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遲來的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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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遲來的父子
晚上七點，市局刑偵支隊的審訊室裏，燈光明亮而克制。
李銳坐在椅子上，二十四歲的年輕人，面容清秀，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的雙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發抖，但沒有躲閃陸琛和江嶼的目光。
從城南小旅館被帶回來的一路上，他出奇地安靜。沒有爭辯，沒有逃跑企圖，甚至在被警察敲開房門時，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李銳，”陸琛打開錄音設備，“你知道為什麽帶你來這裏。”
“知道。”李銳的聲音很輕，但很穩，“鄭教授的失蹤，和我有關。”
江嶼看著他：“鄭教授在哪裏？”
李銳沈默了幾秒。審訊室裏只有通風系統低沈的嗡鳴聲。
“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李銳說，“他很好，頭上的傷我已經處理過了，只是皮外傷，不會有事。”
“你給他處理的傷口？”陸琛問。
“是。”李銳低下頭，“昨晚……我不小心弄傷了他。我不是故意的。”
江嶼和陸琛交換了一個眼神。
“從頭說。”陸琛的語氣平穩，不帶壓迫，“你和鄭國棟是什麽關系？”
李銳擡起眼睛。在燈光下，他的眼眶泛紅，但努力保持著平靜。
“他是我父親。”他說。
這四個字在審訊室裏落下，像一枚沈重的石子。
“三個月前，我媽去世了。”李銳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她走之前告訴我，我的親生父親不姓李，姓鄭，叫鄭國棟，是大學歷史系教授。”
他停頓了很久，像是在平覆情緒。
“我媽年輕時是鄭教授的學生。”李銳說，“她一直很喜歡他，但那時候鄭教授已經結婚了，有家庭有孩子。她發現自己懷孕後，沒有告訴他，一個人離開，去了外地。”
江嶼輕輕放下手中的筆。他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在父母墓碑前一個人站了整整一個下午。有些真相，來得太遲，卻依然沈重。
“她為什麽不告訴他？”陸琛問。
“她說不想破壞他的家庭。”李銳的聲音更低了，“她一個人把我養大，從來沒怨過他。她說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那你為什麽來找他？”
李銳擡起頭：“因為我想知道，我父親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句話讓審訊室裏安靜了很久。
“我沒有想傷害他。”李銳繼續說，“一開始我只是想遠遠看看他。後來我發現他一個人住，兒子在國外，保姆只是白天來。我就假裝是他以前的學生，去拜訪他。”
“他認出你了嗎？”
“沒有。”李銳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他教過太多學生，不記得我媽了。我給他看我媽的舊照片，他才想起來，沈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呢？”
“然後他對我很好。”李銳說，“好得讓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他給我講歷史，給我推薦書，留我吃飯，問我工作怎麽樣。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多陪陪家人。”
江嶼看到他攥緊的手指，骨節泛白。
“我想告訴他我是誰。”李銳說，“每次去都想說，但每次都說不出口。”
“昨晚你為什麽去他家？”陸琛問。
李銳深吸一口氣：“我決定告訴他。我買了蛋糕，想和他一起過個生日——不是我的生日，是他。我在他檔案裏查到的。”
他低下頭：“但我到的時候，發現後院的窗戶沒關嚴。我不想按門鈴驚動鄰居，也不想他提前知道我來，就……就翻墻進去了。”
江嶼想起監控裏那個翻墻的人影，想起窗臺上的劃痕。原來不是為了潛入，是為了一個驚喜。
“他聽到動靜下樓，看到我站在客廳。”李銳的聲音開始發抖，“他很驚訝，但還沒來得及說話，我不小心碰倒了玄關的擺件，他過來扶我，我轉身的時候……”
他停頓了很長很長時間。
“我轉身的時候，撞到了他的額頭。”李銳閉上眼睛，“他年紀大了，皮膚薄，一下子就流血了。我嚇壞了，我不是故意的……”
陸琛和江嶼都沒有說話。
“他要我不要緊張，說只是皮外傷。”李銳睜開眼睛，眼眶通紅，“他問我為什麽從窗戶進來，我就……我就全告訴他了。”
審訊室裏只有他壓抑的呼吸聲。
“他聽完，楞了很久。”李銳說，“然後他哭了。”
這句話讓江嶼心頭一顫。
“他說他一直不知道我的存在。”李銳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他說對不起我媽，也對不起我。他說他這輩子虧欠了很多人，最虧欠的是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兒子。”
“然後你帶他走了。”陸琛說。
李銳點頭：“他說他想和我多待幾天，就我們兩個人。他說他很久沒有出過遠門了，想去看看海。我就帶他走了。”
“為什麽選擇淩晨離開？”
“他讓我先回家收拾東西，他自己處理了客廳的血跡，換了衣服。”李銳說，“我們在小區東側圍墻會合——他說那邊有個廢棄的施工門，他知道。我們一起走到外面的公路，叫了網約車。”
江嶼迅速在腦中梳理時間線。昨晚十一點李銳翻墻進入，十二點左右離開小區，淩晨一點半李銳回家收拾行李，三點前與鄭國棟會合，前往城南汽車客運站附近的小旅館。
“為什麽住旅館？不是要看海嗎？”
李銳低下頭：“他頭上的傷雖然不重，但我還是不放心。我想觀察一晚，如果他頭暈或者不舒服，就帶他去醫院。今天早上他很好，我們就計劃坐長途汽車去臨市，然後轉車去海邊。”
“為什麽關手機？”
“我害怕。”李銳承認，“我知道這樣不對，我知道你們會找他。但我好不容易找到他，好不容易相認，我只想要幾天時間……幾天就好。”
他的聲音沙啞：“我不是綁架他，他是自願跟我走的。你們可以問他。”
陸琛和江嶼對視一眼。所有的證據都開始向這個陳述傾斜——沒有勒索信息，老人自願離開，現場沒有強力脅迫痕跡，兩人的關系是父子而非仇敵。
“鄭教授現在在哪裏？”江嶼問。
李銳報出一個地址，是城南客運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館。他說老人還在那裏，等他回去。
“他沒有手機，用我的手機給兒子發了消息。”李銳說，“他說要親口告訴遠哥一切，等我們看完海回來。”
陸琛起身走出審訊室，對張猛說：“去這個地址，確認鄭國棟的安全和身體狀況。帶醫生去。”
二十分鐘後，張猛的電話打回來。
“陸隊，老人找到了。”張猛的聲音有些覆雜，“狀態挺好，額頭的傷口已經結痂，血壓偏高但沒大礙。他一直在問李銳在哪，讓我們別為難他兒子。”
他頓了頓：“老人說，他活了七十八年，最對不起的就是這個孩子。他願意配合調查，但希望我們理解他是自願離開的。”
陸琛掛斷電話，站在單向玻璃前，看著審訊室裏低著頭的李銳。
江嶼走到他身邊。
“不是綁架。”江嶼輕聲說，“是一個兒子想和父親相認，一個父親想補償兒子。”
陸琛沈默片刻：“但程序還是要走完。”
“嗯。”
陸琛轉身看著江嶼。審訊室的燈光從玻璃透出來，在年輕人臉上落下淡淡的光影。
“你剛才沒怎麽說話。”陸琛說。
江嶼頓了一下：“我在想，如果是我，會不會也這樣做。”
陸琛看著他。
“找了很久的人，好不容易找到。”江嶼的聲音很輕，“可能也會想獨占幾天吧。”
陸琛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他發頂輕輕揉了一下。
這個動作現在做得越來越自然了，像某種無聲的回應。
審訊室裏，李銳還坐在那裏，等待自己的結局。
晚上九點，鄭國棟被帶回市局。
老人坐在詢問室裏，額頭貼著一小塊紗布，臉色有些蒼白，但神情平靜。他穿著江嶼在監控裏見過的那件深灰開衫，手裏握著一杯溫水。
“鄭教授，”陸琛坐在他對面，“您身體還好嗎？”
“沒事。”鄭國棟的聲音溫和，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從容，“就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看了一眼單向玻璃，知道兒子就在那後面。
“李銳說的都是真的。”鄭國棟說，“他是我兒子，二十四年前我不知道他的存在。三個月前他來找我，說是以前的學生，後來我才知道真相。”
他停頓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這一生有什麽遺憾。”鄭國棟說，“事業有成，家庭穩定，兒子也優秀。但那天晚上，那個孩子站在我面前，跟我說他媽媽是誰，說他找了我三個月才敢開口……”
他放下水杯，眼眶泛紅。
“我忽然知道遺憾是什麽了。”
江嶼站在單向玻璃後，聽著老人講述那晚的情景。
鄭國棟說他從沒想過自己還有個兒子。他說他年輕時確實有個女學生，聰慧安靜，但畢業後就失去了聯系。他以為她早已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對不起她。”鄭國棟說，“也對不起這個孩子。他長這麽大，我沒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
“所以您自願跟他走？”陸琛問。
“是。”鄭國棟點頭，“他說想和我一起看海。我說好。”
“為什麽選擇這樣的方式？您可以直接告訴您兒子，可以光明正大地離開。”
鄭國棟沈默了一會兒。
“鄭遠是我養了四十多年的兒子。”他說，“他是個好孩子，孝順，有責任心。我不知道怎麽告訴他，忽然多了個弟弟。也不知道怎麽告訴他，我年輕時犯過的錯。”
他看著陸琛：“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七十八歲了，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我想自私一次，和這個遲來的兒子，做幾天普通的父子。”
詢問室裏安靜了很久。
“我本來打算看完海就回來。”鄭國棟說，“然後親口告訴鄭遠一切。他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都是我應該承擔的。”
他看向單向玻璃，雖然看不清那邊，但知道兒子就在那裏。
“能告訴我，李銳會怎麽樣嗎？”
陸琛說：“他沒有實施綁架，沒有勒索財物，沒有造成嚴重後果。根據現有證據，他涉嫌非法侵入住宅，需要承擔相應法律責任。但考慮到具體情節，會從輕處理。”
鄭國棟點點頭，像是松了口氣。
“謝謝。”他說。
晚上十點半，李銳和鄭國棟在市局走廊裏重逢。
老人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年輕人低著頭，肩膀輕輕顫抖。
“沒事。”鄭國棟說，“事情說清楚就好了。”
李銳擡起頭，眼眶通紅：“爸，對不起。”
這是二十四年來，他第一次當面叫出這個字。
鄭國棟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走吧，回家。”他說，“回我們的家。”
江嶼站在走廊拐角，看著這一幕。
陸琛走過來，在他身邊停下。
“鄭遠的航班明天到。”陸琛說，“保姆周阿姨已經把家裏收拾好了。”
江嶼點點頭，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那對父子並肩走出市局大門，老人走得很慢，年輕人放慢腳步配合著父親的速度。
冬夜的風很冷，但兩個人的背影靠得很近。
“走吧。”陸琛說，“案子結了。”
江嶼轉身，跟上他的腳步。
“今晚回宿舍嗎？”陸琛問得很自然。
江嶼頓了頓：“你那兒近。”
陸琛眼裏浮起淡淡的笑意：“嗯。”
兩人走向停車場。江嶼忽然開口：“陸琛。”
“嗯？”
“沒什麽。”江嶼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就是想說，今晚不想一個人待著。”
陸琛看著他，年輕人側臉的線條在車內燈下顯得柔和。
他沒問為什麽。他知道。
車子駛出市局大院，匯入夜晚的車流。
“那就不一個人待著。”陸琛說。
江嶼輕輕“嗯”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
城市的燈火在冬夜裏次第亮起，溫暖而綿長。
第二天上午，鄭國棟在李銳的陪同下回到家。
鄭遠的視頻電話打來時，老人已經換好了衣服，坐在客廳那張老舊的藤椅上。他對著屏幕，慢慢講述著二十四年前的故事，以及三個月前那個自稱學生的年輕人如何敲開他的門。
屏幕那端沈默了很長時間。
“爸。”鄭遠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有弟弟了。”
“嗯。”
“他對你好嗎？”
“很好。”鄭國棟說，“他和你一樣好。”
鄭遠又沈默了很久。
“那我回國的時候，”他說，“得請他吃飯。”
鄭國棟笑了，眼眶泛紅。
李銳站在父親身後，對著屏幕輕輕說：“哥，謝謝你。”
這是二十四年來，他第一次說出這個字。
窗外陽光正好，冬日的暖陽透過窗簾，在地板上落下溫暖的光斑。
案件卷宗封上最後一頁，江嶼在結案意見裏寫下：
“經查，本案不構成刑事案件，系因家庭倫理關系引發的非正常出走事件。涉案人員均已和解，社會危害性輕微，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責任。”
他放下筆，看到陸琛站在窗邊接電話。
“媽，知道了……這周末有空……嗯，他跟我一起回去。”
掛斷電話，陸琛轉過身。
“我媽問你想吃什麽。”
江嶼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阿姨做什麽都好吃。”
窗外的陽光落在他揚起的嘴角，陸琛看著，也跟著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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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市局刑偵支隊的審訊室裏，燈光明亮而克制。
李銳坐在椅子上，二十四歲的年輕人，面容清秀，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的雙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發抖，但沒有躲閃陸琛和江嶼的目光。
從城南小旅館被帶回來的一路上，他出奇地安靜。沒有爭辯，沒有逃跑企圖，甚至在被警察敲開房門時，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李銳，”陸琛打開錄音設備，“你知道為什麽帶你來這裏。”
“知道。”李銳的聲音很輕，但很穩，“鄭教授的失蹤，和我有關。”
江嶼看著他：“鄭教授在哪裏？”
李銳沈默了幾秒。審訊室裏只有通風系統低沈的嗡鳴聲。
“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李銳說，“他很好，頭上的傷我已經處理過了，只是皮外傷，不會有事。”
“你給他處理的傷口？”陸琛問。
“是。”李銳低下頭，“昨晚……我不小心弄傷了他。我不是故意的。”
江嶼和陸琛交換了一個眼神。
“從頭說。”陸琛的語氣平穩，不帶壓迫，“你和鄭國棟是什麽關系？”
李銳擡起眼睛。在燈光下，他的眼眶泛紅，但努力保持著平靜。
“他是我父親。”他說。
這四個字在審訊室裏落下，像一枚沈重的石子。
“三個月前，我媽去世了。”李銳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她走之前告訴我，我的親生父親不姓李，姓鄭，叫鄭國棟，是大學歷史系教授。”
他停頓了很久，像是在平覆情緒。
“我媽年輕時是鄭教授的學生。”李銳說，“她一直很喜歡他，但那時候鄭教授已經結婚了，有家庭有孩子。她發現自己懷孕後，沒有告訴他，一個人離開，去了外地。”
江嶼輕輕放下手中的筆。他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在父母墓碑前一個人站了整整一個下午。有些真相，來得太遲，卻依然沈重。
“她為什麽不告訴他？”陸琛問。
“她說不想破壞他的家庭。”李銳的聲音更低了，“她一個人把我養大，從來沒怨過他。她說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那你為什麽來找他？”
李銳擡起頭：“因為我想知道，我父親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句話讓審訊室裏安靜了很久。
“我沒有想傷害他。”李銳繼續說，“一開始我只是想遠遠看看他。後來我發現他一個人住，兒子在國外，保姆只是白天來。我就假裝是他以前的學生，去拜訪他。”
“他認出你了嗎？”
“沒有。”李銳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他教過太多學生，不記得我媽了。我給他看我媽的舊照片，他才想起來，沈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呢？”
“然後他對我很好。”李銳說，“好得讓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他給我講歷史，給我推薦書，留我吃飯，問我工作怎麽樣。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多陪陪家人。”
江嶼看到他攥緊的手指，骨節泛白。
“我想告訴他我是誰。”李銳說，“每次去都想說，但每次都說不出口。”
“昨晚你為什麽去他家？”陸琛問。
李銳深吸一口氣：“我決定告訴他。我買了蛋糕，想和他一起過個生日——不是我的生日，是他。我在他檔案裏查到的。”
他低下頭：“但我到的時候，發現後院的窗戶沒關嚴。我不想按門鈴驚動鄰居，也不想他提前知道我來，就……就翻墻進去了。”
江嶼想起監控裏那個翻墻的人影，想起窗臺上的劃痕。原來不是為了潛入，是為了一個驚喜。
“他聽到動靜下樓，看到我站在客廳。”李銳的聲音開始發抖，“他很驚訝，但還沒來得及說話，我不小心碰倒了玄關的擺件，他過來扶我，我轉身的時候……”
他停頓了很長很長時間。
“我轉身的時候，撞到了他的額頭。”李銳閉上眼睛，“他年紀大了，皮膚薄，一下子就流血了。我嚇壞了，我不是故意的……”
陸琛和江嶼都沒有說話。
“他要我不要緊張，說只是皮外傷。”李銳睜開眼睛，眼眶通紅，“他問我為什麽從窗戶進來，我就……我就全告訴他了。”
審訊室裏只有他壓抑的呼吸聲。
“他聽完，楞了很久。”李銳說，“然後他哭了。”
這句話讓江嶼心頭一顫。
“他說他一直不知道我的存在。”李銳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他說對不起我媽，也對不起我。他說他這輩子虧欠了很多人，最虧欠的是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兒子。”
“然後你帶他走了。”陸琛說。
李銳點頭：“他說他想和我多待幾天，就我們兩個人。他說他很久沒有出過遠門了，想去看看海。我就帶他走了。”
“為什麽選擇淩晨離開？”
“他讓我先回家收拾東西，他自己處理了客廳的血跡，換了衣服。”李銳說，“我們在小區東側圍墻會合——他說那邊有個廢棄的施工門，他知道。我們一起走到外面的公路，叫了網約車。”
江嶼迅速在腦中梳理時間線。昨晚十一點李銳翻墻進入，十二點左右離開小區，淩晨一點半李銳回家收拾行李，三點前與鄭國棟會合，前往城南汽車客運站附近的小旅館。
“為什麽住旅館？不是要看海嗎？”
李銳低下頭：“他頭上的傷雖然不重，但我還是不放心。我想觀察一晚，如果他頭暈或者不舒服，就帶他去醫院。今天早上他很好，我們就計劃坐長途汽車去臨市，然後轉車去海邊。”
“為什麽關手機？”
“我害怕。”李銳承認，“我知道這樣不對，我知道你們會找他。但我好不容易找到他，好不容易相認，我只想要幾天時間……幾天就好。”
他的聲音沙啞：“我不是綁架他，他是自願跟我走的。你們可以問他。”
陸琛和江嶼對視一眼。所有的證據都開始向這個陳述傾斜——沒有勒索信息，老人自願離開，現場沒有強力脅迫痕跡，兩人的關系是父子而非仇敵。
“鄭教授現在在哪裏？”江嶼問。
李銳報出一個地址，是城南客運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館。他說老人還在那裏，等他回去。
“他沒有手機，用我的手機給兒子發了消息。”李銳說，“他說要親口告訴遠哥一切，等我們看完海回來。”
陸琛起身走出審訊室，對張猛說：“去這個地址，確認鄭國棟的安全和身體狀況。帶醫生去。”
二十分鐘後，張猛的電話打回來。
“陸隊，老人找到了。”張猛的聲音有些覆雜，“狀態挺好，額頭的傷口已經結痂，血壓偏高但沒大礙。他一直在問李銳在哪，讓我們別為難他兒子。”
他頓了頓：“老人說，他活了七十八年，最對不起的就是這個孩子。他願意配合調查，但希望我們理解他是自願離開的。”
陸琛掛斷電話，站在單向玻璃前，看著審訊室裏低著頭的李銳。
江嶼走到他身邊。
“不是綁架。”江嶼輕聲說，“是一個兒子想和父親相認，一個父親想補償兒子。”
陸琛沈默片刻：“但程序還是要走完。”
“嗯。”
陸琛轉身看著江嶼。審訊室的燈光從玻璃透出來，在年輕人臉上落下淡淡的光影。
“你剛才沒怎麽說話。”陸琛說。
江嶼頓了一下：“我在想，如果是我，會不會也這樣做。”
陸琛看著他。
“找了很久的人，好不容易找到。”江嶼的聲音很輕，“可能也會想獨占幾天吧。”
陸琛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他發頂輕輕揉了一下。
這個動作現在做得越來越自然了，像某種無聲的回應。
審訊室裏，李銳還坐在那裏，等待自己的結局。
晚上九點，鄭國棟被帶回市局。
老人坐在詢問室裏，額頭貼著一小塊紗布，臉色有些蒼白，但神情平靜。他穿著江嶼在監控裏見過的那件深灰開衫，手裏握著一杯溫水。
“鄭教授，”陸琛坐在他對面，“您身體還好嗎？”
“沒事。”鄭國棟的聲音溫和，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從容，“就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看了一眼單向玻璃，知道兒子就在那後面。
“李銳說的都是真的。”鄭國棟說，“他是我兒子，二十四年前我不知道他的存在。三個月前他來找我，說是以前的學生，後來我才知道真相。”
他停頓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這一生有什麽遺憾。”鄭國棟說，“事業有成，家庭穩定，兒子也優秀。但那天晚上，那個孩子站在我面前，跟我說他媽媽是誰，說他找了我三個月才敢開口……”
他放下水杯，眼眶泛紅。
“我忽然知道遺憾是什麽了。”
江嶼站在單向玻璃後，聽著老人講述那晚的情景。
鄭國棟說他從沒想過自己還有個兒子。他說他年輕時確實有個女學生，聰慧安靜，但畢業後就失去了聯系。他以為她早已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對不起她。”鄭國棟說，“也對不起這個孩子。他長這麽大，我沒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
“所以您自願跟他走？”陸琛問。
“是。”鄭國棟點頭，“他說想和我一起看海。我說好。”
“為什麽選擇這樣的方式？您可以直接告訴您兒子，可以光明正大地離開。”
鄭國棟沈默了一會兒。
“鄭遠是我養了四十多年的兒子。”他說，“他是個好孩子，孝順，有責任心。我不知道怎麽告訴他，忽然多了個弟弟。也不知道怎麽告訴他，我年輕時犯過的錯。”
他看著陸琛：“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七十八歲了，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我想自私一次，和這個遲來的兒子，做幾天普通的父子。”
詢問室裏安靜了很久。
“我本來打算看完海就回來。”鄭國棟說，“然後親口告訴鄭遠一切。他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都是我應該承擔的。”
他看向單向玻璃，雖然看不清那邊，但知道兒子就在那裏。
“能告訴我，李銳會怎麽樣嗎？”
陸琛說：“他沒有實施綁架，沒有勒索財物，沒有造成嚴重後果。根據現有證據，他涉嫌非法侵入住宅，需要承擔相應法律責任。但考慮到具體情節，會從輕處理。”
鄭國棟點點頭，像是松了口氣。
“謝謝。”他說。
晚上十點半，李銳和鄭國棟在市局走廊裏重逢。
老人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年輕人低著頭，肩膀輕輕顫抖。
“沒事。”鄭國棟說，“事情說清楚就好了。”
李銳擡起頭，眼眶通紅：“爸，對不起。”
這是二十四年來，他第一次當面叫出這個字。
鄭國棟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走吧，回家。”他說，“回我們的家。”
江嶼站在走廊拐角，看著這一幕。
陸琛走過來，在他身邊停下。
“鄭遠的航班明天到。”陸琛說，“保姆周阿姨已經把家裏收拾好了。”
江嶼點點頭，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那對父子並肩走出市局大門，老人走得很慢，年輕人放慢腳步配合著父親的速度。
冬夜的風很冷，但兩個人的背影靠得很近。
“走吧。”陸琛說，“案子結了。”
江嶼轉身，跟上他的腳步。
“今晚回宿舍嗎？”陸琛問得很自然。
江嶼頓了頓：“你那兒近。”
陸琛眼裏浮起淡淡的笑意：“嗯。”
兩人走向停車場。江嶼忽然開口：“陸琛。”
“嗯？”
“沒什麽。”江嶼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就是想說，今晚不想一個人待著。”
陸琛看著他，年輕人側臉的線條在車內燈下顯得柔和。
他沒問為什麽。他知道。
車子駛出市局大院，匯入夜晚的車流。
“那就不一個人待著。”陸琛說。
江嶼輕輕“嗯”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
城市的燈火在冬夜裏次第亮起，溫暖而綿長。
第二天上午，鄭國棟在李銳的陪同下回到家。
鄭遠的視頻電話打來時，老人已經換好了衣服，坐在客廳那張老舊的藤椅上。他對著屏幕，慢慢講述著二十四年前的故事，以及三個月前那個自稱學生的年輕人如何敲開他的門。
屏幕那端沈默了很長時間。
“爸。”鄭遠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有弟弟了。”
“嗯。”
“他對你好嗎？”
“很好。”鄭國棟說，“他和你一樣好。”
鄭遠又沈默了很久。
“那我回國的時候，”他說，“得請他吃飯。”
鄭國棟笑了，眼眶泛紅。
李銳站在父親身後，對著屏幕輕輕說：“哥，謝謝你。”
這是二十四年來，他第一次說出這個字。
窗外陽光正好，冬日的暖陽透過窗簾，在地板上落下溫暖的光斑。
案件卷宗封上最後一頁，江嶼在結案意見裏寫下：
“經查，本案不構成刑事案件，系因家庭倫理關系引發的非正常出走事件。涉案人員均已和解，社會危害性輕微，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責任。”
他放下筆，看到陸琛站在窗邊接電話。
“媽，知道了……這周末有空……嗯，他跟我一起回去。”
掛斷電話，陸琛轉過身。
“我媽問你想吃什麽。”
江嶼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阿姨做什麽都好吃。”
窗外的陽光落在他揚起的嘴角，陸琛看著，也跟著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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