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結案與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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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結案與歸處
審訊室的燈光白得有些刺眼。
郭海平坐在椅子上，手腕上戴著手銬，神情卻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麻木，更像是長途跋涉的人終於到達終點後的釋然。
陸琛翻開筆錄本：“郭海平，2020年12月20日晚十時許，你是否在月湖公園觀景亭與方志誠會面？”
“是。”
“你是否用攜帶的伸縮警棍擊打方志誠後腦，致其死亡？”
“是。”
他的回答簡短、清晰，沒有辯解，沒有推諉。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決定的事實。
江嶼坐在陸琛身側，註視著這個四十四歲的男人。眉骨的舊疤在燈光下格外明顯，那是時間的印記，也是命運的刻痕。
“為什麽殺人？”陸琛問。
郭海平沈默了幾秒。
“他欠我的。”他說。
江嶼筆尖一頓。
“十年前那樁案子，是他主謀，我頂罪。”郭海平的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他答應我出來後會照顧我姐，給我留條活路。我信了。”
他頓了頓：“出來之後，我姐嫁人了，過得挺好，不需要我照顧。方志誠的公司還在，但他早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所以你恨他。”
“不恨。”郭海平搖頭，“我只是想讓他知道，有些賬不會自己消失。”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幹裂，指節突出。
“我等了四年。”他說，“等他落魄，等他眾叛親離，等他終於變成一個可以被殺的人。這樣別人就不會覺得是我心狠，只會說是他活該。”
他擡起頭，第一次直視陸琛的眼睛：“但他女兒那天晚上也在。”
審訊室裏安靜了幾秒。
“我不知道她會來。”郭海平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她跑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才知道她是方志誠的女兒。她長得很像她爸年輕時候。”
他慢慢低下頭：“我讓她爸多活了十年。她本來可以有個父親。”
江嶼看著他。這個男人準備了四年，周密、冷靜，卻因為一個女孩的眼神而動搖。他不是沒有良心，只是把良心壓得太久太久。
“那把警棍是馬洪給的？”陸琛問。
“是。三年前我幫他修房子，他非要把警棍給我防身。”郭海平說，“他知道我要幹什麽之後，勸過我。我沒聽。”
“你為什麽要去便利店擡頭看監控？”
郭海平沈默片刻。
“因為我累了。”他說，“躲了六年，又等了四年。夠了。”
他擡起眼睛，那雙眼裏沒有悔恨，只有倦意。
“我知道你們遲早會找到我。”他說，“我只是想讓你們先知道真相。”
筆錄結束，郭海平在每一頁按下手印。被帶離審訊室時，他經過江嶼身邊，腳步停了一下。
“你那天問我多大。”江嶼說，“二十二。”
郭海平點點頭：“當年，我也是。”
他沒再多說，轉身跟著法警走了。
江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下午三點，刑偵支隊會議室。
方志誠案的結案報告已經整理完畢，所有證據鏈完整閉合。陸琛簽完最後一個字，把卷宗推到桌邊。
“林薇，移交檢察院。”
“收到。”
白板上的照片、時間線、人物關系圖被一張張取下。方志誠、郭海平、方瑤、趙琳、馬洪——這些名字在這個案子裏糾纏了七天，現在即將被歸檔入庫。
張猛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案子辦得，心裏堵得慌。”
周寧摘下眼鏡擦拭：“十年前的一念之差，十年後的萬劫不覆。方志誠欠郭海平一句謝謝，也欠自己女兒一個父親。”
“郭海平呢？”林薇輕聲說，“他這輩子，就活在一個‘等’字裏。等方志誠還債，等自己被找到。現在債還了，人也找到了，然後呢？”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就是法律的事了。”陸琛說，“我們做好我們的部分。”
他站起身：“今晚我請客，老地方。不許請假。”
張猛第一個響應：“陸隊請客必須去！我得跟老婆報備一下，今晚不回去吃飯了。”
林薇也笑了：“我要點辣子雞！”
氣氛終於松動了一些。
晚上七點，常去的那家火鍋店。
包廂裏熱氣蒸騰，紅油鍋咕嘟咕嘟冒著泡，辣味和香味混在一起，沖散了白天的沈悶。
張猛給大家倒飲料：“來來來，以茶代酒，慶祝咱們又破一案！”
“慶祝什麽呀。”林薇夾了片毛肚，“這案子破了我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就感覺……挺難過的。”
周寧點頭：“從法理上說，郭海平殺人是事實，必須承擔法律責任。但從情理上說，他是十年前那樁案子的受害者，等一個公道等了十年。”
“最無辜的是方瑤。”陳帆難得開口，“她只是想見父親一面，問問那個問題。然後親眼看著父親被人殺死。”
沈清秋放下筷子：“法醫室每天面對死亡，但有些死亡背後的事，還是讓人唏噓。”
江嶼默默聽著，沒有插話。他碗裏的牛肉片已經涼了。
陸琛看了他一眼，夾了塊剛涮好的嫩牛肉放進他碗裏：“趁熱吃。”
這個動作很自然，但張猛眼尖，嘴角已經揚起了意味深長的笑。林薇更是毫不掩飾地瞇起眼睛，一臉“我看到了哦”的表情。
江嶼低頭吃肉，耳朵悄悄紅了。
“對了，”張猛轉移話題，試圖讓氣氛更輕松些，“快過年了，今年局裏春晚咱們出什麽節目？往年都是唱歌，今年能不能有點新意？”
“你跳舞。”林薇立刻接話，“張副隊跳女團舞，我負責錄像。”
“憑什麽我跳！”
“因為你協調性好。”
“那是誇我嗎？！”
笑聲終於響起來。陳帆推了推眼鏡，難得露出笑意。周寧慢悠悠地說：“其實我覺得張副隊跳廣場舞應該很合適。”
“周寧你怎麽也……”
氣氛終於徹底回暖。火鍋的熱氣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每個人臉上那些疲憊的紋路。
江嶼夾了一塊陸琛給他涮的羊肉，慢慢嚼著。他看著同事們說說笑笑的樣子，心裏那點沈甸甸的東西，似乎在一點點變輕。
陸琛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只是把火調小了些，讓鍋底保持溫暖。
九點半，聚餐結束。
大家三三兩兩走出火鍋店。冬夜的街道很冷，呼出的氣息凝成白霧。張猛急著回家，林薇和陳帆順路打車，周寧自己開車走了。
陸琛和江嶼站在店門口。
“去你宿舍拿點東西。”陸琛說。
江嶼轉頭看他。
“你那暖氣不是還沒修好？”陸琛的語氣很自然，“搬我那住段時間，等修好了再說。”
江嶼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好。”
陸琛眼裏有了笑意。
警校宿舍是老樓，沒有電梯。
江嶼推開門，屋裏冷冷清清的。暖氣片果然還是涼的，床頭那盆綠蘿葉子有些發黃。
“好幾天沒回來了。”江嶼輕聲說。
陸琛站在門口，環顧這間不到十五平米的單身宿舍。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整齊碼著刑偵專業書籍，臺燈還是警校發的款式。
江嶼打開衣櫃，拿了幾件換洗衣服。他從抽屜裏找出充電器、剃須刀、那支陸爸爸送的鋼筆。
書桌上還有一本沒看完的《犯罪現場勘查》，他猶豫了一下，也放進了包裏。
陸琛走到書桌前，拿起那盆黃葉的綠蘿。
“這個也帶上。”他說，“還能救活。”
江嶼看著他認真端詳綠蘿的樣子，心裏某個地方忽然變得很軟。
“好。”
他環視了一圈這個住了四年的房間。從警校學員到刑偵支隊實習生，這裏見證了他所有的努力和孤獨。但現在要暫時離開，竟沒有什麽不舍。
因為有人在外面等他。
下樓時，江嶼抱著裝綠蘿的袋子。陸琛拎著他的行李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袋子。
“樓下花店有營養液。”陸琛說，“明天買點，葉子就能綠回來。”
江嶼跟在他身後，看著陸琛把綠蘿小心地放進後備箱，又確認了一下花盆不會倒。
“陸琛。”他輕聲開口。
“嗯？”
“謝謝你。”
陸琛關上後備箱，轉身看他。
“又說謝謝。”他伸手，在江嶼發頂輕輕揉了一下，動作溫柔又自然，“以後不說了。”
江嶼沒躲，嘴角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知道了。”
車子駛入夜色。
公寓還是那個公寓。開門，開燈，溫暖的光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江嶼把行李袋放進客房，出來時發現陸琛正把那盆綠蘿放在窗臺上。旁邊還有兩盆他從沒見過的多肉植物，一盆是淺綠色的，一盆帶著淡淡的紫紅。
“上周買的。”陸琛說，“窗臺太空。”
江嶼楞了一下。
他確實說過。那個周末的下午，兩人從超市回來，他站在窗邊看了很久，隨口說了一句“窗臺有點空”。
陸琛記住了。
他走過去，看著那三盆小植物並排站在窗臺上。冬天的陽光照不到這裏，但客廳的燈光暖洋洋的，落在葉片上，有種生機勃勃的綠意。
“好看。”他說。
陸琛站在他身側：“嗯。”
兩人並肩看著窗臺，誰也沒說話。
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夜色清冷，但窗內很暖。
江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母還在的時候，家裏窗臺上也種著綠蘿。媽媽總是忘了澆水，爸爸就悄悄幫她澆。後來他們都走了，綠蘿也枯了。
那是他很多年沒有想起的回憶。
而現在，又有人為他買了一盆綠蘿，說葉子黃了還能救活。
“陸琛。”江嶼轉頭看他。
“嗯？”
“冬天還很長。”江嶼說，“我不想回宿舍了。”
這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陸琛看著他，年輕人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帶著一點點期待，還有一點點不確定。
“那就別回去了。”陸琛說。
他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晚上想吃什麽。
但江嶼聽出了這句話裏所有的承諾。
他點點頭，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客廳裏，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是某個綜藝節目的背景音。茶幾上放著半杯沒喝完的紅茶，還是溫的。
陸琛去陽臺收衣服，江嶼把那盆綠蘿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能曬到明天的太陽。
這個冬夜，和之前的許多個夜晚一樣，安靜而尋常。
但對江嶼來說，又有些不一樣。
因為他知道，從今往後，這個“尋常”，會一直延續下去。
第二天清晨，江嶼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隙照進客房。
他躺在床上，聽到客廳裏咖啡機工作的聲音，還有陸琛輕輕走動準備早餐的腳步聲。
他沒有立刻起床，而是閉上眼睛，聽著這些聲音。
窗臺上那三盆小植物正在晨光裏舒展葉片。綠蘿的葉子還有些黃，但根莖是健康的，澆過水的土壤濕潤而松軟。
江嶼想，等春天來了，葉子一定會重新綠起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客房的門虛掩著，陸琛的聲音隱約傳來：“江嶼，起了嗎？粥好了。”
“起了。”他應了一聲。
晨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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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的燈光白得有些刺眼。
郭海平坐在椅子上，手腕上戴著手銬，神情卻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麻木，更像是長途跋涉的人終於到達終點後的釋然。
陸琛翻開筆錄本：“郭海平，2020年12月20日晚十時許，你是否在月湖公園觀景亭與方志誠會面？”
“是。”
“你是否用攜帶的伸縮警棍擊打方志誠後腦，致其死亡？”
“是。”
他的回答簡短、清晰，沒有辯解，沒有推諉。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決定的事實。
江嶼坐在陸琛身側，註視著這個四十四歲的男人。眉骨的舊疤在燈光下格外明顯，那是時間的印記，也是命運的刻痕。
“為什麽殺人？”陸琛問。
郭海平沈默了幾秒。
“他欠我的。”他說。
江嶼筆尖一頓。
“十年前那樁案子，是他主謀，我頂罪。”郭海平的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他答應我出來後會照顧我姐，給我留條活路。我信了。”
他頓了頓：“出來之後，我姐嫁人了，過得挺好，不需要我照顧。方志誠的公司還在，但他早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所以你恨他。”
“不恨。”郭海平搖頭，“我只是想讓他知道，有些賬不會自己消失。”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幹裂，指節突出。
“我等了四年。”他說，“等他落魄，等他眾叛親離，等他終於變成一個可以被殺的人。這樣別人就不會覺得是我心狠，只會說是他活該。”
他擡起頭，第一次直視陸琛的眼睛：“但他女兒那天晚上也在。”
審訊室裏安靜了幾秒。
“我不知道她會來。”郭海平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她跑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才知道她是方志誠的女兒。她長得很像她爸年輕時候。”
他慢慢低下頭：“我讓她爸多活了十年。她本來可以有個父親。”
江嶼看著他。這個男人準備了四年，周密、冷靜，卻因為一個女孩的眼神而動搖。他不是沒有良心，只是把良心壓得太久太久。
“那把警棍是馬洪給的？”陸琛問。
“是。三年前我幫他修房子，他非要把警棍給我防身。”郭海平說，“他知道我要幹什麽之後，勸過我。我沒聽。”
“你為什麽要去便利店擡頭看監控？”
郭海平沈默片刻。
“因為我累了。”他說，“躲了六年，又等了四年。夠了。”
他擡起眼睛，那雙眼裏沒有悔恨，只有倦意。
“我知道你們遲早會找到我。”他說，“我只是想讓你們先知道真相。”
筆錄結束，郭海平在每一頁按下手印。被帶離審訊室時，他經過江嶼身邊，腳步停了一下。
“你那天問我多大。”江嶼說，“二十二。”
郭海平點點頭：“當年，我也是。”
他沒再多說，轉身跟著法警走了。
江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下午三點，刑偵支隊會議室。
方志誠案的結案報告已經整理完畢，所有證據鏈完整閉合。陸琛簽完最後一個字，把卷宗推到桌邊。
“林薇，移交檢察院。”
“收到。”
白板上的照片、時間線、人物關系圖被一張張取下。方志誠、郭海平、方瑤、趙琳、馬洪——這些名字在這個案子裏糾纏了七天，現在即將被歸檔入庫。
張猛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案子辦得，心裏堵得慌。”
周寧摘下眼鏡擦拭：“十年前的一念之差，十年後的萬劫不覆。方志誠欠郭海平一句謝謝，也欠自己女兒一個父親。”
“郭海平呢？”林薇輕聲說，“他這輩子，就活在一個‘等’字裏。等方志誠還債，等自己被找到。現在債還了，人也找到了，然後呢？”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就是法律的事了。”陸琛說，“我們做好我們的部分。”
他站起身：“今晚我請客，老地方。不許請假。”
張猛第一個響應：“陸隊請客必須去！我得跟老婆報備一下，今晚不回去吃飯了。”
林薇也笑了：“我要點辣子雞！”
氣氛終於松動了一些。
晚上七點，常去的那家火鍋店。
包廂裏熱氣蒸騰，紅油鍋咕嘟咕嘟冒著泡，辣味和香味混在一起，沖散了白天的沈悶。
張猛給大家倒飲料：“來來來，以茶代酒，慶祝咱們又破一案！”
“慶祝什麽呀。”林薇夾了片毛肚，“這案子破了我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就感覺……挺難過的。”
周寧點頭：“從法理上說，郭海平殺人是事實，必須承擔法律責任。但從情理上說，他是十年前那樁案子的受害者，等一個公道等了十年。”
“最無辜的是方瑤。”陳帆難得開口，“她只是想見父親一面，問問那個問題。然後親眼看著父親被人殺死。”
沈清秋放下筷子：“法醫室每天面對死亡，但有些死亡背後的事，還是讓人唏噓。”
江嶼默默聽著，沒有插話。他碗裏的牛肉片已經涼了。
陸琛看了他一眼，夾了塊剛涮好的嫩牛肉放進他碗裏：“趁熱吃。”
這個動作很自然，但張猛眼尖，嘴角已經揚起了意味深長的笑。林薇更是毫不掩飾地瞇起眼睛，一臉“我看到了哦”的表情。
江嶼低頭吃肉，耳朵悄悄紅了。
“對了，”張猛轉移話題，試圖讓氣氛更輕松些，“快過年了，今年局裏春晚咱們出什麽節目？往年都是唱歌，今年能不能有點新意？”
“你跳舞。”林薇立刻接話，“張副隊跳女團舞，我負責錄像。”
“憑什麽我跳！”
“因為你協調性好。”
“那是誇我嗎？！”
笑聲終於響起來。陳帆推了推眼鏡，難得露出笑意。周寧慢悠悠地說：“其實我覺得張副隊跳廣場舞應該很合適。”
“周寧你怎麽也……”
氣氛終於徹底回暖。火鍋的熱氣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每個人臉上那些疲憊的紋路。
江嶼夾了一塊陸琛給他涮的羊肉，慢慢嚼著。他看著同事們說說笑笑的樣子，心裏那點沈甸甸的東西，似乎在一點點變輕。
陸琛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只是把火調小了些，讓鍋底保持溫暖。
九點半，聚餐結束。
大家三三兩兩走出火鍋店。冬夜的街道很冷，呼出的氣息凝成白霧。張猛急著回家，林薇和陳帆順路打車，周寧自己開車走了。
陸琛和江嶼站在店門口。
“去你宿舍拿點東西。”陸琛說。
江嶼轉頭看他。
“你那暖氣不是還沒修好？”陸琛的語氣很自然，“搬我那住段時間，等修好了再說。”
江嶼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好。”
陸琛眼裏有了笑意。
警校宿舍是老樓，沒有電梯。
江嶼推開門，屋裏冷冷清清的。暖氣片果然還是涼的，床頭那盆綠蘿葉子有些發黃。
“好幾天沒回來了。”江嶼輕聲說。
陸琛站在門口，環顧這間不到十五平米的單身宿舍。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整齊碼著刑偵專業書籍，臺燈還是警校發的款式。
江嶼打開衣櫃，拿了幾件換洗衣服。他從抽屜裏找出充電器、剃須刀、那支陸爸爸送的鋼筆。
書桌上還有一本沒看完的《犯罪現場勘查》，他猶豫了一下，也放進了包裏。
陸琛走到書桌前，拿起那盆黃葉的綠蘿。
“這個也帶上。”他說，“還能救活。”
江嶼看著他認真端詳綠蘿的樣子，心裏某個地方忽然變得很軟。
“好。”
他環視了一圈這個住了四年的房間。從警校學員到刑偵支隊實習生，這裏見證了他所有的努力和孤獨。但現在要暫時離開，竟沒有什麽不舍。
因為有人在外面等他。
下樓時，江嶼抱著裝綠蘿的袋子。陸琛拎著他的行李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袋子。
“樓下花店有營養液。”陸琛說，“明天買點，葉子就能綠回來。”
江嶼跟在他身後，看著陸琛把綠蘿小心地放進後備箱，又確認了一下花盆不會倒。
“陸琛。”他輕聲開口。
“嗯？”
“謝謝你。”
陸琛關上後備箱，轉身看他。
“又說謝謝。”他伸手，在江嶼發頂輕輕揉了一下，動作溫柔又自然，“以後不說了。”
江嶼沒躲，嘴角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知道了。”
車子駛入夜色。
公寓還是那個公寓。開門，開燈，溫暖的光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江嶼把行李袋放進客房，出來時發現陸琛正把那盆綠蘿放在窗臺上。旁邊還有兩盆他從沒見過的多肉植物，一盆是淺綠色的，一盆帶著淡淡的紫紅。
“上周買的。”陸琛說，“窗臺太空。”
江嶼楞了一下。
他確實說過。那個周末的下午，兩人從超市回來，他站在窗邊看了很久，隨口說了一句“窗臺有點空”。
陸琛記住了。
他走過去，看著那三盆小植物並排站在窗臺上。冬天的陽光照不到這裏，但客廳的燈光暖洋洋的，落在葉片上，有種生機勃勃的綠意。
“好看。”他說。
陸琛站在他身側：“嗯。”
兩人並肩看著窗臺，誰也沒說話。
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夜色清冷，但窗內很暖。
江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母還在的時候，家裏窗臺上也種著綠蘿。媽媽總是忘了澆水，爸爸就悄悄幫她澆。後來他們都走了，綠蘿也枯了。
那是他很多年沒有想起的回憶。
而現在，又有人為他買了一盆綠蘿，說葉子黃了還能救活。
“陸琛。”江嶼轉頭看他。
“嗯？”
“冬天還很長。”江嶼說，“我不想回宿舍了。”
這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陸琛看著他，年輕人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帶著一點點期待，還有一點點不確定。
“那就別回去了。”陸琛說。
他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晚上想吃什麽。
但江嶼聽出了這句話裏所有的承諾。
他點點頭，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客廳裏，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是某個綜藝節目的背景音。茶幾上放著半杯沒喝完的紅茶，還是溫的。
陸琛去陽臺收衣服，江嶼把那盆綠蘿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能曬到明天的太陽。
這個冬夜，和之前的許多個夜晚一樣，安靜而尋常。
但對江嶼來說，又有些不一樣。
因為他知道，從今往後，這個“尋常”，會一直延續下去。
第二天清晨，江嶼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隙照進客房。
他躺在床上，聽到客廳裏咖啡機工作的聲音，還有陸琛輕輕走動準備早餐的腳步聲。
他沒有立刻起床，而是閉上眼睛，聽著這些聲音。
窗臺上那三盆小植物正在晨光裏舒展葉片。綠蘿的葉子還有些黃，但根莖是健康的，澆過水的土壤濕潤而松軟。
江嶼想，等春天來了，葉子一定會重新綠起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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