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十年前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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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十年前的裂縫
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
方瑤的詢問筆錄攤開在桌上，她描述的那個“深色衣服、個子不高”的男人，成為所有人關註的焦點。
“方瑤說她和父親在亭子裏只待了大概七八分鐘。”周寧整理著時間線，“她十點到達，兩人對話約五分鐘後，方志誠發現有人接近，讓她從灌木叢繞出去。她跑到東側小門時回頭，看到亭子裏多了個人。”
“她回頭的時間點。”陸琛看著筆錄，“大約十點十分到十點十五分之間。”
江嶼站在白板前，用紅筆在時間線上標記：
22:00 方瑤到達觀景亭
22:05-22:08 方志誠察覺有人接近，讓女兒離開
22:10左右 方瑤跑到東側小門，回頭看到亭子裏有人
22:00-24:00 死亡時間窗口（沈清秋初步判斷）
他停頓了一下，在“22:10”後面打了個問號。
“方志誠讓女兒先走。”江嶼說，“說明他認識來人，並且知道來者不善。如果只是陌生歹徒，他應該會拉著女兒一起跑，或者至少讓她從反方向逃。”
“所以他認識兇手。”張猛接話，“而且兇手是沖他來的，不是隨機作案。”
陸琛點頭：“十年前合同詐騙案的同案犯郭海平，目前嫌疑最大。林薇，那三家賣冷門煙的店鋪監控查得怎麽樣了？”
林薇調出三組畫面投影到大屏幕上。
“第一家，城東老城區煙酒店。”畫面中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低頭買煙，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周六下午三點二十分，這人買了同款煙，現金支付，鞋是黑色運動鞋，但監控角度問題，拍不到鞋底紋路。”
第二組畫面是城北一家連鎖便利店：“周六晚上七點四十五分，同樣款式的帽子、相似身形的人買了同款煙，依然現金，依然低頭。這家店的監控清晰度稍好，拍到了鞋子側面——”
林薇放大畫面：“波浪紋運動鞋，24碼左右。與東側圍墻下提取的鞋印高度吻合。”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第三家呢？”陸琛問。
林薇切換畫面：“城南，周六晚上八點半。這個人進了店，在貨架前停留約一分鐘，然後空手離開，什麽都沒買。”
監控畫面中，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站在煙酒櫃臺前，似乎在猶豫。他擡頭看了一眼收銀臺後面的監控攝像頭——只是極短的一瞬，但足夠讓所有人看清他的臉。
“停。”陸琛說。
畫面定格。那是一張四十出頭男人的臉，瘦削，顴骨突出，眉骨下有一道淺色的舊疤。
林薇立即進行人臉比對，三秒後結果彈出。
“郭海平，44歲。”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十年前合同詐騙案同案犯，服刑一年八個月，2014年3月出獄。之後無任何社會活動記錄。”
白板上，那個跟了兩天的問號終於有了具體的面孔。
張猛盯著屏幕：“出獄六年，完全銷聲匿跡。他在躲誰？”
“也許不是在躲。”周寧說，“是在等。”
江嶼看著那張定格的臉。眉骨的舊疤，低垂的眉眼，擡頭的瞬間有一種說不清的覆雜表情——不是警覺，更像某種壓抑太久的沖動。
“他看攝像頭那一眼。”江嶼輕聲說，“不是怕被拍到，是……”
他沒說完，但陸琛懂了。
“是故意的。”陸琛說，“他想讓我們找到他。”
氣氛驟然凝重。
如果郭海平故意留下痕跡，那這就不只是報覆殺人，而是某種更覆雜的東西——或許是積壓十年的仇恨終於爆發，或許是他早已放棄逃亡，只等做完這件事後被找到。
“查他出獄後的軌跡。”陸琛下令，“從2014年3月到現在，所有可能的落腳點、聯系人、工作記錄。六年時間，他不可能完全消失。”
“是。”
林薇開始調取海量數據，張猛帶人去郭海平戶籍地走訪，周寧聯系當年辦理合同詐騙案的老民警了解情況。
江嶼站在白板前，把郭海平的照片貼在方志誠照片旁邊，然後畫了一條線連接兩人，線上標註“同案犯，2010”。
他看了很久，又在線的末端畫了一個問號。
十年前的案子，他們都還沒入警。但那個案子留下的裂縫，十年後終於裂成了殺人的深淵。
下午兩點，張猛從郭海平的老家打來電話。
“陸隊，郭海平的父母早逝，老家房子十年前就賣了。”張猛的聲音混著風聲，“鄰居說他出獄後回來過一次，是2014年5月，在父母墳前坐了一下午，之後就再沒人見過他。”
“他有沒有親人？”
“有個姐姐，嫁到外省了。我聯系上她，她說弟弟出獄後給她打過一次電話，說自己沒臉見家人，以後別找他了。”張猛頓了頓，“那是六年前。”
陸琛掛斷電話，周寧那邊也有了進展。
“當年經辦方志誠、郭海平合同詐騙案的是退休民警老韓。”周寧說，“我聯系上他了，老韓記得這個案子。他說方志誠是公司法人，主犯，判二緩三；郭海平是業務經理，從犯，判一年八個月實刑。”
“兩人關系怎麽樣？”
“老韓說，庭審時郭海平沒供出方志誠，一人扛了大部分責任。”周寧推了推眼鏡，“但方志誠在法庭上的表現……不太夠意思。”
他翻著電話記錄：“老韓原話是：‘方志誠從頭到尾都在說自己不知情，被郭海平蒙蔽。郭海平全程沈默，認罪態度很好，就是不說方志誠的事。判完之後，郭海平被帶下去，路過方志誠身邊時停了一下，什麽都沒說，就走了。’”
什麽都沒說，有時比說了什麽更沈重。
江嶼看著白板上那張眉骨帶疤的臉。
十年前的沈默，是為了保護搭檔，還是已經對人性徹底失望？
出獄後唯一的電話打給姐姐，說沒臉見人。
然後消失六年。
這六年他在哪裏？靠什麽生活？每天在想什麽？
直到方志誠陷入債務危機，被供應商告上法庭，出現在本地新聞裏。
那一刻，他等了六年的機會，終於來了。
傍晚六點，陳帆的物證報告補齊了關鍵一環。
“我重新檢驗了那塊石頭。”陳帆推了推眼鏡，“表面血跡和毛發是死者沒錯，但石頭本身的形狀與創口角度確實存在偏差。更關鍵的是——”
他把顯微鏡圖像投到屏幕上：“石頭表面的血跡分布是片狀的，覆蓋面積較大，但創口邊緣的挫傷帶呈現的是線狀。這說明兇器應該有一個較窄的打擊面，比如錘子、扳手，或者……”
他頓了頓：“伸縮警棍。”
會議室裏空氣仿佛凝固了。
“伸縮警棍？”張猛聲音拔高，“那不是警用裝備嗎？”
“市面上也有仿品售賣。”陳帆說，“但我對金屬殘留做了能譜分析，發現兇器表面可能有鍍鉻層，這是警用裝備常見的防銹工藝。”
陸琛沈默了幾秒：“能確定具體型號嗎？”
“樣本量太小，無法精確匹配。”陳帆說，“但可以確定不是普通五金工具，是專業制式的器械。”
江嶼站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在窗臺上輕輕敲擊。
伸縮警棍。專業制式。郭海平出獄六年，沒有穩定工作，從哪弄到這種東西？
除非——這六年裏他接觸過某種特殊環境，或者有人給了他這個東西。
“查郭海平服刑期間的獄友。”陸琛說，“他2012年入獄，2014年出獄，一年八個月，接觸過什麽人，和誰走得近。”
林薇已經開始調取監獄記錄。
窗外夜色漸沈，會議室裏沒人提出去吃飯。
江嶼回到座位，把郭海平的照片單獨拉出來，在旁邊寫下幾個關鍵詞：
2014.3 出獄
2014.5 老家祭拜父母，致電姐姐
2014.5-2020.11 ？
2020.12 出現在月湖公園周邊，購買冷門香煙
2020.12 案發當晚，著深色衣物、波浪紋運動鞋，攜帶伸縮警棍
中間那六年，是一片空白。
但空白不代表什麽都沒發生。那六年裏，郭海平從一個剛出獄、無家可歸的人，變成了一個能搞到警用裝備、精心踩點、冷靜作案的人。
他經歷了什麽？
晚上八點，林薇從監獄記錄裏找到了一個名字。
“郭海平在獄中和一個叫馬洪的人走得最近。”林薇調出資料，“馬洪，55歲，因故意傷害罪被判七年，2015年出獄。他曾是某安保公司的培訓教官，因為毆打下屬入獄。”
她頓了頓：“馬洪出獄後開了一家安保咨詢公司，業務範圍包括……企業安全培訓、個人安全顧問。”
伸縮警棍的來歷，有了合理的解釋。
“馬洪現在在哪裏？”陸琛問。
林薇查了片刻：“他的公司三年前註銷了，個人住址……查到了。城北一個老小區，獨居。”
陸琛起身：“張猛，跟我去一趟馬洪家。江嶼——”
“我跟你去。”江嶼已經站起來。
陸琛看著他，沒有拒絕。
晚九點二十，城北某老小區。
馬洪的住所在六樓，沒有電梯。樓道燈壞了，陸琛打著手電，江嶼跟在身後，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裏回響。
敲門。許久，門開了一條縫。
門後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身形仍然挺拔，眼神警惕而銳利。
“馬洪？”陸琛出示證件，“市局刑偵支隊。關於郭海平，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況。”
馬洪沈默了幾秒，把門完全打開。
屋裏陳設簡單，不像住了很久的樣子。茶幾上放著一個保溫杯，電視關著，窗簾拉得很嚴。
“他找過你們了？”馬洪開口，聲音沙啞。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陸琛沒有直接回答。
馬洪坐在沙發上，點了支煙。
“三個月前。”他說，“他來我這兒還東西，說他要去辦一件事，辦完就不用再聯系了。”
“還什麽東西？”
“警棍。”馬洪吸了口煙，“我以前給他的，防身用。他這次還給我，說是怕連累我。”
江嶼問：“他說要去辦什麽事？”
馬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年輕人臉上停留片刻。
“沒說。”他慢慢吐出一口煙，“但我猜到了。”
“你猜到什麽？”
馬洪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動作很慢。
“老郭不是壞人。”他說，“當年那案子，他是替人頂罪的。那個人叫方志誠，十年前一起坐牢時老郭親口跟我說的。”
他擡起眼睛：“方志誠死了，是你們正在查的案子吧？”
陸琛和江嶼都沒有回答。
馬洪點了點頭，像是不需要確認。
“他來找我還警棍那天，在我這兒坐了兩個小時。”馬洪說，“沒說他要去幹什麽，就是聊以前的事。他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是他姐，小時候家裏窮，姐姐把讀書的機會讓給了他。”
他頓了頓：“他還說，他出獄後偷偷去看過方志誠一次。那是2016年，方志誠已經離婚了，一個人住在月湖公園附近。老郭說他站在小區外面看了很久，方志誠正好出來扔垃圾，沒認出他。”
江嶼心頭輕輕一緊。
“他那天還說了什麽？”陸琛問。
馬洪沈默了很久。
“他說，有些賬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馬洪擡起頭，“我當時沒往那方面想。現在想想，他說的‘時候’，大概就是現在了。”
他看向陸琛：“他殺人了，對嗎？”
陸琛沒有回答。但他的沈默本身就是答案。
馬洪又點了支煙，這次手有些抖。
“老郭判刑的時候，父母剛去世一年。”他慢慢說，“姐姐嫁人，他不想拖累她。坐牢期間沒一個人去看過他，出來的時候也沒有人接。”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在燈光下繚繞：“我出獄後聯系過他，請他到我公司來幹。他幹了半年，說不想連累我，就走了。這五年他怎麽過的，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我只知道，他這輩子就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回局裏的路上，陸琛和江嶼都沒說話。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平安夜的彩燈已經掛上了街頭，紅紅綠綠的，和這個沈重的話題格格不入。
“他2016年就找到方志誠了。”江嶼輕聲說，“等了四年。”
“嗯。”
“如果他那時候就動手。”江嶼說，“那時候方志誠還沒欠債，沒有債務糾紛轉移視線。他選現在，是因為方志誠終於成了一個‘有理由被報覆’的人。”
陸琛看了他一眼。
“他想讓方志誠死得‘合理’。”江嶼的聲音很輕，“就算被查出來，別人也會說，是他活該。”
“但他留下了鞋印。”陸琛說，“在城北便利店擡頭看監控，去馬洪家還警棍——他每一步都在留痕跡。”
江嶼沈默了一會兒。
“他不想逃。”他說，“他只是想讓真相先被看見。”
車子駛入市局大院。夜已經深了，但三樓的會議室還亮著燈。
林薇還在加班。看到陸琛和江嶼回來，她擡起頭：“馬洪那邊怎麽說？”
陸琛簡要覆述了馬洪的陳述。林薇聽完，沈默了幾秒，然後說：“郭海平今晚會落網。”
“什麽意思？”
林薇調出一份新收到的協查通報：“城北派出所剛發來的，今晚八點半，有市民報警稱看到一個像通緝令上的人，在北郊廢棄的化工廠附近游蕩。民警去了，人已經走了，但在廢棄廠房裏發現了一些生活痕跡——睡袋、方便面、幾本書。”
她把現場照片投影出來。
睡袋是舊的，疊得很整齊。方便面是那種最便宜的袋裝，旁邊放著用過的筷子和搪瓷杯。
還有三本書。
一本是《刑法學》，書脊開裂，翻得很舊。一本是《活著》。還有一本沒有書名，是手寫裝訂的。
林薇放大最後一本書的封面。
封面上只有兩個字，字跡工整而用力：
「等待」
陸琛看著那兩個字，沒有說話。
江嶼站在他身邊，看到那個“待”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字的人在落筆時走了神。
他等了四年，等到了他的“時候”。
現在，他在等被找到。
“陸隊。”林薇輕聲說，“申請天亮後組織搜捕吧。”
陸琛看了眼窗外沈沈的夜色。
“今晚就去。”他說，“他不會再跑了。”
淩晨兩點，北郊廢棄化工廠。
警車的燈光劃破黑暗，紅藍交織的光束在殘破的廠房墻壁上流動。張猛帶人從東側包抄，周寧在西側警戒，陸琛和江嶼從正面進入。
廠房裏很安靜，只有夜風穿過破損窗戶的嗚咽聲。
手電光束掃過積灰的地面，腳印很新鮮，一路延伸到廠房深處的角落。
那裏有個背對門口坐著的人影。
“郭海平。”陸琛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裏回響。
人影慢慢轉過身來。
四十四歲的郭海平比照片上更瘦，顴骨更突出，眉骨的舊疤在燈光下格外清晰。他穿著那件深色夾克，腳上是波浪紋運動鞋，鞋底沾著新鮮的泥土。
他看著陸琛，又看著陸琛身旁的江嶼。
“來了。”他說。
語氣平靜，像在等一個早就約好的會面。
陸琛出示逮捕證：“郭海平，你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依法刑事拘留。”
郭海平點點頭，慢慢站起身。他的動作很慢，沒有反抗，甚至有種如釋重負的松弛。
經過江嶼身邊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你多大了？”他問。
江嶼看著他：“二十二。”
郭海平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他被張猛押著走向警車，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瘦削。
江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郭海平姐姐說的那句話：出獄後他給家裏打過一次電話，說自己沒臉見人。
他想起馬洪說的：他這輩子就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他想起那本手寫的筆記本，封面上工整的兩個字：「等待」。
“江嶼。”陸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嶼回過神，轉身。
陸琛站在廠房門口，手電的光從他身側照過來，在滿是積灰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走吧。”陸琛說，“回去結案。”
江嶼點點頭，跟上去。
兩人並肩走出廢棄廠房。外面夜色將盡，天邊已經泛起淡淡的青灰色。
新的一天，而這一天，是郭海平等了很多年的那一天。
只是他等來的，不是報覆，不是解脫。
是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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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瑤的詢問筆錄攤開在桌上，她描述的那個“深色衣服、個子不高”的男人，成為所有人關註的焦點。
“方瑤說她和父親在亭子裏只待了大概七八分鐘。”周寧整理著時間線，“她十點到達，兩人對話約五分鐘後，方志誠發現有人接近，讓她從灌木叢繞出去。她跑到東側小門時回頭，看到亭子裏多了個人。”
“她回頭的時間點。”陸琛看著筆錄，“大約十點十分到十點十五分之間。”
江嶼站在白板前，用紅筆在時間線上標記：
22:00 方瑤到達觀景亭
22:05-22:08 方志誠察覺有人接近，讓女兒離開
22:10左右 方瑤跑到東側小門，回頭看到亭子裏有人
22:00-24:00 死亡時間窗口（沈清秋初步判斷）
他停頓了一下，在“22:10”後面打了個問號。
“方志誠讓女兒先走。”江嶼說，“說明他認識來人，並且知道來者不善。如果只是陌生歹徒，他應該會拉著女兒一起跑，或者至少讓她從反方向逃。”
“所以他認識兇手。”張猛接話，“而且兇手是沖他來的，不是隨機作案。”
陸琛點頭：“十年前合同詐騙案的同案犯郭海平，目前嫌疑最大。林薇，那三家賣冷門煙的店鋪監控查得怎麽樣了？”
林薇調出三組畫面投影到大屏幕上。
“第一家，城東老城區煙酒店。”畫面中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低頭買煙，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周六下午三點二十分，這人買了同款煙，現金支付，鞋是黑色運動鞋，但監控角度問題，拍不到鞋底紋路。”
第二組畫面是城北一家連鎖便利店：“周六晚上七點四十五分，同樣款式的帽子、相似身形的人買了同款煙，依然現金，依然低頭。這家店的監控清晰度稍好，拍到了鞋子側面——”
林薇放大畫面：“波浪紋運動鞋，24碼左右。與東側圍墻下提取的鞋印高度吻合。”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第三家呢？”陸琛問。
林薇切換畫面：“城南，周六晚上八點半。這個人進了店，在貨架前停留約一分鐘，然後空手離開，什麽都沒買。”
監控畫面中，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站在煙酒櫃臺前，似乎在猶豫。他擡頭看了一眼收銀臺後面的監控攝像頭——只是極短的一瞬，但足夠讓所有人看清他的臉。
“停。”陸琛說。
畫面定格。那是一張四十出頭男人的臉，瘦削，顴骨突出，眉骨下有一道淺色的舊疤。
林薇立即進行人臉比對，三秒後結果彈出。
“郭海平，44歲。”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十年前合同詐騙案同案犯，服刑一年八個月，2014年3月出獄。之後無任何社會活動記錄。”
白板上，那個跟了兩天的問號終於有了具體的面孔。
張猛盯著屏幕：“出獄六年，完全銷聲匿跡。他在躲誰？”
“也許不是在躲。”周寧說，“是在等。”
江嶼看著那張定格的臉。眉骨的舊疤，低垂的眉眼，擡頭的瞬間有一種說不清的覆雜表情——不是警覺，更像某種壓抑太久的沖動。
“他看攝像頭那一眼。”江嶼輕聲說，“不是怕被拍到，是……”
他沒說完，但陸琛懂了。
“是故意的。”陸琛說，“他想讓我們找到他。”
氣氛驟然凝重。
如果郭海平故意留下痕跡，那這就不只是報覆殺人，而是某種更覆雜的東西——或許是積壓十年的仇恨終於爆發，或許是他早已放棄逃亡，只等做完這件事後被找到。
“查他出獄後的軌跡。”陸琛下令，“從2014年3月到現在，所有可能的落腳點、聯系人、工作記錄。六年時間，他不可能完全消失。”
“是。”
林薇開始調取海量數據，張猛帶人去郭海平戶籍地走訪，周寧聯系當年辦理合同詐騙案的老民警了解情況。
江嶼站在白板前，把郭海平的照片貼在方志誠照片旁邊，然後畫了一條線連接兩人，線上標註“同案犯，2010”。
他看了很久，又在線的末端畫了一個問號。
十年前的案子，他們都還沒入警。但那個案子留下的裂縫，十年後終於裂成了殺人的深淵。
下午兩點，張猛從郭海平的老家打來電話。
“陸隊，郭海平的父母早逝，老家房子十年前就賣了。”張猛的聲音混著風聲，“鄰居說他出獄後回來過一次，是2014年5月，在父母墳前坐了一下午，之後就再沒人見過他。”
“他有沒有親人？”
“有個姐姐，嫁到外省了。我聯系上她，她說弟弟出獄後給她打過一次電話，說自己沒臉見家人，以後別找他了。”張猛頓了頓，“那是六年前。”
陸琛掛斷電話，周寧那邊也有了進展。
“當年經辦方志誠、郭海平合同詐騙案的是退休民警老韓。”周寧說，“我聯系上他了，老韓記得這個案子。他說方志誠是公司法人，主犯，判二緩三；郭海平是業務經理，從犯，判一年八個月實刑。”
“兩人關系怎麽樣？”
“老韓說，庭審時郭海平沒供出方志誠，一人扛了大部分責任。”周寧推了推眼鏡，“但方志誠在法庭上的表現……不太夠意思。”
他翻著電話記錄：“老韓原話是：‘方志誠從頭到尾都在說自己不知情，被郭海平蒙蔽。郭海平全程沈默，認罪態度很好，就是不說方志誠的事。判完之後，郭海平被帶下去，路過方志誠身邊時停了一下，什麽都沒說，就走了。’”
什麽都沒說，有時比說了什麽更沈重。
江嶼看著白板上那張眉骨帶疤的臉。
十年前的沈默，是為了保護搭檔，還是已經對人性徹底失望？
出獄後唯一的電話打給姐姐，說沒臉見人。
然後消失六年。
這六年他在哪裏？靠什麽生活？每天在想什麽？
直到方志誠陷入債務危機，被供應商告上法庭，出現在本地新聞裏。
那一刻，他等了六年的機會，終於來了。
傍晚六點，陳帆的物證報告補齊了關鍵一環。
“我重新檢驗了那塊石頭。”陳帆推了推眼鏡，“表面血跡和毛發是死者沒錯，但石頭本身的形狀與創口角度確實存在偏差。更關鍵的是——”
他把顯微鏡圖像投到屏幕上：“石頭表面的血跡分布是片狀的，覆蓋面積較大，但創口邊緣的挫傷帶呈現的是線狀。這說明兇器應該有一個較窄的打擊面，比如錘子、扳手，或者……”
他頓了頓：“伸縮警棍。”
會議室裏空氣仿佛凝固了。
“伸縮警棍？”張猛聲音拔高，“那不是警用裝備嗎？”
“市面上也有仿品售賣。”陳帆說，“但我對金屬殘留做了能譜分析，發現兇器表面可能有鍍鉻層，這是警用裝備常見的防銹工藝。”
陸琛沈默了幾秒：“能確定具體型號嗎？”
“樣本量太小，無法精確匹配。”陳帆說，“但可以確定不是普通五金工具，是專業制式的器械。”
江嶼站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在窗臺上輕輕敲擊。
伸縮警棍。專業制式。郭海平出獄六年，沒有穩定工作，從哪弄到這種東西？
除非——這六年裏他接觸過某種特殊環境，或者有人給了他這個東西。
“查郭海平服刑期間的獄友。”陸琛說，“他2012年入獄，2014年出獄，一年八個月，接觸過什麽人，和誰走得近。”
林薇已經開始調取監獄記錄。
窗外夜色漸沈，會議室裏沒人提出去吃飯。
江嶼回到座位，把郭海平的照片單獨拉出來，在旁邊寫下幾個關鍵詞：
2014.3 出獄
2014.5 老家祭拜父母，致電姐姐
2014.5-2020.11 ？
2020.12 出現在月湖公園周邊，購買冷門香煙
2020.12 案發當晚，著深色衣物、波浪紋運動鞋，攜帶伸縮警棍
中間那六年，是一片空白。
但空白不代表什麽都沒發生。那六年裏，郭海平從一個剛出獄、無家可歸的人，變成了一個能搞到警用裝備、精心踩點、冷靜作案的人。
他經歷了什麽？
晚上八點，林薇從監獄記錄裏找到了一個名字。
“郭海平在獄中和一個叫馬洪的人走得最近。”林薇調出資料，“馬洪，55歲，因故意傷害罪被判七年，2015年出獄。他曾是某安保公司的培訓教官，因為毆打下屬入獄。”
她頓了頓：“馬洪出獄後開了一家安保咨詢公司，業務範圍包括……企業安全培訓、個人安全顧問。”
伸縮警棍的來歷，有了合理的解釋。
“馬洪現在在哪裏？”陸琛問。
林薇查了片刻：“他的公司三年前註銷了，個人住址……查到了。城北一個老小區，獨居。”
陸琛起身：“張猛，跟我去一趟馬洪家。江嶼——”
“我跟你去。”江嶼已經站起來。
陸琛看著他，沒有拒絕。
晚九點二十，城北某老小區。
馬洪的住所在六樓，沒有電梯。樓道燈壞了，陸琛打著手電，江嶼跟在身後，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裏回響。
敲門。許久，門開了一條縫。
門後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身形仍然挺拔，眼神警惕而銳利。
“馬洪？”陸琛出示證件，“市局刑偵支隊。關於郭海平，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況。”
馬洪沈默了幾秒，把門完全打開。
屋裏陳設簡單，不像住了很久的樣子。茶幾上放著一個保溫杯，電視關著，窗簾拉得很嚴。
“他找過你們了？”馬洪開口，聲音沙啞。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陸琛沒有直接回答。
馬洪坐在沙發上，點了支煙。
“三個月前。”他說，“他來我這兒還東西，說他要去辦一件事，辦完就不用再聯系了。”
“還什麽東西？”
“警棍。”馬洪吸了口煙，“我以前給他的，防身用。他這次還給我，說是怕連累我。”
江嶼問：“他說要去辦什麽事？”
馬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年輕人臉上停留片刻。
“沒說。”他慢慢吐出一口煙，“但我猜到了。”
“你猜到什麽？”
馬洪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動作很慢。
“老郭不是壞人。”他說，“當年那案子，他是替人頂罪的。那個人叫方志誠，十年前一起坐牢時老郭親口跟我說的。”
他擡起眼睛：“方志誠死了，是你們正在查的案子吧？”
陸琛和江嶼都沒有回答。
馬洪點了點頭，像是不需要確認。
“他來找我還警棍那天，在我這兒坐了兩個小時。”馬洪說，“沒說他要去幹什麽，就是聊以前的事。他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是他姐，小時候家裏窮，姐姐把讀書的機會讓給了他。”
他頓了頓：“他還說，他出獄後偷偷去看過方志誠一次。那是2016年，方志誠已經離婚了，一個人住在月湖公園附近。老郭說他站在小區外面看了很久，方志誠正好出來扔垃圾，沒認出他。”
江嶼心頭輕輕一緊。
“他那天還說了什麽？”陸琛問。
馬洪沈默了很久。
“他說，有些賬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馬洪擡起頭，“我當時沒往那方面想。現在想想，他說的‘時候’，大概就是現在了。”
他看向陸琛：“他殺人了，對嗎？”
陸琛沒有回答。但他的沈默本身就是答案。
馬洪又點了支煙，這次手有些抖。
“老郭判刑的時候，父母剛去世一年。”他慢慢說，“姐姐嫁人，他不想拖累她。坐牢期間沒一個人去看過他，出來的時候也沒有人接。”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在燈光下繚繞：“我出獄後聯系過他，請他到我公司來幹。他幹了半年，說不想連累我，就走了。這五年他怎麽過的，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我只知道，他這輩子就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回局裏的路上，陸琛和江嶼都沒說話。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平安夜的彩燈已經掛上了街頭，紅紅綠綠的，和這個沈重的話題格格不入。
“他2016年就找到方志誠了。”江嶼輕聲說，“等了四年。”
“嗯。”
“如果他那時候就動手。”江嶼說，“那時候方志誠還沒欠債，沒有債務糾紛轉移視線。他選現在，是因為方志誠終於成了一個‘有理由被報覆’的人。”
陸琛看了他一眼。
“他想讓方志誠死得‘合理’。”江嶼的聲音很輕，“就算被查出來，別人也會說，是他活該。”
“但他留下了鞋印。”陸琛說，“在城北便利店擡頭看監控，去馬洪家還警棍——他每一步都在留痕跡。”
江嶼沈默了一會兒。
“他不想逃。”他說，“他只是想讓真相先被看見。”
車子駛入市局大院。夜已經深了，但三樓的會議室還亮著燈。
林薇還在加班。看到陸琛和江嶼回來，她擡起頭：“馬洪那邊怎麽說？”
陸琛簡要覆述了馬洪的陳述。林薇聽完，沈默了幾秒，然後說：“郭海平今晚會落網。”
“什麽意思？”
林薇調出一份新收到的協查通報：“城北派出所剛發來的，今晚八點半，有市民報警稱看到一個像通緝令上的人，在北郊廢棄的化工廠附近游蕩。民警去了，人已經走了，但在廢棄廠房裏發現了一些生活痕跡——睡袋、方便面、幾本書。”
她把現場照片投影出來。
睡袋是舊的，疊得很整齊。方便面是那種最便宜的袋裝，旁邊放著用過的筷子和搪瓷杯。
還有三本書。
一本是《刑法學》，書脊開裂，翻得很舊。一本是《活著》。還有一本沒有書名，是手寫裝訂的。
林薇放大最後一本書的封面。
封面上只有兩個字，字跡工整而用力：
「等待」
陸琛看著那兩個字，沒有說話。
江嶼站在他身邊，看到那個“待”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字的人在落筆時走了神。
他等了四年，等到了他的“時候”。
現在，他在等被找到。
“陸隊。”林薇輕聲說，“申請天亮後組織搜捕吧。”
陸琛看了眼窗外沈沈的夜色。
“今晚就去。”他說，“他不會再跑了。”
淩晨兩點，北郊廢棄化工廠。
警車的燈光劃破黑暗，紅藍交織的光束在殘破的廠房墻壁上流動。張猛帶人從東側包抄，周寧在西側警戒，陸琛和江嶼從正面進入。
廠房裏很安靜，只有夜風穿過破損窗戶的嗚咽聲。
手電光束掃過積灰的地面，腳印很新鮮，一路延伸到廠房深處的角落。
那裏有個背對門口坐著的人影。
“郭海平。”陸琛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裏回響。
人影慢慢轉過身來。
四十四歲的郭海平比照片上更瘦，顴骨更突出，眉骨的舊疤在燈光下格外清晰。他穿著那件深色夾克，腳上是波浪紋運動鞋，鞋底沾著新鮮的泥土。
他看著陸琛，又看著陸琛身旁的江嶼。
“來了。”他說。
語氣平靜，像在等一個早就約好的會面。
陸琛出示逮捕證：“郭海平，你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依法刑事拘留。”
郭海平點點頭，慢慢站起身。他的動作很慢，沒有反抗，甚至有種如釋重負的松弛。
經過江嶼身邊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你多大了？”他問。
江嶼看著他：“二十二。”
郭海平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他被張猛押著走向警車，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瘦削。
江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郭海平姐姐說的那句話：出獄後他給家裏打過一次電話，說自己沒臉見人。
他想起馬洪說的：他這輩子就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他想起那本手寫的筆記本，封面上工整的兩個字：「等待」。
“江嶼。”陸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嶼回過神，轉身。
陸琛站在廠房門口，手電的光從他身側照過來，在滿是積灰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走吧。”陸琛說，“回去結案。”
江嶼點點頭，跟上去。
兩人並肩走出廢棄廠房。外面夜色將盡，天邊已經泛起淡淡的青灰色。
新的一天，而這一天，是郭海平等了很多年的那一天。
只是他等來的，不是報覆，不是解脫。
是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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