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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破碎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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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破碎的告白

陳悅家在市區的老式小區裏,三樓,一室一廳的小戶型。

陸琛和江嶼敲開門時,一個眼睛紅腫、臉色蒼白的年輕女人站在門口。她看起來比照片上更憔悴,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紙巾。

“陳悅女士?”陸琛出示證件,“市局刑偵支隊,陸琛。這位是江嶼。關於你丈夫劉文斌的事,我們需要和你談談。”

陳悅沈默地點點頭,側身讓兩人進屋。

房間收拾得很整潔,但處處透著生活的痕跡——墻上的婚紗照,茶幾上的雙人杯,陽臺上的綠植。只是現在,這個家少了一半。

陳悅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發抖。江嶼註意到她的左手腕上戴著一根紅繩,上面串著一顆小小的木珠——那是劉文斌手腕上也有的同款。

“你們……找到他了?”陳悅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麽。

“昨天下午在溫泉山莊發現的。”陸琛語氣平靜但溫和,“我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但有些情況需要跟你核實,這對理清事實很重要。”

陳悅點點頭,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沒擦,任淚水流淌。

江嶼從包裏拿出那個用證物袋裝著的發卡:“這個,是你的嗎?”

陳悅看著發卡,嘴唇顫抖得更厲害:“是……是我昨天戴的。”

“我們在觀景臺找到了上面的金屬扣。”江嶼輕聲說,“你昨天下午去過那裏,對嗎?”

長時間的沈默。客廳裏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我去見他最後一面。”陳悅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他前天晚上給我發了消息,說要去溫泉山莊看最後一次日出,然後就……就走了。我知道他抑郁癥很嚴重,這半年我看著他一天天消沈下去,試過所有辦法……”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我勸他去看醫生,陪他吃藥,跟他說沒關系,我們可以慢慢來。但他說他撐不下去了,說他是個廢物,配不上我,更不配當……”

陳悅停頓了一下,手輕輕放在腹部:“更不配當父親。”

江嶼和陸琛對視一眼。果然,劉文斌知道妻子懷孕的事。

“他知道你懷孕了?”陸琛問。

“知道。”陳悅擦掉眼淚,卻又有新的湧出來,“我本來想告訴他是個驚喜,但那天他正好接到退稿通知,情緒崩潰。他說……說孩子不該有他這樣的父親,說他只會讓孩子過苦日子。”

她深吸一口氣:“我求他不要這樣想,說我們可以一起努力。但他聽不進去。後來他寫了那封信,藏在U盤裏,說等他走了就讓我看到……”

“所以你知道他會自殺。”江嶼說。

“我知道他有這個念頭很久了。”陳悅痛苦地閉上眼睛,“但我以為我能拉住他。我請假去山莊,想最後勸他一次。我在觀景臺找到他時,他站在圍欄邊,背對著我。”

她描述起昨天的場景,聲音斷斷續續,卻清晰地還原了當時的畫面。

下午四點,觀景臺上霧氣彌漫。劉文斌穿著那件深藍色外套,背對著懸崖的方向,手裏拿著一張折疊的紙。

“我走過去,叫他的名字。他回頭看到我,先是驚訝,然後笑了,笑得很悲傷。”陳悅說,“他說:‘你還是來了。’”

“那張紙是什麽?”陸琛問。

“是他寫給我的另一封信,手寫的。”陳悅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遞給陸琛,“他說U盤裏的信太正式,這張才是真心話。”

陸琛小心地展開信紙。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出寫得認真:

「悅悅,對不起。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所以準備了這封信。U盤裏的那些話是說給外人聽的,但這張紙上說的,才是真的。」

「我不是因為窮或者沒靈感才想離開。我是因為太愛你了,愛到覺得自己不配。你那麽好,應該擁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被我拖累。」

「孩子的事,我很高興,真的。但一想到他/她將來要叫我爸爸,我就害怕。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麽照顧孩子?」

「醫生說我的抑郁癥已經轉為重度,藥物效果越來越差。每天醒來都覺得像在深海底下,喘不過氣。悅悅,我太累了。」

「不要難過太久。找個好人,重新開始。我會在另一個地方為你和孩子祈禱。」

信到這裏結束,最後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簡單的笑臉表情。

江嶼看完信,心裏沈甸甸的。他能理解那種絕望——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愛得太深,深到覺得自己是負擔。

“後來呢?”陸琛問。

“我把信收起來,求他跟我回去。”陳悅的聲音又開始發抖,“我說我們一起去看醫生,換個治療方法,說孩子需要爸爸,我需要他。他哭了,說他也想活,但身體裏的黑暗太沈重了。”

她停頓了很久,才繼續說:“然後他走到圍欄邊,說想再看一眼風景。我跟過去,拉住他的袖子。他說:‘悅悅,放手吧。這樣對我們都好。’”

“他……是自己跳下去的?”江嶼輕聲問。

陳悅的眼淚再次決堤:“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轉身面對我,說了句‘對不起’,然後往後倒……我伸手去拉,但只拉到了他的袖子……扣子就是那時候扯掉的……”

她攤開手掌,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用力拉扯時留下的。

“他掉下去的時候,是什麽姿勢?”陸琛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陳悅努力回憶:“背對著懸崖……他是後仰著掉下去的。我最後看到他的臉,他閉著眼睛,表情……很平靜。”

這解釋了圍欄破損的高度和角度。劉文斌是主動後仰墜崖,肩背撞斷了圍欄。

“那張碎紙屑是怎麽回事?”江嶼問。

陳悅從口袋裏又掏出一個小本子:“是這個。他給我的信,我本來想撕掉,但舍不得,就撕了一個角……紙屑可能就是那時候掉的。”

一切都對上了。

江嶼看著眼前這個痛苦的女人,忽然問:“你昨晚離開山莊後,去了哪裏?”

“在車上坐了一夜。”陳悅說,“我不知道該去哪兒,就在城郊的公路上來回開。天亮後才回家……我知道警察會來找我,我也沒想躲。”

她擡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坦誠:“我該阻止他的。如果我再用力一點,如果我能抱住他……”

“這不是你的錯。”陸琛說得很認真,“重度抑郁癥患者的痛苦,外人很難完全理解。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陳悅搖搖頭,沒說話,只是無聲地流淚。

陸琛和江嶼又問了幾個細節問題,確認了時間線和整個過程。陳悅的敘述和現場勘查結果、監控記錄完全吻合。

離開前,江嶼忽然問:“陳女士,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陳悅摸著腹部,露出一個苦澀但堅定的笑容:“把孩子生下來,好好養大。告訴他,他爸爸不是懦夫,只是生病了。很重的病。”

這個回答讓江嶼心頭一震。他點點頭,輕聲說:“保重。”

回到車上,兩人沈默了很久。冬日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卻驅不散心頭的沈重。

“又是個悲劇。”陸琛發動車子,“抑郁癥……真是看不見的殺手。”

江嶼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但他很愛她。信裏每一句都在為她考慮。”

“正因為愛,才更痛苦。”陸琛說,“覺得自己成了愛人的負擔,那種自責會把人壓垮。”

車子駛向市局。陸琛看了眼副駕駛座上的江嶼,發現他情緒有些低落。

“在想什麽?”陸琛問。

“我在想……”江嶼輕聲說,“如果當時有人能讓他看到希望,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也許。”陸琛說,“但我們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每個案子查清楚,給生者一個交代,讓死者安息。”

江嶼點點頭,但眼神還是有些飄忽。

回到市局,會議室裏大家正在整理案件材料。看到陸琛和江嶼回來,張猛問:“怎麽樣?問清楚了嗎?”

“清楚了。”陸琛坐下,“陳悅的陳述和所有證據吻合。劉文斌重度抑郁癥,選擇自殺。陳悅去阻止,但沒能成功。沒有他殺嫌疑。”

林薇嘆氣:“又是一起抑郁癥導致的悲劇。我查了數據,國內抑郁癥患者就診率不到20%,很多人像劉文斌這樣,拖到重度才……”

“好了,不說這個。”陸琛打斷她,“把案件材料整理好,寫結案報告。這個案子移交給派出所後續處理,我們這邊的工作結束了。”

“是!”

大家開始忙碌起來。江嶼坐在電腦前整理詢問筆錄,但註意力不太集中。

陸琛註意到了,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跟我來。”

兩人走到辦公室外的陽臺。這裏可以看到市局大院,冬日的樹木枝幹嶙峋,但天空很藍。

“還在想那個案子?”陸琛問。

“嗯。”江嶼承認,“我在想,如果當時有人陪著他治療,如果社會對心理疾病的認知更多一些……”

“這些都是‘如果’。”陸琛轉身面對他,“江嶼,幹我們這一行,會見到很多人間悲劇。有些我們能阻止,有些不能。重要的是,我們盡力了。”

他看著江嶼的眼睛:“你是個好警察,因為你還會為死者難過,為生者擔憂。但不要把自己困在‘如果’裏。我們往前看,辦好下一個案子,就是對這份職業最好的交代。”

江嶼沈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陸琛語氣緩和下來,“周末的事……抱歉,沒能好好玩一天。”

“工作要緊。”江嶼說,“而且……這個案子讓我明白了,活著的人要好好活著。”

陸琛笑了,那笑容在冬日的陽光下很溫暖:“對。所以今晚,我請你吃飯。不是安慰,是慶祝——慶祝我們又解決了一個案子。”

“慶祝?”

“嗯。”陸琛說,“用一頓好飯,告慰死者,也鼓勵生者。這是……老刑警的傳統。”

江嶼看著陸琛的笑容,心裏那股沈重漸漸散去。他點點頭:“好。”

陽臺的風有些冷,但陽光很好。樓下的院子裏,警車進進出出,生活還在繼續。

就像陸琛說的,他們往前看,辦好下一個案子。

這就是他們的工作,也是他們的使命。

而此刻,至少他們可以暫時休息一下,吃一頓溫暖的飯,然後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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