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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五年前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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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五年前的影子

晚上八點,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燈火通明。

五年前李婷車禍案的卷宗攤了滿桌。紙張已經泛黃,照片邊緣微微卷曲,帶著時間特有的陳舊感。

林薇把掃描件投影到幕布上:“李婷,女,二十六歲,平面設計師。五年前九月十八日晚十一點左右,駕駛私家車在濱河路沖出護欄墜河。次日淩晨打撈上岸,確認溺水身亡。”

幕布上出現現場照片。黑夜,警燈閃爍,扭曲的護欄,河岸泥濘的拖痕。

“當時的技術鑒定怎麽說?”陸琛問。

沈清秋翻看著法醫報告覆印件:“死者體表無明顯外傷,血液酒精含量為零,排除酒駕。車輛檢查顯示剎車系統完好,轉向正常。警方結論是疲勞駕駛或操作失誤導致的單方事故。”

“但家屬有異議?”江嶼問。

“李婷的父母,也就是新娘的大伯和大伯母,當時提過質疑。”林薇調出詢問筆錄,“他們說女兒車技很好,那天精神狀態正常,而且那條路她每天上下班都要走,閉著眼睛都不會開錯。但因為沒有其他證據,案件就以交通意外結案了。”

張猛摸著下巴:“五年了,現場早沒了,車也報廢了,還能查什麽?”

“查人。”陸琛說,“當時和李婷有關系的人,特別是她正在籌備的婚禮相關的人。”

周寧已經在一旁的白板上開始梳理關系圖:“李婷當時的未婚夫叫陳峰,兩人戀愛三年,婚期定在第二年春天。但李婷去世後,陳峰就離開本市了。我查了他的現狀——現在在鄰省一家IT公司工作,已婚,有一個孩子。”

“婚禮的其他參與人員呢?”江嶼問。

“婚慶公司是‘唯愛婚禮策劃’,和李薇用的是同一家。”林薇敲擊鍵盤,“但當時的策劃師已經離職了,聯系不上。我找到了當年的婚禮方案草案,裏面有個細節——”

她調出一份文檔截圖:“看這裏,李婷也計劃在婚禮當天安排一個‘獨處時間’,具體名稱沒寫,但標註是‘個人儀式環節’。”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又是個人儀式。”張猛皺眉,“這不會是同一家婚慶公司的固定流程吧?”

“我問過了,不是。”林薇搖頭,“婚慶公司說這是根據新人要求定制的。李婷當時提出想要十分鐘的獨處時間,理由和李薇一樣——‘家族傳統’。”

陸琛和江嶼對視一眼。

“查李婷和李薇的共同點。”陸琛說,“不只是親戚關系。社交圈、愛好、生活習慣,特別是關於婚禮的設想和準備。”

“已經在做了。”林薇切換屏幕,顯示出一個覆雜的社交網絡圖,“李婷和李薇年齡相差三歲,但感情很好。她們上的同一所大學,專業不同但都在設計領域。社交圈有部分重疊,尤其是大學同學和早期工作同事。”

她放大了幾個節點:“這幾個是她們共同認識的人。其中有一個值得註意——徐雅,李婷的大學室友,也是李薇的學姐。現在開了一家婚紗店,兩人都在她那裏訂過婚紗。”

“聯系上了嗎?”陸琛問。

“電話通了,但她說今天太晚,約了明天上午去她店裏談。”

陸琛點點頭,看向沈清秋:“五年前的物證還有留存嗎?”

“我聯系了檔案室和證物倉庫。”沈清秋推了推眼鏡,“車禍案的物證本來就不多,大部分已經銷毀了。但有個東西可能還在——當時從車裏打撈上來一個手提包,裏面的物品清單顯示有一本日記本。按照規定,涉及死者私人物品且案件已結的,會轉交家屬或封存。”

“查一下封存記錄。”

沈清秋拿起手機去打電話。

江嶼一直安靜地看著投影上的資料,這時忽然開口:“陸隊,我想去一趟濱河路事故現場。”

“現在?”張猛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這都幾點了。”

“我想看看那條路的環境。”江嶼說,“即使過了五年,道路的基本結構和周邊環境應該變化不大。”

陸琛看了眼手表:“我陪你去。其他人繼續梳理信息,等沈清秋那邊的結果。”

“我也去吧。”周寧站起身,“心理側寫需要了解現場氛圍。”

晚上九點半,三輛警車駛出市局,朝濱河路方向開去。

濱河路沿著貫穿城市的清河修建,雙向四車道,晚上車流量不大。路燈在河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對岸是住宅區的點點燈火。

事故地點在濱河路中段,一個略微彎道的地方。陸琛把車停在應急車道,三人下車。

“就是這裏。”陸琛指著護欄上一段明顯的新舊拼接痕跡,“當時撞壞的護欄換了新的。”

江嶼走到護欄邊,俯身觀察。五年過去,地面早已看不出任何痕跡,但護欄的立柱上還能隱約看到當年撞擊留下的細微凹陷。

周寧站在幾步外,環顧四周:“這裏不是急彎,視野也開闊。如果是疲勞駕駛,通常會慢慢偏離車道,而不是這樣直接沖出去。”

“除非是故意轉向。”江嶼說。

陸琛走到他身邊:“你怎麽看?”

江嶼指了指河對岸:“那邊有住宅區,如果當時是晚上十一點,應該還有不少窗戶亮著燈。事故發生時,可能有人目擊。”

“當年的調查記錄顯示,確實有目擊者。”陸琛說,“一個夜跑的人聽到撞擊聲,但沒看到過程。等他跑過來,車已經沈下去了。”

“車速呢?”

“根據撞擊力度和落水位置推算,大概六十到七十公裏每小時,屬於正常行駛速度。”陸琛頓了頓,“所以當時警方排除了自殺可能——那種速度沖出去,更像是突然失去控制。”

江嶼沿著護欄慢慢走了十幾米,然後蹲下身,從勘查箱裏拿出強光手電,照著地面。

“你在找什麽?”周寧問。

“拖痕。”江嶼說,“車沖出去時,底盤可能會在護欄基座上刮擦,留下金屬碎屑或油漆。但五年了,估計早就沒了。”

他站起身,手電光掃過路邊的綠化帶。突然,光線停在一處。

“那是什麽?”

陸琛和周寧走過去。在灌木叢的根部,卡著一個銹跡斑斑的小物件。

江嶼戴上手套,小心地把它取出來。是一個已經變形生銹的汽車零件,只有巴掌大,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可能是當年事故遺留的,也可能是其他車掉的。”陸琛說,“帶回去給技術科看看。”

江嶼把東西裝進證物袋,標記好地點和時間。就在他站起身時,手電光無意間掃過對面的路燈桿。

他動作頓了頓,然後朝路燈走去。

路燈桿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層層疊疊。江嶼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揭開最外層的一張疏通下水道廣告。

下面露出的,是一張五年前的社區通知,關於附近道路維修的。再下面——

是一張褪色嚴重的尋狗啟事。

日期是五年前的九月十五日。

江嶼盯著那張啟事看了幾秒,然後小心地把它整個揭下來,裝進另一個證物袋。

“你覺得這有關?”陸琛問。

“不確定。”江嶼說,“但啟事上的聯系電話,可以查一下。”

回到車上時,已經晚上十點半了。陸琛發動車子,看了眼副駕駛座上的江嶼——年輕人正借著車內燈觀察那個生銹的零件,神情專註。

“今天在醫院,你問李婷葬禮日期的時候,就想到了這個可能?”陸琛忽然問。

江嶼擡起頭:“只是猜測。太多的巧合就需要串起來看。同樣的日期,同樣的年齡,同樣的‘新娘’身份,同樣的‘獨處儀式’。如果是同一個兇手,那麽他的儀式周期是五年。”

“五年一次……”坐在後座的周寧沈吟道,“這符合某些儀式性連環殺手的特征。他們需要時間醞釀、準備,滿足某種心理循環。”

車子駛入主路,匯入夜晚稀疏的車流。

陸琛的手機響了,是沈清秋。

“陸隊,找到了。”沈清秋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李婷的日記本確實封存在證物倉庫,我申請了調取,現在可以看。”

“我們馬上回來。”

掛斷電話,陸琛看了眼江嶼:“困嗎?”

“不困。”

“那就加班。”

回到市局,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但會議室裏沒有人離開。

沈清秋面前放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裏面是一本深藍色封面的硬皮日記本,邊緣有被水浸泡過的痕跡,紙張微微發皺。

“已經做過初步處理,可以翻閱了。”沈清秋說,“但內容涉及隱私,我們只能看與案件相關的部分。”

陸琛戴上手套,小心地翻開日記本。

李婷的字跡清秀工整,記錄的大多是日常瑣事——工作壓力、婚禮籌備的進展、和未婚夫的甜蜜瞬間。但翻到事發前一個月的記錄時,內容開始變得有些異樣。

9月3日

又夢到那個巷子了。黑漆漆的,總覺得有人在後面跟著我。跟陳峰說了,他笑我神經質。可能真的是我想太多了。

9月10日

今天去試婚紗,徐雅姐的設計真美。但站在鏡子前的時候,突然覺得後背發涼,好像有人在看我。回頭又沒有人。我是不是該去看看心理醫生?

9月15日

收到一封信,沒有署名。裏面只有一張照片,是我大學時和薇薇的合影。背面寫著一行字:‘你本可以更美’。什麽意思?惡作劇嗎?

陸琛翻頁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

江嶼也看到了這一行,立刻看向林薇:“能查李婷和李薇的大學合影嗎?”

林薇已經調出了數據庫:“她們是同一所大學,有合影很正常。但具體哪一張……”

陸琛繼續往下翻。

9月17日,事發前一天

明天就要和薇薇見面了,終於可以告訴她那個秘密。希望她能理解。這幾天總覺得不安,好像有人在盯著我。明天,明天一切都會好的。

日記到這裏結束。最後一頁是空白,只有幾個被水暈開的墨點。

“秘密?”張猛皺眉,“她要告訴李薇什麽秘密?”

“那個跟蹤她的人,和給她寄照片的人,可能是同一個。”周寧說,“五年前,有人盯上了李婷。五年後,這個人盯上了李薇。”

陸琛合上日記本,沈思片刻:“林薇,查李婷大學時期所有的社交活動照片,特別是和李薇的合影。沈清秋,那個生銹的零件和尋狗啟事,連夜送檢。”

“是。”

“周寧,根據現有信息更新心理側寫。張猛,明天一早去徐雅的婚紗店,詳細詢問。”

安排好所有任務,已經是淩晨一點。

會議室裏只剩下陸琛和江嶼。

江嶼還在看白板上的關系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先去休息。”陸琛說,“明天還有得忙。”

江嶼擡起頭,眼睛裏有些血絲,但眼神依然清醒:“陸隊,兇手選擇五年周期,一定有原因。可能是某個紀念日,也可能是某種心理需求的冷卻和再燃。”

“如果是紀念日,那麽五年前的李婷案,可能也不是起點。”陸琛說,“也許還有更早的受害者。”

這個推測讓空氣都沈重了幾分。

江嶼沈默了幾秒,然後說:“如果真是連環案,兇手應該會留下‘簽名’——某種他獨有的、標識性的東西。”

“符咒?”陸琛想起現場那個詭異的符文。

“可能。”江嶼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指著李婷車禍案的照片,“但車禍現場,很難留下儀式性的物品。”

“除非車禍本身,就是儀式。”陸琛緩緩說,“讓‘新娘’在婚禮前夕‘消失’在水中,某種象征性的凈化或獻祭。”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兇手的瘋狂程度,可能遠超他們的想象。

“先去睡。”陸琛最終說,“明天再查。”

走出會議室時,走廊裏很安靜,只有應急燈發出幽幽的綠光。

江嶼走了幾步,忽然回頭:“陸隊,謝謝你。”

“謝什麽?”

“讓我參與這個案子。”江嶼認真地說,“我知道我還沒經驗,但我會努力不拖後腿。”

陸琛看著他,走廊昏暗的光線裏,年輕人的輪廓顯得有些單薄,但站得很直。

“你做得很好。”陸琛說,語氣是難得的直接,“繼續保持。”

江嶼似乎楞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很淡的弧度:“是。”

他轉身走向休息室,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陸琛在原地站了幾秒,才朝自己辦公室走去。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漸稀疏,夜已經深了。

但在這寂靜的深夜裏,某些真相正在一點點浮出水面。

五年一個循環。

而他們,正站在下一個循環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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