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深夜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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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深夜的訪客
清晨，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的黑板上，禦景灣案的時間線又添了幾筆。
林薇把連夜追蹤的監控截圖投影到大屏幕上。那個穿深色連帽衫的人影被放大、銳化，但仍看不清臉。
“這個人從東側小門進入小區的時間是昨晚十點三十五分。”林薇用激光筆圈出畫面，“離開時間是十一點五十二分，在小區內停留了一小時十七分鐘。”
“能追蹤到他從哪裏來、往哪裏去嗎？”陸琛問。
“正在查。”林薇切換畫面，“東側小門外是商業街後巷，沒有監控。但商業街主路口的攝像頭拍到了這個人十點二十分左右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車牌查到了，司機正在聯系。”
張猛打了個哈欠——昨晚他帶人走訪了禦景灣周邊商戶，到淩晨兩點才收工：“商業街那邊我問過了，沒人註意到這個點有人進出。後巷有幾家餐館的後門，垃圾桶堆放區，監控死角。”
江嶼站在白板前，把“神秘人”三個字寫在時間線旁邊，然後畫了個箭頭指向“十點三十五分進入”和“十一點五十二分離開”。
“停留一小時十七分鐘。”他輕聲說，“從進入小區到離開，足夠作案。”
周永強的詢問筆錄放在桌上，陸琛又翻了一遍。
“周永強說十點零三分陳立新打電話罵他，通話中陳立新忽然停頓，好像跟別人說話。”陸琛說，“這個時間點，正好是神秘人進入小區之後。”
“如果神秘人十點三十五分進入小區，走到3號樓大約需要五到六分鐘。”江嶼計算，“那麽他到達1502室的時間大概是十點四十一分左右。周永強和陳立新的通話是十點零三分到十點十分，時間對不上。”
“除非——”周寧推了推眼鏡，“陳立新和周永強通話時，神秘人已經在他家裏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什麽意思？”張猛撓頭，“神秘人十點三十五分才進小區，怎麽可能十點零三分就在陳立新家？”
周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薇：“周永強說他聽到陳立新那邊停頓了一下，好像在跟別人說話，之後陳立新就掛了。這個停頓是通話的第幾分鐘？”
林薇調出通話記錄：“通話時長七分鐘，停頓發生在第五分鐘左右。也就是十點零八分。”
十點零八分。
江嶼眼神一凝：“如果神秘人當時就在陳立新家，那監控拍到十點三十五分進入小區的，是誰？”
“兩個人？”張猛瞪大眼睛，“有兩個神秘人？”
林薇搖頭：“也可能第一個神秘人根本就沒走小區大門，而是用其他方式進入。禦景灣是高檔小區，除了正門、東側小門，還有地下車庫入口，車庫直接通到各棟樓。”
她調出車庫監控：“地下車庫入口沒有車牌識別記錄，只有車輛進出抓拍。昨晚九點到十一點之間，共有四十七輛車進出，需要時間逐一排查。”
陸琛看了眼時間：“先聯系出租車司機，確認那個人的下車地點和上車位置。林薇，繼續排查地下車庫車輛。張猛，再去一趟禦景灣，問保安最近有沒有可疑人員出入。”
“是。”
任務分配完畢，陸琛和江嶼前往宏遠科技公司，找陳立新的其他同事了解情況。
宏遠科技在城東一座寫字樓裏，占了十八到二十三層。陳立新的辦公室在二十一層，已經貼了封條。公司總裁辦的負責人姓孫，是個四十多歲幹練的女性，親自接待了他們。
“陳總在公司人緣怎麽樣？”陸琛問。
孫女士斟酌了一下措辭：“陳總……業務能力很強，為公司的市場拓展立過汗馬功勞。但他性格比較強勢，和幾個副總關系不太融洽。特別是最近那個項目，他和周副總鬧得挺厲害。”
“除了周永強，還有誰和他有矛盾？”
孫女士想了想：“技術部的李總，因為陳總要他修改產品方案，他覺得不專業，吵過幾次。財務部的王總，因為陳總報銷費用超標，卡過幾回。不過這些都是工作上的摩擦，應該不至於……”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麽。
“對了。”孫女士壓低聲音，“陳總最近半年好像……在和一個女的走得近。不是公司的，我不認識，但前臺見過幾次，打扮挺時尚，年紀不大。”
江嶼立即追問：“知道叫什麽嗎？”
“姓……姓趙吧？前臺說登記簿上寫的是趙什麽。”孫女士說，“來公司找陳總，一般直接上樓，不需要登記。有幾次陳總不在，前臺讓她留過名字。”
林薇那邊很快查到：趙倩，28歲，自由職業者，實際是一家小型公關公司的老板。陳立新名下的投資公司和她有業務往來。
下午兩點，趙倩被請到市局。
她二十八歲，燙著大波浪卷發，妝容精致，穿著名牌大衣。坐在詢問室裏，她的表情鎮定，但手指一直絞著包帶。
“你和陳立新什麽關系？”陸琛問。
“生意上的合作夥伴。”趙倩答得很快，“他的投資公司投過我的項目，我們是朋友。”
“朋友？”江嶼看著她，“你最近半年去他公司五次，每次待一兩個小時。普通朋友需要這麽頻繁見面？”
趙倩沈默了幾秒。
“我們在交往。”她說，語氣平靜得有些刻意，“他有家庭，但他說他和他妻子早就沒感情了，分房睡兩年。他在辦離婚，讓我等他。”
“昨晚你在哪裏？”
趙倩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在家。”她說，“一個人，沒人能證明。”
“幾點到幾點？”
“八點以後一直在家。”趙倩說，“我失眠，吃了安眠藥，一覺睡到今天早上。”
江嶼註意到她提到安眠藥時，眼神閃爍了一下。
“你吃安眠藥？”他問。
“偶爾。”趙倩說，“醫生開的。”
林薇很快調出趙倩的醫療記錄——她確實有失眠癥，三個月前開過安眠藥，但藥量很少，早就吃完了。
“最近一次開藥是什麽時候？”陸琛問。
趙倩的手指又絞緊了。
“……上個月。”她說。
但林薇查到的記錄顯示，她上周剛開了一瓶新藥。
“你上周開的藥，還在嗎？”
趙倩的臉色變了。
“我……我弄丟了。”她說，“可能落在哪裏了。”
陸琛和江嶼對視一眼。
傍晚六點，案情分析會。
白板上已經貼滿了人物關系圖：陳立新居中，周圍是妻子林芳、情人趙倩、同事周永強、技術部李總、財務部王總。還有那個神秘人，分成了“進入小區的神秘人A”和“可能與陳立新通話時在場的神秘人B”。
“趙倩的安眠藥‘丟了’，這時間點很可疑。”張猛說，“會不會她把藥給了林芳，讓林芳給陳立新下藥？或者她自己就是那個神秘人B？”
周寧搖頭：“林芳說她把安眠藥碾碎放牛奶裏，給陳立新喝。如果趙倩是神秘人B，她需要提前進入陳立新家，但那會兒林芳還在客廳看電視，她怎麽進去的？”
“如果林芳說謊呢？”江嶼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嶼走到白板前，在林芳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問號。
“林芳說她和陳立新分房睡兩年，感情淡漠。她說她給陳立新下安眠藥是為了讓他睡好，不是想害他。”江嶼說，“但她為什麽選在昨晚下藥？昨晚正好有人來殺陳立新，是巧合嗎？”
他頓了頓：“還有，她說的‘去廚房喝水’時間點是九點多。但周永強和陳立新通話是十點零三分到十點十分，那時候陳立新還活著，在書房打電話。如果林芳九點多就回臥室了，她怎麽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麽？”
周寧點頭：“她的供述有漏洞。她可能聽到了什麽，或者看到了什麽，但沒說。”
陸琛沈思片刻：“明天再問林芳一次。另外，那個出租車司機聯系上了嗎？”
林薇回答：“聯系上了。司機說昨晚十點十分左右，他在城北大學城附近接了一個年輕女孩，把她送到禦景灣商業街後巷。女孩二十出頭，學生模樣，穿深色連帽衫。”
“學生？”張猛楞住，“不是男的？”
“司機說聽聲音是女的。”林薇調出出租車行車記錄，“這是路線圖，她上車地點是城北大學城附近，下車地點是禦景灣商業街後巷。時間是十點二十分。”
江嶼盯著地圖上的兩個點。大學城，年輕女孩，深色連帽衫。
他突然想起陳立新有個在外地讀大學的女兒。
“陳立新的女兒。”江嶼說，“叫什麽？”
林薇快速查詢：“陳雨桐，20歲，在本市讀大學？不對，資料顯示她在外地讀書……”她敲擊鍵盤，“等等，她學校確實在外地，但學籍系統顯示她請了假，請假理由——回家奔喪。”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她昨天就知道父親死了？”張猛皺眉，“今天早上林芳才報警，她怎麽提前知道的？”
“除非她昨晚就在現場。”周寧輕聲說。
陸琛立即下令：“查陳雨桐的蹤跡。昨晚她在哪裏，現在在哪裏。”
晚上七點半，林薇追蹤到陳雨桐的手機信號——她在城北一家快捷酒店，入住時間是昨晚淩晨一點二十分。
二十分鐘後，陸琛和江嶼敲開了那家酒店的房間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年輕蒼白的臉。二十歲的女孩，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她穿著酒店提供的睡衣，看到警察，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陳雨桐？”陸琛出示證件，“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關於你父親……”
“我知道。”她的聲音沙啞，“你們進來吧。”
房間很小，一張雙人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陳雨桐坐在床邊，雙手攥著被子的一角，低著頭。
“你昨晚去過禦景灣小區？”陸琛問。
陳雨桐沈默了很久。
“去了。”她說，聲音很輕，“我想見我爸。”
“幾點？”
“十點多。”她頓了頓，“我坐出租車到後巷，從東側小門進去的。那個門的密碼我知道，我爸以前告訴過我。”
江嶼看著她：“你見到他了嗎？”
陳雨桐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見到了。”她說，“他在書房，我在門口站了很久，不敢進去。後來有人來了，一個女的，按門鈴。我爸開的門，他們說話，我沒聽清……”
她擡起頭，眼神裏有驚恐：“我怕被看見，就躲到樓梯間裏。等了好久，那個女的走了，我想再去找我爸，又怕他生氣……我在樓梯間待了很久，然後聽到樓上有聲音。”
“什麽聲音？”
“很響的一聲，像什麽東西倒了。”陳雨桐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跑上去，門虛掩著，推開門就看到我爸倒在地上，頭下面都是血……”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我嚇壞了，不敢進去，也不敢報警。”她哭著說，“我跑下樓，從東側小門跑出來，在街上走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怎麽辦……”
陸琛和江嶼對視一眼。
“你看到那個女的長什麽樣嗎？”
陳雨桐搖頭：“沒看清，她從電梯那邊走過來，背對著我。只看到穿一件淺色大衣，個子不高，頭發披著。”
“她幾點來的？幾點走的？”
“十點四十分左右來的，十一點二十分左右走的。”陳雨桐說，“我在樓梯間裏偷偷看時間了。”
時間線再次刷新。
十點四十分，神秘女子進入陳立新家。
十一點二十分，神秘女子離開。
十一點五十二分，陳雨桐從東側小門離開小區。
而陳立新的死亡時間，是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
那個神秘女子離開時，陳立新還活著？
江嶼問：“你爸當時……還活著嗎？”
陳雨桐哭著搖頭：“我不知道……我沒敢進去……我只看了一眼就跑了……”
她的恐懼和崩潰不像是裝的。但她的出現，讓案件的拼圖又多了一塊。
那個神秘女子是誰？
她離開後，陳立新還活著，那麽兇手是誰？是之後還有人來，還是陳立新自己跌倒的？
但書房裏的搏鬥痕跡、被取走的戒指、失蹤的手機，都說明有人在他死後做過什麽。
深夜十點，市局會議室。
新的時間線已經整理完畢：
20:00左右 林芳和陳立新看電視後各自回房
21:20左右 林芳給陳立新送牛奶（含安眠藥）
22:03-22:10 陳立新與周永強通話，通話中曾停頓（可能有人出現）
22:20 陳雨桐從大學城乘出租車出發
22:35 陳雨桐從東側小門進入禦景灣
22:40 陳雨桐到達15樓，看到父親在書房，不敢進去
22:40 神秘女子（淺色大衣）進入1502室
23:20 神秘女子離開1502室
23:52 陳雨桐離開小區
23:00-01:00 陳立新死亡
“如果陳雨桐說的是真的，”張猛撓頭，“那神秘女子離開時陳立新還活著。兇手不是她。”
“但如果她是兇手，她可以假裝離開，然後又回來。”周寧說，“陳雨桐在樓梯間待著，不一定全程盯著。”
“還有個問題。”江嶼說，“陳雨桐看到神秘女子進電梯離開，但那個電梯是雙梯，如果兇手從另一部電梯上來，陳雨桐不會發現。”
林薇調出電梯監控記錄：“電梯的刷卡記錄顯示，22:40有一張卡刷了15樓，是陳立新家的業主卡。23:20同一張卡刷了下行。這張業主卡除了陳立新夫婦，還有一張備用卡在公司，平時放在陳立新辦公室抽屜裏。”
“辦公室抽屜？”陸琛眼神一凜，“誰有權限進他辦公室？”
孫女士的電話很快接通。她說公司每個人都有門禁卡，但陳立新的辦公室單獨上鎖，只有他和助理有鑰匙。助理這幾天請假在外地。
“抽屜呢？鎖著嗎？”
“應該鎖著。”孫女士說，“陳總很註意隱私，抽屜都是鎖的。”
但抽屜的鎖，對於有心人來說並不難開。
新的嫌疑人浮出水面：能進入陳立新辦公室、拿到備用業主卡的人。
公司裏的某個人。
陸琛看向白板上周永強的照片。
周永強和陳立新矛盾最深，他辦公室也在二十一層，離陳立新很近。如果他想拿到備用卡，有機會。
但周永強有不在場證明——公司監控顯示他昨晚九點五十進入大樓，淩晨一點零五分離開。期間沒有外出記錄。但他是從大樓出來的，不是從禦景灣出來的。
除非——
“地下車庫。”江嶼忽然說，“如果周永強從公司地下車庫開車出來，繞到禦景灣，作案後再回公司，監控只能拍到他進出大樓的時間，拍不到中間他是否離開過。”
林薇立即調取公司大樓地下車庫的車輛進出記錄。昨晚十點二十分到十一點五十分之間，共有八輛車進出，其中一輛是周永強的黑色奧迪。記錄顯示他的車十點二十五分出庫，十一點四十分入庫。
中間一小時十五分鐘。
足夠從公司開到禦景灣，作案，再返回。
陸琛站起身：“申請搜查令，查周永強的車。”
淩晨一點，周永強被帶到市局。
他依然西裝革履，但表情已經不像白天那麽鎮定。
陸琛把車輛進出記錄放在他面前。
周永強看了一眼，沈默了。
“昨晚十點二十五分到十一點四十分，你去了哪裏？”
長時間的沈默。
“禦景灣。”他終於開口。
“去幹什麽？”
周永強擡起頭，眼神覆雜。
“去找陳立新。”他說，“我想和他當面談談那個項目的事。但我到的時候，他……他已經死了。”
“你進去過？”
“沒有。”周永強搖頭，“我按門鈴沒人應，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看到他倒在書房地上，都是血……我嚇壞了，趕緊走了。”
“你沒報警？”
“我怕被懷疑。”周永強低下頭，“我和他有矛盾，大家都知道。如果我報警，肯定第一個被懷疑。”
“那你為什麽現在才說？”
周永強沒有回答。
江嶼看著他，忽然問：“周先生，你是不是拿走了什麽東西？”
周永強的身體僵了一下。
“比如，陳立新的手機？”江嶼說，“或者，一份什麽協議？”
周永強的臉色徹底變了。
又是一陣漫長的沈默。
“手機我拿了。”他終於承認，“還有他書桌上的一份文件。我想銷毀……我怕裏面有對我不利的東西。”
“手機呢？”
“扔了。”周永強說，“扔在城外河裏。”
“文件呢？”
“……燒了。”
審訊室外，張猛氣得直跺腳：“這孫子！銷毀證據！”
陸琛看著單向玻璃裏的周永強，沈默了幾秒。
“他說的是真話嗎？”周寧問，“如果他是兇手，他會編造一個更完美的故事。這個故事漏洞太多。”
“但也有可能，他是故意制造漏洞。”江嶼說，“讓我們覺得他不可能是兇手。”
窗外夜色深沈，天邊已經泛起淡淡的青色。
而真相，還藏在重重迷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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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的黑板上，禦景灣案的時間線又添了幾筆。
林薇把連夜追蹤的監控截圖投影到大屏幕上。那個穿深色連帽衫的人影被放大、銳化，但仍看不清臉。
“這個人從東側小門進入小區的時間是昨晚十點三十五分。”林薇用激光筆圈出畫面，“離開時間是十一點五十二分，在小區內停留了一小時十七分鐘。”
“能追蹤到他從哪裏來、往哪裏去嗎？”陸琛問。
“正在查。”林薇切換畫面，“東側小門外是商業街後巷，沒有監控。但商業街主路口的攝像頭拍到了這個人十點二十分左右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車牌查到了，司機正在聯系。”
張猛打了個哈欠——昨晚他帶人走訪了禦景灣周邊商戶，到淩晨兩點才收工：“商業街那邊我問過了，沒人註意到這個點有人進出。後巷有幾家餐館的後門，垃圾桶堆放區，監控死角。”
江嶼站在白板前，把“神秘人”三個字寫在時間線旁邊，然後畫了個箭頭指向“十點三十五分進入”和“十一點五十二分離開”。
“停留一小時十七分鐘。”他輕聲說，“從進入小區到離開，足夠作案。”
周永強的詢問筆錄放在桌上，陸琛又翻了一遍。
“周永強說十點零三分陳立新打電話罵他，通話中陳立新忽然停頓，好像跟別人說話。”陸琛說，“這個時間點，正好是神秘人進入小區之後。”
“如果神秘人十點三十五分進入小區，走到3號樓大約需要五到六分鐘。”江嶼計算，“那麽他到達1502室的時間大概是十點四十一分左右。周永強和陳立新的通話是十點零三分到十點十分，時間對不上。”
“除非——”周寧推了推眼鏡，“陳立新和周永強通話時，神秘人已經在他家裏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什麽意思？”張猛撓頭，“神秘人十點三十五分才進小區，怎麽可能十點零三分就在陳立新家？”
周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薇：“周永強說他聽到陳立新那邊停頓了一下，好像在跟別人說話，之後陳立新就掛了。這個停頓是通話的第幾分鐘？”
林薇調出通話記錄：“通話時長七分鐘，停頓發生在第五分鐘左右。也就是十點零八分。”
十點零八分。
江嶼眼神一凝：“如果神秘人當時就在陳立新家，那監控拍到十點三十五分進入小區的，是誰？”
“兩個人？”張猛瞪大眼睛，“有兩個神秘人？”
林薇搖頭：“也可能第一個神秘人根本就沒走小區大門，而是用其他方式進入。禦景灣是高檔小區，除了正門、東側小門，還有地下車庫入口，車庫直接通到各棟樓。”
她調出車庫監控：“地下車庫入口沒有車牌識別記錄，只有車輛進出抓拍。昨晚九點到十一點之間，共有四十七輛車進出，需要時間逐一排查。”
陸琛看了眼時間：“先聯系出租車司機，確認那個人的下車地點和上車位置。林薇，繼續排查地下車庫車輛。張猛，再去一趟禦景灣，問保安最近有沒有可疑人員出入。”
“是。”
任務分配完畢，陸琛和江嶼前往宏遠科技公司，找陳立新的其他同事了解情況。
宏遠科技在城東一座寫字樓裏，占了十八到二十三層。陳立新的辦公室在二十一層，已經貼了封條。公司總裁辦的負責人姓孫，是個四十多歲幹練的女性，親自接待了他們。
“陳總在公司人緣怎麽樣？”陸琛問。
孫女士斟酌了一下措辭：“陳總……業務能力很強，為公司的市場拓展立過汗馬功勞。但他性格比較強勢，和幾個副總關系不太融洽。特別是最近那個項目，他和周副總鬧得挺厲害。”
“除了周永強，還有誰和他有矛盾？”
孫女士想了想：“技術部的李總，因為陳總要他修改產品方案，他覺得不專業，吵過幾次。財務部的王總，因為陳總報銷費用超標，卡過幾回。不過這些都是工作上的摩擦，應該不至於……”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麽。
“對了。”孫女士壓低聲音，“陳總最近半年好像……在和一個女的走得近。不是公司的，我不認識，但前臺見過幾次，打扮挺時尚，年紀不大。”
江嶼立即追問：“知道叫什麽嗎？”
“姓……姓趙吧？前臺說登記簿上寫的是趙什麽。”孫女士說，“來公司找陳總，一般直接上樓，不需要登記。有幾次陳總不在，前臺讓她留過名字。”
林薇那邊很快查到：趙倩，28歲，自由職業者，實際是一家小型公關公司的老板。陳立新名下的投資公司和她有業務往來。
下午兩點，趙倩被請到市局。
她二十八歲，燙著大波浪卷發，妝容精致，穿著名牌大衣。坐在詢問室裏，她的表情鎮定，但手指一直絞著包帶。
“你和陳立新什麽關系？”陸琛問。
“生意上的合作夥伴。”趙倩答得很快，“他的投資公司投過我的項目，我們是朋友。”
“朋友？”江嶼看著她，“你最近半年去他公司五次，每次待一兩個小時。普通朋友需要這麽頻繁見面？”
趙倩沈默了幾秒。
“我們在交往。”她說，語氣平靜得有些刻意，“他有家庭，但他說他和他妻子早就沒感情了，分房睡兩年。他在辦離婚，讓我等他。”
“昨晚你在哪裏？”
趙倩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在家。”她說，“一個人，沒人能證明。”
“幾點到幾點？”
“八點以後一直在家。”趙倩說，“我失眠，吃了安眠藥，一覺睡到今天早上。”
江嶼註意到她提到安眠藥時，眼神閃爍了一下。
“你吃安眠藥？”他問。
“偶爾。”趙倩說，“醫生開的。”
林薇很快調出趙倩的醫療記錄——她確實有失眠癥，三個月前開過安眠藥，但藥量很少，早就吃完了。
“最近一次開藥是什麽時候？”陸琛問。
趙倩的手指又絞緊了。
“……上個月。”她說。
但林薇查到的記錄顯示，她上周剛開了一瓶新藥。
“你上周開的藥，還在嗎？”
趙倩的臉色變了。
“我……我弄丟了。”她說，“可能落在哪裏了。”
陸琛和江嶼對視一眼。
傍晚六點，案情分析會。
白板上已經貼滿了人物關系圖：陳立新居中，周圍是妻子林芳、情人趙倩、同事周永強、技術部李總、財務部王總。還有那個神秘人，分成了“進入小區的神秘人A”和“可能與陳立新通話時在場的神秘人B”。
“趙倩的安眠藥‘丟了’，這時間點很可疑。”張猛說，“會不會她把藥給了林芳，讓林芳給陳立新下藥？或者她自己就是那個神秘人B？”
周寧搖頭：“林芳說她把安眠藥碾碎放牛奶裏，給陳立新喝。如果趙倩是神秘人B，她需要提前進入陳立新家，但那會兒林芳還在客廳看電視，她怎麽進去的？”
“如果林芳說謊呢？”江嶼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嶼走到白板前，在林芳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問號。
“林芳說她和陳立新分房睡兩年，感情淡漠。她說她給陳立新下安眠藥是為了讓他睡好，不是想害他。”江嶼說，“但她為什麽選在昨晚下藥？昨晚正好有人來殺陳立新，是巧合嗎？”
他頓了頓：“還有，她說的‘去廚房喝水’時間點是九點多。但周永強和陳立新通話是十點零三分到十點十分，那時候陳立新還活著，在書房打電話。如果林芳九點多就回臥室了，她怎麽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麽？”
周寧點頭：“她的供述有漏洞。她可能聽到了什麽，或者看到了什麽，但沒說。”
陸琛沈思片刻：“明天再問林芳一次。另外，那個出租車司機聯系上了嗎？”
林薇回答：“聯系上了。司機說昨晚十點十分左右，他在城北大學城附近接了一個年輕女孩，把她送到禦景灣商業街後巷。女孩二十出頭，學生模樣，穿深色連帽衫。”
“學生？”張猛楞住，“不是男的？”
“司機說聽聲音是女的。”林薇調出出租車行車記錄，“這是路線圖，她上車地點是城北大學城附近，下車地點是禦景灣商業街後巷。時間是十點二十分。”
江嶼盯著地圖上的兩個點。大學城，年輕女孩，深色連帽衫。
他突然想起陳立新有個在外地讀大學的女兒。
“陳立新的女兒。”江嶼說，“叫什麽？”
林薇快速查詢：“陳雨桐，20歲，在本市讀大學？不對，資料顯示她在外地讀書……”她敲擊鍵盤，“等等，她學校確實在外地，但學籍系統顯示她請了假，請假理由——回家奔喪。”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她昨天就知道父親死了？”張猛皺眉，“今天早上林芳才報警，她怎麽提前知道的？”
“除非她昨晚就在現場。”周寧輕聲說。
陸琛立即下令：“查陳雨桐的蹤跡。昨晚她在哪裏，現在在哪裏。”
晚上七點半，林薇追蹤到陳雨桐的手機信號——她在城北一家快捷酒店，入住時間是昨晚淩晨一點二十分。
二十分鐘後，陸琛和江嶼敲開了那家酒店的房間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年輕蒼白的臉。二十歲的女孩，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她穿著酒店提供的睡衣，看到警察，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陳雨桐？”陸琛出示證件，“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關於你父親……”
“我知道。”她的聲音沙啞，“你們進來吧。”
房間很小，一張雙人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陳雨桐坐在床邊，雙手攥著被子的一角，低著頭。
“你昨晚去過禦景灣小區？”陸琛問。
陳雨桐沈默了很久。
“去了。”她說，聲音很輕，“我想見我爸。”
“幾點？”
“十點多。”她頓了頓，“我坐出租車到後巷，從東側小門進去的。那個門的密碼我知道，我爸以前告訴過我。”
江嶼看著她：“你見到他了嗎？”
陳雨桐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見到了。”她說，“他在書房，我在門口站了很久，不敢進去。後來有人來了，一個女的，按門鈴。我爸開的門，他們說話，我沒聽清……”
她擡起頭，眼神裏有驚恐：“我怕被看見，就躲到樓梯間裏。等了好久，那個女的走了，我想再去找我爸，又怕他生氣……我在樓梯間待了很久，然後聽到樓上有聲音。”
“什麽聲音？”
“很響的一聲，像什麽東西倒了。”陳雨桐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跑上去，門虛掩著，推開門就看到我爸倒在地上，頭下面都是血……”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我嚇壞了，不敢進去，也不敢報警。”她哭著說，“我跑下樓，從東側小門跑出來，在街上走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怎麽辦……”
陸琛和江嶼對視一眼。
“你看到那個女的長什麽樣嗎？”
陳雨桐搖頭：“沒看清，她從電梯那邊走過來，背對著我。只看到穿一件淺色大衣，個子不高，頭發披著。”
“她幾點來的？幾點走的？”
“十點四十分左右來的，十一點二十分左右走的。”陳雨桐說，“我在樓梯間裏偷偷看時間了。”
時間線再次刷新。
十點四十分，神秘女子進入陳立新家。
十一點二十分，神秘女子離開。
十一點五十二分，陳雨桐從東側小門離開小區。
而陳立新的死亡時間，是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
那個神秘女子離開時，陳立新還活著？
江嶼問：“你爸當時……還活著嗎？”
陳雨桐哭著搖頭：“我不知道……我沒敢進去……我只看了一眼就跑了……”
她的恐懼和崩潰不像是裝的。但她的出現，讓案件的拼圖又多了一塊。
那個神秘女子是誰？
她離開後，陳立新還活著，那麽兇手是誰？是之後還有人來，還是陳立新自己跌倒的？
但書房裏的搏鬥痕跡、被取走的戒指、失蹤的手機，都說明有人在他死後做過什麽。
深夜十點，市局會議室。
新的時間線已經整理完畢：
20:00左右 林芳和陳立新看電視後各自回房
21:20左右 林芳給陳立新送牛奶（含安眠藥）
22:03-22:10 陳立新與周永強通話，通話中曾停頓（可能有人出現）
22:20 陳雨桐從大學城乘出租車出發
22:35 陳雨桐從東側小門進入禦景灣
22:40 陳雨桐到達15樓，看到父親在書房，不敢進去
22:40 神秘女子（淺色大衣）進入1502室
23:20 神秘女子離開1502室
23:52 陳雨桐離開小區
23:00-01:00 陳立新死亡
“如果陳雨桐說的是真的，”張猛撓頭，“那神秘女子離開時陳立新還活著。兇手不是她。”
“但如果她是兇手，她可以假裝離開，然後又回來。”周寧說，“陳雨桐在樓梯間待著，不一定全程盯著。”
“還有個問題。”江嶼說，“陳雨桐看到神秘女子進電梯離開，但那個電梯是雙梯，如果兇手從另一部電梯上來，陳雨桐不會發現。”
林薇調出電梯監控記錄：“電梯的刷卡記錄顯示，22:40有一張卡刷了15樓，是陳立新家的業主卡。23:20同一張卡刷了下行。這張業主卡除了陳立新夫婦，還有一張備用卡在公司，平時放在陳立新辦公室抽屜裏。”
“辦公室抽屜？”陸琛眼神一凜，“誰有權限進他辦公室？”
孫女士的電話很快接通。她說公司每個人都有門禁卡，但陳立新的辦公室單獨上鎖，只有他和助理有鑰匙。助理這幾天請假在外地。
“抽屜呢？鎖著嗎？”
“應該鎖著。”孫女士說，“陳總很註意隱私，抽屜都是鎖的。”
但抽屜的鎖，對於有心人來說並不難開。
新的嫌疑人浮出水面：能進入陳立新辦公室、拿到備用業主卡的人。
公司裏的某個人。
陸琛看向白板上周永強的照片。
周永強和陳立新矛盾最深，他辦公室也在二十一層，離陳立新很近。如果他想拿到備用卡，有機會。
但周永強有不在場證明——公司監控顯示他昨晚九點五十進入大樓，淩晨一點零五分離開。期間沒有外出記錄。但他是從大樓出來的，不是從禦景灣出來的。
除非——
“地下車庫。”江嶼忽然說，“如果周永強從公司地下車庫開車出來，繞到禦景灣，作案後再回公司，監控只能拍到他進出大樓的時間，拍不到中間他是否離開過。”
林薇立即調取公司大樓地下車庫的車輛進出記錄。昨晚十點二十分到十一點五十分之間，共有八輛車進出，其中一輛是周永強的黑色奧迪。記錄顯示他的車十點二十五分出庫，十一點四十分入庫。
中間一小時十五分鐘。
足夠從公司開到禦景灣，作案，再返回。
陸琛站起身：“申請搜查令，查周永強的車。”
淩晨一點，周永強被帶到市局。
他依然西裝革履，但表情已經不像白天那麽鎮定。
陸琛把車輛進出記錄放在他面前。
周永強看了一眼，沈默了。
“昨晚十點二十五分到十一點四十分，你去了哪裏？”
長時間的沈默。
“禦景灣。”他終於開口。
“去幹什麽？”
周永強擡起頭，眼神覆雜。
“去找陳立新。”他說，“我想和他當面談談那個項目的事。但我到的時候，他……他已經死了。”
“你進去過？”
“沒有。”周永強搖頭，“我按門鈴沒人應，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看到他倒在書房地上，都是血……我嚇壞了，趕緊走了。”
“你沒報警？”
“我怕被懷疑。”周永強低下頭，“我和他有矛盾，大家都知道。如果我報警，肯定第一個被懷疑。”
“那你為什麽現在才說？”
周永強沒有回答。
江嶼看著他，忽然問：“周先生，你是不是拿走了什麽東西？”
周永強的身體僵了一下。
“比如，陳立新的手機？”江嶼說，“或者，一份什麽協議？”
周永強的臉色徹底變了。
又是一陣漫長的沈默。
“手機我拿了。”他終於承認，“還有他書桌上的一份文件。我想銷毀……我怕裏面有對我不利的東西。”
“手機呢？”
“扔了。”周永強說，“扔在城外河裏。”
“文件呢？”
“……燒了。”
審訊室外，張猛氣得直跺腳：“這孫子！銷毀證據！”
陸琛看著單向玻璃裏的周永強，沈默了幾秒。
“他說的是真話嗎？”周寧問，“如果他是兇手，他會編造一個更完美的故事。這個故事漏洞太多。”
“但也有可能，他是故意制造漏洞。”江嶼說，“讓我們覺得他不可能是兇手。”
窗外夜色深沈，天邊已經泛起淡淡的青色。
而真相，還藏在重重迷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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