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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夜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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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夜歸人

審訊室的燈光白得刺眼。

陳雨桐坐在椅子上,那件深色連帽衫已經換成了臨時找來的外套,被送去檢驗的原件就放在證物袋裏,上面那幾滴血跡小得像墨點,卻足以改變一切。

她的眼淚早就流幹了,眼睛紅腫著,嘴唇幹裂,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在椅背上。二十歲的女孩,本該在大學校園裏為期末考試發愁,和室友討論周末去哪逛街。此刻卻坐在審訊室裏,面對著一生的轉折點。

“陳雨桐,”陸琛的聲音不算嚴厲,只是平靜,“從頭說。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沈默了很久。審訊室裏只有通風系統低沈的嗡鳴聲。

“我恨他。”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恨了他三個月。”

江嶼輕輕放下手中的筆。

“三個月前,我放假回家,在我爸手機裏看到他和那個女人的聊天記錄。”陳雨桐盯著桌面,眼神空洞,“他說他早就不愛我媽了,說等合適的時候就離婚。那個女人回他,說等他。”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我沒告訴我媽。我以為他能回頭。”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可他變本加厲,給那個女人投錢,陪她出差,連我生日都忘了。我給他打電話,他說忙,掛了。那個女人卻發了朋友圈,他們在海邊度假。”

淚水又湧出來,但她沒有擦。

“所以你和趙倩聯系了?”陸琛問。

“是她先找的我。”陳雨桐說,“她不知道從哪弄到我號碼,說想和我做朋友。她給我錢,說讓我別恨我爸,說他只是壓力大。她讓我告訴她我媽每天在幹什麽,我就說了。我以為……我以為這樣能讓我爸回家。”

江嶼看著她,心裏湧起覆雜的情緒。她只是個想要回父親的孩子,卻被那個精明的女人當成了棋子。

“昨晚為什麽回來?”

“那個女人讓我來的。”陳雨桐說,“她說今晚要和我爸攤牌,讓我在外面等著,萬一有什麽事就進去幫她。我躲在樓梯間裏,等了很久,聽到他們在書房裏吵架。”

她閉上眼睛,像在回憶那個畫面。

“那女人走後,我本來想走的。但我爸書房的門開著,燈亮著,我……我想進去看看他。”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我很久沒和他單獨說話了。”

審訊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呢?”陸琛問。

陳雨桐的眼淚又流下來。

“他坐在椅子上,看起來很累。我進去,他擡頭看到我,楞了一下。”她說,“他問我怎麽突然回來了,我說想和他談談。他說太晚了,讓我先休息。我不肯,我問他是不是真的要離婚,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們了。”

她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

“他沈默了很久,然後說,有些事你長大就懂了。我問他是什麽意思,他說他對不起我和我媽,但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他才覺得自己活著。我氣瘋了,推了他一把,他往後倒,頭撞在書架上……”

“撞在書架上?”陸琛捕捉到這個細節。

陳雨桐點頭,哭得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說:“書架上有那個銅擺件,掉下來砸到他後腦……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殺他……”

江嶼和陸琛對視一眼。兇器不是被用來擊打的,而是掉下來砸中的。這解釋了為什麽擺件底部有血跡,卻和創口角度不完全匹配——書架高度和死者後腦的位置,正好符合意外跌落的角度。

“他當時還活著嗎?”

陳雨桐搖頭,又點頭:“他倒在地上,後腦流血,眼睛還睜著,看著我。我嚇壞了,跪下去想扶他,身上沾了血……他張嘴想說話,但只發出一點聲音,然後就不動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我試了他的呼吸,沒有了……我殺了自己的爸爸……”

江嶼沈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站在父母的墓碑前,想說的話永遠說不出口。而這個女孩,她最後和父親說的話,是一場爭吵。

“後來呢?”陸琛的聲音放得很輕。

“我不知道怎麽辦。”陳雨桐哭著說,“我跑出去,在樓梯間裏坐了不知道多久。然後我看到我媽從臥室出來,進了書房。我不敢動,躲在樓梯間裏看。沒多久她就出來了,很快地回了臥室。我趁那個空檔又進去,把那個擺件放到書架下面,想讓人以為是書架上的東西自己掉下來的……”

“你動過你父親的身體嗎?”

陳雨桐搖頭:“沒有。我不敢碰他。我只是……只是把擺件放好,就走了。”

“戒指呢?”

“什麽戒指?”

“你父親手上的戒指。”

陳雨桐茫然地搖頭:“我沒註意。”

林芳承認自己摘走了戒指。周永強承認拿走了手機和文件。趙倩承認來過。陳雨桐承認自己在場,擺件是她放回書架底層的。

每個人都說自己不是兇手,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點小事”。

但這些“小事”疊加在一起,讓一個簡單的意外變成了撲朔迷離的命案。

淩晨兩點,所有證據終於拼湊出完整的真相。

陳立新死於意外。

他在和趙倩爭吵後疲憊不堪,女兒突然闖入質問他,兩人發生推搡,他失去平衡撞到書架,銅擺件跌落擊中他的後腦。那一刻他還活著,但幾分鐘後就因顱內出血死亡。

如果陳雨桐當時立刻報警叫救護車,也許還有救。但她害怕,她跑了。

如果林芳當時發現丈夫後立刻報警,也許還能查出真相。但她只摘走了戒指,回了臥室。

如果周永強當時報警,也許警方能及時介入。但他只拿走了手機和文件,銷毀了證據。

如果趙倩說出自己來過,也許時間線能更早理清。但她怕被懷疑,選擇了隱瞞。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利益考慮,每個人都在掩蓋“一點點”真相。而這些“一點點”疊加起來,讓一場意外變成了懸案,讓一個本可以挽救的生命徹底逝去。

淩晨三點,陳雨桐被帶離審訊室。經過走廊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單向玻璃——雖然看不到裏面,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我爸他……”她輕聲說,“最後說的那句‘有些事你長大就懂了’,是什麽意思?”

沒有人能回答她。

也許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

上午九點,刑偵支隊會議室。

陳立新案的結案報告擺在桌上,最後一頁的結論是:意外致死,但相關人員的隱瞞、偽造、破壞證據行為,依法另案處理。

林芳因涉嫌破壞現場、隱瞞真相被采取強制措施。周永強因涉嫌銷毀證據被移交檢察機關。趙倩因多次提供虛假證言被行政處罰。陳雨桐因過失致人死亡,等待她的將是法律的審判。

張猛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查了三天,結果是意外。這案子辦得……”

“比故意殺人還讓人難受。”周寧接話,“一場爭吵,一個失手,一條命。如果當時有人報警,如果那個女孩沒跑,如果他妻子沒藏戒指,如果……”

“沒有如果。”沈清秋難得開口,“這就是現實。”

林薇趴在桌上,眼睛紅紅的:“那個女孩才二十歲,她這輩子毀了。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時沖動……”

陸琛沒有說話,只是把最後一份文件簽完,推到一邊。

“材料整理好,移交。”他說,“今天都早點回去休息。”

沒有人反對。沒人有心情說話。

窗外冬日的陽光很淡,照進會議室,卻照不亮任何人的臉。

下午四點,所有手續辦完。江嶼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發呆。那個女孩最後回頭問的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裏轉。

“我爸說的‘有些事你長大就懂了’,是什麽意思?”

他也想問這個問題。但他知道,有些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

陸琛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走了。”他說。

江嶼擡起頭,看到陸琛已經穿好了外套,手裏拿著兩人的包。

“去哪?”

“回家。”陸琛說,“給你做飯。”

他說這話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江嶼聽出了別的意思——他不是說“回我家”或“回你宿舍”,他說的是“回家”。

江嶼站起身,跟著他往外走。

走廊裏遇到張猛,他正拎著公文包準備走。看到兩人並肩過來,張猛咧嘴笑了笑:“陸隊,小江,明天見。”

“明天見。”陸琛點頭。

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江嶼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陸琛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伸手在他發頂輕輕揉了一下。

江嶼沒躲。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只手落在頭頂的溫度。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陸琛的手自然地滑下來,握住他的手腕。

“走。”他說,“回家。”

江嶼低頭看著被握住的手腕。陸琛的手掌很溫暖,力道不重,卻很穩。

他沒有掙開。

兩人並肩走出市局大樓。冬日的傍晚來得早,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次第亮起。街對面的早點鋪收了攤,換成了賣烤紅薯的推車,熱氣騰騰的香味飄過來。

陸琛牽著他的手腕,穿過人行道,走向停車場。

“想吃什麽?”他問。

江嶼想了想:“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那做個排骨湯。”陸琛說,“昨天買的排骨還在冰箱裏,再不吃就壞了。”

“好。”

兩人上了車。陸琛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江嶼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紅紅綠綠的,把冬夜的街道裝點得溫暖又熱鬧。

“陸琛。”他忽然開口。

“嗯?”

“那個女孩……”江嶼頓了頓,“她才二十歲。”

陸琛沈默了幾秒。

“是。”他說,“她這輩子確實不容易了。但這是她自己選擇的結果。”

“可她不是故意的。”

“法律不問故意不故意,只看結果。”陸琛說,“她推了那一下,她父親死了,這是事實。她沒有報警,沒有叫救護車,這也是事實。”

江嶼沒說話。

陸琛看了他一眼,語氣放軟了些:“難過是正常的。但別鉆牛角尖。”

“我知道。”江嶼輕聲說,“就是……覺得可惜。”

“是可惜。”陸琛說,“但可惜的事,每天都在發生。我們能做的,就是查清楚真相,讓活著的人承擔該承擔的,讓死去的人得到該得到的。”

車子駛入小區,停在樓下。

陸琛熄了火,轉身看著江嶼。

“還有,”他說,“你在這兒,不是一個人。”

江嶼楞了一下。

陸琛已經開門下車了。

兩人上樓,開門,開燈。溫暖的燈光驅散了冬夜的寒意。陸琛去廚房準備晚飯,江嶼站在窗邊,看著那三盆小植物。

綠蘿的葉子果然綠回來了,新長出的葉片嫩生生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伸手碰了碰那片新葉,很輕。

廚房裏傳來切菜的聲音,排骨下鍋的滋滋聲,還有陸琛偶爾翻動鍋鏟的動靜。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成了這個夜晚最溫暖的背景音。

江嶼站在窗邊,看著城市的萬家燈火。

那個女孩的問題,他依然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此刻有人在廚房裏給他做飯,有人在他不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牽著他的手腕說“回家”。

這就夠了。

“江嶼,吃飯了。”陸琛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他轉身,走向那個溫暖的燈光。

餐桌上,兩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一碟青菜,一小盤水果。

陸琛把湯推到他面前:“趁熱喝。”

江嶼低頭喝了一口,湯很暖,從嘴裏一路暖到心裏。

“好喝。”他說。

陸琛看著他,眼裏帶著笑意:“那以後常做。”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很遠。

但此刻,這個小小的餐桌,這兩碗熱湯,這並肩而坐的兩個人,就是全部的溫暖。

江嶼想,也許這就是家吧。

不是房子,不是地址,是有人在等你回來,有人給你留一盞燈,有人在你難過的時候什麽都不問,只是說“走,回家”。

他低頭又喝了一口湯。

真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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