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撕裂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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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撕裂的家庭
清晨，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的燈亮了一夜。當陸琛和江嶼走進來時，空氣中彌漫著咖啡和疲憊的味道。團隊其他成員已經到齊，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沈重。
“開始吧。”陸琛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打開投影儀。
屏幕亮起，是周明遠一家的現場照片。即使已經看過無數次，那些畫面依然刺痛著每個人的神經。
沈清秋率先匯報屍檢新發現：“三名受害者的詳細屍檢結果出來了。周明遠頭部遭受至少五次重擊，兇器確認是客廳的銅質擺件。李靜頸部刀傷深達氣管，兇器是自家廚房的菜刀。周小雨……胸口一刀致命，刀尖刺穿了心臟。”
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但在李靜的指甲縫裏，我們提取到了不屬於她家人的皮膚組織和纖維。已經送去做DNA比對。另外，周小雨手裏那枚紐扣，初步判斷是某款工裝外套的扣子，市面上很常見。”
林薇調出監控分析：“維修工的身份有進展了。小區另一個攝像頭拍到他離開時的側臉，雖然戴著口罩，但眼部特征很明顯。我做了面部識別比對，匹配度最高的是這個人——”
屏幕上出現一個男人的證件照：趙大海，35歲，個體裝修工人，有兩次盜竊前科。
“他昨天下午六點十分進入小區，七點二十離開。”林薇指著時間線，“這個時間窗口完全覆蓋案發時間。而且他離開時背的工具箱明顯比進去時鼓——可能裝了什麽東西。”
張猛那邊也有收獲：“走訪了周明遠的同事和朋友。他最近確實升職了，從部門經理提到副總，工資漲了將近一倍。但公司同事反映，他升職後壓力很大，經常加班，和下屬關系緊張。還有個匿名同事說，周明遠可能涉及公司內部的財務問題，正在被審計。”
“財務問題？”江嶼立刻警覺。
“只是傳聞，沒有證據。”張猛說，“但周明遠的上司，公司總經理劉建國，今天會來配合調查。”
周寧做了心理環境分析：“從現場看，兇手對周家很熟悉。知道刀放在哪，知道擺件可以作為兇器，甚至知道主臥室衣櫃裏可能有值錢東西。但矛盾的是，兇手又表現得像陌生人——用暴力手段殺人，不顧及孩子的存在。”
“熟人作案，但關系並不親密？”江嶼推測。
“或者，”陸琛接話，“兇手是熟人雇來的。雇主提供了信息，但執行者是個冷血的職業罪犯。”
會議進行到一半，技術科送來一份緊急報告：李靜指甲縫裏提取的DNA比對結果出來了，不屬於已知數據庫中的任何人。但纖維分析顯示，那是一種高檔羊毛混紡面料，常用於定制西裝。
“定制西裝？”林薇皺眉，“維修工穿定制西裝？”
“也許不是同一個人。”江嶼思考，“李靜掙紮時可能抓傷了兇手，但兇手不是維修工，而是另一個穿著高檔西裝的人。”
這個推測讓案件更加覆雜。如果兇手不止一個呢？
上午十點，周明遠的上司劉建國來到市局。他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得體，神色沈重。
“周明遠的事……太可怕了。”劉建國坐下後，第一句話就是嘆息，“他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工作能力強，人也踏實。怎麽會發生這種事？”
“劉總，周明遠最近在公司的情況怎麽樣？”陸琛問。
劉建國猶豫了一下：“工作上是沒問題的。他剛升副總，正在熟悉新崗位。但私下……我聽說他家裏有些矛盾。”
“什麽矛盾？”
“具體我不清楚，但有一次加班，我聽到他在電話裏和妻子吵架，聲音很大。”劉建國回憶，“好像是為了錢的事。周明遠說‘那筆錢我會想辦法’，他妻子說‘不能再拖了’。”
“什麽時候的事？”
“大概兩周前。”劉建國說，“之後我還私下問過他，是不是家裏有困難。他說沒事，自己能解決。”
江嶼記錄下這個細節。錢的問題再次出現——鄰居聽到的爭吵是“錢”，周明遠和妻子的矛盾也是“錢”。
“公司審計是怎麽回事？”陸琛問。
劉建國的表情變得微妙：“這個……公司最近確實在做內部審計，是例行檢查。周明遠負責的部門賬目清晰，沒有問題。”
但他說這話時眼神閃爍，顯然有所隱瞞。
問詢結束後，陸琛讓林薇深入調查周明遠公司的財務情況，特別是他升職前後經手的項目。
中午時分，江嶼在辦公室裏整理線索。白板上已經寫滿了信息：
1. 維修工趙大海——有前科，案發時間在現場，攜帶物品離開。
2. 定制西裝纖維——高檔面料，可能指向另一個嫌疑人。
3. 錢的問題——家庭矛盾、可能的經濟壓力。
4. 公司審計——周明遠可能涉及財務問題。
5. 紐扣——工裝外套，可能屬於趙大海。
但所有這些線索都像散落的拼圖，缺少關鍵連接點。
“吃飯。”陸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兩個保溫飯盒放在桌上，打開，熱氣騰騰的湯和飯菜。
“這是……”
“我媽讓司機送來的。”陸琛說得自然，“她說你最近瘦了，特意燉了湯。”
江嶼看著那碗乳白色的魚湯，心裏一暖：“謝謝阿姨，也謝謝您。”
“快吃，涼了不好。”
兩人安靜地吃飯。魚湯很鮮，蔬菜清爽，米飯軟硬適中。簡單的家常菜，在這樣的時刻顯得格外珍貴。
“你覺得劉建國隱瞞了什麽？”江嶼問。
“肯定隱瞞了。”陸琛喝了口湯，“提到審計時他的微表情很明顯。但我們需要證據，不能只靠推測。”
“周明遠的財務記錄查到了嗎？”
“林薇在查。”陸琛說，“但私人賬戶需要正式手續，需要時間。”
吃完飯，陸琛讓江嶼休息一會兒。年輕人眼下的黑眼圈已經很重了。但江嶼搖搖頭：“我不累。我想再去現場看看。”
“現場已經勘查過三遍了。”
“也許有遺漏的細節。”江嶼堅持，“特別是孩子房間。我想再看看她的東西。”
陸琛看了他兩秒，點頭：“好，我陪你去。”
再次來到陽光小區，502室依然拉著警戒線。白天光線好，能看清更多細節。江嶼戴上手套，走進周小雨的房間。
孩子的房間整潔得讓人心疼。書架上擺著童話書和獎狀，墻上貼著卡通貼紙，床邊放著幾個毛絨玩具。江嶼蹲在書桌前，仔細檢查每一個抽屜。
在底層抽屜的最裏面，他發現了一個帶鎖的日記本。鎖很小，江嶼用工具輕輕撬開。
日記本裏是孩子稚嫩的筆跡，記錄著日常瑣事：
「3月15日，爸爸今天回來晚了，媽媽不高興。」
「4月2日，爸爸媽媽又吵架了，我躲在自己房間。」
「5月10日，爸爸說我們要搬家，住大房子。媽媽說不。」
「6月5日，有個叔叔來家裏，和爸爸在書房說話，聲音很小。」
「7月20日，爸爸最近總嘆氣，媽媽總哭。我做錯了什麽嗎？」
「8月3日，今天是我的生日，爸爸媽媽陪我吃飯，但他們都不笑。」
「9月10日，爸爸說我們要有錢了，但媽媽說不想要那個錢。」
最後一篇日記的日期是三天前：
「10月12日，我聽到爸爸打電話，說‘東西準備好了’。媽媽讓他別做，會出事。爸爸說已經沒辦法了。」
江嶼的心沈了下去。他把日記本遞給陸琛：“孩子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陸琛快速瀏覽日記，眉頭緊鎖：“‘東西準備好了’——什麽東西？‘會出事’——出事是指什麽？”
“還有那個‘叔叔’。”江嶼指著一篇日記，“6月5日來家裏的陌生人。孩子特別記下了‘聲音很小’，說明他們在談不想讓人聽見的事。”
兩人繼續搜查。在主臥室的床墊夾層裏，陸琛發現了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打開，裏面是幾張照片和一份合同覆印件。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周明遠和一個男人在咖啡館見面，兩人表情嚴肅。那個男人……正是維修工趙大海。
合同覆印件上寫著“工程承包協議”，甲方是周明遠所在的公司，乙方是一個叫“海洋裝飾”的公司，法人代表正是趙大海。合同金額五十萬，但簽署日期是三個月前，項目應該早就結束了。
“周明遠利用職權，把公司裝修項目承包給趙大海的公司。”陸琛分析，“但這屬於正常業務往來，為什麽這麽神秘？”
江嶼仔細看合同：“金額五十萬，但趙大海的‘海洋裝飾’註冊資金只有十萬，也沒有相關資質。這種合同怎麽通過的？”
“回局裏查。”陸琛把證據裝袋。
回到市局，林薇那邊有了突破性發現：“我查了周明遠的私人賬戶。最近三個月，他的賬戶有六筆大額支出，總共八十萬。收款方都是不同的個人賬戶，其中有一個……是趙大海的妻子。”
“八十萬？”張猛驚訝，“他哪來這麽多錢？”
“更奇怪的是，”林薇繼續說，“這些支出之後，周明遠的賬戶又會收到差不多金額的進賬。來源是一個海外公司，註冊地在開曼群島。”
“洗錢？”江嶼脫口而出。
“很可能。”陸琛眼神銳利，“周明遠利用職務之便，把公司項目外包給沒有資質的公司，收取回扣。然後用私人賬戶分散轉出，再通過海外賬戶洗白回流。”
“但為什麽最後又出事了？”周寧問。
“分贓不均？或者有人想黑吃黑？”張猛推測。
沈清秋提出一個關鍵問題：“如果周明遠和趙大海是合作關系，趙大海為什麽要殺他全家？這不符合邏輯。”
“除非，”江嶼思考，“周明遠想終止合作，或者想舉報趙大海。趙大海為了滅口，下了殺手。”
“但李靜指甲裏的高檔西裝纖維呢？”林薇問，“趙大海一個裝修工，不會穿定制西裝。”
會議室陷入沈默。線索越來越多，但真相卻似乎越來越遠。
傍晚時分，技術科又送來一份報告：周小雨手裏那枚紐扣上的DNA結果出來了，不屬於趙大海，也不屬於李靜指甲裏提取的那個人。
“第三個人？”張猛皺眉，“這案子到底有多少人牽扯進來？”
陸琛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線索，忽然想到什麽：“如果周明遠在洗錢，那公司審計就是最大的威脅。劉建國說他沒問題，但如果審計真的查到了什麽……”
“劉建國在包庇他？”江嶼接話。
“或者，”陸琛眼神一凜，“劉建國就是幕後主使。周明遠只是執行者，現在想退出或舉報，所以被滅口。”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脊背發涼。如果公司高層涉案，案件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查劉建國。”陸琛下令，“他的財務狀況，社會關系，特別是和趙大海有沒有關聯。”
“是！”
夜幕再次降臨。連續工作超過二十四小時，團隊已經疲憊不堪，但沒人提出休息。滅門案的壓力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上。
陸琛讓食堂送了晚飯到會議室。簡單的盒飯，大家默默地吃著，腦子裏還在梳理案情。
江嶼沒什麽胃口，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陸琛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飯盒裏的雞蛋夾到他碗裏：“多吃點，需要體力。”
“謝謝陸隊。”
“叫名字。”陸琛說得很輕，“沒人的時候，不用那麽正式。”
江嶼楞了一下，小聲說：“陸琛。”
這個名字叫出口的瞬間，兩人之間有什麽東西微妙地改變了。不是上下級，更像是……同伴。
飯後，陸琛讓大家回去休息四小時，淩晨再集合。江嶼想留下，被陸琛強制送回了宿舍。
“好好睡一覺。”陸琛在宿舍樓下說，“四小時後我來接你。”
“您也休息吧。”
“我會的。”
看著陸琛的車駛離，江嶼回到房間。洗漱後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現場的畫面，那個八歲小女孩驚恐的眼睛。
他起身，拿出手機，給陸琛發了條消息：「您休息了嗎？」
那邊很快回覆：「馬上。你怎麽還沒睡？」
「睡不著。」
「閉眼，數羊。」
江嶼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揚起。他回了個「好」，放下手機，真的開始數羊。
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
不知數到第幾只，困意終於襲來。在沈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想起陸琛說“叫名字”時的語氣，心裏某個地方暖暖的。
這個案件黑暗沈重，但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面對。
有團隊，有同伴，有那個讓他叫名字的人。
這就夠了。
足夠支撐他繼續走下去，尋找真相，還給死者公道。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安靜。
但在這安靜之下，暗流湧動。真相，正在一點點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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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的燈亮了一夜。當陸琛和江嶼走進來時，空氣中彌漫著咖啡和疲憊的味道。團隊其他成員已經到齊，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沈重。
“開始吧。”陸琛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打開投影儀。
屏幕亮起，是周明遠一家的現場照片。即使已經看過無數次，那些畫面依然刺痛著每個人的神經。
沈清秋率先匯報屍檢新發現：“三名受害者的詳細屍檢結果出來了。周明遠頭部遭受至少五次重擊，兇器確認是客廳的銅質擺件。李靜頸部刀傷深達氣管，兇器是自家廚房的菜刀。周小雨……胸口一刀致命，刀尖刺穿了心臟。”
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但在李靜的指甲縫裏，我們提取到了不屬於她家人的皮膚組織和纖維。已經送去做DNA比對。另外，周小雨手裏那枚紐扣，初步判斷是某款工裝外套的扣子，市面上很常見。”
林薇調出監控分析：“維修工的身份有進展了。小區另一個攝像頭拍到他離開時的側臉，雖然戴著口罩，但眼部特征很明顯。我做了面部識別比對，匹配度最高的是這個人——”
屏幕上出現一個男人的證件照：趙大海，35歲，個體裝修工人，有兩次盜竊前科。
“他昨天下午六點十分進入小區，七點二十離開。”林薇指著時間線，“這個時間窗口完全覆蓋案發時間。而且他離開時背的工具箱明顯比進去時鼓——可能裝了什麽東西。”
張猛那邊也有收獲：“走訪了周明遠的同事和朋友。他最近確實升職了，從部門經理提到副總，工資漲了將近一倍。但公司同事反映，他升職後壓力很大，經常加班，和下屬關系緊張。還有個匿名同事說，周明遠可能涉及公司內部的財務問題，正在被審計。”
“財務問題？”江嶼立刻警覺。
“只是傳聞，沒有證據。”張猛說，“但周明遠的上司，公司總經理劉建國，今天會來配合調查。”
周寧做了心理環境分析：“從現場看，兇手對周家很熟悉。知道刀放在哪，知道擺件可以作為兇器，甚至知道主臥室衣櫃裏可能有值錢東西。但矛盾的是，兇手又表現得像陌生人——用暴力手段殺人，不顧及孩子的存在。”
“熟人作案，但關系並不親密？”江嶼推測。
“或者，”陸琛接話，“兇手是熟人雇來的。雇主提供了信息，但執行者是個冷血的職業罪犯。”
會議進行到一半，技術科送來一份緊急報告：李靜指甲縫裏提取的DNA比對結果出來了，不屬於已知數據庫中的任何人。但纖維分析顯示，那是一種高檔羊毛混紡面料，常用於定制西裝。
“定制西裝？”林薇皺眉，“維修工穿定制西裝？”
“也許不是同一個人。”江嶼思考，“李靜掙紮時可能抓傷了兇手，但兇手不是維修工，而是另一個穿著高檔西裝的人。”
這個推測讓案件更加覆雜。如果兇手不止一個呢？
上午十點，周明遠的上司劉建國來到市局。他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得體，神色沈重。
“周明遠的事……太可怕了。”劉建國坐下後，第一句話就是嘆息，“他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工作能力強，人也踏實。怎麽會發生這種事？”
“劉總，周明遠最近在公司的情況怎麽樣？”陸琛問。
劉建國猶豫了一下：“工作上是沒問題的。他剛升副總，正在熟悉新崗位。但私下……我聽說他家裏有些矛盾。”
“什麽矛盾？”
“具體我不清楚，但有一次加班，我聽到他在電話裏和妻子吵架，聲音很大。”劉建國回憶，“好像是為了錢的事。周明遠說‘那筆錢我會想辦法’，他妻子說‘不能再拖了’。”
“什麽時候的事？”
“大概兩周前。”劉建國說，“之後我還私下問過他，是不是家裏有困難。他說沒事，自己能解決。”
江嶼記錄下這個細節。錢的問題再次出現——鄰居聽到的爭吵是“錢”，周明遠和妻子的矛盾也是“錢”。
“公司審計是怎麽回事？”陸琛問。
劉建國的表情變得微妙：“這個……公司最近確實在做內部審計，是例行檢查。周明遠負責的部門賬目清晰，沒有問題。”
但他說這話時眼神閃爍，顯然有所隱瞞。
問詢結束後，陸琛讓林薇深入調查周明遠公司的財務情況，特別是他升職前後經手的項目。
中午時分，江嶼在辦公室裏整理線索。白板上已經寫滿了信息：
1. 維修工趙大海——有前科，案發時間在現場，攜帶物品離開。
2. 定制西裝纖維——高檔面料，可能指向另一個嫌疑人。
3. 錢的問題——家庭矛盾、可能的經濟壓力。
4. 公司審計——周明遠可能涉及財務問題。
5. 紐扣——工裝外套，可能屬於趙大海。
但所有這些線索都像散落的拼圖，缺少關鍵連接點。
“吃飯。”陸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兩個保溫飯盒放在桌上，打開，熱氣騰騰的湯和飯菜。
“這是……”
“我媽讓司機送來的。”陸琛說得自然，“她說你最近瘦了，特意燉了湯。”
江嶼看著那碗乳白色的魚湯，心裏一暖：“謝謝阿姨，也謝謝您。”
“快吃，涼了不好。”
兩人安靜地吃飯。魚湯很鮮，蔬菜清爽，米飯軟硬適中。簡單的家常菜，在這樣的時刻顯得格外珍貴。
“你覺得劉建國隱瞞了什麽？”江嶼問。
“肯定隱瞞了。”陸琛喝了口湯，“提到審計時他的微表情很明顯。但我們需要證據，不能只靠推測。”
“周明遠的財務記錄查到了嗎？”
“林薇在查。”陸琛說，“但私人賬戶需要正式手續，需要時間。”
吃完飯，陸琛讓江嶼休息一會兒。年輕人眼下的黑眼圈已經很重了。但江嶼搖搖頭：“我不累。我想再去現場看看。”
“現場已經勘查過三遍了。”
“也許有遺漏的細節。”江嶼堅持，“特別是孩子房間。我想再看看她的東西。”
陸琛看了他兩秒，點頭：“好，我陪你去。”
再次來到陽光小區，502室依然拉著警戒線。白天光線好，能看清更多細節。江嶼戴上手套，走進周小雨的房間。
孩子的房間整潔得讓人心疼。書架上擺著童話書和獎狀，墻上貼著卡通貼紙，床邊放著幾個毛絨玩具。江嶼蹲在書桌前，仔細檢查每一個抽屜。
在底層抽屜的最裏面，他發現了一個帶鎖的日記本。鎖很小，江嶼用工具輕輕撬開。
日記本裏是孩子稚嫩的筆跡，記錄著日常瑣事：
「3月15日，爸爸今天回來晚了，媽媽不高興。」
「4月2日，爸爸媽媽又吵架了，我躲在自己房間。」
「5月10日，爸爸說我們要搬家，住大房子。媽媽說不。」
「6月5日，有個叔叔來家裏，和爸爸在書房說話，聲音很小。」
「7月20日，爸爸最近總嘆氣，媽媽總哭。我做錯了什麽嗎？」
「8月3日，今天是我的生日，爸爸媽媽陪我吃飯，但他們都不笑。」
「9月10日，爸爸說我們要有錢了，但媽媽說不想要那個錢。」
最後一篇日記的日期是三天前：
「10月12日，我聽到爸爸打電話，說‘東西準備好了’。媽媽讓他別做，會出事。爸爸說已經沒辦法了。」
江嶼的心沈了下去。他把日記本遞給陸琛：“孩子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陸琛快速瀏覽日記，眉頭緊鎖：“‘東西準備好了’——什麽東西？‘會出事’——出事是指什麽？”
“還有那個‘叔叔’。”江嶼指著一篇日記，“6月5日來家裏的陌生人。孩子特別記下了‘聲音很小’，說明他們在談不想讓人聽見的事。”
兩人繼續搜查。在主臥室的床墊夾層裏，陸琛發現了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打開，裏面是幾張照片和一份合同覆印件。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周明遠和一個男人在咖啡館見面，兩人表情嚴肅。那個男人……正是維修工趙大海。
合同覆印件上寫著“工程承包協議”，甲方是周明遠所在的公司，乙方是一個叫“海洋裝飾”的公司，法人代表正是趙大海。合同金額五十萬，但簽署日期是三個月前，項目應該早就結束了。
“周明遠利用職權，把公司裝修項目承包給趙大海的公司。”陸琛分析，“但這屬於正常業務往來，為什麽這麽神秘？”
江嶼仔細看合同：“金額五十萬，但趙大海的‘海洋裝飾’註冊資金只有十萬，也沒有相關資質。這種合同怎麽通過的？”
“回局裏查。”陸琛把證據裝袋。
回到市局，林薇那邊有了突破性發現：“我查了周明遠的私人賬戶。最近三個月，他的賬戶有六筆大額支出，總共八十萬。收款方都是不同的個人賬戶，其中有一個……是趙大海的妻子。”
“八十萬？”張猛驚訝，“他哪來這麽多錢？”
“更奇怪的是，”林薇繼續說，“這些支出之後，周明遠的賬戶又會收到差不多金額的進賬。來源是一個海外公司，註冊地在開曼群島。”
“洗錢？”江嶼脫口而出。
“很可能。”陸琛眼神銳利，“周明遠利用職務之便，把公司項目外包給沒有資質的公司，收取回扣。然後用私人賬戶分散轉出，再通過海外賬戶洗白回流。”
“但為什麽最後又出事了？”周寧問。
“分贓不均？或者有人想黑吃黑？”張猛推測。
沈清秋提出一個關鍵問題：“如果周明遠和趙大海是合作關系，趙大海為什麽要殺他全家？這不符合邏輯。”
“除非，”江嶼思考，“周明遠想終止合作，或者想舉報趙大海。趙大海為了滅口，下了殺手。”
“但李靜指甲裏的高檔西裝纖維呢？”林薇問，“趙大海一個裝修工，不會穿定制西裝。”
會議室陷入沈默。線索越來越多，但真相卻似乎越來越遠。
傍晚時分，技術科又送來一份報告：周小雨手裏那枚紐扣上的DNA結果出來了，不屬於趙大海，也不屬於李靜指甲裏提取的那個人。
“第三個人？”張猛皺眉，“這案子到底有多少人牽扯進來？”
陸琛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線索，忽然想到什麽：“如果周明遠在洗錢，那公司審計就是最大的威脅。劉建國說他沒問題，但如果審計真的查到了什麽……”
“劉建國在包庇他？”江嶼接話。
“或者，”陸琛眼神一凜，“劉建國就是幕後主使。周明遠只是執行者，現在想退出或舉報，所以被滅口。”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脊背發涼。如果公司高層涉案，案件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查劉建國。”陸琛下令，“他的財務狀況，社會關系，特別是和趙大海有沒有關聯。”
“是！”
夜幕再次降臨。連續工作超過二十四小時，團隊已經疲憊不堪，但沒人提出休息。滅門案的壓力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上。
陸琛讓食堂送了晚飯到會議室。簡單的盒飯，大家默默地吃著，腦子裏還在梳理案情。
江嶼沒什麽胃口，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陸琛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飯盒裏的雞蛋夾到他碗裏：“多吃點，需要體力。”
“謝謝陸隊。”
“叫名字。”陸琛說得很輕，“沒人的時候，不用那麽正式。”
江嶼楞了一下，小聲說：“陸琛。”
這個名字叫出口的瞬間，兩人之間有什麽東西微妙地改變了。不是上下級，更像是……同伴。
飯後，陸琛讓大家回去休息四小時，淩晨再集合。江嶼想留下，被陸琛強制送回了宿舍。
“好好睡一覺。”陸琛在宿舍樓下說，“四小時後我來接你。”
“您也休息吧。”
“我會的。”
看著陸琛的車駛離，江嶼回到房間。洗漱後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現場的畫面，那個八歲小女孩驚恐的眼睛。
他起身，拿出手機，給陸琛發了條消息：「您休息了嗎？」
那邊很快回覆：「馬上。你怎麽還沒睡？」
「睡不著。」
「閉眼，數羊。」
江嶼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揚起。他回了個「好」，放下手機，真的開始數羊。
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
不知數到第幾只，困意終於襲來。在沈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想起陸琛說“叫名字”時的語氣，心裏某個地方暖暖的。
這個案件黑暗沈重，但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面對。
有團隊，有同伴，有那個讓他叫名字的人。
這就夠了。
足夠支撐他繼續走下去，尋找真相，還給死者公道。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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