄。他租住在城北一個老小區，房東說他三個月前就欠租了。”
周寧環顧四周：“這地方荒廢多年，很少有人來。兇手選這裏作案，要麽是熟悉環境，要麽是死者自己選的地方。”
陸琛站起身，掃視整個廠房。角落裏堆著廢棄的設備，墻上有塗鴉，地面積滿灰塵和雜物。屍體所在的區域相對幹凈，像是被清理過。
“兇手清理過現場。”他說，“至少拖過地。”
江嶼蹲下仔細看地面，在灰塵中發現了模糊的拖痕。拖痕從屍體位置一直延伸到廠房後門。
“從後門走的。”他說。
張猛帶人去後門查看，很快發現了新鮮的輪胎印。
“這裏停過車。”張猛指著地面，“面包車或者SUV，輪胎型號比較寬。”
林薇調出城北片區的監控，但廢棄化工廠周邊沒有監控，最近的攝像頭在兩公裏外的路口。追蹤難度很大。
上午十點，許志明的租住處。
這是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單間，在城北一個老小區的一樓。門鎖已經換了，房東用備用鑰匙開的門。
屋裏很亂，衣服扔得到處都是，茶幾上擺著幾個吃剩的泡面桶。但江嶼註意到，書桌上有一塊區域是幹凈的，上面放著一個筆記本。
他走過去，翻開筆記本。裏面是手寫的記錄，字跡潦草，但能看出內容——人名、時間、金額。
“張德明，欠款八萬，2019.3”
“李國華，欠款五萬，2019.7”
“王軍，欠款十二萬，2020.1”
……
最後一頁寫著：“趙永強，欠款二十萬，2020.11。還錢期限：12月20日。”
今天是12月21日。
“他在討債？”張猛湊過來看，“二十萬，這個趙永強是誰？”
林薇立即查：“趙永強，45歲，經營一家小型裝修公司。名下公司近兩年經營不善，負債累累。他三天前剛從外地回來，之前消失了兩個月。”
“消失兩個月？”陸琛眼神一凝，“為什麽消失？”
“債主太多，出去躲債。”林薇說，“據他妻子說，他上周五回來的，說事情解決了。”
“什麽事情解決了？”
“她沒細問，只知道他老公挺高興的，說以後不用躲了。”
陸琛和江嶼對視一眼。
下午兩點，趙永強被請到市局。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發際線很高，眼袋很深，一看就是常年焦慮的長相。坐在詢問室裏，他的手一直在抖。
“許志明死了。”陸琛把照片放在他面前，“你認識他嗎？”
趙永強看著照片，臉色刷地白了。
“認……認識。”他聲音發顫，“他是我債主，我欠他錢。”
“欠多少？”
“二十萬。”趙永強說，“去年十一月借的，說好三個月還。我公司垮了，還不上，就出去躲了兩個月。”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上周五。”趙永強說，“我在外地聽說他在找我，怕他鬧到我家裏去，就回來了。我想和他商量分期還。”
“商量得怎麽樣？”
趙永強搖頭：“沒見著。我給他打電話，他說沒得商量，必須一次性還清，不然就讓我好看。”
“你昨晚在哪裏？”
“在家。”趙永強說，“我老婆可以作證，昨晚我們一直在家看電視。”
“幾點到幾點？”
“八點到十一點，然後睡覺了。”趙永強說，“我老婆能證明。”
林薇很快聯系了趙永強的妻子。她證實丈夫昨晚八點到十一點確實在家，兩人一起看電視，中間只有九點半左右丈夫去樓下扔了一次垃圾，十分鐘就回來了。
十分鐘，不夠往返廢棄化工廠。
下午四點，新的線索出現。
許志明的手機找到了，在他租住處的床底下，已經沒電了。技術科充電後恢覆了數據。
“他死前最後一天和三個人聯系過。”林薇調出記錄，“第一個是趙永強，通話時間很短，兩分鐘。第二個是個叫孫海的人，通話七分鐘。第三個——”
她頓了頓：“是王軍。”
王軍——許志明筆記本上記錄的那個欠款十二萬的人。
“王軍是誰？”
林薇查：“王軍，38歲，無業。有吸毒史，曾因非法持有毒品被判過刑。他和許志明是獄友，一起在監獄裏待過兩年。”
獄友。
欠債。
吸毒史。
這幾個關鍵詞讓江嶼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面。
“許志明指甲裏的皮屑，驗過DNA了嗎？”他問。
陳帆搖頭：“正在加急，還需要一小時。”
“查王軍現在的住址。”陸琛說。
下午五點，王軍的住址鎖定在城北一個老舊小區。陸琛和江嶼帶人趕到時，王軍正要出門。看到警察，他楞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
張猛幾步追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王軍被帶回市局時，陳帆的檢驗報告也出來了。
“許志明指甲裏的皮屑，DNA比中王軍。”陳帆說，“匹配率99.97%。”
審訊室裏，王軍低著頭，一言不發。
陸琛把證據擺在他面前，他看了很久，終於開口。
“他活該。”他說。
“什麽意思？”
王軍擡起頭，眼神裏沒有悔恨，只有怨毒。
“他說我欠他錢，十二萬。我沒錢還，他就威脅要舉報我覆吸。”王軍的聲音沙啞，“我好不容易戒了兩年，他一句話就想毀了我。昨晚我約他出來談，他說必須還錢，不然就報警。”
“然後你殺了他？”
王軍沈默了幾秒。
“我本來只是想嚇唬嚇唬他。”他說，“我帶了繩子，想綁他一下讓他知道怕。但他反抗了，抓傷了我的手。我火了，就……”
他沒再說下去。
“繩子哪來的？”
王軍看了他一眼：“我家裏的，搬家用的。”
“為什麽選廢棄化工廠？”
“他知道那個地方。”王軍說，“以前我們倆在那兒待過，沒地方住的時候。他說那裏安靜，好說話。”
江嶼站在單向玻璃後，看著王軍麻木的臉。又是一個被債務、毒品、監獄毀掉的人。又是一個沖動之下鑄成大錯的人。
陸琛從審訊室出來，站在他身邊。
“是他？”
“是他。”陸琛說，“殺人動機清晰，證據鏈完整。”
江嶼點點頭，沒說話。
晚上八點，案子結了。
王軍被帶走時，經過走廊，忽然停了一下。他回頭看向陸琛。
“他指甲裏那些皮屑，”他說，“是抓傷我的時候留下的。我不是故意殺他，是他先動的手。”
陸琛沒說話。
王軍被帶走了。
會議室裏，大家默默地整理著材料。這個案子查了一天就破了，但沒人覺得輕松。
林薇小聲說：“又是吸毒，又是債務，又是監獄。這些人的人生怎麽就這麽……”
她沒說完，但大家都懂。
張猛嘆了口氣：“有些人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難走。但不是每個人都會選這條路。”
周寧推了推眼鏡：“許志明出獄後如果能有人拉他一把，也許不會走上討債這條路。王軍如果能有人幫他，也許不會覆吸，不會再次犯罪。”
“可惜沒有如果。”沈清秋難得開口。
陸琛簽完最後一份文件，站起身。
“今天都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他說，“林薇，材料明天歸檔。”
“好。”
大家陸續離開。江嶼坐在座位上，盯著窗外沈沈的夜色。冬天的夜晚來得早，才八點多，天已經黑透了。
陸琛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走。”
江嶼擡起頭。
陸琛看著他，沒有多餘的話，只是伸出手。
不是握手腕，是攤開的手掌，懸在他面前。
江嶼楞了一下，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陸琛握住，輕輕拉他起來。
“回家。”他說。
兩人並肩走出市局大樓。夜風很冷，但陸琛的手很暖。
走到停車場，陸琛忽然停下。
“我媽剛才發消息。”他說，“問明天回不回去吃飯。”
江嶼轉頭看他。
“你怎麽回的？”
“我說問問你。”陸琛說，“你想去嗎？”
江嶼想了想，嘴角微微揚起。
“想去。”
陸琛眼裏有了笑意，伸手在他發頂揉了一下。
“那就去。”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城市的燈火在窗外流動，紅紅綠綠的，把冬夜裝點得溫暖。
江嶼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那些燈火。
今天的案子很沈重，那個廢棄廠房裏的男人，那個被沖動毀掉的兇手，那些被債務和毒品困住的人生。
但他沒有沈在裏面。
因為有人握著他的手，說“回家”。
因為有人在等他回去吃飯。
因為明天的太陽升起時，他不用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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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陸琛回頭看他，“正好，趁熱吃。”
江嶼走到廚房門口，看著陸隊系著圍裙翻蔥油餅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畫面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但每次都覺得有點不真實——那個在案發現場冷峻果決的陸隊，在家裏原來是這樣的。
“今天怎麽想起來做蔥油餅？”
陸琛把最後一張餅裝盤：“我媽昨晚打電話，說你上次說想吃。她今早讓跑腿送了一袋自己搟的面團過來。”
江嶼楞了一下。上周在陸家吃飯時，電視裏正好播到一個美食節目在教做蔥油餅，他隨口說了一句“看起來挺好吃的”。陸媽媽當時在廚房忙，根本沒在場。
“阿姨怎麽知道的？”
陸琛看了他一眼，眼裏帶著笑意：“我告訴她的。”
江嶼耳根微紅，低頭接過盤子。
兩人在餐桌前坐下，蔥油餅配小米粥，還有一碟陸媽媽自己做的醬菜。江嶼咬了一口餅，外酥裏軟，蔥香濃郁。
“好吃。”他說。
“我媽手藝好。”陸琛說，“她說下次教你做。”
江嶼點點頭，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窗外的陽光很好，是個難得晴朗的冬日。兩人慢悠悠地吃著早餐，沒有案子的時候，這樣的周末早晨格外珍貴。
但這份寧靜只持續到八點半。
陸琛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心微微一跳——值班室。
“陸隊，城北廢棄化工廠發現一具男屍。”值班民警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今天早上七點，幾個探險的年輕人發現的。現場有打鬥痕跡，初步判斷他殺。派出所已到，請求刑偵支援。”
陸琛掛斷電話，和江嶼對視一眼。
蔥油餅還剩半張，但兩人同時放下筷子。
二十分鐘後，幾輛警車駛入城北廢棄化工廠。
這片廠區荒廢多年，雜草叢生，殘破的廠房在冬日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荒涼。警戒線已經拉起來，幾名派出所民警守在門口，幾個年輕人站在不遠處，臉色發白，顯然嚇得不輕。
“是那幾個大學生。”民警指了指，“周末來探險的，剛進去就發現了屍體，嚇壞了，跑出來報的警。”
陸琛點點頭，戴上手套鞋套，走進廠房。
廠房裏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鐵銹味。屍體在廠房深處的一個角落裏，仰面躺在地上，身上蓋著一塊破舊的防水布。
江嶼蹲下，輕輕掀開防水布的一角。
死者是男性，約三十到三十五歲，穿著深色夾克和牛仔褲，腳上一雙運動鞋。面部朝上，眼睛半睜，表情凝固著驚恐和痛苦。頸部有明顯的勒痕，很深，呈紫紅色。
“繩索勒頸致死。”沈清秋已經蹲在屍體旁，手法冷靜地檢查，“勒痕位置較低，與常見的上吊自殺不同，應該是他殺。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九點到十一點之間。”
江嶼仔細檢查死者手部。指甲修剪整齊，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裏有少量皮屑和血跡——防衛傷。
“他掙紮過。”江嶼說，“抓傷了兇手。”
陳帆在屍體周圍仔細搜尋，很快在幾米外的雜物堆裏發現了一條尼龍繩，打成死結，表面有血跡。
“這個應該是兇器。”他用鑷子小心拿起繩子，“血跡和死者的血型吻合需要進一步比對。”
林薇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陸隊，死者身份確認了。身上沒有證件，但指紋比對有結果——許志明，33歲，本市人，無業。有前科，五年前因搶劫罪被判三年，實際服刑兩年半，2018年出獄。”
“家庭情況？”
“單身，父母早逝，有一個姐姐在外地。”林薇說，“出獄後做過幾份零工，最近半年沒有固定工作記錄。他租住在城北一個老小區，房東說他三個月前就欠租了。”
周寧環顧四周：“這地方荒廢多年，很少有人來。兇手選這裏作案，要麽是熟悉環境，要麽是死者自己選的地方。”
陸琛站起身，掃視整個廠房。角落裏堆著廢棄的設備，墻上有塗鴉，地面積滿灰塵和雜物。屍體所在的區域相對幹凈，像是被清理過。
“兇手清理過現場。”他說，“至少拖過地。”
江嶼蹲下仔細看地面，在灰塵中發現了模糊的拖痕。拖痕從屍體位置一直延伸到廠房後門。
“從後門走的。”他說。
張猛帶人去後門查看，很快發現了新鮮的輪胎印。
“這裏停過車。”張猛指著地面，“面包車或者SUV，輪胎型號比較寬。”
林薇調出城北片區的監控，但廢棄化工廠周邊沒有監控，最近的攝像頭在兩公裏外的路口。追蹤難度很大。
上午十點，許志明的租住處。
這是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單間，在城北一個老小區的一樓。門鎖已經換了，房東用備用鑰匙開的門。
屋裏很亂，衣服扔得到處都是，茶幾上擺著幾個吃剩的泡面桶。但江嶼註意到，書桌上有一塊區域是幹凈的，上面放著一個筆記本。
他走過去，翻開筆記本。裏面是手寫的記錄，字跡潦草，但能看出內容——人名、時間、金額。
“張德明，欠款八萬，2019.3”
“李國華，欠款五萬，2019.7”
“王軍，欠款十二萬，2020.1”
……
最後一頁寫著：“趙永強，欠款二十萬，2020.11。還錢期限：12月20日。”
今天是12月21日。
“他在討債？”張猛湊過來看，“二十萬，這個趙永強是誰？”
林薇立即查：“趙永強，45歲，經營一家小型裝修公司。名下公司近兩年經營不善，負債累累。他三天前剛從外地回來，之前消失了兩個月。”
“消失兩個月？”陸琛眼神一凝，“為什麽消失？”
“債主太多，出去躲債。”林薇說，“據他妻子說，他上周五回來的，說事情解決了。”
“什麽事情解決了？”
“她沒細問，只知道他老公挺高興的，說以後不用躲了。”
陸琛和江嶼對視一眼。
下午兩點，趙永強被請到市局。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發際線很高，眼袋很深，一看就是常年焦慮的長相。坐在詢問室裏，他的手一直在抖。
“許志明死了。”陸琛把照片放在他面前，“你認識他嗎？”
趙永強看著照片，臉色刷地白了。
“認……認識。”他聲音發顫，“他是我債主，我欠他錢。”
“欠多少？”
“二十萬。”趙永強說，“去年十一月借的，說好三個月還。我公司垮了，還不上，就出去躲了兩個月。”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上周五。”趙永強說，“我在外地聽說他在找我，怕他鬧到我家裏去，就回來了。我想和他商量分期還。”
“商量得怎麽樣？”
趙永強搖頭：“沒見著。我給他打電話，他說沒得商量，必須一次性還清，不然就讓我好看。”
“你昨晚在哪裏？”
“在家。”趙永強說，“我老婆可以作證，昨晚我們一直在家看電視。”
“幾點到幾點？”
“八點到十一點，然後睡覺了。”趙永強說，“我老婆能證明。”
林薇很快聯系了趙永強的妻子。她證實丈夫昨晚八點到十一點確實在家，兩人一起看電視，中間只有九點半左右丈夫去樓下扔了一次垃圾，十分鐘就回來了。
十分鐘，不夠往返廢棄化工廠。
下午四點，新的線索出現。
許志明的手機找到了，在他租住處的床底下，已經沒電了。技術科充電後恢覆了數據。
“他死前最後一天和三個人聯系過。”林薇調出記錄，“第一個是趙永強，通話時間很短，兩分鐘。第二個是個叫孫海的人，通話七分鐘。第三個——”
她頓了頓：“是王軍。”
王軍——許志明筆記本上記錄的那個欠款十二萬的人。
“王軍是誰？”
林薇查：“王軍，38歲，無業。有吸毒史，曾因非法持有毒品被判過刑。他和許志明是獄友，一起在監獄裏待過兩年。”
獄友。
欠債。
吸毒史。
這幾個關鍵詞讓江嶼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面。
“許志明指甲裏的皮屑，驗過DNA了嗎？”他問。
陳帆搖頭：“正在加急，還需要一小時。”
“查王軍現在的住址。”陸琛說。
下午五點，王軍的住址鎖定在城北一個老舊小區。陸琛和江嶼帶人趕到時，王軍正要出門。看到警察，他楞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
張猛幾步追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王軍被帶回市局時，陳帆的檢驗報告也出來了。
“許志明指甲裏的皮屑，DNA比中王軍。”陳帆說，“匹配率99.97%。”
審訊室裏，王軍低著頭，一言不發。
陸琛把證據擺在他面前，他看了很久，終於開口。
“他活該。”他說。
“什麽意思？”
王軍擡起頭，眼神裏沒有悔恨，只有怨毒。
“他說我欠他錢，十二萬。我沒錢還，他就威脅要舉報我覆吸。”王軍的聲音沙啞，“我好不容易戒了兩年，他一句話就想毀了我。昨晚我約他出來談，他說必須還錢，不然就報警。”
“然後你殺了他？”
王軍沈默了幾秒。
“我本來只是想嚇唬嚇唬他。”他說，“我帶了繩子，想綁他一下讓他知道怕。但他反抗了，抓傷了我的手。我火了，就……”
他沒再說下去。
“繩子哪來的？”
王軍看了他一眼：“我家裏的，搬家用的。”
“為什麽選廢棄化工廠？”
“他知道那個地方。”王軍說，“以前我們倆在那兒待過，沒地方住的時候。他說那裏安靜，好說話。”
江嶼站在單向玻璃後，看著王軍麻木的臉。又是一個被債務、毒品、監獄毀掉的人。又是一個沖動之下鑄成大錯的人。
陸琛從審訊室出來，站在他身邊。
“是他？”
“是他。”陸琛說，“殺人動機清晰，證據鏈完整。”
江嶼點點頭，沒說話。
晚上八點，案子結了。
王軍被帶走時，經過走廊，忽然停了一下。他回頭看向陸琛。
“他指甲裏那些皮屑，”他說，“是抓傷我的時候留下的。我不是故意殺他，是他先動的手。”
陸琛沒說話。
王軍被帶走了。
會議室裏，大家默默地整理著材料。這個案子查了一天就破了，但沒人覺得輕松。
林薇小聲說：“又是吸毒，又是債務，又是監獄。這些人的人生怎麽就這麽……”
她沒說完，但大家都懂。
張猛嘆了口氣：“有些人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難走。但不是每個人都會選這條路。”
周寧推了推眼鏡：“許志明出獄後如果能有人拉他一把，也許不會走上討債這條路。王軍如果能有人幫他，也許不會覆吸，不會再次犯罪。”
“可惜沒有如果。”沈清秋難得開口。
陸琛簽完最後一份文件，站起身。
“今天都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他說，“林薇，材料明天歸檔。”
“好。”
大家陸續離開。江嶼坐在座位上，盯著窗外沈沈的夜色。冬天的夜晚來得早，才八點多，天已經黑透了。
陸琛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走。”
江嶼擡起頭。
陸琛看著他，沒有多餘的話，只是伸出手。
不是握手腕，是攤開的手掌，懸在他面前。
江嶼楞了一下，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陸琛握住，輕輕拉他起來。
“回家。”他說。
兩人並肩走出市局大樓。夜風很冷，但陸琛的手很暖。
走到停車場，陸琛忽然停下。
“我媽剛才發消息。”他說，“問明天回不回去吃飯。”
江嶼轉頭看他。
“你怎麽回的？”
“我說問問你。”陸琛說，“你想去嗎？”
江嶼想了想，嘴角微微揚起。
“想去。”
陸琛眼裏有了笑意，伸手在他發頂揉了一下。
“那就去。”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城市的燈火在窗外流動，紅紅綠綠的，把冬夜裝點得溫暖。
江嶼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那些燈火。
今天的案子很沈重，那個廢棄廠房裏的男人，那個被沖動毀掉的兇手，那些被債務和毒品困住的人生。
但他沒有沈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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