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血色訓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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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血色訓誡
周一清晨，市局食堂裏的氛圍和往常一樣忙碌而有序。江嶼穿著陸母送的那件淺藍色針織外套走進來時，陸琛已經坐在老位置，面前擺著兩份早餐。
“陸隊早。”江嶼自然地坐下，接過陸琛推過來的豆漿。
“早。”陸琛看著他身上的外套，“穿著還合適？”
“很暖和。”江嶼眼睛微彎，“阿姨眼光真好。”
兩人安靜地吃著早餐。七點半，辦公室的晨會準時開始。
“周末接到新案子。”陸琛打開投影儀，神色嚴肅，“北郊‘正德青少年行為矯正中心’，周六晚上發生命案。死者楊振國，46歲，是中心的教練兼訓導主任。”
投影上出現現場照片——一個中年男人倒在辦公室地板上，周圍有大片血跡。房間很整潔，但墻上有噴濺狀血跡，顯示曾有過激烈沖突。
“矯正中心？”張猛皺眉，“就是那種……”
“戒同所。”林薇接話，語氣有些冷，“專門‘矯正’同性戀青少年的非法機構。市裏打擊過好幾次，但總有人換個名字又開起來。”
江嶼專註地看著照片。死者身穿深色制服，倒地的姿勢不自然，像是被人擺放過的。他註意到死者左手緊握，指縫間有細微的反光。
“初步勘查情況。”陸琛切換照片，“死者死於氰化物中毒，但現場有大量血跡。法醫初步判斷，死者先中毒，然後有人偽造了暴力沖突的現場。”
“中毒時間？”沈清秋問。
“周六下午五點到七點之間。死亡時間在七點半左右。”陸琛說，“現場發現一個打翻的水杯，杯壁殘留氰化物。但奇怪的是，水杯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紋。”
“自殺？”周寧提出可能。
“不像。”陸琛搖頭，“死者手機裏有大量威脅短信，最近一條是周六下午四點發的：‘再不收手，後果自負。’而且他的銀行賬戶上周有一筆二十萬的進賬，來源不明。”
江嶼舉手：“陸隊，死者左手好像握著什麽東西。”
陸琛放大照片。死者左手確實緊握，指縫間能看到一點金屬反光。“現場勘查時註意到了，但法醫說屍僵嚴重，要等解剖時才能取出。”
“矯正中心現在什麽情況？”張猛問。
“已經暫時封閉，學員轉移到正規機構。”陸琛說，“中心負責人叫李正德，50歲，是機構的創辦者。目前人在外地，說是出差，正在聯系他回來配合調查。”
林薇調出資料：“‘正德青少年行為矯正中心’註冊的是教育培訓機構，但實際上進行的是所謂的‘行為矯正治療’。收費昂貴，一期三個月，費用八萬。學員都是被家長送來的，年齡在14到22歲之間。”
“合法嗎？”江嶼問。
“打擦邊球。”沈清秋推了推眼鏡，“用‘心理輔導’、‘行為訓練’的名義規避監管。但實際手段……據之前逃出來的學員說，有電擊、體罰、禁閉、精神虐待。”
會議室裏氣氛凝重。周寧輕聲說：“這種機構對青少年的心理傷害是終身的。”
“所以案件可能涉及多方矛盾。”陸琛總結，“學員報覆、家長糾紛、內部利益沖突，都有可能。張猛，你帶人去中心詳細勘查，重點查有沒有隱蔽的監控或記錄。林薇，查死者的人際關系和財務狀況。沈清秋，盡快完成屍檢。周寧，你研究一下這類機構的心理動態。”
他看向江嶼：“你跟我去現場覆勘，再去走訪學員和家長。”
“是。”
上午九點，陸琛和江嶼抵達北郊的矯正中心。這是一棟改造過的四層樓房，外墻刷著醒目的標語：“矯正不良行為，重塑健康人生”。鐵門緊鎖，院子裏空無一人。
轄區派出所的民警已經在門口等候：“陸隊，現場保護完好。中心的學員周六晚上就轉移了，工作人員除了死者，還有三個教練和一個行政，都配合調查。”
“學員情況怎麽樣？”陸琛問。
“情緒不穩定。”民警搖頭，“有的害怕，有的麻木。我們聯系了家長，一部分來接走了，還有幾個……家長說沒時間，讓我們處理。”
江嶼心裏一沈。被送到這種地方，又被家長放棄，那些年輕人該有多絕望。
進入中心內部，壓抑感撲面而來。走廊很窄，墻漆是刺眼的白色，沒有窗戶，只有幾盞慘白的日光燈。兩側是一間間小房間，門上有個小窗口，像監獄的牢房。
“這是學員的‘靜心室’。”民警介紹，“違反規定就要關進去，短則幾小時，長則幾天。”
江嶼透過一個小窗口看向裏面。房間不到三平米，只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個塑料桶，沒有窗戶，沒有燈。墻上有些模糊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刻的。
死者的辦公室在二樓。房間比學員的“靜心室”大得多，有辦公桌、文件櫃、甚至還有一個小型茶吧。但此刻，地板上用粉筆畫著人形輪廓，血跡已經幹涸成暗紅色。
陸琛和江嶼戴上手套鞋套，開始仔細勘查。
“血跡分布不自然。”江嶼蹲在屍體位置旁邊，“如果是中毒後倒地，血跡應該集中在口鼻附近。但這些噴濺狀血跡太均勻了，像人為偽造的。”
陸琛檢查辦公桌。桌上很整潔，文件擺放有序。他拉開抽屜，裏面是一些學員檔案和訓練記錄。翻開一本，記錄著所謂的“矯正進展”：
“學員張三，入營第15天，承認錯誤，表示要改正。”
“學員李四，入營第30天，仍有反抗情緒，加強電擊治療。”
“學員王五，入營第45天，表現良好，可考慮結業。”
記錄冰冷得像機器日志，完全看不到對“學員”作為人的尊重。
江嶼在文件櫃底層發現了一個上鎖的鐵盒。他示意技術科的人來開鎖。幾分鐘後，鎖被打開，裏面是一疊照片和幾張銀行卡。
照片讓江嶼倒吸一口冷氣——全是學員被體罰、電擊、關禁閉的畫面，有些甚至衣衫不整，表情痛苦。照片背面標註著日期和“治療記錄”。
“證據。”陸琛臉色陰沈，“這些足夠立案了。”
銀行卡有三張，開戶人都是楊振國。江嶼拍照記錄卡號，發給林薇查詢流水。
繼續勘查，在辦公桌下的縫隙裏，江嶼發現了一小片碎紙。用鑷子夾出來，是照片的一角，上面有個模糊的人臉——年輕，驚恐，眼睛睜得很大。
“可能是某個學員。”江嶼把碎片裝袋。
陸琛走到窗邊。窗戶從裏面鎖著，窗簾半掩。他拉開窗簾，發現窗臺外沿有一點泥土痕跡，很新鮮。
“有人從這裏進出過？”江嶼也看到了。
“不確定。”陸琛拍照，“也可能是之前留下的。”
現場勘查持續到中午。離開前，江嶼又去了趟學員宿舍。房間是八人間，上下鋪，被褥單薄。他在一個床鋪的枕頭下發現了一本皺巴巴的日記，扉頁寫著名字：陳默。
日記本被匆忙藏起，可能沒來得及帶走。江嶼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裝進了證物袋。
回到市局，林薇的初步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
“楊振國的銀行流水顯示，那二十萬是上周三從一個叫‘王麗華’的個人賬戶轉出的。王麗華，女，48歲，是中心學員劉宇的母親。”
“劉宇現在在哪？”陸琛問。
“已經被家長接走了。我聯系了王麗華，她同意下午過來配合調查。”
沈清秋的屍檢也有進展：“確實是氰化物中毒致死。毒物混在綠茶裏，濃度很高，入口後幾分鐘內就會死亡。但奇怪的是，死者胃裏除了毒物，還有大量未消化的食物，死亡前兩小時內吃過一頓豐盛的晚餐。”
“有人和他一起吃飯？”江嶼推測。
“很可能。”沈清秋點頭，“而且死者左手握著的是一枚紐扣，金屬質地，像是制服上的。已經送去檢驗了。”
張猛那邊也有發現：“中心確實有隱蔽監控，但在案發當天下午四點全部被關閉了。恢覆的監控記錄顯示，周六下午有三個人進出過中心：送餐的外賣員、一個自稱家長的女人，還有一個維修工人。”
“時間呢？”
“外賣員三點五十到，四點十分離開。女人四點二十到，四點四十離開。維修工人四點五十到，五點半離開。”張猛把監控截圖發到群裏，“都戴著口罩帽子，看不清臉。”
江嶼看著截圖，維修工人的身形讓他覺得眼熟。他放大圖片，註意到那人右腿走路時有點跛。
“這個步態……”他想起之前的案件。
陸琛也註意到了：“和之前那個連環誘導自殺案的嫌疑人特征相似。但陳宇已經抓了，不可能是他。”
“也許只是巧合。”周寧說，“或者有人模仿。”
下午兩點，王麗華準時來到市局。她穿著得體，但神色憔悴，眼睛紅腫。
“劉宇媽媽，請坐。”陸琛給她倒了杯水，“找您來是想了解一些情況。”
王麗華雙手緊握水杯：“警官，楊教練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那二十萬，是他找我要的，說是我兒子不配合治療，需要特殊費用。”
“特殊費用？”江嶼記錄。
“他說……他說我兒子情況嚴重，需要加大治療力度。”王麗華眼淚掉下來，“我一開始不同意，但他給我看了照片，說如果不繼續治療，我兒子這輩子就毀了。我沒辦法……”
“什麽照片？”
王麗華顫抖著手從包裏拿出幾張照片，正是江嶼在鐵盒裏看到的那種——她的兒子劉宇被電擊、被體罰，表情痛苦。
“他說這是治療過程，是必要的。”王麗華泣不成聲，“我信了，我真的信了。上周三轉了錢，以為能救我兒子……結果周六晚上就接到電話，說我兒子逃跑了，楊教練也出事了。”
“劉宇現在在哪？”陸琛問。
“我不知道……”王麗華搖頭，“他逃跑後就沒聯系我。我找遍了所有地方，找不到。警官，你們一定要找到他，我怕他做傻事……”
江嶼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裏覆雜。這位母親送兒子去那種地方，是出於愛還是控制？或許她自己都分不清。
送走王麗華後，團隊再次開會。
“劉宇有重大嫌疑。”張猛說，“被虐待，母親又被勒索，逃跑，然後教練死亡——動機充分。”
“但他一個青少年，能弄到氰化物嗎？”沈清秋提出疑問。
“而且如果他要報覆，為什麽先逃跑再殺人？”周寧分析，“從心理學角度看，長期受虐的人更可能當場爆發，或者徹底崩潰，不太會計劃性報覆。”
江嶼想起那本日記：“我在學員宿舍找到一本日記，是學員陳默的。裏面記錄了很多事情，也許有線索。”
“先看日記。”陸琛說，“同時查氰化物來源，還有那三個進出中心的人的真實身份。林薇，恢覆更多監控，看能不能看清臉。”
“是。”
會議結束後，江嶼在辦公室裏翻開那本日記。字跡稚嫩但用力，每一筆都像刻進紙裏：
“8月15日，又被電了。我說我不是病，他們說我頂嘴。”
“8月20日，媽媽來看我，我說我想回家。她說等我‘治好’就接我。”
“9月1日，楊教練說我不聽話，關了我三天禁閉。黑暗，好可怕。”
“9月10日，認識了小宇。他說他媽媽被騙了二十萬。”
“9月15日，小宇說他要逃。我幫他。”
“9月20日，今天發生了可怕的事。楊教練他……我看到了，但我不能說。”
最後一篇日記的日期是9月20日，也就是案發前三天。江嶼盯著那句話：“我看到了，但我不能說。”
他看到了什麽？
窗外天色漸暗，辦公室裏亮起了燈。陸琛走過來，把一份盒飯放在他桌上：“先吃飯。”
“謝謝陸隊。”江嶼放下日記，“我覺得……這個案子可能比我們想的更覆雜。”
“每個案子都覆雜。”陸琛在他對面坐下，“但再覆雜，也能理清。先吃飯，吃完一起看日記。”
江嶼打開盒飯，是食堂的套餐。陸琛很自然地把自己的雞腿夾到他碗裏。
“陸隊，您……”
“我不餓，你多吃點。”陸琛說得平常，“今天跑了一天，消耗大。”
江嶼看著那個雞腿，心裏暖洋洋的。他低頭吃飯，麻辣的味道在嘴裏化開，驅散了心裏的沈重。
飯後，兩人一起看日記。陸琛讀得很仔細，偶爾用筆標註。
“這個陳默，觀察力很強。”他指著一篇日記，“記錄了楊振國和其他教練的對話，還有家長的來訪時間。”
“最後一篇很關鍵。”江嶼說，“他看到了什麽，但不能說。是看到了案發過程？還是看到了其他秘密？”
“明天找他問話。”陸琛合上日記，“先休息吧，今天夠累了。”
“我還想再看看其他材料……”
“明天再看。”陸琛的語氣不容商量，“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走，送你回去。”
江嶼只好收拾東西。走出辦公樓時，秋夜的涼風吹來，他緊了緊身上的外套——陸母送的這件針織衫真的很暖和。
坐進車裏，暖氣開起來。陸琛開著車，忽然說：“周末如果沒事，來我家吃飯。我媽說想你了。”
江嶼轉頭看他，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陸琛的側臉看起來很柔和。
“好。”他輕聲說。
車子在夜色中平穩行駛。江嶼看著窗外的燈火，心裏想著那個叫陳默的學員，想著那些被送到戒同所的年輕人，想著這個覆雜案件背後的悲劇。
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做對的事。
揭露黑暗，尋找真相，給受害者公道。
這就夠了。
回到宿舍樓下，江嶼解開安全帶：“陸隊，明天見。”
“明天見。”陸琛頓了頓，“晚上別想太多，好好睡。”
“嗯。”
看著江嶼走進樓裏的背影，陸琛在車裏坐了一會兒。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周末記得帶小江回來吃飯，我買了條魚，給他燉湯補補。」
他回覆：「知道了。」
放下手機，陸琛看向江嶼房間的窗戶。燈亮了，溫暖的光透過窗簾。
這個案件剛剛開始，線索紛亂，真相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
但他知道，只要一步步走下去，耐心勘查，細心分析，真相總會浮現。
而身邊這個年輕人，正在和他一起，面對著這些黑暗，尋找著光明。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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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隊早。”江嶼自然地坐下，接過陸琛推過來的豆漿。
“早。”陸琛看著他身上的外套，“穿著還合適？”
“很暖和。”江嶼眼睛微彎，“阿姨眼光真好。”
兩人安靜地吃著早餐。七點半，辦公室的晨會準時開始。
“周末接到新案子。”陸琛打開投影儀，神色嚴肅，“北郊‘正德青少年行為矯正中心’，周六晚上發生命案。死者楊振國，46歲，是中心的教練兼訓導主任。”
投影上出現現場照片——一個中年男人倒在辦公室地板上，周圍有大片血跡。房間很整潔，但墻上有噴濺狀血跡，顯示曾有過激烈沖突。
“矯正中心？”張猛皺眉，“就是那種……”
“戒同所。”林薇接話，語氣有些冷，“專門‘矯正’同性戀青少年的非法機構。市裏打擊過好幾次，但總有人換個名字又開起來。”
江嶼專註地看著照片。死者身穿深色制服，倒地的姿勢不自然，像是被人擺放過的。他註意到死者左手緊握，指縫間有細微的反光。
“初步勘查情況。”陸琛切換照片，“死者死於氰化物中毒，但現場有大量血跡。法醫初步判斷，死者先中毒，然後有人偽造了暴力沖突的現場。”
“中毒時間？”沈清秋問。
“周六下午五點到七點之間。死亡時間在七點半左右。”陸琛說，“現場發現一個打翻的水杯，杯壁殘留氰化物。但奇怪的是，水杯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紋。”
“自殺？”周寧提出可能。
“不像。”陸琛搖頭，“死者手機裏有大量威脅短信，最近一條是周六下午四點發的：‘再不收手，後果自負。’而且他的銀行賬戶上周有一筆二十萬的進賬，來源不明。”
江嶼舉手：“陸隊，死者左手好像握著什麽東西。”
陸琛放大照片。死者左手確實緊握，指縫間能看到一點金屬反光。“現場勘查時註意到了，但法醫說屍僵嚴重，要等解剖時才能取出。”
“矯正中心現在什麽情況？”張猛問。
“已經暫時封閉，學員轉移到正規機構。”陸琛說，“中心負責人叫李正德，50歲，是機構的創辦者。目前人在外地，說是出差，正在聯系他回來配合調查。”
林薇調出資料：“‘正德青少年行為矯正中心’註冊的是教育培訓機構，但實際上進行的是所謂的‘行為矯正治療’。收費昂貴，一期三個月，費用八萬。學員都是被家長送來的，年齡在14到22歲之間。”
“合法嗎？”江嶼問。
“打擦邊球。”沈清秋推了推眼鏡，“用‘心理輔導’、‘行為訓練’的名義規避監管。但實際手段……據之前逃出來的學員說，有電擊、體罰、禁閉、精神虐待。”
會議室裏氣氛凝重。周寧輕聲說：“這種機構對青少年的心理傷害是終身的。”
“所以案件可能涉及多方矛盾。”陸琛總結，“學員報覆、家長糾紛、內部利益沖突，都有可能。張猛，你帶人去中心詳細勘查，重點查有沒有隱蔽的監控或記錄。林薇，查死者的人際關系和財務狀況。沈清秋，盡快完成屍檢。周寧，你研究一下這類機構的心理動態。”
他看向江嶼：“你跟我去現場覆勘，再去走訪學員和家長。”
“是。”
上午九點，陸琛和江嶼抵達北郊的矯正中心。這是一棟改造過的四層樓房，外墻刷著醒目的標語：“矯正不良行為，重塑健康人生”。鐵門緊鎖，院子裏空無一人。
轄區派出所的民警已經在門口等候：“陸隊，現場保護完好。中心的學員周六晚上就轉移了，工作人員除了死者，還有三個教練和一個行政，都配合調查。”
“學員情況怎麽樣？”陸琛問。
“情緒不穩定。”民警搖頭，“有的害怕，有的麻木。我們聯系了家長，一部分來接走了，還有幾個……家長說沒時間，讓我們處理。”
江嶼心裏一沈。被送到這種地方，又被家長放棄，那些年輕人該有多絕望。
進入中心內部，壓抑感撲面而來。走廊很窄，墻漆是刺眼的白色，沒有窗戶，只有幾盞慘白的日光燈。兩側是一間間小房間，門上有個小窗口，像監獄的牢房。
“這是學員的‘靜心室’。”民警介紹，“違反規定就要關進去，短則幾小時，長則幾天。”
江嶼透過一個小窗口看向裏面。房間不到三平米，只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個塑料桶，沒有窗戶，沒有燈。墻上有些模糊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刻的。
死者的辦公室在二樓。房間比學員的“靜心室”大得多，有辦公桌、文件櫃、甚至還有一個小型茶吧。但此刻，地板上用粉筆畫著人形輪廓，血跡已經幹涸成暗紅色。
陸琛和江嶼戴上手套鞋套，開始仔細勘查。
“血跡分布不自然。”江嶼蹲在屍體位置旁邊，“如果是中毒後倒地，血跡應該集中在口鼻附近。但這些噴濺狀血跡太均勻了，像人為偽造的。”
陸琛檢查辦公桌。桌上很整潔，文件擺放有序。他拉開抽屜，裏面是一些學員檔案和訓練記錄。翻開一本，記錄著所謂的“矯正進展”：
“學員張三，入營第15天，承認錯誤，表示要改正。”
“學員李四，入營第30天，仍有反抗情緒，加強電擊治療。”
“學員王五，入營第45天，表現良好，可考慮結業。”
記錄冰冷得像機器日志，完全看不到對“學員”作為人的尊重。
江嶼在文件櫃底層發現了一個上鎖的鐵盒。他示意技術科的人來開鎖。幾分鐘後，鎖被打開，裏面是一疊照片和幾張銀行卡。
照片讓江嶼倒吸一口冷氣——全是學員被體罰、電擊、關禁閉的畫面，有些甚至衣衫不整，表情痛苦。照片背面標註著日期和“治療記錄”。
“證據。”陸琛臉色陰沈，“這些足夠立案了。”
銀行卡有三張，開戶人都是楊振國。江嶼拍照記錄卡號，發給林薇查詢流水。
繼續勘查，在辦公桌下的縫隙裏，江嶼發現了一小片碎紙。用鑷子夾出來，是照片的一角，上面有個模糊的人臉——年輕，驚恐，眼睛睜得很大。
“可能是某個學員。”江嶼把碎片裝袋。
陸琛走到窗邊。窗戶從裏面鎖著，窗簾半掩。他拉開窗簾，發現窗臺外沿有一點泥土痕跡，很新鮮。
“有人從這裏進出過？”江嶼也看到了。
“不確定。”陸琛拍照，“也可能是之前留下的。”
現場勘查持續到中午。離開前，江嶼又去了趟學員宿舍。房間是八人間，上下鋪，被褥單薄。他在一個床鋪的枕頭下發現了一本皺巴巴的日記，扉頁寫著名字：陳默。
日記本被匆忙藏起，可能沒來得及帶走。江嶼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裝進了證物袋。
回到市局，林薇的初步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
“楊振國的銀行流水顯示，那二十萬是上周三從一個叫‘王麗華’的個人賬戶轉出的。王麗華，女，48歲，是中心學員劉宇的母親。”
“劉宇現在在哪？”陸琛問。
“已經被家長接走了。我聯系了王麗華，她同意下午過來配合調查。”
沈清秋的屍檢也有進展：“確實是氰化物中毒致死。毒物混在綠茶裏，濃度很高，入口後幾分鐘內就會死亡。但奇怪的是，死者胃裏除了毒物，還有大量未消化的食物，死亡前兩小時內吃過一頓豐盛的晚餐。”
“有人和他一起吃飯？”江嶼推測。
“很可能。”沈清秋點頭，“而且死者左手握著的是一枚紐扣，金屬質地，像是制服上的。已經送去檢驗了。”
張猛那邊也有發現：“中心確實有隱蔽監控，但在案發當天下午四點全部被關閉了。恢覆的監控記錄顯示，周六下午有三個人進出過中心：送餐的外賣員、一個自稱家長的女人，還有一個維修工人。”
“時間呢？”
“外賣員三點五十到，四點十分離開。女人四點二十到，四點四十離開。維修工人四點五十到，五點半離開。”張猛把監控截圖發到群裏，“都戴著口罩帽子，看不清臉。”
江嶼看著截圖，維修工人的身形讓他覺得眼熟。他放大圖片，註意到那人右腿走路時有點跛。
“這個步態……”他想起之前的案件。
陸琛也註意到了：“和之前那個連環誘導自殺案的嫌疑人特征相似。但陳宇已經抓了，不可能是他。”
“也許只是巧合。”周寧說，“或者有人模仿。”
下午兩點，王麗華準時來到市局。她穿著得體，但神色憔悴，眼睛紅腫。
“劉宇媽媽，請坐。”陸琛給她倒了杯水，“找您來是想了解一些情況。”
王麗華雙手緊握水杯：“警官，楊教練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那二十萬，是他找我要的，說是我兒子不配合治療，需要特殊費用。”
“特殊費用？”江嶼記錄。
“他說……他說我兒子情況嚴重，需要加大治療力度。”王麗華眼淚掉下來，“我一開始不同意，但他給我看了照片，說如果不繼續治療，我兒子這輩子就毀了。我沒辦法……”
“什麽照片？”
王麗華顫抖著手從包裏拿出幾張照片，正是江嶼在鐵盒裏看到的那種——她的兒子劉宇被電擊、被體罰，表情痛苦。
“他說這是治療過程，是必要的。”王麗華泣不成聲，“我信了，我真的信了。上周三轉了錢，以為能救我兒子……結果周六晚上就接到電話，說我兒子逃跑了，楊教練也出事了。”
“劉宇現在在哪？”陸琛問。
“我不知道……”王麗華搖頭，“他逃跑後就沒聯系我。我找遍了所有地方，找不到。警官，你們一定要找到他，我怕他做傻事……”
江嶼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裏覆雜。這位母親送兒子去那種地方，是出於愛還是控制？或許她自己都分不清。
送走王麗華後，團隊再次開會。
“劉宇有重大嫌疑。”張猛說，“被虐待，母親又被勒索，逃跑，然後教練死亡——動機充分。”
“但他一個青少年，能弄到氰化物嗎？”沈清秋提出疑問。
“而且如果他要報覆，為什麽先逃跑再殺人？”周寧分析，“從心理學角度看，長期受虐的人更可能當場爆發，或者徹底崩潰，不太會計劃性報覆。”
江嶼想起那本日記：“我在學員宿舍找到一本日記，是學員陳默的。裏面記錄了很多事情，也許有線索。”
“先看日記。”陸琛說，“同時查氰化物來源，還有那三個進出中心的人的真實身份。林薇，恢覆更多監控，看能不能看清臉。”
“是。”
會議結束後，江嶼在辦公室裏翻開那本日記。字跡稚嫩但用力，每一筆都像刻進紙裏：
“8月15日，又被電了。我說我不是病，他們說我頂嘴。”
“8月20日，媽媽來看我，我說我想回家。她說等我‘治好’就接我。”
“9月1日，楊教練說我不聽話，關了我三天禁閉。黑暗，好可怕。”
“9月10日，認識了小宇。他說他媽媽被騙了二十萬。”
“9月15日，小宇說他要逃。我幫他。”
“9月20日，今天發生了可怕的事。楊教練他……我看到了，但我不能說。”
最後一篇日記的日期是9月20日，也就是案發前三天。江嶼盯著那句話：“我看到了，但我不能說。”
他看到了什麽？
窗外天色漸暗，辦公室裏亮起了燈。陸琛走過來，把一份盒飯放在他桌上：“先吃飯。”
“謝謝陸隊。”江嶼放下日記，“我覺得……這個案子可能比我們想的更覆雜。”
“每個案子都覆雜。”陸琛在他對面坐下，“但再覆雜，也能理清。先吃飯，吃完一起看日記。”
江嶼打開盒飯，是食堂的套餐。陸琛很自然地把自己的雞腿夾到他碗裏。
“陸隊，您……”
“我不餓，你多吃點。”陸琛說得平常，“今天跑了一天，消耗大。”
江嶼看著那個雞腿，心裏暖洋洋的。他低頭吃飯，麻辣的味道在嘴裏化開，驅散了心裏的沈重。
飯後，兩人一起看日記。陸琛讀得很仔細，偶爾用筆標註。
“這個陳默，觀察力很強。”他指著一篇日記，“記錄了楊振國和其他教練的對話，還有家長的來訪時間。”
“最後一篇很關鍵。”江嶼說，“他看到了什麽，但不能說。是看到了案發過程？還是看到了其他秘密？”
“明天找他問話。”陸琛合上日記，“先休息吧，今天夠累了。”
“我還想再看看其他材料……”
“明天再看。”陸琛的語氣不容商量，“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走，送你回去。”
江嶼只好收拾東西。走出辦公樓時，秋夜的涼風吹來，他緊了緊身上的外套——陸母送的這件針織衫真的很暖和。
坐進車裏，暖氣開起來。陸琛開著車，忽然說：“周末如果沒事，來我家吃飯。我媽說想你了。”
江嶼轉頭看他，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陸琛的側臉看起來很柔和。
“好。”他輕聲說。
車子在夜色中平穩行駛。江嶼看著窗外的燈火，心裏想著那個叫陳默的學員，想著那些被送到戒同所的年輕人，想著這個覆雜案件背後的悲劇。
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做對的事。
揭露黑暗，尋找真相，給受害者公道。
這就夠了。
回到宿舍樓下，江嶼解開安全帶：“陸隊，明天見。”
“明天見。”陸琛頓了頓，“晚上別想太多，好好睡。”
“嗯。”
看著江嶼走進樓裏的背影，陸琛在車裏坐了一會兒。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周末記得帶小江回來吃飯，我買了條魚，給他燉湯補補。」
他回覆：「知道了。」
放下手機，陸琛看向江嶼房間的窗戶。燈亮了，溫暖的光透過窗簾。
這個案件剛剛開始，線索紛亂，真相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
但他知道，只要一步步走下去，耐心勘查，細心分析，真相總會浮現。
而身邊這個年輕人，正在和他一起，面對著這些黑暗，尋找著光明。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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