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雨夜天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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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雨夜天臺
周一清晨，秋雨淅淅瀝瀝地下著，給城市罩上一層灰蒙蒙的薄紗。刑偵支隊辦公室裏，張猛正泡著今年的第一杯枸杞茶，林薇咬著包子刷手機，沈清秋在窗邊看雨景。
江嶼準時在七點五十走進辦公室，手裏提著早餐店的紙袋。
“喲，小江今天請客？”張猛眼睛一亮。
“給大家帶了豆漿和油條。”江嶼把紙袋放在公用桌上，“上周直播案大家辛苦了。”
林薇歡呼一聲，毫不客氣地拿起一杯豆漿：“懂事！姐沒白疼你！”
沈清秋也走過來，取了杯豆漿，推了推眼鏡：“謝謝。”
陸琛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江嶼站在桌邊分發早餐，晨光透過窗戶落在他側臉上，神情溫和。
“陸隊，您的。”江嶼遞過來一杯豆漿和油條，“沒加糖。”
陸琛接過來，手指不經意間碰到江嶼的手背，溫熱的觸感一閃而過：“謝謝。”
早會八點準時開始。張猛匯報了上周案件的收尾進度，林薇整理了網絡輿論的後續監測報告，沈清秋提交了所有物證的最終鑒定書。一切都按部就班，像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平靜。
“本周開始恢覆正常輪值。”陸琛在白板上寫下值班表，“江嶼跟著張猛學習外勤流程，具體安排張猛會後跟你交代。”
“是。”
“另外，”陸琛頓了頓，“下個月的局內格鬥比賽，我們隊至少報三個人。張猛，你組織一下。”
張猛咧嘴笑：“陸隊您放心，這事兒我熟。小江必須報啊，警校第一不能浪費。”
江嶼正要說話，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尖銳的鈴聲劃破了晨會的氣氛。
離電話最近的林薇接起來：“刑偵支隊……什麽？地址？好，馬上到。”
掛斷電話，她的表情變得嚴肅：“陸隊，南城區，濱江公寓頂樓天臺，發現屍體。派出所已經到現場了，初步判斷……是他殺。”
雨還在下。
濱江公寓是棟二十層的高檔住宅樓，毗鄰江邊，住的大多是白領和年輕家庭。警車抵達時，樓下已經圍了不少人，撐著傘仰頭張望。
陸琛擡頭看向樓頂，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只能看到天臺的邊緣輪廓。
物業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臉色發白地迎上來：“警察同志，這邊……這邊請。電梯到十九層，然後走樓梯上天臺。”
“誰發現的屍體？”陸琛邊走邊問。
“保潔阿姨。她每天上午八點打掃天臺，今天上去就……”經理的聲音發顫，“太嚇人了，流了那麽多血……”
電梯上行時，江嶼觀察著電梯內的環境：幹凈，有淡淡的消毒水味，監控攝像頭正常運轉。電梯按鍵面板上，二十樓是頂層住戶，十九樓以下是公寓層。
“天臺平時上鎖嗎？”
“鎖著的，只有保潔有鑰匙。但今天我們發現……鎖被撬了。”
十九層到了。走廊裏已經有兩名派出所民警在維持秩序。通往天臺的鐵門敞開著，門外站著個面色慘白的保潔阿姨，裹著毯子瑟瑟發抖。
陸琛示意江嶼和張猛跟上，三人跨過門檻，走上天臺。
雨勢稍緩，但天臺地面還是濕漉漉的。屍體在東南角的護欄邊，仰面躺著。
男性，三十歲左右，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黑色外套。胸口有大片深色血跡，已經凝固。臉色蒼白，眼睛半睜著，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沈清秋隨後趕到，蹲下身開始初步屍檢。林薇則開始拍攝現場照片。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是昨晚十一點到今天淩晨一點之間。”沈清秋擡起頭，“致命傷是胸口的刺傷，利器刺入心臟，當場死亡。屍體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這裏就是第一現場。”
陸琛環顧四周。天臺大約兩百平米，四周是一米二高的水泥護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因為下雨，很難提取到清晰的腳印。
“死者身份確認了嗎？”
張猛從樓下上來，拿著一個證物袋：“在十九樓1902室找到了死者的錢包和手機。身份證顯示叫周文軒，三十一歲，自由撰稿人。手機有密碼，已經送去技術科了。”
“1902室是他的住處？”
“對。鄰居說他是獨居，在這裏住了三年多，平時深居簡出，人挺和善的。”
江嶼走到護欄邊，往下看。下面是十九層住戶的陽臺，有晾衣架和幾盆綠植。再往下就是街道。
“陸隊，”他指著護欄外側，“這裏有擦痕。”
陸琛走過去。水泥護欄的外側，有幾道新鮮的刮擦痕跡，像是金屬物品摩擦留下的。痕跡很淺，在雨水的沖刷下幾乎看不見。
“可能是兇手翻越護欄時留下的。”張猛推測，“或者死者掙紮時蹭到的。”
江嶼搖頭：“死者致命傷在胸口，如果是被刺後掙紮，應該會抓住護欄內側，而不是蹭到外側。”
他蹲下身，仔細看地面。在護欄根部，有幾片碎屑——像是木頭碎渣。
“這是什麽？”江嶼用鑷子夾起來，裝進證物袋。
沈清秋過來看了一眼：“像是……樂器碎屑？小提琴的琴橋或者指板材料。”
“樂器？”
“還不能確定，要回去化驗。”
這時，林薇在屍體旁邊的地上有了發現：“陸隊，這裏有個東西。”
她小心地用鑷子夾起一個銀色的小物件——是個精致的領帶夾，造型簡約，上面刻著一個花體字母：L。
“不是死者身上的。”沈清秋檢查了死者的衣物，“他穿的是家居服，沒有領帶。”
“可能是兇手的，或者……其他人留下的。”
陸琛盯著那個領帶夾：“先收證物。張猛，帶人排查整棟樓的住戶，特別是昨晚十點到淩晨兩點有沒有聽到異常聲音。林薇，查周文軒的社會關系、工作背景、經濟狀況。沈清秋，屍體帶回局裏做詳細屍檢。”
“是！”
“江嶼，”陸琛看向他，“你跟我去死者家裏看看。”
1902室的門虛掩著。推門進去，是一個布置得很有格調的一居室。原木色家具，整面墻的書架，靠窗的工作臺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和一堆資料。房間整潔得過分，每樣東西都擺在固定的位置。
江嶼戴上手套，開始檢查工作臺。電腦已經關機，旁邊散落著一些打印出來的稿件。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標題是《城市邊緣：被遺忘的角落》。
“自由撰稿人……”江嶼翻看著稿件內容，大多是些社會紀實類的文章，關註弱勢群體。
陸琛在檢查書架。書按類別和大小排列得整整齊齊，大部分是文學和社會學著作。但有一個細節引起了他的註意——書架第三層，有一塊空位，大小剛好能放下一本書。
“這裏原來有本書，被拿走了。”陸琛用手指量了量空位的尺寸，“大概是32開，兩厘米厚。”
江嶼走過來，觀察那個空位：“灰塵痕跡很均勻，應該是最近才拿走的。其他書上都落了一層薄灰，只有這塊特別幹凈。”
“可能是死者自己拿的，也可能是兇手。”
兩人繼續搜查。臥室也很整潔，床鋪平整，衣櫃裏的衣服按季節和顏色分類掛好。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裏面是周文軒和一個男人的合影。
照片裏，兩人站在櫻花樹下，笑得燦爛。另一個男人看起來年紀相仿，戴眼鏡，斯斯文文的樣子。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和明哲，三年前春。”
“明哲……”江嶼記下這個名字。
在衣櫃的底層，江嶼發現了一個上鎖的小鐵盒。鎖很簡單，他用工具輕松打開。裏面是一些信件和照片。
信件大多是手寫的，字跡娟秀，內容親密。稱呼是“文軒”，落款是“哲”。照片則是兩人的更多合影——旅行、吃飯、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
“同性戀人。”江嶼輕聲說。
陸琛拿起一封信，快速瀏覽：“感情看起來很好。但最近一封信是半年前的，之後就沒有了。”
“分手了？還是……”
“查這個‘明哲’。”陸琛把信放回去，“可能是關鍵人物。”
離開1902室時，鄰居的門開了條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探出頭，小心翼翼地問：“警察同志，小周他……真的沒了？”
“您是？”
“我是1901的，姓王。小周是個好孩子，怎麽會……”老太太眼眶紅了。
“王阿姨，您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或者看到什麽可疑的人？”
老太太想了想：“昨晚十點多吧，我聽到樓上有腳步聲，挺重的，像是兩個人在走。然後……好像有吵架的聲音，但聽不清說什麽。我以為是小周的朋友，就沒在意。”
“吵架？能聽出是幾個人嗎？”
“應該是兩個人，聲音一高一低。後來就沒聲了。”
“您認識周文軒的朋友嗎？或者見過什麽人經常來找他？”
“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來過幾次，斯斯文文的。小周說是他朋友，姓陳……還是程？記不清了。”
“最後一次見到是什麽時候？”
“得有一個多月了吧。那之後就沒見過了。”
回到市局，已經是中午。雨停了，天空開始放晴。
會議室裏，各方信息開始匯總。
林薇率先匯報：“周文軒，三十一歲，自由撰稿人，主要給幾家雜志和網絡媒體供稿。收入穩定，銀行流水正常，沒有大額債務。社會關系比較簡單，父母在外地，本地沒什麽親戚。”
“那個‘明哲’呢？”
“查到了。陳明哲，三十二歲，市交響樂團的小提琴手。和周文軒是大學同學，兩人交往至少五年。但——”林薇調出一份記錄，“三個月前，陳明哲訂婚了，對象是樂團指揮的女兒。”
“訂婚？”張猛挑眉，“那他和周文軒……”
“可能分手了，也可能還在暗中交往。”周寧分析，“如果是後者，那麽陳明哲有動機——他可能想徹底結束這段關系，但周文軒不同意。”
沈清秋帶來了屍檢的初步結果：“致命傷是單刃利器刺入心臟，兇器應該是水果刀或者類似的刀具。但有個發現——死者右手手指有新鮮的割傷，傷口很淺，像是被琴弦割傷的。”
“琴弦？”
“對。小提琴的琴弦，特別是E弦，很細很鋒利，容易割傷。”沈清秋說，“另外，我在死者指甲縫裏提取到少量木屑，和天臺發現的碎屑成分一致——都是雲杉木，常用於制作小提琴的面板。”
“陳明哲是小提琴手。”江嶼說，“一切都指向他。”
“但他有不在場證明。”林薇調出記錄，“昨晚八點到今天早上六點，陳明哲在樂團排練，至少有二十個同事能證明。排練結束後他和幾個同事去吃宵夜，淩晨兩點才回家，小區監控拍到了。”
“排練中途呢？有沒有可能離開？”
“我問過了，排練從八點持續到十一點，中間只有一次十五分鐘的休息。從音樂廳到濱江公寓，最快也要二十五分鐘車程。往返加上作案時間，十五分鐘根本不夠。”
會議室安靜下來。
“除非他不是一個人作案。”張猛說，“或者……兇手另有其人。”
陸琛沈思片刻：“陳明哲現在人在哪裏？”
“在家。我們的人已經去請他來局裏協助調查了。”
下午兩點，陳明哲坐在了詢問室裏。他穿著深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但臉色憔悴，眼睛紅腫。
“周文軒的事，我聽說了。”他開口，聲音沙啞，“我很……難過。”
“你和周文軒是什麽關系？”陸琛問。
陳明哲沈默了幾秒：“我們曾經是戀人。但三個月前，我訂婚了，就……分開了。”
“為什麽分開？”
“我……”陳明哲低下頭，“我需要一個正常的家庭。我父母年紀大了，想要孫子。而且我在樂團的發展也需要……需要一段體面的婚姻。”
“周文軒同意分手嗎？”
“他不同意。”陳明哲的聲音更低了，“我們吵過很多次。最後一次是一周前，他來找我，說要公開我們的關系，讓我不能結婚。”
“你威脅過他嗎？”
“沒有！”陳明哲猛地擡頭，“我只是求他，求他放過我。我說我可以給他錢，多少都行……”
“然後呢？”
“他哭了，然後走了。那之後我們再沒聯系過。”陳明哲捂住臉，“我真的沒想傷害他……”
江嶼觀察著他的表情和肢體語言：悲傷是真實的，但恐懼和愧疚也很明顯。
“昨晚八點到淩晨兩點，你在哪裏？”
“樂團排練，然後和同事吃宵夜。很多人都可以證明。”
“排練中間休息時，你在做什麽？”
“在休息室練琴。幾個同事都看到了。”
詢問持續了一個小時。陳明哲的不在場證明很完整，情緒反應也合乎情理。但江嶼總覺得哪裏不對。
離開詢問室後，江嶼對陸琛說：“陸隊，我想去音樂廳看看。”
“為什麽？”
“如果陳明哲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那兇手可能是故意留下指向他的線索。”江嶼說，“那些線索太明顯了——琴弦割傷、木屑、甚至天臺上可能留下的小提琴碎屑。像是有人故意布置的。”
陸琛看著他：“你覺得有人陷害陳明哲？”
“可能。但也可能是陳明哲自己布置的，為了制造不在場證明。”
“證據呢？”
“還沒有。”江嶼老實說，“但我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兇手要陷害陳明哲，為什麽要選擇在雨天作案？雨水會沖刷掉很多痕跡，包括可能留下的指紋、腳印，甚至琴弦上的纖維。”
陸琛眼神微動：“除非，雨水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下午四點，江嶼和沈清秋一起來到了市音樂廳。
樂團的管理人員接待了他們，證實了昨晚的排練安排。休息室在二樓，有監控，但只拍到走廊。
“陳明哲昨晚休息時確實在休息室練琴。”管理員說，“有好幾個人進出都看到了。”
“我們能看看他用的琴嗎？”沈清秋問。
“可以，在個人儲物櫃裏。”
儲物櫃打開，裏面放著一個黑色的小提琴盒。沈清秋戴上手套，小心地打開琴盒。
琴身完好，但琴弦——四根琴弦都是嶄新的。
“琴弦換過。”沈清秋用手指輕輕撥動，“換的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弦軸上的痕跡還很新。”
“正常嗎？”
“對於專業演奏者來說，定期更換琴弦是正常的。但通常會在演出前更換，而不是普通排練後。”管理員說，“不過陳明哲最近在準備獨奏會，提前換弦也說得通。”
江嶼檢查琴盒內部。在琴盒的夾層裏，他摸到了一張折疊的紙。
展開，是一張購物小票。購買物品：小提琴E弦三根。購買時間：昨天下午三點四十五分。購買地點：音樂廳附近的樂器店。
三根E弦？
江嶼擡頭：“一般一次換幾根弦？”
“通常四根一起換，或者只換磨損的那根。”管理員說，“但很少一次性買三根同樣的弦，除非……消耗特別快。”
“或者需要備用。”沈清秋補充，“比如，作案時可能會弄斷琴弦，所以多準備幾根。”
江嶼把小票裝進證物袋，又仔細檢查琴盒的每個角落。在琴盒的絨布襯裏上，他發現了幾個暗紅色的斑點。
很淡，幾乎看不見。
“沈法醫，您看這個。”
沈清秋湊近，用放大鏡觀察：“可能是血跡。需要回去檢測。”
離開音樂廳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
車上，江嶼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腦海裏梳理著線索：琴弦、木屑、領帶夾、雨水、不在場證明……
“陸隊，”他忽然說，“如果陳明哲真的是兇手，他怎麽能在十五分鐘休息時間裏往返作案？”
陸琛開著車，側臉在街燈下明暗交替：“除非，他根本沒有離開音樂廳。”
“什麽？”
“從音樂廳到濱江公寓，需要二十五分鐘車程。但如果……”陸琛減速，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如果周文軒昨晚就在音樂廳附近呢？”
江嶼怔住了。
“音樂廳後面有一片老居民區，很多房子出租給在附近工作的人。”陸琛繼續道，“如果周文軒在那裏租了房子，或者去見什麽人，那麽陳明哲就有可能在休息時間作案，然後迅速返回。”
“但周文軒的屍體在天臺……”
“屍體被發現的地方，不一定是死亡的第一現場。”陸琛說，“只是我們沒有找到移屍的痕跡。但如果兇手足夠聰明……”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前行。
江嶼拿起手機：“林姐，能查一下周文軒除了濱江公寓，還有沒有其他住所或常去的地方嗎？特別是音樂廳附近的。”
“正在查……有了！周文軒名下沒有其他房產，但他三個月前在音樂廳後面的錦繡小區租了一個單間，用的是筆名登記的。租期半年。”
“地址發我。”
信息很快傳來：錦繡小區3棟502室。
陸琛調轉方向盤：“去看看。”
夜色漸深。
而真相，似乎正在黑暗中慢慢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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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準時在七點五十走進辦公室，手裏提著早餐店的紙袋。
“喲，小江今天請客？”張猛眼睛一亮。
“給大家帶了豆漿和油條。”江嶼把紙袋放在公用桌上，“上周直播案大家辛苦了。”
林薇歡呼一聲，毫不客氣地拿起一杯豆漿：“懂事！姐沒白疼你！”
沈清秋也走過來，取了杯豆漿，推了推眼鏡：“謝謝。”
陸琛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江嶼站在桌邊分發早餐，晨光透過窗戶落在他側臉上，神情溫和。
“陸隊，您的。”江嶼遞過來一杯豆漿和油條，“沒加糖。”
陸琛接過來，手指不經意間碰到江嶼的手背，溫熱的觸感一閃而過：“謝謝。”
早會八點準時開始。張猛匯報了上周案件的收尾進度，林薇整理了網絡輿論的後續監測報告，沈清秋提交了所有物證的最終鑒定書。一切都按部就班，像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平靜。
“本周開始恢覆正常輪值。”陸琛在白板上寫下值班表，“江嶼跟著張猛學習外勤流程，具體安排張猛會後跟你交代。”
“是。”
“另外，”陸琛頓了頓，“下個月的局內格鬥比賽，我們隊至少報三個人。張猛，你組織一下。”
張猛咧嘴笑：“陸隊您放心，這事兒我熟。小江必須報啊，警校第一不能浪費。”
江嶼正要說話，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尖銳的鈴聲劃破了晨會的氣氛。
離電話最近的林薇接起來：“刑偵支隊……什麽？地址？好，馬上到。”
掛斷電話，她的表情變得嚴肅：“陸隊，南城區，濱江公寓頂樓天臺，發現屍體。派出所已經到現場了，初步判斷……是他殺。”
雨還在下。
濱江公寓是棟二十層的高檔住宅樓，毗鄰江邊，住的大多是白領和年輕家庭。警車抵達時，樓下已經圍了不少人，撐著傘仰頭張望。
陸琛擡頭看向樓頂，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只能看到天臺的邊緣輪廓。
物業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臉色發白地迎上來：“警察同志，這邊……這邊請。電梯到十九層，然後走樓梯上天臺。”
“誰發現的屍體？”陸琛邊走邊問。
“保潔阿姨。她每天上午八點打掃天臺，今天上去就……”經理的聲音發顫，“太嚇人了，流了那麽多血……”
電梯上行時，江嶼觀察著電梯內的環境：幹凈，有淡淡的消毒水味，監控攝像頭正常運轉。電梯按鍵面板上，二十樓是頂層住戶，十九樓以下是公寓層。
“天臺平時上鎖嗎？”
“鎖著的，只有保潔有鑰匙。但今天我們發現……鎖被撬了。”
十九層到了。走廊裏已經有兩名派出所民警在維持秩序。通往天臺的鐵門敞開著，門外站著個面色慘白的保潔阿姨，裹著毯子瑟瑟發抖。
陸琛示意江嶼和張猛跟上，三人跨過門檻，走上天臺。
雨勢稍緩，但天臺地面還是濕漉漉的。屍體在東南角的護欄邊，仰面躺著。
男性，三十歲左右，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黑色外套。胸口有大片深色血跡，已經凝固。臉色蒼白，眼睛半睜著，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沈清秋隨後趕到，蹲下身開始初步屍檢。林薇則開始拍攝現場照片。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是昨晚十一點到今天淩晨一點之間。”沈清秋擡起頭，“致命傷是胸口的刺傷，利器刺入心臟，當場死亡。屍體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這裏就是第一現場。”
陸琛環顧四周。天臺大約兩百平米，四周是一米二高的水泥護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因為下雨，很難提取到清晰的腳印。
“死者身份確認了嗎？”
張猛從樓下上來，拿著一個證物袋：“在十九樓1902室找到了死者的錢包和手機。身份證顯示叫周文軒，三十一歲，自由撰稿人。手機有密碼，已經送去技術科了。”
“1902室是他的住處？”
“對。鄰居說他是獨居，在這裏住了三年多，平時深居簡出，人挺和善的。”
江嶼走到護欄邊，往下看。下面是十九層住戶的陽臺，有晾衣架和幾盆綠植。再往下就是街道。
“陸隊，”他指著護欄外側，“這裏有擦痕。”
陸琛走過去。水泥護欄的外側，有幾道新鮮的刮擦痕跡，像是金屬物品摩擦留下的。痕跡很淺，在雨水的沖刷下幾乎看不見。
“可能是兇手翻越護欄時留下的。”張猛推測，“或者死者掙紮時蹭到的。”
江嶼搖頭：“死者致命傷在胸口，如果是被刺後掙紮，應該會抓住護欄內側，而不是蹭到外側。”
他蹲下身，仔細看地面。在護欄根部，有幾片碎屑——像是木頭碎渣。
“這是什麽？”江嶼用鑷子夾起來，裝進證物袋。
沈清秋過來看了一眼：“像是……樂器碎屑？小提琴的琴橋或者指板材料。”
“樂器？”
“還不能確定，要回去化驗。”
這時，林薇在屍體旁邊的地上有了發現：“陸隊，這裏有個東西。”
她小心地用鑷子夾起一個銀色的小物件——是個精致的領帶夾，造型簡約，上面刻著一個花體字母：L。
“不是死者身上的。”沈清秋檢查了死者的衣物，“他穿的是家居服，沒有領帶。”
“可能是兇手的，或者……其他人留下的。”
陸琛盯著那個領帶夾：“先收證物。張猛，帶人排查整棟樓的住戶，特別是昨晚十點到淩晨兩點有沒有聽到異常聲音。林薇，查周文軒的社會關系、工作背景、經濟狀況。沈清秋，屍體帶回局裏做詳細屍檢。”
“是！”
“江嶼，”陸琛看向他，“你跟我去死者家裏看看。”
1902室的門虛掩著。推門進去，是一個布置得很有格調的一居室。原木色家具，整面墻的書架，靠窗的工作臺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和一堆資料。房間整潔得過分，每樣東西都擺在固定的位置。
江嶼戴上手套，開始檢查工作臺。電腦已經關機，旁邊散落著一些打印出來的稿件。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標題是《城市邊緣：被遺忘的角落》。
“自由撰稿人……”江嶼翻看著稿件內容，大多是些社會紀實類的文章，關註弱勢群體。
陸琛在檢查書架。書按類別和大小排列得整整齊齊，大部分是文學和社會學著作。但有一個細節引起了他的註意——書架第三層，有一塊空位，大小剛好能放下一本書。
“這裏原來有本書，被拿走了。”陸琛用手指量了量空位的尺寸，“大概是32開，兩厘米厚。”
江嶼走過來，觀察那個空位：“灰塵痕跡很均勻，應該是最近才拿走的。其他書上都落了一層薄灰，只有這塊特別幹凈。”
“可能是死者自己拿的，也可能是兇手。”
兩人繼續搜查。臥室也很整潔，床鋪平整，衣櫃裏的衣服按季節和顏色分類掛好。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裏面是周文軒和一個男人的合影。
照片裏，兩人站在櫻花樹下，笑得燦爛。另一個男人看起來年紀相仿，戴眼鏡，斯斯文文的樣子。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和明哲，三年前春。”
“明哲……”江嶼記下這個名字。
在衣櫃的底層，江嶼發現了一個上鎖的小鐵盒。鎖很簡單，他用工具輕松打開。裏面是一些信件和照片。
信件大多是手寫的，字跡娟秀，內容親密。稱呼是“文軒”，落款是“哲”。照片則是兩人的更多合影——旅行、吃飯、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
“同性戀人。”江嶼輕聲說。
陸琛拿起一封信，快速瀏覽：“感情看起來很好。但最近一封信是半年前的，之後就沒有了。”
“分手了？還是……”
“查這個‘明哲’。”陸琛把信放回去，“可能是關鍵人物。”
離開1902室時，鄰居的門開了條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探出頭，小心翼翼地問：“警察同志，小周他……真的沒了？”
“您是？”
“我是1901的，姓王。小周是個好孩子，怎麽會……”老太太眼眶紅了。
“王阿姨，您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或者看到什麽可疑的人？”
老太太想了想：“昨晚十點多吧，我聽到樓上有腳步聲，挺重的，像是兩個人在走。然後……好像有吵架的聲音，但聽不清說什麽。我以為是小周的朋友，就沒在意。”
“吵架？能聽出是幾個人嗎？”
“應該是兩個人，聲音一高一低。後來就沒聲了。”
“您認識周文軒的朋友嗎？或者見過什麽人經常來找他？”
“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來過幾次，斯斯文文的。小周說是他朋友，姓陳……還是程？記不清了。”
“最後一次見到是什麽時候？”
“得有一個多月了吧。那之後就沒見過了。”
回到市局，已經是中午。雨停了，天空開始放晴。
會議室裏，各方信息開始匯總。
林薇率先匯報：“周文軒，三十一歲，自由撰稿人，主要給幾家雜志和網絡媒體供稿。收入穩定，銀行流水正常，沒有大額債務。社會關系比較簡單，父母在外地，本地沒什麽親戚。”
“那個‘明哲’呢？”
“查到了。陳明哲，三十二歲，市交響樂團的小提琴手。和周文軒是大學同學，兩人交往至少五年。但——”林薇調出一份記錄，“三個月前，陳明哲訂婚了，對象是樂團指揮的女兒。”
“訂婚？”張猛挑眉，“那他和周文軒……”
“可能分手了，也可能還在暗中交往。”周寧分析，“如果是後者，那麽陳明哲有動機——他可能想徹底結束這段關系，但周文軒不同意。”
沈清秋帶來了屍檢的初步結果：“致命傷是單刃利器刺入心臟，兇器應該是水果刀或者類似的刀具。但有個發現——死者右手手指有新鮮的割傷，傷口很淺，像是被琴弦割傷的。”
“琴弦？”
“對。小提琴的琴弦，特別是E弦，很細很鋒利，容易割傷。”沈清秋說，“另外，我在死者指甲縫裏提取到少量木屑，和天臺發現的碎屑成分一致——都是雲杉木，常用於制作小提琴的面板。”
“陳明哲是小提琴手。”江嶼說，“一切都指向他。”
“但他有不在場證明。”林薇調出記錄，“昨晚八點到今天早上六點，陳明哲在樂團排練，至少有二十個同事能證明。排練結束後他和幾個同事去吃宵夜，淩晨兩點才回家，小區監控拍到了。”
“排練中途呢？有沒有可能離開？”
“我問過了，排練從八點持續到十一點，中間只有一次十五分鐘的休息。從音樂廳到濱江公寓，最快也要二十五分鐘車程。往返加上作案時間，十五分鐘根本不夠。”
會議室安靜下來。
“除非他不是一個人作案。”張猛說，“或者……兇手另有其人。”
陸琛沈思片刻：“陳明哲現在人在哪裏？”
“在家。我們的人已經去請他來局裏協助調查了。”
下午兩點，陳明哲坐在了詢問室裏。他穿著深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但臉色憔悴，眼睛紅腫。
“周文軒的事，我聽說了。”他開口，聲音沙啞，“我很……難過。”
“你和周文軒是什麽關系？”陸琛問。
陳明哲沈默了幾秒：“我們曾經是戀人。但三個月前，我訂婚了，就……分開了。”
“為什麽分開？”
“我……”陳明哲低下頭，“我需要一個正常的家庭。我父母年紀大了，想要孫子。而且我在樂團的發展也需要……需要一段體面的婚姻。”
“周文軒同意分手嗎？”
“他不同意。”陳明哲的聲音更低了，“我們吵過很多次。最後一次是一周前，他來找我，說要公開我們的關系，讓我不能結婚。”
“你威脅過他嗎？”
“沒有！”陳明哲猛地擡頭，“我只是求他，求他放過我。我說我可以給他錢，多少都行……”
“然後呢？”
“他哭了，然後走了。那之後我們再沒聯系過。”陳明哲捂住臉，“我真的沒想傷害他……”
江嶼觀察著他的表情和肢體語言：悲傷是真實的，但恐懼和愧疚也很明顯。
“昨晚八點到淩晨兩點，你在哪裏？”
“樂團排練，然後和同事吃宵夜。很多人都可以證明。”
“排練中間休息時，你在做什麽？”
“在休息室練琴。幾個同事都看到了。”
詢問持續了一個小時。陳明哲的不在場證明很完整，情緒反應也合乎情理。但江嶼總覺得哪裏不對。
離開詢問室後，江嶼對陸琛說：“陸隊，我想去音樂廳看看。”
“為什麽？”
“如果陳明哲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那兇手可能是故意留下指向他的線索。”江嶼說，“那些線索太明顯了——琴弦割傷、木屑、甚至天臺上可能留下的小提琴碎屑。像是有人故意布置的。”
陸琛看著他：“你覺得有人陷害陳明哲？”
“可能。但也可能是陳明哲自己布置的，為了制造不在場證明。”
“證據呢？”
“還沒有。”江嶼老實說，“但我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兇手要陷害陳明哲，為什麽要選擇在雨天作案？雨水會沖刷掉很多痕跡，包括可能留下的指紋、腳印，甚至琴弦上的纖維。”
陸琛眼神微動：“除非，雨水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下午四點，江嶼和沈清秋一起來到了市音樂廳。
樂團的管理人員接待了他們，證實了昨晚的排練安排。休息室在二樓，有監控，但只拍到走廊。
“陳明哲昨晚休息時確實在休息室練琴。”管理員說，“有好幾個人進出都看到了。”
“我們能看看他用的琴嗎？”沈清秋問。
“可以，在個人儲物櫃裏。”
儲物櫃打開，裏面放著一個黑色的小提琴盒。沈清秋戴上手套，小心地打開琴盒。
琴身完好，但琴弦——四根琴弦都是嶄新的。
“琴弦換過。”沈清秋用手指輕輕撥動，“換的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弦軸上的痕跡還很新。”
“正常嗎？”
“對於專業演奏者來說，定期更換琴弦是正常的。但通常會在演出前更換，而不是普通排練後。”管理員說，“不過陳明哲最近在準備獨奏會，提前換弦也說得通。”
江嶼檢查琴盒內部。在琴盒的夾層裏，他摸到了一張折疊的紙。
展開，是一張購物小票。購買物品：小提琴E弦三根。購買時間：昨天下午三點四十五分。購買地點：音樂廳附近的樂器店。
三根E弦？
江嶼擡頭：“一般一次換幾根弦？”
“通常四根一起換，或者只換磨損的那根。”管理員說，“但很少一次性買三根同樣的弦，除非……消耗特別快。”
“或者需要備用。”沈清秋補充，“比如，作案時可能會弄斷琴弦，所以多準備幾根。”
江嶼把小票裝進證物袋，又仔細檢查琴盒的每個角落。在琴盒的絨布襯裏上，他發現了幾個暗紅色的斑點。
很淡，幾乎看不見。
“沈法醫，您看這個。”
沈清秋湊近，用放大鏡觀察：“可能是血跡。需要回去檢測。”
離開音樂廳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
車上，江嶼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腦海裏梳理著線索：琴弦、木屑、領帶夾、雨水、不在場證明……
“陸隊，”他忽然說，“如果陳明哲真的是兇手，他怎麽能在十五分鐘休息時間裏往返作案？”
陸琛開著車，側臉在街燈下明暗交替：“除非，他根本沒有離開音樂廳。”
“什麽？”
“從音樂廳到濱江公寓，需要二十五分鐘車程。但如果……”陸琛減速，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如果周文軒昨晚就在音樂廳附近呢？”
江嶼怔住了。
“音樂廳後面有一片老居民區，很多房子出租給在附近工作的人。”陸琛繼續道，“如果周文軒在那裏租了房子，或者去見什麽人，那麽陳明哲就有可能在休息時間作案，然後迅速返回。”
“但周文軒的屍體在天臺……”
“屍體被發現的地方，不一定是死亡的第一現場。”陸琛說，“只是我們沒有找到移屍的痕跡。但如果兇手足夠聰明……”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前行。
江嶼拿起手機：“林姐，能查一下周文軒除了濱江公寓，還有沒有其他住所或常去的地方嗎？特別是音樂廳附近的。”
“正在查……有了！周文軒名下沒有其他房產，但他三個月前在音樂廳後面的錦繡小區租了一個單間，用的是筆名登記的。租期半年。”
“地址發我。”
信息很快傳來：錦繡小區3棟502室。
陸琛調轉方向盤：“去看看。”
夜色漸深。
而真相，似乎正在黑暗中慢慢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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