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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隱形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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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隱形的裂痕

清晨,市局刑偵支隊的會議室裏,咖啡的苦香和案情討論聲交織在一起。

林薇頂著輕微的黑眼圈,把連夜整理的資料投影到大屏幕上。杜明遠的照片出現在畫面中央——三十七八歲,戴金絲邊眼鏡,面容溫和,典型的心理咨詢師長相。

“杜明遠,38歲,北師大心理學碩士,從業十二年,五年前獨立開設明遠心理咨詢工作室。”林薇快速介紹,“周建國是他三年前開始接診的來訪者,頻率從最初每周一次,近一年降至每月一到兩次。最後一次咨詢記錄顯示是上周三。”

“昨晚他和陳蓉見面的內容,問出來了嗎?”陸琛問。

“杜明遠以保密協議為由,拒絕透露具體談話內容。”林薇說,“但他承認昨晚確實和陳蓉在咖啡館見面,持續約一小時。他說陳蓉主動聯系他,想了解周建國的心理狀況。”

周寧推了推眼鏡:“心理咨詢師有嚴格的倫理守則,即使來訪者去世,保密義務依然存在,除非涉及危害他人或法律的極端情況。杜明遠不透露是合規的。”

“但陳蓉為什麽要急著了解周建國的心理狀況?”江嶼看著陳蓉的照片,“離婚三年了,突然關心前夫的心理問題,還是在對方死亡的前一天晚上。”

“除非她知道周建國最近狀態很糟。”張猛說,“或者,她有什麽必須確認的事。”

陸琛看了眼時間:“分頭行動。張猛,你和周寧再問一次孫偉,重點問他離開陳蓉家之後有沒有再出門。林薇,查周建國近一個月的通話記錄,尤其是和杜明遠、陳蓉的。江嶼,你跟我去見杜明遠。”

“是。”

八點四十,陸琛和江嶼抵達明遠心理咨詢工作室。

工作室位於城南一棟寫字樓的九層,裝修簡約溫暖,米色墻面,淺木色家具,接待區放著舒緩的輕音樂。杜明遠已經在等他們,表情平靜,但江嶼註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顯然昨晚也沒睡好。

“陸警官,江警官。”杜明遠請兩人在咨詢室坐下,自己坐到單人沙發上,保持著專業的姿態,“有什麽需要我協助的?”

“杜醫生,我們想了解周建國先生近期的心理狀態。”陸琛開門見山,“他的死亡初步排除他殺嫌疑,但我們需要全面了解他的生活狀況,才能確定死亡性質。”

杜明遠沈默了幾秒,十指交叉放在膝上:“周先生是我的來訪者,我們的談話受保密協議保護。除非有法院命令,否則我不能透露咨詢內容。”

“我理解。”陸琛語氣平和,“那我們可以談談你對他的整體印象,不涉及具體咨詢細節。”

杜明遠思考片刻:“周先生是一位……內心很矛盾的人。表面看事業成功,物質條件優渥,但離婚後他一直有比較嚴重的抑郁和焦慮傾向。最初來咨詢是因為失眠,後來逐漸暴露出更深層的自我否定。”

“自我否定?”江嶼問。

“他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杜明遠說,“離婚是他前妻提出的,雖然他在財產分割上很大度,但內心深處一直無法釋懷。他反覆想自己哪裏做得不夠好,為什麽會被放棄。”

江嶼想起記事本上的字跡:“‘也許當初不該離婚’——這句話寫在周先生床頭的記事本上。”

杜明遠輕輕點頭,沒有評論。

“他最近有沒有提到過見某個人?”陸琛問,“比如說,‘有人要來找我談’之類的?”

杜明遠的目光有一瞬間的閃躲,很快恢覆平靜:“抱歉,這涉及到具體咨詢內容。”

陸琛和江嶼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換個角度。”陸琛說,“昨晚陳蓉女士來找你,詢問周建國的狀況。她為什麽突然要了解這些?”

杜明遠沈默的時間更長了。最後他說:“陳女士想確認周先生是否有自殺傾向。她說周先生前天給她發了一條信息,內容有些……消極。”

“什麽信息?”江嶼追問。

杜明遠搖頭:“具體內容我不知道,她沒有給我看。”

陸琛記下這個信息:“陳蓉和周建國離婚三年,平時有聯系嗎?”

“據我所知,很少。”杜明遠說,“周先生提過他們偶爾會有節日問候,但基本不私下見面。”

“那前天他突然發消極信息,陳蓉的反應是……約你了解情況?”江嶼捕捉到矛盾點,“為什麽不是直接聯系周建國,或者聯系其他親友,而是找心理咨詢師?”

杜明遠沒有回答。他的沈默本身就是一個回答。

離開咨詢室,陸琛在走廊裏撥通了林薇的電話:“查周建國和陳蓉的通話記錄,重點看前天到昨天。另外,周建國的手機找到了嗎?”

“找到了,在1102室床頭櫃抽屜裏。”林薇說,“技術科正在恢覆數據。通話記錄顯示,周建國前天下午確實給陳蓉打過一個電話,時長三分十七秒。”

“發信息的內容呢?”

“短信記錄顯示周建國發了一條:‘這些年一直欠你一句對不起。也許很快就不用再欠了。’時間是前天下午五點四十三分。”

陸琛掛斷電話,把這個信息告訴了江嶼。

“‘也許很快就不用再欠了’……”江嶼低聲重覆,“像告別。”

“也像威脅。”陸琛說。

兩人在車裏坐了片刻。初冬的陽光透過車窗,卻驅不散心頭的疑雲。如果周建國真的有自殺傾向,為什麽選擇在雨夜,開著窗站了半小時才跳?為什麽要見某個人?陳蓉為什麽在收到疑似告別信息後,第一時間不是聯系周建國,而是約見他的心理醫生?

“她知道的比我們多。”江嶼說。

“回去問陳蓉。”

上午十點半,陳蓉第二次來到市局。

她穿著得體的深色大衣,妝容精致,但眼角有未擦凈的紅血絲。和昨天相比,她今天看起來更疲憊,也更警惕。

“周建國前天給你發了一條信息。”陸琛沒有鋪墊,直接問,“你當時怎麽沒聯系他?”

陳蓉的手指在桌下微微絞緊:“我以為他只是發洩情緒。他以前也經常這樣說,說對不起我,說他活得很累。我習慣了。”

“你們離婚三年,他還經常給你發這樣的信息?”江嶼問。

“偶爾。”陳蓉垂下眼睛,“剛離婚那年發得比較多,後來少了。這半年也就兩三次。”

“你收到信息後做了什麽?”

陳蓉停頓了一下:“我……沒做什麽。想了很久,第二天聯系了杜醫生。”

“為什麽不是直接聯系周建國?”

“因為我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麽。”陳蓉的聲音很輕,“我們離婚三年了,我不想再給他虛假的希望。”

陸琛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虛假的希望?什麽希望?”

陳蓉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越絞越緊,骨節發白。

“陳女士,”江嶼的聲音放得很輕,“周先生記事本上寫著‘他說今晚來找我談’。這個‘他’是誰?”

陳蓉的身體輕輕一震。

“昨晚你見了杜醫生後,去了哪裏?”陸琛問。

“回家了。”陳蓉說,“九點五十到家,之後沒有出門。小區的監控可以證明。”

這是事實。林薇已經核實過,陳蓉公寓的電梯監控顯示她九點五十三分進入家門,之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沒有離開記錄。

但時間線上有一個缺口:周建國的死亡時間是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如果陳蓉沒有出門,她就沒有作案時間。

“你們離婚的真正原因是什麽?”陸琛忽然問。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塵封的鎖。陳蓉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他有很嚴重的抑郁癥。”陳蓉說,“但我們結婚的時候我不知道,他是後來才發病的。他總是不開心,夜裏失眠,白天疲憊,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我帶他看病,陪他吃藥,撐了五年……我太累了。”

她用手背擦眼淚,妝花了一點:“離婚是我提的,我說我們做朋友可能更好。他同意了,在財產上給了我很多,自己搬出來住。這三年我其實一直很內疚,覺得是自己放棄了他……”

“所以你前天收到他的信息後,去找了杜醫生。”江嶼輕聲說,“你想知道他的真實狀況,想知道他是不是因為你才……”

陳蓉點頭,泣不成聲。

詢問室外的單向玻璃後,周寧輕輕嘆了口氣。張猛撓撓頭:“聽著像感情債,不是謀殺案。”

但陸琛不這麽認為。

“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你在哪裏?”他再次問陳蓉。

“在家裏睡覺。”陳蓉的眼淚停了,眼神疲憊,“你們不相信的話,可以查我手機定位。從昨晚九點五十三到今天早上七點,我家WiFi一直連著我的手機。”

這是幾乎無法偽造的證據。

陳蓉離開後,陸琛在走廊裏站了很久。江嶼陪在他身邊,沒說話。

“她說的應該是真的。”江嶼說,“無論是監控還是技術證據,都證明她昨晚沒有出門。”

“但那個‘他’是誰?”陸琛說,“如果周建國等的人不是孫偉,不是陳蓉,也不是杜明遠……”

“也許是他自己。”江嶼輕聲說,“也許根本沒有那個人。他在記事本上寫的‘他’,只是自己心裏的一個聲音。”

陸琛看向江嶼。年輕人說得很認真,眼神清澈。

“有時候,抑郁的人會和自己對話。”江嶼說,“我媽媽……走之前那段時間,也會在記事本上寫一些話。‘他說我做得很好’、‘他說很快就能見面了’。那個‘他’,是她已經犧牲的戰友。”

陸琛沈默了很久。他知道江嶼的父母都是警察,都在執行任務時犧牲。但他不知道還有這樣的細節。

“你媽媽……”陸琛聲音很低,“她也有抑郁癥嗎?”

“任務後的創傷應激障礙。”江嶼說,“那時候我十八歲,不太懂。後來翻她的遺物,看到那些記事本,才明白她一直在和心裏的聲音鬥爭。”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疼:“但她最後輸掉了。”

陸琛看著他,想說什麽,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這個動作裏有關心,也有理解。

下午,林薇有了新發現。

“周建國近一個月和孫偉聯系很頻繁。”她調出通話記錄,“上周兩人通過四次電話,最長一次打了四十分鐘。”

“孫偉不是說和周建國不熟嗎?”張猛皺眉。

“另外,”林薇繼續說,“周建國的手機恢覆出一些已刪除的短信。他和孫偉的對話中,提到了‘那件事’、‘考慮清楚’、‘不能一直這樣’。”

江嶼看著這些碎片化的信息,腦海中開始拼圖。

“孫偉是陳蓉的表弟,三年前周建國離婚時,孫偉剛畢業,據說在找工作。”江嶼說,“周建國是地產公司高管,有能力幫人安排工作。”

林薇立刻查:“孫偉目前在一家建築公司做項目經理,入職時間是……三年前九月,周建國離婚後三個月。”

時間線對上了。

“周建國幫孫偉安排了工作。”陸琛說,“作為回報,或者作為……某種協議?”

“孫偉會不會是周建國安插在陳蓉身邊的眼線?”周寧推測,“周建國雖然同意離婚,但始終放不下陳蓉,所以讓孫偉幫忙留意她的動向。”

“如果是這樣,孫偉就有動機幫周建國做一些事。”江嶼說,“比如,昨晚出現在周建國家裏,不只是送特產。”

陸琛立即給張猛打電話:“孫偉現在在哪裏?控制住他,重新問話。”

下午四點,孫偉第三次來到市局。

這次他的鎮定明顯是強裝的。他不停喝水,手指在杯沿上反覆摩挲。

“你和周建國的關系,不止是前姐夫和前表弟吧。”陸琛說,“你欠他人情。”

孫偉的動作停住了。

“他幫我安排了工作。”孫偉放下杯子,“我欠他一份情。”

“所以他找你做什麽?”

長時間的沈默。孫偉低頭盯著桌面,像在和自己掙紮。

“他讓我……幫他了解陳蓉姐的情況。”孫偉終於開口,“不是跟蹤,就是偶爾問問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交往對象。他放不下她。”

“你幫他做了多久?”

“從三年前開始。每個月我會去姐姐家坐坐,和她聊聊天,然後把知道的情況告訴他。”孫偉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知道這樣不好,但他說只是想確定她過得好不好,沒有別的意思。”

“前天周建國給你打電話說了什麽?”

孫偉擡起頭,眼裏有一瞬間的猶豫。江嶼捕捉到了。

“孫先生,”江嶼平靜地說,“周建國已經死了。如果你知道什麽,現在不說,可能會讓兇手逍遙法外。”

“兇手?”孫偉楞住了,“他不是自殺嗎?”

“我們沒有確定。”陸琛說,“所以我們需要知道所有真相。”

孫偉掙紮了很久,終於說:“前天他給我打電話,說想見姐姐最後一面。他讓我約她出來,以我的名義約她,不要讓姐姐知道是他想見。”

“你約了嗎?”

“我約了。”孫偉低下頭,“昨晚我說請姐姐吃飯,她說不餓,改約這周末。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昨晚你去周建國家,不只是送特產吧?”

孫偉閉上眼睛:“是。他問我和姐姐約得怎麽樣了,我說還沒定具體時間。他看起來很失望,說怕等不到周末了。我以為他只是心情不好,沒想到……”

他捂住臉,聲音哽咽。

審訊室外,江嶼輕嘆一口氣。

“所以周建國說的‘他’是孫偉。”他說,“但他等的人不是孫偉——孫偉八點二十就走了,而周建國十一點後才墜樓。”

“他等的是陳蓉。”陸琛說,“他讓孫偉約陳蓉出來,想見她最後一面。但陳蓉沒來。”

“陳蓉收到他的信息後,沒有直接聯系他,而是去見了杜明遠。”江嶼說,“她以為他在用自殺威脅她,所以想先了解他的真實心理狀態。”

“她沒來。”陸琛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周建國在窗前等了她很久。”

“但他還是跳了。”江嶼說,“因為她沒來。”

這個推測讓兩人都沈默了。

黃昏降臨,會議室裏亮起燈。案件還沒有結束,因為還有最後一個疑點——如果周建國是自殺,那防護欄桿是怎麽打開的?他一個人,如何完成從開窗、推欄桿、跨出去、墜落的全過程?現場沒有任何掙紮痕跡,他做這一切時非常平靜。

平靜到像是演練過很多次。

“陳帆有新發現。”林薇敲開會議室的門,“他在周建國臥室的垃圾桶裏找到一張揉皺的紙,是心理咨詢工作室的就診記錄。”

她把那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上面是杜明遠的筆跡,記錄著周建國最後一次咨詢時說的話:

「他問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會不會有人記得我。我說當然會。他說,那就好。」

江嶼看著這行字,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等陳蓉來見他。”江嶼輕聲說,“他是在確認,陳蓉是不是還在意他。他發了那條信息,讓孫偉約她,又開著窗站在寒風裏——他在等一個答案。”

“但陳蓉沒來。”陸琛說。

“她來了。”江嶼看著就診記錄上的日期,“前天晚上她就聯系了杜明遠,昨晚他們見面。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自殺,想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她來了,只是沒有出現在他面前。”

陸琛接過那張紙,沈默了很久。

外面起風了,吹得窗戶輕輕作響。

這個案子,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謀殺。但它的真相,比謀殺更讓人難過。

“明天去結案吧。”陸琛說,“周建國,死於自殺。”

會議室裏沒有人說話。

窗外夜幕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又一個案件,即將畫上句號。

但留下的思考,遠比答案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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