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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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二個房間
錦繡小區是那種典型的老式居民區，六層樓房，沒有電梯，樓道裏堆著雜物，墻皮斑駁。3棟502室在頂層，門鎖著，門口的地墊上積了一層灰。
陸琛示意物業管理員開門。鎖是老式的彈子鎖，管理員翻找鑰匙時，江嶼註意到門把手上方有個不起眼的劃痕——新鮮的，金屬劃痕。
“門被撬過。”江嶼壓低聲音。
陸琛點頭，示意管理員退後，自己拔槍靠在門邊，輕輕推開門。
房間裏一片狼藉。
和濱江公寓那個整潔到強迫癥的房間截然不同，這裏像是被洗劫過：抽屜全被拉開，東西散落一地，書架上的書被扔得到處都是，沙發墊被劃開，露出裏面的填充物。
“搜過了。”陸琛收起槍，環顧四周，“兇手在找什麽東西。”
江嶼戴上手套走進房間。這是一個標準的一居室，家具簡單，看起來周文軒並不常住這裏——冰箱裏只有幾瓶水，衣櫃裏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廚房竈臺一塵不染。
但工作臺上有生活的痕跡：筆記本電腦不見了，但電源線還插在插座上；煙灰缸裏有幾個煙頭；桌面上散落著一些打印紙。
江嶼撿起一張紙，上面是手寫的筆記：
明哲的演出排期：
10.15-10.20 市音樂廳《梁祝》
10.25-10.30 省劇院巡演
11.5 獨奏會籌備（關鍵）
筆記的最後一行被重重劃掉，但還能辨認出幾個字：“不能再等……必須……”
“他跟蹤陳明哲的行程。”陸琛站在江嶼身後看那張紙，“或者說，密切關註。”
江嶼繼續翻找。在垃圾桶最底層，他找到了一些撕碎的紙片。拼湊起來，是一封沒寫完的信：
明哲：
我知道你看了會生氣，但我必須說。這三個月我每天都在想，我們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你說你需要正常的生活，需要家庭，需要社會的認可。那我呢？我們這五年算什麽？
我去了你訂婚宴的酒店外面，看著你穿著西裝，挽著那個女人的手。你笑得很得體，像個標準的新郎。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你。真正的你不會因為父母的期望就放棄自己真正想要的。
我聯系了《城市之聲》雜志，他們願意做一期關於性少數群體生存現狀的專題。我打算把我們的事寫進去，用化名。我不是要報覆，我只是想讓更多人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不應該只能活在陰影裏。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也許我們已經談過了。或者……
信到這裏中斷了。
“《城市之聲》。”江嶼記下這個名字，“周文軒打算公開他們的關系。”
陸琛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昏暗的街燈：“這對陳明哲來說是最大的威脅。如果文章發表，他的婚姻、事業、社會形象都可能崩塌。”
“所以他殺人滅口？”
“動機充分。但方法呢？”陸琛轉身，“陳明哲有不在場證明，除非我們能證明他離開過音樂廳，或者周文軒昨晚來過音樂廳附近。”
江嶼繼續搜查房間。在床頭櫃的夾層裏，他找到了一個舊手機——不是周文軒常用的那部。手機沒電了，江嶼接上充電器。
等待開機的時間，他檢查了衛生間。牙膏、牙刷、毛巾，都是單人份的。但在鏡子後面的儲物櫃裏，他發現了兩個剃須刀——一個電動的，一個手動的。
“兩個人用過這裏。”江嶼拿起那個手動剃須刀，“刀片上殘留的胡須是黑色的，周文軒的胡須是棕色。不是他的。”
陸琛走過來，用證物袋裝起剃須刀：“陳明哲可能來過這裏。”
這時，手機開機了。屏幕亮起，需要密碼。
江嶼嘗試了幾個可能的數字：周文軒的生日、陳明哲的生日、他們相識的日期。都不對。
“試試0520。”陸琛忽然說。
江嶼輸入——解鎖成功。
“你怎麽知道？”
“陳明哲的獨奏會原定日期是11月5日，但昨天改成了5月20日。音樂廳的公告欄上有通知。”陸琛說，“這個日期對他們可能有特殊意義。”
手機裏內容不多，主要是短信和通話記錄。最近的一條短信是昨晚八點十分收到的，來自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老地方，九點。最後談一次。」
發送時間：昨晚八點零五分。
周文軒回覆：「好。」
“老地方……”江嶼翻看之前的短信記錄，發現這個號碼和周文軒有多次聯系，地點都是“老地方”。但從聊天內容看，對方很謹慎，從不透露具體位置。
“查這個號碼。”
江嶼把號碼發給林薇。幾分鐘後，回覆來了：
「號碼是預付費卡，沒有實名登記。最後信號基站定位在音樂廳附近，昨晚八點到九點之間。之後關機。」
“兇手用的。”陸琛說，“約周文軒出來，然後下手。”
“但如果是陳明哲，他八點還在排練，怎麽發短信？”
“排練廳有信號屏蔽，但休息室沒有。”陸琛看了眼時間，“而且休息時間是八點四十五到九點——剛好夠發短信，甚至夠離開音樂廳去見周文軒，如果見面地點很近的話。”
江嶼繼續翻手機相冊。大多是些風景照，但有一個加密的相冊，密碼和鎖屏密碼相同。打開後，裏面是幾十張照片——全是陳明哲。
有的是公開場合的演出照，有的是私下裏的偷拍：陳明哲在咖啡廳看書、在街頭等車、在樂器店買琴弦。最近的一張是三天前，陳明哲從音樂廳出來的照片。
“周文軒在跟蹤他。”江嶼看著這些照片，“這種程度的跟蹤，陳明哲不可能毫無察覺。”
“所以他更有理由想擺脫周文軒。”
兩人離開錦繡小區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天空又飄起了小雨，街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朦朧的光暈。
回到市局，新的檢測結果出來了。
沈清秋拿著報告走進會議室：“琴盒裏的斑點確認是人血，血型和周文軒一致。但量很少，可能只是微量噴濺。”
“琴弦呢？”陸琛問。
“新換的三根E弦，其中一根有細微的斷裂痕跡——不是正常使用斷裂，像是被銳器割斷的。斷口很整齊。”
“銳器割斷琴弦……”江嶼思索著，“兇手用琴弦做了什麽？”
張猛從外面進來，手裏拿著個證物袋：“濱江公寓天臺的新發現。我們在護欄外側的角落裏，找到了這個。”
袋子裏是一個小巧的銀色鈴鐺，只有指甲蓋大小，系著紅色的細繩。
“這是什麽？”林薇湊過來看。
“像是寵物鈴鐺，或者裝飾品。”張猛說，“但很新，沒有銹跡，應該是最近掉在那裏的。”
江嶼接過證物袋，仔細端詳。鈴鐺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For my melody.”
“給我的旋律……”江嶼輕聲念出來。
“音樂相關。”周寧說，“可能是情侶之間的定情信物，或者紀念品。”
陸琛拿起鈴鐺，在燈光下轉動：“查一下有沒有類似的商品出售記錄，特別是音樂主題的飾品店。”
“已經在查了。”林薇敲擊鍵盤，“這種定制鈴鐺不算常見，但網上有幾家店可以定制刻字。我需要時間聯系商家查訂單。”
晚上八點，陳明哲被再次請到市局。
這次詢問室裏的氣氛更加凝重。陸琛把那個鈴鐺放在桌上：“認識這個嗎？”
陳明哲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盯著鈴鐺看了好幾秒，才艱難地開口：“這是……我送給文軒的。五周年紀念禮物。”
“為什麽會在濱江公寓的天臺上？”
“我不知道。”陳明哲搖頭，“我最後一次見到這個鈴鐺是三個月前，在我們分手的時候。文軒把它還給了我，我……我扔了。”
“扔在哪裏？”
“我家樓下的垃圾桶。”
“你確定？”
“確定。”陳明哲的聲音有些發抖，“我當時很生氣，覺得他是在羞辱我。就隨手扔了。”
陸琛和江嶼交換了一個眼神。如果陳明哲說的是真的，那鈴鐺出現在天臺上只有兩種可能：要麽周文軒後來又撿回來了，要麽有人故意放在那裏。
“昨晚八點四十五到九點，你在哪裏？”陸琛換了個問題。
“排練休息時間，我在休息室練琴。”
“一個人？”
“大部分時間是一個人。但有同事進出，他們可以證明。”
“有沒有可能離開休息室，哪怕幾分鐘？”
陳明哲猶豫了一下：“我……我去過一次洗手間。大概五分鐘。”
“哪個洗手間？”
“二樓走廊盡頭那個。”
“從休息室到洗手間，來回加上使用時間，五分鐘確實夠。”陸琛停頓了一下，“但如果從休息室到音樂廳後門，再走到錦繡小區，來回需要多久？”
陳明哲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周文軒在錦繡小區租了房子，距離音樂廳步行只要八分鐘。”陸琛把錦繡小區的地址推到他面前，“你昨晚去過那裏嗎？”
“沒有！”陳明哲猛地站起來，“我沒有！我一直都在音樂廳！”
“坐下。”
陳明哲緩緩坐下，雙手緊握，指關節發白。
“陳明哲，我們現在有證據表明，周文軒在死前見過你，或者至少是打算見你。”陸琛的聲音冷靜而有力，“如果你現在說實話，還能爭取主動。如果等我們查出來……”
“我沒有殺他！”陳明哲幾乎是在喊，“我是想和他分手，我是做了錯事，但我沒有殺人！”
詢問室的門被敲響。林薇探進頭來，對陸琛使了個眼色。
陸琛起身出去，江嶼留下繼續詢問。
走廊裏，林薇壓低聲音：“陸隊，查到了。定制那個鈴鐺的網店訂單記錄顯示，購買人是周文軒，收貨地址是錦繡小區3棟502室。但訂單備註裏寫的是‘送給他’。”
“購買時間呢？”
“五個月前。但有趣的是，一個月前同一個賬號又下了一單，一模一樣的鈴鐺，備註是‘備份’。”
“備份？”陸琛皺眉，“為什麽要備份？”
“不知道。但第二個鈴鐺的收貨地址是濱江公寓1902室——周文軒自己的住處。”
兩個一樣的鈴鐺。一個可能被陳明哲扔了，一個在周文軒自己手裏。那麽天臺上的那個是哪來的？
“還有，”林薇繼續說，“我查了周文軒昨晚的通話記錄。除了那個預付費卡的短信，他晚上七點半還接了一個電話，來自市音樂廳的座機號碼。”
“音樂廳？”
“對。通話時長兩分鐘。我聯系了音樂廳，那個時間段使用那部分機的是……保潔人員。但保潔說當時她在打掃，沒打過電話。”
“有人用音樂廳的電話給周文軒打電話。”陸琛眼神銳利，“能查到具體位置嗎？”
“只能查到分機號，在二樓東側走廊。那裏有排練廳、休息室、還有……陳明哲的個人儲物櫃所在的區域。”
陸琛回到詢問室時，江嶼正在問陳明哲另一個問題：“你說周文軒把鈴鐺還給你了，那你當時是什麽反應？”
“我很生氣，覺得他在羞辱我。就扔了。”陳明哲重覆道。
“扔在哪個垃圾桶？小區裏的分類垃圾桶嗎？”
“是……是的。”
“具體哪個顏色的桶？可回收？還是其他垃圾？”
陳明哲楞住了，眼神開始飄忽：“我……記不清了。當時很生氣，沒註意。”
“你住在高檔小區，垃圾桶都有明確分類。”江嶼平靜地說，“你如果真的扔了，應該會記得扔進了哪個桶——因為你會下意識避免把金屬制品扔錯分類。”
陳明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陸琛走進來，把新的證據放在桌上：“陳明哲，昨天晚上七點半，周文軒接到了一個從音樂廳打出的電話。通話地點在二樓東側走廊，就在你的儲物櫃附近。”
陳明哲的臉色徹底白了。
“那個人不是你，對嗎？”陸琛盯著他，“但你知道是誰，對嗎？”
長時間的沈默。陳明哲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是……”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是我未婚妻。”
詢問室裏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鳴聲。
“她……她知道我和文軒的事。”陳明哲的聲音沙啞，“三個月前，她發現了文軒寫給我的信。我們大吵一架，我答應她分手，和文軒徹底斷掉。但文軒不同意……”
“所以她恨周文軒？”
“她說文軒在毀掉我的前程，毀掉我們的未來。”陳明哲捂住臉，“昨晚排練前，她來找我，說想和文軒談談。我勸她別去，但她不聽……我不知道她打了電話，真的不知道！”
“你未婚妻叫什麽名字？現在在哪裏？”
“蘇婉晴。她……她昨晚說今天要回父母家，現在應該在鄰市。”
陸琛立刻起身：“張猛，聯系鄰市警方，協助找到蘇婉晴。林薇，查蘇婉晴的所有信息，特別是她昨晚的行蹤。”
“是！”
晚上九點半，新的信息如潮水般湧來。
蘇婉晴，二十八歲，市交響樂團指揮蘇建國的獨生女，自幼學習鋼琴，現在在一家音樂培訓機構任教。社會關系簡單，性格溫和，在同事和朋友中的口碑很好。
但林薇發現了關鍵信息：蘇婉晴名下有一輛車，昨晚七點四十分從音樂廳停車場駛出，八點零五分抵達錦繡小區附近，停留二十五分鐘後離開。九點整返回音樂廳停車場。
“時間線吻合。”陸琛看著監控截圖，“她完全有可能在錦繡小區見到周文軒，甚至……把他帶到濱江公寓。”
“但殺人呢？”江嶼問，“蘇婉晴一個女性，有能力制服周文軒並刺死他嗎？”
“如果有武器，有突然襲擊的優勢，再加上周文軒可能對她沒有防備……”沈清秋說，“理論上可能。但確實需要很大的決心和力氣。”
周寧補充：“如果她認為周文軒在毀掉她的人生和婚姻，那麽仇恨可能激發出超常的力量。而且從心理角度，女性在極端情緒下實施暴力犯罪的案例並不少見。”
“還有鈴鐺。”江嶼拿起證物袋，“如果陳明哲說的是真的，他把鈴鐺扔了，那蘇婉晴可能撿到了。或者……她自己也定制了一個？”
“查蘇婉晴的網購記錄。”
等待結果的時候，陸琛站在窗邊，看著夜雨中依舊繁忙的城市。江嶼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水。
“陸隊，你覺得是蘇婉晴嗎？”
“動機有，時間有，甚至可能有機會。”陸琛接過水，“但還缺直接證據——兇器、血跡、目擊者。而且如果她是兇手，為什麽要大費周章把屍體搬到濱江公寓天臺？在錦繡小區下手不是更方便？”
“也許她想制造陳明哲是兇手的假象。”江嶼分析，“把現場布置成指向陳明哲的樣子——琴弦、木屑、甚至是陳明哲送過的鈴鐺。但她可能不知道陳明哲有不在場證明，或者……她以為那個證明可以被推翻。”
陸琛轉頭看他：“你的意思是？”
“如果蘇婉晴能證明陳明哲離開過音樂廳，哪怕只有幾分鐘，那陳明哲的不在場證明就破了。”江嶼說，“而她自己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她只是‘去和情敵談談’，然後‘很快就離開了’。”
“所以她需要陳明哲成為替罪羊，而自己全身而退。”
這時，林薇那邊有了突破：“陸隊！查到了！蘇婉晴兩個月前手工飾品店定制過一個銀鈴鐺，要求刻字‘For my melody’。店主還記得她，因為她要求刻的字和之前一個顧客定制的一模一樣，店主還問過她是不是送同一個人。”
“顧客是周文軒？”
“對。”
“所以天臺上那個鈴鐺，很可能是蘇婉晴的。”江嶼說，“她故意放在那裏，指向陳明哲。”
所有線索開始串聯，但還缺最後一環——蘇婉晴現在人在哪裏？
晚上十點，鄰市警方傳來消息：蘇婉晴不在父母家。她今天中午確實回去過，但下午三點就離開了，說要去見朋友。
手機關機，車輛GPS被關閉。
“她在躲。”陸琛立刻下令，“發布協查通報，全市範圍查找蘇婉晴和她的車輛。重點排查車站、機場、長途客運站。”
“另外，”他看向江嶼，“我們再去一趟錦繡小區。如果蘇婉晴昨晚去過那裏，可能會留下更多痕跡。”
雨夜，再次出發。
而真相，似乎就在這雨幕之後，等待著被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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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小區是那種典型的老式居民區，六層樓房，沒有電梯，樓道裏堆著雜物，墻皮斑駁。3棟502室在頂層，門鎖著，門口的地墊上積了一層灰。
陸琛示意物業管理員開門。鎖是老式的彈子鎖，管理員翻找鑰匙時，江嶼註意到門把手上方有個不起眼的劃痕——新鮮的，金屬劃痕。
“門被撬過。”江嶼壓低聲音。
陸琛點頭，示意管理員退後，自己拔槍靠在門邊，輕輕推開門。
房間裏一片狼藉。
和濱江公寓那個整潔到強迫癥的房間截然不同，這裏像是被洗劫過：抽屜全被拉開，東西散落一地，書架上的書被扔得到處都是，沙發墊被劃開，露出裏面的填充物。
“搜過了。”陸琛收起槍，環顧四周，“兇手在找什麽東西。”
江嶼戴上手套走進房間。這是一個標準的一居室，家具簡單，看起來周文軒並不常住這裏——冰箱裏只有幾瓶水，衣櫃裏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廚房竈臺一塵不染。
但工作臺上有生活的痕跡：筆記本電腦不見了，但電源線還插在插座上；煙灰缸裏有幾個煙頭；桌面上散落著一些打印紙。
江嶼撿起一張紙，上面是手寫的筆記：
明哲的演出排期：
10.15-10.20 市音樂廳《梁祝》
10.25-10.30 省劇院巡演
11.5 獨奏會籌備（關鍵）
筆記的最後一行被重重劃掉，但還能辨認出幾個字：“不能再等……必須……”
“他跟蹤陳明哲的行程。”陸琛站在江嶼身後看那張紙，“或者說，密切關註。”
江嶼繼續翻找。在垃圾桶最底層，他找到了一些撕碎的紙片。拼湊起來，是一封沒寫完的信：
明哲：
我知道你看了會生氣，但我必須說。這三個月我每天都在想，我們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你說你需要正常的生活，需要家庭，需要社會的認可。那我呢？我們這五年算什麽？
我去了你訂婚宴的酒店外面，看著你穿著西裝，挽著那個女人的手。你笑得很得體，像個標準的新郎。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你。真正的你不會因為父母的期望就放棄自己真正想要的。
我聯系了《城市之聲》雜志，他們願意做一期關於性少數群體生存現狀的專題。我打算把我們的事寫進去，用化名。我不是要報覆，我只是想讓更多人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不應該只能活在陰影裏。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也許我們已經談過了。或者……
信到這裏中斷了。
“《城市之聲》。”江嶼記下這個名字，“周文軒打算公開他們的關系。”
陸琛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昏暗的街燈：“這對陳明哲來說是最大的威脅。如果文章發表，他的婚姻、事業、社會形象都可能崩塌。”
“所以他殺人滅口？”
“動機充分。但方法呢？”陸琛轉身，“陳明哲有不在場證明，除非我們能證明他離開過音樂廳，或者周文軒昨晚來過音樂廳附近。”
江嶼繼續搜查房間。在床頭櫃的夾層裏，他找到了一個舊手機——不是周文軒常用的那部。手機沒電了，江嶼接上充電器。
等待開機的時間，他檢查了衛生間。牙膏、牙刷、毛巾，都是單人份的。但在鏡子後面的儲物櫃裏，他發現了兩個剃須刀——一個電動的，一個手動的。
“兩個人用過這裏。”江嶼拿起那個手動剃須刀，“刀片上殘留的胡須是黑色的，周文軒的胡須是棕色。不是他的。”
陸琛走過來，用證物袋裝起剃須刀：“陳明哲可能來過這裏。”
這時，手機開機了。屏幕亮起，需要密碼。
江嶼嘗試了幾個可能的數字：周文軒的生日、陳明哲的生日、他們相識的日期。都不對。
“試試0520。”陸琛忽然說。
江嶼輸入——解鎖成功。
“你怎麽知道？”
“陳明哲的獨奏會原定日期是11月5日，但昨天改成了5月20日。音樂廳的公告欄上有通知。”陸琛說，“這個日期對他們可能有特殊意義。”
手機裏內容不多，主要是短信和通話記錄。最近的一條短信是昨晚八點十分收到的，來自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老地方，九點。最後談一次。」
發送時間：昨晚八點零五分。
周文軒回覆：「好。」
“老地方……”江嶼翻看之前的短信記錄，發現這個號碼和周文軒有多次聯系，地點都是“老地方”。但從聊天內容看，對方很謹慎，從不透露具體位置。
“查這個號碼。”
江嶼把號碼發給林薇。幾分鐘後，回覆來了：
「號碼是預付費卡，沒有實名登記。最後信號基站定位在音樂廳附近，昨晚八點到九點之間。之後關機。」
“兇手用的。”陸琛說，“約周文軒出來，然後下手。”
“但如果是陳明哲，他八點還在排練，怎麽發短信？”
“排練廳有信號屏蔽，但休息室沒有。”陸琛看了眼時間，“而且休息時間是八點四十五到九點——剛好夠發短信，甚至夠離開音樂廳去見周文軒，如果見面地點很近的話。”
江嶼繼續翻手機相冊。大多是些風景照，但有一個加密的相冊，密碼和鎖屏密碼相同。打開後，裏面是幾十張照片——全是陳明哲。
有的是公開場合的演出照，有的是私下裏的偷拍：陳明哲在咖啡廳看書、在街頭等車、在樂器店買琴弦。最近的一張是三天前，陳明哲從音樂廳出來的照片。
“周文軒在跟蹤他。”江嶼看著這些照片，“這種程度的跟蹤，陳明哲不可能毫無察覺。”
“所以他更有理由想擺脫周文軒。”
兩人離開錦繡小區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天空又飄起了小雨，街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朦朧的光暈。
回到市局，新的檢測結果出來了。
沈清秋拿著報告走進會議室：“琴盒裏的斑點確認是人血，血型和周文軒一致。但量很少，可能只是微量噴濺。”
“琴弦呢？”陸琛問。
“新換的三根E弦，其中一根有細微的斷裂痕跡——不是正常使用斷裂，像是被銳器割斷的。斷口很整齊。”
“銳器割斷琴弦……”江嶼思索著，“兇手用琴弦做了什麽？”
張猛從外面進來，手裏拿著個證物袋：“濱江公寓天臺的新發現。我們在護欄外側的角落裏，找到了這個。”
袋子裏是一個小巧的銀色鈴鐺，只有指甲蓋大小，系著紅色的細繩。
“這是什麽？”林薇湊過來看。
“像是寵物鈴鐺，或者裝飾品。”張猛說，“但很新，沒有銹跡，應該是最近掉在那裏的。”
江嶼接過證物袋，仔細端詳。鈴鐺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For my melody.”
“給我的旋律……”江嶼輕聲念出來。
“音樂相關。”周寧說，“可能是情侶之間的定情信物，或者紀念品。”
陸琛拿起鈴鐺，在燈光下轉動：“查一下有沒有類似的商品出售記錄，特別是音樂主題的飾品店。”
“已經在查了。”林薇敲擊鍵盤，“這種定制鈴鐺不算常見，但網上有幾家店可以定制刻字。我需要時間聯系商家查訂單。”
晚上八點，陳明哲被再次請到市局。
這次詢問室裏的氣氛更加凝重。陸琛把那個鈴鐺放在桌上：“認識這個嗎？”
陳明哲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盯著鈴鐺看了好幾秒，才艱難地開口：“這是……我送給文軒的。五周年紀念禮物。”
“為什麽會在濱江公寓的天臺上？”
“我不知道。”陳明哲搖頭，“我最後一次見到這個鈴鐺是三個月前，在我們分手的時候。文軒把它還給了我，我……我扔了。”
“扔在哪裏？”
“我家樓下的垃圾桶。”
“你確定？”
“確定。”陳明哲的聲音有些發抖，“我當時很生氣，覺得他是在羞辱我。就隨手扔了。”
陸琛和江嶼交換了一個眼神。如果陳明哲說的是真的，那鈴鐺出現在天臺上只有兩種可能：要麽周文軒後來又撿回來了，要麽有人故意放在那裏。
“昨晚八點四十五到九點，你在哪裏？”陸琛換了個問題。
“排練休息時間，我在休息室練琴。”
“一個人？”
“大部分時間是一個人。但有同事進出，他們可以證明。”
“有沒有可能離開休息室，哪怕幾分鐘？”
陳明哲猶豫了一下：“我……我去過一次洗手間。大概五分鐘。”
“哪個洗手間？”
“二樓走廊盡頭那個。”
“從休息室到洗手間，來回加上使用時間，五分鐘確實夠。”陸琛停頓了一下，“但如果從休息室到音樂廳後門，再走到錦繡小區，來回需要多久？”
陳明哲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周文軒在錦繡小區租了房子，距離音樂廳步行只要八分鐘。”陸琛把錦繡小區的地址推到他面前，“你昨晚去過那裏嗎？”
“沒有！”陳明哲猛地站起來，“我沒有！我一直都在音樂廳！”
“坐下。”
陳明哲緩緩坐下，雙手緊握，指關節發白。
“陳明哲，我們現在有證據表明，周文軒在死前見過你，或者至少是打算見你。”陸琛的聲音冷靜而有力，“如果你現在說實話，還能爭取主動。如果等我們查出來……”
“我沒有殺他！”陳明哲幾乎是在喊，“我是想和他分手，我是做了錯事，但我沒有殺人！”
詢問室的門被敲響。林薇探進頭來，對陸琛使了個眼色。
陸琛起身出去，江嶼留下繼續詢問。
走廊裏，林薇壓低聲音：“陸隊，查到了。定制那個鈴鐺的網店訂單記錄顯示，購買人是周文軒，收貨地址是錦繡小區3棟502室。但訂單備註裏寫的是‘送給他’。”
“購買時間呢？”
“五個月前。但有趣的是，一個月前同一個賬號又下了一單，一模一樣的鈴鐺，備註是‘備份’。”
“備份？”陸琛皺眉，“為什麽要備份？”
“不知道。但第二個鈴鐺的收貨地址是濱江公寓1902室——周文軒自己的住處。”
兩個一樣的鈴鐺。一個可能被陳明哲扔了，一個在周文軒自己手裏。那麽天臺上的那個是哪來的？
“還有，”林薇繼續說，“我查了周文軒昨晚的通話記錄。除了那個預付費卡的短信，他晚上七點半還接了一個電話，來自市音樂廳的座機號碼。”
“音樂廳？”
“對。通話時長兩分鐘。我聯系了音樂廳，那個時間段使用那部分機的是……保潔人員。但保潔說當時她在打掃，沒打過電話。”
“有人用音樂廳的電話給周文軒打電話。”陸琛眼神銳利，“能查到具體位置嗎？”
“只能查到分機號，在二樓東側走廊。那裏有排練廳、休息室、還有……陳明哲的個人儲物櫃所在的區域。”
陸琛回到詢問室時，江嶼正在問陳明哲另一個問題：“你說周文軒把鈴鐺還給你了，那你當時是什麽反應？”
“我很生氣，覺得他在羞辱我。就扔了。”陳明哲重覆道。
“扔在哪個垃圾桶？小區裏的分類垃圾桶嗎？”
“是……是的。”
“具體哪個顏色的桶？可回收？還是其他垃圾？”
陳明哲楞住了，眼神開始飄忽：“我……記不清了。當時很生氣，沒註意。”
“你住在高檔小區，垃圾桶都有明確分類。”江嶼平靜地說，“你如果真的扔了，應該會記得扔進了哪個桶——因為你會下意識避免把金屬制品扔錯分類。”
陳明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陸琛走進來，把新的證據放在桌上：“陳明哲，昨天晚上七點半，周文軒接到了一個從音樂廳打出的電話。通話地點在二樓東側走廊，就在你的儲物櫃附近。”
陳明哲的臉色徹底白了。
“那個人不是你，對嗎？”陸琛盯著他，“但你知道是誰，對嗎？”
長時間的沈默。陳明哲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是……”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是我未婚妻。”
詢問室裏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鳴聲。
“她……她知道我和文軒的事。”陳明哲的聲音沙啞，“三個月前，她發現了文軒寫給我的信。我們大吵一架，我答應她分手，和文軒徹底斷掉。但文軒不同意……”
“所以她恨周文軒？”
“她說文軒在毀掉我的前程，毀掉我們的未來。”陳明哲捂住臉，“昨晚排練前，她來找我，說想和文軒談談。我勸她別去，但她不聽……我不知道她打了電話，真的不知道！”
“你未婚妻叫什麽名字？現在在哪裏？”
“蘇婉晴。她……她昨晚說今天要回父母家，現在應該在鄰市。”
陸琛立刻起身：“張猛，聯系鄰市警方，協助找到蘇婉晴。林薇，查蘇婉晴的所有信息，特別是她昨晚的行蹤。”
“是！”
晚上九點半，新的信息如潮水般湧來。
蘇婉晴，二十八歲，市交響樂團指揮蘇建國的獨生女，自幼學習鋼琴，現在在一家音樂培訓機構任教。社會關系簡單，性格溫和，在同事和朋友中的口碑很好。
但林薇發現了關鍵信息：蘇婉晴名下有一輛車，昨晚七點四十分從音樂廳停車場駛出，八點零五分抵達錦繡小區附近，停留二十五分鐘後離開。九點整返回音樂廳停車場。
“時間線吻合。”陸琛看著監控截圖，“她完全有可能在錦繡小區見到周文軒，甚至……把他帶到濱江公寓。”
“但殺人呢？”江嶼問，“蘇婉晴一個女性，有能力制服周文軒並刺死他嗎？”
“如果有武器，有突然襲擊的優勢，再加上周文軒可能對她沒有防備……”沈清秋說，“理論上可能。但確實需要很大的決心和力氣。”
周寧補充：“如果她認為周文軒在毀掉她的人生和婚姻，那麽仇恨可能激發出超常的力量。而且從心理角度，女性在極端情緒下實施暴力犯罪的案例並不少見。”
“還有鈴鐺。”江嶼拿起證物袋，“如果陳明哲說的是真的，他把鈴鐺扔了，那蘇婉晴可能撿到了。或者……她自己也定制了一個？”
“查蘇婉晴的網購記錄。”
等待結果的時候，陸琛站在窗邊，看著夜雨中依舊繁忙的城市。江嶼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水。
“陸隊，你覺得是蘇婉晴嗎？”
“動機有，時間有，甚至可能有機會。”陸琛接過水，“但還缺直接證據——兇器、血跡、目擊者。而且如果她是兇手，為什麽要大費周章把屍體搬到濱江公寓天臺？在錦繡小區下手不是更方便？”
“也許她想制造陳明哲是兇手的假象。”江嶼分析，“把現場布置成指向陳明哲的樣子——琴弦、木屑、甚至是陳明哲送過的鈴鐺。但她可能不知道陳明哲有不在場證明，或者……她以為那個證明可以被推翻。”
陸琛轉頭看他：“你的意思是？”
“如果蘇婉晴能證明陳明哲離開過音樂廳，哪怕只有幾分鐘，那陳明哲的不在場證明就破了。”江嶼說，“而她自己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她只是‘去和情敵談談’，然後‘很快就離開了’。”
“所以她需要陳明哲成為替罪羊，而自己全身而退。”
這時，林薇那邊有了突破：“陸隊！查到了！蘇婉晴兩個月前手工飾品店定制過一個銀鈴鐺，要求刻字‘For my melody’。店主還記得她，因為她要求刻的字和之前一個顧客定制的一模一樣，店主還問過她是不是送同一個人。”
“顧客是周文軒？”
“對。”
“所以天臺上那個鈴鐺，很可能是蘇婉晴的。”江嶼說，“她故意放在那裏，指向陳明哲。”
所有線索開始串聯，但還缺最後一環——蘇婉晴現在人在哪裏？
晚上十點，鄰市警方傳來消息：蘇婉晴不在父母家。她今天中午確實回去過，但下午三點就離開了，說要去見朋友。
手機關機，車輛GPS被關閉。
“她在躲。”陸琛立刻下令，“發布協查通報，全市範圍查找蘇婉晴和她的車輛。重點排查車站、機場、長途客運站。”
“另外，”他看向江嶼，“我們再去一趟錦繡小區。如果蘇婉晴昨晚去過那裏，可能會留下更多痕跡。”
雨夜，再次出發。
而真相，似乎就在這雨幕之後，等待著被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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