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湖畔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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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湖畔的沈默
周一早晨七點，陸琛的生物鐘準時將他喚醒。
窗外天還沒完全亮，灰蒙蒙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他躺了幾秒，聽到客房沒有動靜——江嶼還在睡。
昨晚兩人一起看了部老電影，睡得比平時晚。陸琛輕手輕腳下床，洗漱完去廚房準備早餐。
冰箱裏有昨天超市買的吐司和雞蛋，還有一盒草莓。他把草莓洗好裝盤，開小火煎蛋，動作比平時更輕些。
七點二十，客房門開了。
江嶼穿著那件淺灰色毛衣走出來，頭發睡得有點翹，眼神還帶著剛醒的朦朧。他看到餐桌上擺好的早餐，楞了一下。
“怎麽不叫我？”
“還早。”陸琛把咖啡遞給他，“睡夠了嗎？”
江嶼接過咖啡抿了一口，點頭。他今天精神確實不錯，眼下那點淡青色幾乎看不見了。周末兩天沒有案子，吃得好睡得足，整個人都舒展了許多。
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餐。窗外天色漸亮，冬日難得的晴天。
“圍巾帶了嗎？”陸琛問。
江嶼從玄關拿起那條圍巾，淺灰色的毛線，針腳細密均勻，繞在脖子上很暖和。
“阿姨說周五再回去給她看看。”江嶼把圍巾整理好。
陸琛眼裏帶著笑意：“她可算找到知音了。”
兩人一起出門，電梯裏遇到同樓層的鄰居阿姨。阿姨看看陸琛，又看看江嶼，笑瞇瞇的：“兄弟倆啊？感情真好。”
江嶼耳朵微紅，陸琛自然地應了聲：“是。”
車子駛向市局。江嶼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心情是難得的輕松。
“今天周一的會，”他開口，“上周積壓的案子差不多都結完了。”
“嗯，上午開會布置年終總結。”陸琛說，“年底了，案子可能會少一點。”
話音剛落，他手機響了。
江嶼看到來電顯示——值班室。兩人對視一眼，輕松的氣氛瞬間斂去幾分。
“陸隊，西郊月湖公園發生命案。”值班民警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晨練的市民在湖邊發現一具男性屍體，初步勘查有他殺嫌疑。派出所已到現場，請求刑偵支援。”
“具體位置？”
“月湖公園東側，觀景亭附近。死者中年男性，身份待查。”
陸琛掛斷電話，打了方向盤掉頭。
江嶼已經掏出筆記本開始記錄，表情專註而平靜。這是他們共同的工作狀態——案子來了，一切個人情緒自動退後。
八點十分，陸琛和江嶼抵達月湖公園。
冬日的清晨，湖面籠著一層薄霧，遠山如黛，本該是寧靜的畫面。觀景亭附近的區域已經拉起警戒線，幾名派出所民警在維持秩序，晨練的市民被攔在外圍，竊竊私語。
張猛和周寧幾乎同時到達。張猛嘴裏還叼著半個包子，看到陸琛就咽了下去：“陸隊，什麽情況？”
陸琛沒答，徑直走向屍體。
死者是男性，約四十五到五十歲，仰面躺在觀景亭東側的灌木叢邊，身穿深灰色夾克和黑色長褲，腳上一雙皮鞋，鞋底幹凈。面部朝上，眼睛半睜，表情平靜。
江嶼蹲下，先看手部。指甲修剪整齊，沒有泥垢，右手無名指戴著一枚素圈金戒指，內側隱約有刻字。
“沒有明顯搏鬥傷。”江嶼輕聲說，“面部和頸部皮膚未見異常。”
沈清秋已經在檢查屍體了。她戴著口罩，手法冷靜而利落。
“屍僵已形成，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她翻開死者眼瞼，“結膜有少量出血點，頸部有輕微扼壓痕跡。”
“扼壓？”張猛湊近看。
“很淺，不足以致死。”沈清秋指著死者頸部兩道淡淡的紅痕，“更像是控制而非致命手段。致命傷在這裏——”
她輕輕撥開死者後腦的頭發。發際線邊緣有一處鈍器打擊傷，約三厘米長，血痂已經凝結，創口邊緣有挫傷帶。
“一擊致命。”沈清秋說，“兇器應該是邊緣較鈍的重物，比如錘子、扳手，或者……石塊。”
陳帆在周邊仔細搜尋，在距屍體兩米遠的灌木叢根部發現一塊成人拳頭大小的石頭，表面沾有深色汙漬。
“這塊。”他用鑷子小心夾起石頭，對著光線看，“表面有血跡和少量毛發附著。”
沈清秋接過石頭，與創口比對：“形狀吻合。”
林薇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陸隊，死者身份確認了。身上沒有證件，但指紋比對有結果——方志誠，48歲，本市人，經營一家小型建材公司。有前科，十年前因合同詐騙被判兩年緩刑。”
“家庭情況？”
“離異，前妻和女兒在外地。獨居，住址在月湖公園附近的小區，步行約十五分鐘。”林薇頓了頓，“還有，他名下公司近三個月經營異常，有多起債務糾紛記錄。”
周寧站在觀景亭裏，環顧四周。亭子位於公園東側僻靜處，離主路有一段距離，周圍樹木掩映，白天也很少有人來，更不用說夜晚。
“約在這裏見面，”周寧說，“要麽是熟悉環境的人，要麽是死者主動選擇的地點。”
江嶼從灌木叢邊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現場。他走到觀景亭邊緣，蹲下，用手電照著地面。
亭子的木質地板上有幾處隱約的刮擦痕跡，很淺，像是硬物拖過留下的。他順著痕跡的方向移動手電，痕跡延伸至亭子東側邊緣，然後消失。
“陸琛。”江嶼叫他。
陸琛走過來，蹲下看。
“有人在這裏拖過東西。”江嶼指著地板上的淺痕，“從亭子中央拖到邊緣，重量不輕。”
“屍體。”陸琛說，“死者不是在灌木叢邊遇害的，他是在亭子裏被襲擊，然後被拖到那個位置。”
“為什麽？”張猛撓頭，“殺人還要拖來拖去？”
“為了隱藏。”周寧說，“灌木叢邊比亭子裏隱蔽，如果不是晨練的人正好走到附近，屍體可能要更晚才會被發現。”
陳帆在亭子地板縫隙裏提取到微量血跡，與死者血型一致。江嶼回到屍體旁，重新檢查死者的鞋底——幹凈，幾乎沒有泥土和草屑。
“他自己走進來的。”江嶼說，“然後遇襲，被拖到灌木叢邊。鞋底沒有現場灌木叢的泥土痕跡，說明被拖行時腳沒著地。”
陸琛站在亭子邊緣，看著東側那條通往公園小門的路。
“林薇，調取月湖公園及周邊道路昨晚八點以後的監控。重點查東側小門和附近路口的車輛、人員。”
“收到。”
他轉身看向眾人，分工迅速而清晰：“張猛，去方志誠的公司和住處，查他的社會關系、債務糾紛，昨晚最後的通話記錄。周寧，聯系他前妻和女兒，了解近期異常。陳帆，石頭和現場痕跡盡快出詳細報告。沈清秋，屍檢需要多久？”
“兩小時。”沈清秋已經讓助手準備擡屍，“致命傷明確，我需要開顱確認打擊角度和力度。”
“好。”陸琛看了眼時間，“十點半會議室集合。”
眾人領命，各自散開。
江嶼還蹲在灌木叢邊，手裏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檢查屍體周圍的土地。晨光漸亮，薄霧散去，他額前的碎發垂下來，被呼出的白氣輕輕吹動。
陸琛走過去，把手裏一直拿著沒喝的熱飲遞給他。
“先喝口。”
江嶼接過來，杯子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他喝了一小口，是紅茶加蜂蜜——不知道陸琛什麽時候買的。
“在想什麽？”陸琛問。
江嶼看著那片被屍體壓過的灌木叢：“這裏不是第一現場。兇手把屍體拖過來，然後呢？”
“然後離開。”陸琛說。
“怎麽離開？”江嶼擡起頭，“從亭子到公園主路要走五分鐘，從東側小門出去只要兩分鐘。如果兇手熟悉這裏，會選擇近路。”
他頓了頓：“但東側小門晚上十點就鎖了，需要鑰匙。”
陸琛目光微凝。
“查小門的鑰匙誰有。”他說。
十點半，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
白板上貼滿了現場照片、死者信息、時間線。林薇把調取的監控畫面投影到大屏幕上。
“月湖公園東側小門用的是老式掛鎖，鑰匙有三把。”林薇說，“公園管理處兩把，保安室一把。管理處那把沒動過，保安室那把昨晚交接記錄顯示在值班保安手裏。但是——”
她調出一段監控：“昨晚九點四十八分，保安老李去廁所，離開崗位大約六分鐘。他回來時鑰匙還掛在腰上，不確定是否被覆制或短暫取走過。”
“保安老李查過了嗎？”陸琛問。
“查了，在崗二十年，無不良記錄。”林薇說，“他完全想不起昨晚有沒有異常。”
張猛那邊也有進展：“方志誠的公司欠了一屁股債，最大的一筆是欠供應商林國強的貨款，四十七萬，逾期九個月。林國強上個月把他告了，法院正在走程序。”
“林國強昨晚在哪裏？”
“他公司在城東，昨晚加班到九點半，然後回家，妻子可以作證。”張猛說，“初步看沒有作案時間。”
周寧聯系了方志誠的前妻。她在外地，已經再婚，說和前夫很少聯系，女兒更是多年沒見了。提到方志誠的死，她沈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沒有明顯情緒。”周寧說，“但她提供了一個信息：方志誠最近半年和一個叫趙琳的女人走得很近，好像是他的新女友。”
林薇立即查：“趙琳，36歲，本地人，在一家美容院工作。離異，無子女。她和方志誠交往大約八個月，鄰居說兩人經常吵架。”
“聯系趙琳。”陸琛說。
下午兩點，趙琳來到市局。
她三十六歲，穿著得體的深色大衣，妝容精致，但眼睛紅腫。坐下時，她的手一直攥著紙巾，指尖發白。
“你們說他死了……”趙琳聲音沙啞，“怎麽死的？”
“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在月湖公園遇襲。”陸琛沒有隱瞞，“趙女士，你昨晚在哪裏？”
趙琳楞了一下，然後說：“在家。我一個人住，沒人能證明。”
“你最後一次見方志誠是什麽時候？”
“前天。”趙琳說，“他來我那兒吃晚飯，待了兩個小時就走了。他最近壓力大，公司的事、欠債的事，整夜睡不著。”
她垂下眼睛：“他跟我說想賣房子還債，但房子是他和前妻的共同財產，前妻不同意。他說不知道怎麽辦。”
江嶼看著她攥緊紙巾的手，骨節泛白。
“你們昨晚有聯系嗎？”
“有。”趙琳說，“他昨晚八點多給我發消息，說想見我有事商量。但我……我沒回。”
“為什麽沒回？”
趙琳沈默了很久。
“因為我煩了。”她的聲音很輕，“他每次說有事商量，都是借錢。我工資不高，積蓄也不多，已經借給他八萬了，他說還，一直沒還。我不想再……”
她說不下去了。
江嶼把手機記錄調出來。方志誠昨晚八點十七分發給趙琳的消息確實只有一行字：「琳琳，今晚能見個面嗎？有事和你商量。」
趙琳沒有回覆。
“月湖公園離他住的地方很近，”陸琛說，“他約了別人。”
趙琳擡起頭，眼裏有困惑，也有某種覆雜的情緒。
“他還能約誰呢？”她輕聲說，“他前妻不理他，女兒不認他，朋友都借過錢了。除了我，還有誰願意見他？”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下午四點，陳帆的痕跡報告出來了。
“石頭上的血跡和毛發與死者一致。”陳帆推了推眼鏡，“但有一個問題——打擊角度。”
他把模擬圖投到屏幕上：“死者後腦的創口，打擊方向是從右後向左前，兇手應該是右利手，站在死者右後側。但是石頭本身的形狀不規則，持握處和接觸創口的面有角度偏差。”
“什麽意思？”張猛問。
“意思是，”陳帆說，“這塊石頭可能不是兇器，或者說，不是唯一的兇器。”
他放大了石頭表面的痕跡：“這裏有一道很新的刮痕，與創口邊緣的挫傷形態不完全吻合。我懷疑兇手先用別的兇器襲擊死者，然後用這塊石頭掩蓋了原有創口。”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雙重兇器？”周寧皺眉，“為什麽？”
“為了混淆。”陸琛看著那塊石頭的照片，“讓警方以為是臨時起意的激情殺人，用現場隨便撿的石頭襲擊。”
“但兇手帶了兇器。”江嶼說，“有預謀。”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兇器”旁邊打了個問號。
“還有那個小門的鑰匙。”江嶼說，“如果兇手不是保安，他是怎麽拿到鑰匙的？或者——”
他頓了頓：“他有別的辦法進出。”
陸琛看向林薇：“月湖公園東側圍墻有多高？”
林薇調出資料：“兩米二，上面有防攀爬鐵刺。但去年八月臺風刮倒過一段，重修後東側北角有一段監控死角。”
“能翻過去嗎？”
“成年人徒手很難，但有工具可以。”林薇說，“梯子、折疊凳之類。”
陸琛沈思片刻：“今晚去現場測一下。”
窗外天色漸暗，冬日的黃昏來得早。
會議室裏燈光明亮，眾人臉上都有疲憊之色，但沒人停下。
江嶼坐在電腦前，一遍遍看著方志誠發出去的最後那條消息。
「琳琳，今晚能見個面嗎？有事和你商量。」
他在等一個人。一個願意聽他商量的人。
但那個人沒來。
來的是另一個人。
他等的人是誰？
來的人又是誰？
江嶼看著那行字，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方志誠等的人根本不是趙琳呢？
他約趙琳，趙琳沒回。他約了別人，那人來了。
那人帶著兇器，從東側小門進來，約好了在觀景亭見面。
然後殺了他，拖到灌木叢邊，用撿來的石頭掩蓋了真正的兇器。
是誰？
江嶼擡起頭，看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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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兩人一起看了部老電影，睡得比平時晚。陸琛輕手輕腳下床，洗漱完去廚房準備早餐。
冰箱裏有昨天超市買的吐司和雞蛋，還有一盒草莓。他把草莓洗好裝盤，開小火煎蛋，動作比平時更輕些。
七點二十，客房門開了。
江嶼穿著那件淺灰色毛衣走出來，頭發睡得有點翹，眼神還帶著剛醒的朦朧。他看到餐桌上擺好的早餐，楞了一下。
“怎麽不叫我？”
“還早。”陸琛把咖啡遞給他，“睡夠了嗎？”
江嶼接過咖啡抿了一口，點頭。他今天精神確實不錯，眼下那點淡青色幾乎看不見了。周末兩天沒有案子，吃得好睡得足，整個人都舒展了許多。
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餐。窗外天色漸亮，冬日難得的晴天。
“圍巾帶了嗎？”陸琛問。
江嶼從玄關拿起那條圍巾，淺灰色的毛線，針腳細密均勻，繞在脖子上很暖和。
“阿姨說周五再回去給她看看。”江嶼把圍巾整理好。
陸琛眼裏帶著笑意：“她可算找到知音了。”
兩人一起出門，電梯裏遇到同樓層的鄰居阿姨。阿姨看看陸琛，又看看江嶼，笑瞇瞇的：“兄弟倆啊？感情真好。”
江嶼耳朵微紅，陸琛自然地應了聲：“是。”
車子駛向市局。江嶼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心情是難得的輕松。
“今天周一的會，”他開口，“上周積壓的案子差不多都結完了。”
“嗯，上午開會布置年終總結。”陸琛說，“年底了，案子可能會少一點。”
話音剛落，他手機響了。
江嶼看到來電顯示——值班室。兩人對視一眼，輕松的氣氛瞬間斂去幾分。
“陸隊，西郊月湖公園發生命案。”值班民警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晨練的市民在湖邊發現一具男性屍體，初步勘查有他殺嫌疑。派出所已到現場，請求刑偵支援。”
“具體位置？”
“月湖公園東側，觀景亭附近。死者中年男性，身份待查。”
陸琛掛斷電話，打了方向盤掉頭。
江嶼已經掏出筆記本開始記錄，表情專註而平靜。這是他們共同的工作狀態——案子來了，一切個人情緒自動退後。
八點十分，陸琛和江嶼抵達月湖公園。
冬日的清晨，湖面籠著一層薄霧，遠山如黛，本該是寧靜的畫面。觀景亭附近的區域已經拉起警戒線，幾名派出所民警在維持秩序，晨練的市民被攔在外圍，竊竊私語。
張猛和周寧幾乎同時到達。張猛嘴裏還叼著半個包子，看到陸琛就咽了下去：“陸隊，什麽情況？”
陸琛沒答，徑直走向屍體。
死者是男性，約四十五到五十歲，仰面躺在觀景亭東側的灌木叢邊，身穿深灰色夾克和黑色長褲，腳上一雙皮鞋，鞋底幹凈。面部朝上，眼睛半睜，表情平靜。
江嶼蹲下，先看手部。指甲修剪整齊，沒有泥垢，右手無名指戴著一枚素圈金戒指，內側隱約有刻字。
“沒有明顯搏鬥傷。”江嶼輕聲說，“面部和頸部皮膚未見異常。”
沈清秋已經在檢查屍體了。她戴著口罩，手法冷靜而利落。
“屍僵已形成，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她翻開死者眼瞼，“結膜有少量出血點，頸部有輕微扼壓痕跡。”
“扼壓？”張猛湊近看。
“很淺，不足以致死。”沈清秋指著死者頸部兩道淡淡的紅痕，“更像是控制而非致命手段。致命傷在這裏——”
她輕輕撥開死者後腦的頭發。發際線邊緣有一處鈍器打擊傷，約三厘米長，血痂已經凝結，創口邊緣有挫傷帶。
“一擊致命。”沈清秋說，“兇器應該是邊緣較鈍的重物，比如錘子、扳手，或者……石塊。”
陳帆在周邊仔細搜尋，在距屍體兩米遠的灌木叢根部發現一塊成人拳頭大小的石頭，表面沾有深色汙漬。
“這塊。”他用鑷子小心夾起石頭，對著光線看，“表面有血跡和少量毛發附著。”
沈清秋接過石頭，與創口比對：“形狀吻合。”
林薇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陸隊，死者身份確認了。身上沒有證件，但指紋比對有結果——方志誠，48歲，本市人，經營一家小型建材公司。有前科，十年前因合同詐騙被判兩年緩刑。”
“家庭情況？”
“離異，前妻和女兒在外地。獨居，住址在月湖公園附近的小區，步行約十五分鐘。”林薇頓了頓，“還有，他名下公司近三個月經營異常，有多起債務糾紛記錄。”
周寧站在觀景亭裏，環顧四周。亭子位於公園東側僻靜處，離主路有一段距離，周圍樹木掩映，白天也很少有人來，更不用說夜晚。
“約在這裏見面，”周寧說，“要麽是熟悉環境的人，要麽是死者主動選擇的地點。”
江嶼從灌木叢邊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現場。他走到觀景亭邊緣，蹲下，用手電照著地面。
亭子的木質地板上有幾處隱約的刮擦痕跡，很淺，像是硬物拖過留下的。他順著痕跡的方向移動手電，痕跡延伸至亭子東側邊緣，然後消失。
“陸琛。”江嶼叫他。
陸琛走過來，蹲下看。
“有人在這裏拖過東西。”江嶼指著地板上的淺痕，“從亭子中央拖到邊緣，重量不輕。”
“屍體。”陸琛說，“死者不是在灌木叢邊遇害的，他是在亭子裏被襲擊，然後被拖到那個位置。”
“為什麽？”張猛撓頭，“殺人還要拖來拖去？”
“為了隱藏。”周寧說，“灌木叢邊比亭子裏隱蔽，如果不是晨練的人正好走到附近，屍體可能要更晚才會被發現。”
陳帆在亭子地板縫隙裏提取到微量血跡，與死者血型一致。江嶼回到屍體旁，重新檢查死者的鞋底——幹凈，幾乎沒有泥土和草屑。
“他自己走進來的。”江嶼說，“然後遇襲，被拖到灌木叢邊。鞋底沒有現場灌木叢的泥土痕跡，說明被拖行時腳沒著地。”
陸琛站在亭子邊緣，看著東側那條通往公園小門的路。
“林薇，調取月湖公園及周邊道路昨晚八點以後的監控。重點查東側小門和附近路口的車輛、人員。”
“收到。”
他轉身看向眾人，分工迅速而清晰：“張猛，去方志誠的公司和住處，查他的社會關系、債務糾紛，昨晚最後的通話記錄。周寧，聯系他前妻和女兒，了解近期異常。陳帆，石頭和現場痕跡盡快出詳細報告。沈清秋，屍檢需要多久？”
“兩小時。”沈清秋已經讓助手準備擡屍，“致命傷明確，我需要開顱確認打擊角度和力度。”
“好。”陸琛看了眼時間，“十點半會議室集合。”
眾人領命，各自散開。
江嶼還蹲在灌木叢邊，手裏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檢查屍體周圍的土地。晨光漸亮，薄霧散去，他額前的碎發垂下來，被呼出的白氣輕輕吹動。
陸琛走過去，把手裏一直拿著沒喝的熱飲遞給他。
“先喝口。”
江嶼接過來，杯子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他喝了一小口，是紅茶加蜂蜜——不知道陸琛什麽時候買的。
“在想什麽？”陸琛問。
江嶼看著那片被屍體壓過的灌木叢：“這裏不是第一現場。兇手把屍體拖過來，然後呢？”
“然後離開。”陸琛說。
“怎麽離開？”江嶼擡起頭，“從亭子到公園主路要走五分鐘，從東側小門出去只要兩分鐘。如果兇手熟悉這裏，會選擇近路。”
他頓了頓：“但東側小門晚上十點就鎖了，需要鑰匙。”
陸琛目光微凝。
“查小門的鑰匙誰有。”他說。
十點半，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
白板上貼滿了現場照片、死者信息、時間線。林薇把調取的監控畫面投影到大屏幕上。
“月湖公園東側小門用的是老式掛鎖，鑰匙有三把。”林薇說，“公園管理處兩把，保安室一把。管理處那把沒動過，保安室那把昨晚交接記錄顯示在值班保安手裏。但是——”
她調出一段監控：“昨晚九點四十八分，保安老李去廁所，離開崗位大約六分鐘。他回來時鑰匙還掛在腰上，不確定是否被覆制或短暫取走過。”
“保安老李查過了嗎？”陸琛問。
“查了，在崗二十年，無不良記錄。”林薇說，“他完全想不起昨晚有沒有異常。”
張猛那邊也有進展：“方志誠的公司欠了一屁股債，最大的一筆是欠供應商林國強的貨款，四十七萬，逾期九個月。林國強上個月把他告了，法院正在走程序。”
“林國強昨晚在哪裏？”
“他公司在城東，昨晚加班到九點半，然後回家，妻子可以作證。”張猛說，“初步看沒有作案時間。”
周寧聯系了方志誠的前妻。她在外地，已經再婚，說和前夫很少聯系，女兒更是多年沒見了。提到方志誠的死，她沈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沒有明顯情緒。”周寧說，“但她提供了一個信息：方志誠最近半年和一個叫趙琳的女人走得很近，好像是他的新女友。”
林薇立即查：“趙琳，36歲，本地人，在一家美容院工作。離異，無子女。她和方志誠交往大約八個月，鄰居說兩人經常吵架。”
“聯系趙琳。”陸琛說。
下午兩點，趙琳來到市局。
她三十六歲，穿著得體的深色大衣，妝容精致，但眼睛紅腫。坐下時，她的手一直攥著紙巾，指尖發白。
“你們說他死了……”趙琳聲音沙啞，“怎麽死的？”
“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在月湖公園遇襲。”陸琛沒有隱瞞，“趙女士，你昨晚在哪裏？”
趙琳楞了一下，然後說：“在家。我一個人住，沒人能證明。”
“你最後一次見方志誠是什麽時候？”
“前天。”趙琳說，“他來我那兒吃晚飯，待了兩個小時就走了。他最近壓力大，公司的事、欠債的事，整夜睡不著。”
她垂下眼睛：“他跟我說想賣房子還債，但房子是他和前妻的共同財產，前妻不同意。他說不知道怎麽辦。”
江嶼看著她攥緊紙巾的手，骨節泛白。
“你們昨晚有聯系嗎？”
“有。”趙琳說，“他昨晚八點多給我發消息，說想見我有事商量。但我……我沒回。”
“為什麽沒回？”
趙琳沈默了很久。
“因為我煩了。”她的聲音很輕，“他每次說有事商量，都是借錢。我工資不高，積蓄也不多，已經借給他八萬了，他說還，一直沒還。我不想再……”
她說不下去了。
江嶼把手機記錄調出來。方志誠昨晚八點十七分發給趙琳的消息確實只有一行字：「琳琳，今晚能見個面嗎？有事和你商量。」
趙琳沒有回覆。
“月湖公園離他住的地方很近，”陸琛說，“他約了別人。”
趙琳擡起頭，眼裏有困惑，也有某種覆雜的情緒。
“他還能約誰呢？”她輕聲說，“他前妻不理他，女兒不認他，朋友都借過錢了。除了我，還有誰願意見他？”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下午四點，陳帆的痕跡報告出來了。
“石頭上的血跡和毛發與死者一致。”陳帆推了推眼鏡，“但有一個問題——打擊角度。”
他把模擬圖投到屏幕上：“死者後腦的創口，打擊方向是從右後向左前，兇手應該是右利手，站在死者右後側。但是石頭本身的形狀不規則，持握處和接觸創口的面有角度偏差。”
“什麽意思？”張猛問。
“意思是，”陳帆說，“這塊石頭可能不是兇器，或者說，不是唯一的兇器。”
他放大了石頭表面的痕跡：“這裏有一道很新的刮痕，與創口邊緣的挫傷形態不完全吻合。我懷疑兇手先用別的兇器襲擊死者，然後用這塊石頭掩蓋了原有創口。”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雙重兇器？”周寧皺眉，“為什麽？”
“為了混淆。”陸琛看著那塊石頭的照片，“讓警方以為是臨時起意的激情殺人，用現場隨便撿的石頭襲擊。”
“但兇手帶了兇器。”江嶼說，“有預謀。”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兇器”旁邊打了個問號。
“還有那個小門的鑰匙。”江嶼說，“如果兇手不是保安，他是怎麽拿到鑰匙的？或者——”
他頓了頓：“他有別的辦法進出。”
陸琛看向林薇：“月湖公園東側圍墻有多高？”
林薇調出資料：“兩米二，上面有防攀爬鐵刺。但去年八月臺風刮倒過一段，重修後東側北角有一段監控死角。”
“能翻過去嗎？”
“成年人徒手很難，但有工具可以。”林薇說，“梯子、折疊凳之類。”
陸琛沈思片刻：“今晚去現場測一下。”
窗外天色漸暗，冬日的黃昏來得早。
會議室裏燈光明亮，眾人臉上都有疲憊之色，但沒人停下。
江嶼坐在電腦前，一遍遍看著方志誠發出去的最後那條消息。
「琳琳，今晚能見個面嗎？有事和你商量。」
他在等一個人。一個願意聽他商量的人。
但那個人沒來。
來的是另一個人。
他等的人是誰？
來的人又是誰？
江嶼看著那行字，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方志誠等的人根本不是趙琳呢？
他約趙琳，趙琳沒回。他約了別人，那人來了。
那人帶著兇器，從東側小門進來，約好了在觀景亭見面。
然後殺了他，拖到灌木叢邊，用撿來的石頭掩蓋了真正的兇器。
是誰？
江嶼擡起頭，看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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