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被遺忘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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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被遺忘的證人
入夜後的月湖公園，比白天更顯寂靜。
路燈稀疏，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步道一小塊區域，更遠處的觀景亭幾乎完全隱沒在黑暗中。湖面沒有倒影，連風都停了，空氣冷得像凝固了。
陸琛打著手電走在前面，光束切開夜色，在亭子的木質地板上落下一道明亮的圓形。江嶼跟在身後半步，手裏拿著激光測距儀和筆記本。
“東側小門到這裏，步行兩分二十秒。”江嶼記錄下數據，“正常步速，不跑。”
陸琛站在亭子中央，環視四周。白天的勘查主要集中在屍體位置和周邊灌木叢，現在夜裏重看，有些白天被忽略的細節反而清晰起來。
他蹲下，手電貼近地面，光束與木板幾乎平行。地板縫隙間除了陳帆提取過的微量血跡，還有一些更不起眼的東西——幾粒極細的玻璃碎屑，在光線下反射出微弱的亮光。
“江嶼。”
江嶼遞過證物袋和鑷子。陸琛小心地夾起碎屑，最大的不過芝麻大小，透明的，邊緣鋒利。
“玻璃？”江嶼湊近看。
“嗯。”陸琛把證物袋封好，“可能是被打碎的東西，也可能是兇器的一部分。”
兩人繼續勘查。亭子東北角的立柱底部，江嶼發現了幾道新鮮的劃痕，位置很低，靠近地面。他用手電貼著地面照射，劃痕延伸的方向指向亭子邊緣。
“這裏拖過重物。”江嶼說，“但不是屍體。”
他比劃了一下高度：“如果是拖拽屍體，著力點應該在腰部或肩部，劃痕位置會更高。這裏的劃痕很淺，位置很低，像是……”
“像是拖拽箱子。”陸琛接話。
江嶼擡頭看他，兩人目光交匯。
“兇手帶了東西進來。”江嶼說，“又帶走了。”
他們離開觀景亭，沿著步道走向東側小門。陸琛一邊走一邊用手電掃過路面和兩側灌木，江嶼緊隨其後，不時蹲下查看可疑痕跡。
走到圍墻附近時，江嶼忽然停下。
“這裏。”他手電照向墻角，“鞋印。”
那是一枚不完整的鞋印，大半被落葉覆蓋，邊緣還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大致的紋路。陳帆之前白天勘查時這一帶沒發現——落葉是後來落下的，或者白天沒打光的角度看不到。
江嶼拿出比例尺拍照，然後用鑷子輕輕撥開落葉。鞋印比之前提取的泥印小一號，約24厘米，紋路是波浪形，運動鞋常見款式。
“不是之前那個人的。”陸琛蹲下對比，“身高體重不同，步幅也不同。”
“兩個人。”江嶼說。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
回到市局已經晚上九點。會議室裏燈火通明，林薇還在加班追蹤監控，張猛剛從方志誠公司回來，周寧在整理詢問筆錄。
江嶼把玻璃碎屑和鞋印照片交給陳帆，然後站在白板前，把今晚的發現補充到時間線上。
“觀景亭地板縫隙的玻璃碎屑，東北角立柱底部的拖拽劃痕，東側圍墻下的新鞋印。”他邊說邊寫下關鍵詞，“現場至少有兩個人。”
“兩個人？”張猛撓頭，“合夥殺人？”
“不一定是一起的。”江嶼說，“鞋印在圍墻下，從外面翻進來留下的。玻璃碎屑在亭子裏，和屍體位置有距離。如果兇手是同一個人，他為什麽要在不同地點留下兩種完全不同的痕跡？”
周寧看著白板上逐漸覆雜的線索網：“所以有兩種可能。要麽兩個兇手分別作案，時間有先後；要麽一個人作案，另一個人是無關的闖入者。”
“第三種可能。”陸琛開口，“兇手不止來了現場一次。”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林薇調出月湖公園周邊的監控，把時間範圍擴大到案發前三天。方志誠死亡時間是周日晚十點到十二點，但兇手可能提前踩過點。
“東側小門外是條小巷，沒有監控。”林薇說，“但巷口有個便利店，門口攝像頭角度正好覆蓋一部分。我把案發前一周的錄像都過一遍。”
江嶼站在窗邊，看著夜色中零星亮著燈的辦公樓。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窗臺上輕輕敲擊，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方志誠約的人不是趙琳。”他輕聲說，“他約了誰？”
陸琛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他前妻說女兒多年沒聯系。”陸琛說，“朋友都借過錢了，公司合夥人呢？”
林薇立即查：“方志誠的公司是獨資，沒有合夥人。但十年前他合同詐騙案裏，有個同案犯，叫郭海平，當時是方志誠公司的業務經理。兩人一起被判刑，方志誠緩刑，郭海平實刑一年八個月。”
“郭海平出獄後呢？”
“查不到。”林薇皺眉，“他出獄後沒有固定住址和工作記錄，社保、銀行卡、手機號都停用了。”
周寧推了推眼鏡：“刑滿釋放人員正常回歸社會會有各種記錄，完全查不到只有兩種可能——要麽他換身份了，要麽他不在本地。”
“或者。”江嶼轉回身，“他不想被找到。”
深夜十一點，大部分人都被陸琛趕回去休息了。
會議室裏只剩下他和江嶼。白板上的線索已經密密麻麻，照片、時間線、人物關系圖，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
陸琛倒了杯溫水遞給江嶼：“今晚不回去了，局裏湊合一下。”
江嶼接過杯子，沒說話。他確實累了，眼底又浮起淡淡的青色，但眼睛還是很亮，明顯還在想案子。
“躺會兒。”陸琛指了指墻邊的折疊床，“我值班，有事叫你。”
江嶼搖搖頭：“睡不著。”
他頓了頓，忽然問：“陸琛，你說一個人出獄後完全消失，是為什麽？”
陸琛在他旁邊坐下：“怕被找到。”
“怕誰找？”
“債主，仇人，或者警察。”陸琛說，“也可能怕自己忍不住去找不該找的人。”
江嶼沈默了一會兒。
“郭海平十年前和方志誠一起坐牢。”他說，“方志誠緩刑，他實刑。出獄後他什麽都沒了，工作、家庭、社會關系。而方志誠呢？公司還在，雖然欠債，但至少有個房子住，有個女朋友。”
他看著白板上郭海平那個孤零零的問號。
“如果他恨方志誠呢？”
陸琛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江嶼認真的側臉，年輕人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神專註而銳利，這是他在思考難題時的表情。
“有動機。”陸琛說，“需要證據。”
江嶼點點頭，低頭喝了口水。
窗外夜色深沈，偶爾有巡邏的警車駛過，紅藍燈光在窗簾上投下短暫的影子。
第二天清晨，陳帆的檢驗報告出來了。
“玻璃碎屑是普通平板玻璃，厚度約3毫米，表面檢測到微量油脂成分。”陳帆推了推眼鏡，“指紋提取失敗，但油脂成分和人體皮脂吻合，可能是兇手持握時留下的。”
“平板玻璃。”陸琛沈思，“像什麽？”
“相框、窗戶、手機屏幕，或者——”江嶼頓了頓，“眼鏡片。”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看向他。
“眼鏡片碎了會留下這樣的碎屑。”江嶼說，“兇手戴著眼鏡，在襲擊過程中鏡片被打碎或碰碎，碎屑落在地上。”
張猛眼睛一亮：“那兇手可能戴眼鏡！這條線可以查。”
“還要查另一組鞋印。”陸琛說，“24厘米運動鞋，波浪紋，這組數據比對了嗎？”
林薇點頭：“比對過了，和現有嫌疑人都不符。趙琳穿37碼高跟鞋，保安老李42碼勞保鞋，方志誠本人41碼皮鞋。這組鞋印的主人不是我們已經掌握的人。”
“那就是新的人。”陸琛說，“擴大監控範圍，往前推三天，看有沒有穿同類鞋的人出現在公園附近。”
上午十點，周寧從前妻那裏得到了新信息。
“方志誠的女兒方瑤，今年22歲，在外地讀研究生。”周寧說，“前妻說她多年沒和父親聯系，但方瑤的導師反映，她上周請假回本市了，理由是家裏有事。”
“請假日期？”
“上周三到本周三。”周寧說，“正好覆蓋案發時間。”
陸琛立即起身：“聯系方瑤，問她在哪裏。”
林薇撥打電話，關機。她又聯系學校宿管，得知方瑤周日晚上出去後就沒回寢室，室友以為她還在家。
“查她的行蹤。”陸琛說，“高鐵、飛機、網約車，所有記錄。”
下午兩點，方瑤出現在城南一家青年旅社的監控畫面裏。她周日中午入住，之後沒有外出記錄。旅社工作人員說她一直待在房間，很少出來。
陸琛和江嶼趕到旅社時，方瑤正坐在窗邊發呆。
二十二歲的女孩，瘦削，蒼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她看到警察，沒有驚慌，甚至有種松了口氣的神情。
“方瑤？”陸琛出示證件，“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關於你父親方志誠……”
“我知道他死了。”方瑤的聲音很平靜，“我昨天看到新聞了。”
她摘下眼鏡，慢慢擦拭鏡片。江嶼註意到她的眼鏡框是新的，鏡片也是新的。
“你上周回本市，為什麽沒回家？”陸琛問。
方瑤沈默了一會兒：“那不是我家。我爸媽離婚後，我跟媽媽走，那裏就是他的房子，不是我的家。”
“那你為什麽回來？”
她沒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手裏那副嶄新的眼鏡。
江嶼看著她，忽然問：“你以前的眼鏡呢？”
方瑤的手指頓了一下。
“摔壞了。”她說，“周日晚上，在月湖公園。”
方瑤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那副新眼鏡。
她的陳述平靜而克制，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周日晚上九點半，方瑤給父親發了消息，說想見一面。她已經四年沒見他了，這次回來，是想親口問他一件事。
“什麽事？”陸琛問。
方瑤沈默了很久。
“我小時候，他對我很好。”她說，“帶我放風箏，輔導我功課，家長會每次都去。我一直不明白，這樣的爸爸，為什麽會騙人、坐牢。”
她擡起頭，眼眶微紅：“我想問他，那些年他對我的好，是真的，還是只是裝出來的。”
方志誠收到女兒的消息後，很快回覆了。他約她在月湖公園觀景亭見面，說那裏安靜，說話方便。
方瑤十點到達。她不知道父親為什麽選這麽偏僻的地方，但還是去了。
觀景亭裏只有方志誠一個人。他看起來很憔悴，頭發白了很多。他見到女兒的第一句話是：“瑤瑤，對不起。”
“我沒說話。”方瑤的聲音很輕，“我只是看著他，等他解釋。”
但方志誠沒有解釋。他只是一直道歉，說他不是個好父親，說這些年他每天都在後悔，說他很想她，但不敢聯系。
“我問他的時候，情緒很激動。”方瑤說，“我摘了眼鏡擦眼淚，不小心掉在地上。他彎腰幫我撿，我們同時低頭，他的頭撞到我的……”
她頓了頓：“鏡片碎了，碎屑掉在地上。他說沒關系，明天給你買新的。”
“然後呢？”
“然後他忽然不說話了。”方瑤的聲音開始顫抖，“他看著亭子外面的小路，表情變了。他說：‘瑤瑤，你先走，明天爸爸去找你。’”
她擡起頭，眼裏終於湧出淚水：“我問為什麽。他說：‘有人來了，不是好人。你快走。’”
陸琛和江嶼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走了？”
“他把我推到亭子後面，讓我從灌木叢那邊繞出去。”方瑤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我跑了，我以為他也會跑。我跑到東側小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下，亭子裏多了個人，正在和爸爸說話……”
她閉上眼睛：“然後我就跑了。我不知道他會死。”
“你看清那個人了嗎？”
方瑤搖頭：“太遠了，亭子裏燈很暗。只看到是個男的，穿深色衣服，個子不高。”
“你聽到他們說什麽？”
“沒有。”她睜開眼，聲音沙啞，“我當時很害怕，只想快點離開。如果我知道他會死，我一定不會跑……”
江嶼看著她，輕聲問：“你回來這些天，為什麽沒聯系我們？”
方瑤低下頭：“因為我害怕。我怕你們懷疑是我殺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問他那個問題……”
她的眼淚落在桌面上，洇濕了一小片。
“而且，”她的聲音更低，“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媽媽說。她恨了他十年，我卻偷偷回來看他。”
陸琛沈默片刻，說：“你父親的案子，我們會查清楚。你需要配合我們做兩件事：第一，提供你當晚所見的所有細節，無論多小；第二，去局裏做一次正式筆錄。”
方瑤點頭。
臨走時，江嶼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窗邊，手裏還攥著那副新眼鏡，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鏡片反射出細碎的光。
他突然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站在父母墓碑前的下午。
有些問題，問出口的時候，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個願意回答你的人，還在不在。
回局裏的路上，陸琛接到林薇的電話。
“陸隊，巷口便利店監控有發現。”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案發前兩天的周六晚上，九點二十分，有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在店門口逗留了十幾分鐘，一直往東側小門方向看。他穿的鞋——波浪紋運動鞋，約24碼。”
“能看清臉嗎？”
“帽子壓太低，看不清。但他買了包煙，用現金。”林薇說，“我查了便利店的進貨單，那種煙的牌子很冷門，全市只有三家店有售。”
陸琛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查那三家店的監控。”他說，“找買同款煙的人。”
掛斷電話，他側頭看了江嶼一眼。年輕人靠在椅背上，正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還在想方瑤？”陸琛問。
“嗯。”江嶼輕聲說，“她等了四年，想問父親一句話。她得到了答案，但永遠沒有機會確認了。”
陸琛沒說話，只是伸手在他發頂輕輕揉了一下。
“不是她的錯。”陸琛說。
江嶼點點頭，沒再開口。
車子駛過月湖公園，冬日的湖面平靜如鏡。觀景亭隱在樹影裏，白天的它看起來只是一座普通的亭子，誰也看不出兩天前這裏發生過什麽。
但有些沈默，會被湖水記住。
正如有些等待，會被時間收藏。
方志誠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選擇讓女兒先走。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女兒安全離開。
這個答案，或許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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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琛打著手電走在前面，光束切開夜色，在亭子的木質地板上落下一道明亮的圓形。江嶼跟在身後半步，手裏拿著激光測距儀和筆記本。
“東側小門到這裏，步行兩分二十秒。”江嶼記錄下數據，“正常步速，不跑。”
陸琛站在亭子中央，環視四周。白天的勘查主要集中在屍體位置和周邊灌木叢，現在夜裏重看，有些白天被忽略的細節反而清晰起來。
他蹲下，手電貼近地面，光束與木板幾乎平行。地板縫隙間除了陳帆提取過的微量血跡，還有一些更不起眼的東西——幾粒極細的玻璃碎屑，在光線下反射出微弱的亮光。
“江嶼。”
江嶼遞過證物袋和鑷子。陸琛小心地夾起碎屑，最大的不過芝麻大小，透明的，邊緣鋒利。
“玻璃？”江嶼湊近看。
“嗯。”陸琛把證物袋封好，“可能是被打碎的東西，也可能是兇器的一部分。”
兩人繼續勘查。亭子東北角的立柱底部，江嶼發現了幾道新鮮的劃痕，位置很低，靠近地面。他用手電貼著地面照射，劃痕延伸的方向指向亭子邊緣。
“這裏拖過重物。”江嶼說，“但不是屍體。”
他比劃了一下高度：“如果是拖拽屍體，著力點應該在腰部或肩部，劃痕位置會更高。這裏的劃痕很淺，位置很低，像是……”
“像是拖拽箱子。”陸琛接話。
江嶼擡頭看他，兩人目光交匯。
“兇手帶了東西進來。”江嶼說，“又帶走了。”
他們離開觀景亭，沿著步道走向東側小門。陸琛一邊走一邊用手電掃過路面和兩側灌木，江嶼緊隨其後，不時蹲下查看可疑痕跡。
走到圍墻附近時，江嶼忽然停下。
“這裏。”他手電照向墻角，“鞋印。”
那是一枚不完整的鞋印，大半被落葉覆蓋，邊緣還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大致的紋路。陳帆之前白天勘查時這一帶沒發現——落葉是後來落下的，或者白天沒打光的角度看不到。
江嶼拿出比例尺拍照，然後用鑷子輕輕撥開落葉。鞋印比之前提取的泥印小一號，約24厘米，紋路是波浪形，運動鞋常見款式。
“不是之前那個人的。”陸琛蹲下對比，“身高體重不同，步幅也不同。”
“兩個人。”江嶼說。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
回到市局已經晚上九點。會議室裏燈火通明，林薇還在加班追蹤監控，張猛剛從方志誠公司回來，周寧在整理詢問筆錄。
江嶼把玻璃碎屑和鞋印照片交給陳帆，然後站在白板前，把今晚的發現補充到時間線上。
“觀景亭地板縫隙的玻璃碎屑，東北角立柱底部的拖拽劃痕，東側圍墻下的新鞋印。”他邊說邊寫下關鍵詞，“現場至少有兩個人。”
“兩個人？”張猛撓頭，“合夥殺人？”
“不一定是一起的。”江嶼說，“鞋印在圍墻下，從外面翻進來留下的。玻璃碎屑在亭子裏，和屍體位置有距離。如果兇手是同一個人，他為什麽要在不同地點留下兩種完全不同的痕跡？”
周寧看著白板上逐漸覆雜的線索網：“所以有兩種可能。要麽兩個兇手分別作案，時間有先後；要麽一個人作案，另一個人是無關的闖入者。”
“第三種可能。”陸琛開口，“兇手不止來了現場一次。”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林薇調出月湖公園周邊的監控，把時間範圍擴大到案發前三天。方志誠死亡時間是周日晚十點到十二點，但兇手可能提前踩過點。
“東側小門外是條小巷，沒有監控。”林薇說，“但巷口有個便利店，門口攝像頭角度正好覆蓋一部分。我把案發前一周的錄像都過一遍。”
江嶼站在窗邊，看著夜色中零星亮著燈的辦公樓。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窗臺上輕輕敲擊，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方志誠約的人不是趙琳。”他輕聲說，“他約了誰？”
陸琛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他前妻說女兒多年沒聯系。”陸琛說，“朋友都借過錢了，公司合夥人呢？”
林薇立即查：“方志誠的公司是獨資，沒有合夥人。但十年前他合同詐騙案裏，有個同案犯，叫郭海平，當時是方志誠公司的業務經理。兩人一起被判刑，方志誠緩刑，郭海平實刑一年八個月。”
“郭海平出獄後呢？”
“查不到。”林薇皺眉，“他出獄後沒有固定住址和工作記錄，社保、銀行卡、手機號都停用了。”
周寧推了推眼鏡：“刑滿釋放人員正常回歸社會會有各種記錄，完全查不到只有兩種可能——要麽他換身份了，要麽他不在本地。”
“或者。”江嶼轉回身，“他不想被找到。”
深夜十一點，大部分人都被陸琛趕回去休息了。
會議室裏只剩下他和江嶼。白板上的線索已經密密麻麻，照片、時間線、人物關系圖，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
陸琛倒了杯溫水遞給江嶼：“今晚不回去了，局裏湊合一下。”
江嶼接過杯子，沒說話。他確實累了，眼底又浮起淡淡的青色，但眼睛還是很亮，明顯還在想案子。
“躺會兒。”陸琛指了指墻邊的折疊床，“我值班，有事叫你。”
江嶼搖搖頭：“睡不著。”
他頓了頓，忽然問：“陸琛，你說一個人出獄後完全消失，是為什麽？”
陸琛在他旁邊坐下：“怕被找到。”
“怕誰找？”
“債主，仇人，或者警察。”陸琛說，“也可能怕自己忍不住去找不該找的人。”
江嶼沈默了一會兒。
“郭海平十年前和方志誠一起坐牢。”他說，“方志誠緩刑，他實刑。出獄後他什麽都沒了，工作、家庭、社會關系。而方志誠呢？公司還在，雖然欠債，但至少有個房子住，有個女朋友。”
他看著白板上郭海平那個孤零零的問號。
“如果他恨方志誠呢？”
陸琛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江嶼認真的側臉，年輕人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神專註而銳利，這是他在思考難題時的表情。
“有動機。”陸琛說，“需要證據。”
江嶼點點頭，低頭喝了口水。
窗外夜色深沈，偶爾有巡邏的警車駛過，紅藍燈光在窗簾上投下短暫的影子。
第二天清晨，陳帆的檢驗報告出來了。
“玻璃碎屑是普通平板玻璃，厚度約3毫米，表面檢測到微量油脂成分。”陳帆推了推眼鏡，“指紋提取失敗，但油脂成分和人體皮脂吻合，可能是兇手持握時留下的。”
“平板玻璃。”陸琛沈思，“像什麽？”
“相框、窗戶、手機屏幕，或者——”江嶼頓了頓，“眼鏡片。”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看向他。
“眼鏡片碎了會留下這樣的碎屑。”江嶼說，“兇手戴著眼鏡，在襲擊過程中鏡片被打碎或碰碎，碎屑落在地上。”
張猛眼睛一亮：“那兇手可能戴眼鏡！這條線可以查。”
“還要查另一組鞋印。”陸琛說，“24厘米運動鞋，波浪紋，這組數據比對了嗎？”
林薇點頭：“比對過了，和現有嫌疑人都不符。趙琳穿37碼高跟鞋，保安老李42碼勞保鞋，方志誠本人41碼皮鞋。這組鞋印的主人不是我們已經掌握的人。”
“那就是新的人。”陸琛說，“擴大監控範圍，往前推三天，看有沒有穿同類鞋的人出現在公園附近。”
上午十點，周寧從前妻那裏得到了新信息。
“方志誠的女兒方瑤，今年22歲，在外地讀研究生。”周寧說，“前妻說她多年沒和父親聯系，但方瑤的導師反映，她上周請假回本市了，理由是家裏有事。”
“請假日期？”
“上周三到本周三。”周寧說，“正好覆蓋案發時間。”
陸琛立即起身：“聯系方瑤，問她在哪裏。”
林薇撥打電話，關機。她又聯系學校宿管，得知方瑤周日晚上出去後就沒回寢室，室友以為她還在家。
“查她的行蹤。”陸琛說，“高鐵、飛機、網約車，所有記錄。”
下午兩點，方瑤出現在城南一家青年旅社的監控畫面裏。她周日中午入住，之後沒有外出記錄。旅社工作人員說她一直待在房間，很少出來。
陸琛和江嶼趕到旅社時，方瑤正坐在窗邊發呆。
二十二歲的女孩，瘦削，蒼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她看到警察，沒有驚慌，甚至有種松了口氣的神情。
“方瑤？”陸琛出示證件，“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關於你父親方志誠……”
“我知道他死了。”方瑤的聲音很平靜，“我昨天看到新聞了。”
她摘下眼鏡，慢慢擦拭鏡片。江嶼註意到她的眼鏡框是新的，鏡片也是新的。
“你上周回本市，為什麽沒回家？”陸琛問。
方瑤沈默了一會兒：“那不是我家。我爸媽離婚後，我跟媽媽走，那裏就是他的房子，不是我的家。”
“那你為什麽回來？”
她沒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手裏那副嶄新的眼鏡。
江嶼看著她，忽然問：“你以前的眼鏡呢？”
方瑤的手指頓了一下。
“摔壞了。”她說，“周日晚上，在月湖公園。”
方瑤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那副新眼鏡。
她的陳述平靜而克制，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周日晚上九點半，方瑤給父親發了消息，說想見一面。她已經四年沒見他了，這次回來，是想親口問他一件事。
“什麽事？”陸琛問。
方瑤沈默了很久。
“我小時候，他對我很好。”她說，“帶我放風箏，輔導我功課，家長會每次都去。我一直不明白，這樣的爸爸，為什麽會騙人、坐牢。”
她擡起頭，眼眶微紅：“我想問他，那些年他對我的好，是真的，還是只是裝出來的。”
方志誠收到女兒的消息後，很快回覆了。他約她在月湖公園觀景亭見面，說那裏安靜，說話方便。
方瑤十點到達。她不知道父親為什麽選這麽偏僻的地方，但還是去了。
觀景亭裏只有方志誠一個人。他看起來很憔悴，頭發白了很多。他見到女兒的第一句話是：“瑤瑤，對不起。”
“我沒說話。”方瑤的聲音很輕，“我只是看著他，等他解釋。”
但方志誠沒有解釋。他只是一直道歉，說他不是個好父親，說這些年他每天都在後悔，說他很想她，但不敢聯系。
“我問他的時候，情緒很激動。”方瑤說，“我摘了眼鏡擦眼淚，不小心掉在地上。他彎腰幫我撿，我們同時低頭，他的頭撞到我的……”
她頓了頓：“鏡片碎了，碎屑掉在地上。他說沒關系，明天給你買新的。”
“然後呢？”
“然後他忽然不說話了。”方瑤的聲音開始顫抖，“他看著亭子外面的小路，表情變了。他說：‘瑤瑤，你先走，明天爸爸去找你。’”
她擡起頭，眼裏終於湧出淚水：“我問為什麽。他說：‘有人來了，不是好人。你快走。’”
陸琛和江嶼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走了？”
“他把我推到亭子後面，讓我從灌木叢那邊繞出去。”方瑤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我跑了，我以為他也會跑。我跑到東側小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下，亭子裏多了個人，正在和爸爸說話……”
她閉上眼睛：“然後我就跑了。我不知道他會死。”
“你看清那個人了嗎？”
方瑤搖頭：“太遠了，亭子裏燈很暗。只看到是個男的，穿深色衣服，個子不高。”
“你聽到他們說什麽？”
“沒有。”她睜開眼，聲音沙啞，“我當時很害怕，只想快點離開。如果我知道他會死，我一定不會跑……”
江嶼看著她，輕聲問：“你回來這些天，為什麽沒聯系我們？”
方瑤低下頭：“因為我害怕。我怕你們懷疑是我殺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問他那個問題……”
她的眼淚落在桌面上，洇濕了一小片。
“而且，”她的聲音更低，“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媽媽說。她恨了他十年，我卻偷偷回來看他。”
陸琛沈默片刻，說：“你父親的案子，我們會查清楚。你需要配合我們做兩件事：第一，提供你當晚所見的所有細節，無論多小；第二，去局裏做一次正式筆錄。”
方瑤點頭。
臨走時，江嶼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窗邊，手裏還攥著那副新眼鏡，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鏡片反射出細碎的光。
他突然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站在父母墓碑前的下午。
有些問題，問出口的時候，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個願意回答你的人，還在不在。
回局裏的路上，陸琛接到林薇的電話。
“陸隊，巷口便利店監控有發現。”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案發前兩天的周六晚上，九點二十分，有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在店門口逗留了十幾分鐘，一直往東側小門方向看。他穿的鞋——波浪紋運動鞋，約24碼。”
“能看清臉嗎？”
“帽子壓太低，看不清。但他買了包煙，用現金。”林薇說，“我查了便利店的進貨單，那種煙的牌子很冷門，全市只有三家店有售。”
陸琛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查那三家店的監控。”他說，“找買同款煙的人。”
掛斷電話，他側頭看了江嶼一眼。年輕人靠在椅背上，正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還在想方瑤？”陸琛問。
“嗯。”江嶼輕聲說，“她等了四年，想問父親一句話。她得到了答案，但永遠沒有機會確認了。”
陸琛沒說話，只是伸手在他發頂輕輕揉了一下。
“不是她的錯。”陸琛說。
江嶼點點頭，沒再開口。
車子駛過月湖公園，冬日的湖面平靜如鏡。觀景亭隱在樹影裏，白天的它看起來只是一座普通的亭子，誰也看不出兩天前這裏發生過什麽。
但有些沈默，會被湖水記住。
正如有些等待，會被時間收藏。
方志誠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選擇讓女兒先走。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女兒安全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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