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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往昔44-“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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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往昔44-“病”

平洲城,城門緊鎖。

顧可也被擋在城外。

他的兩個副將其實早就攔在路上,許巍若是往外逃,逃無可逃,許巍也只能走平洲城這條路,想辦法博一線生機了。

隔天,許巍以平洲百姓的命作為要挾,約了顧可也前來談判,應許巍的要求,顧可也孤身一人來到北城門下。

顧可也想聽聽許巍的要求。

許巍站在城墻之上,模樣比昨日還要難看,昨日他尚且還能算是正常人,今日的許巍相當瘋癲怪異,似乎是受了什麽刺激似的。

許巍扶著城墻,張望,他見顧可也孤身前來,突然發瘋般狂笑,“顧可也……你來了?我等你好久……”

“說吧!你想怎樣?”顧可也冷聲道。

許巍嗤笑,然後抖著肩膀低笑。他早沒了當初在宣王身邊時第一權臣運籌帷幄的模樣,此刻他頭發散亂,衣袍骯臟,形色癲狂。

“我想怎樣?”許巍笑著重覆顧可也的話,“……我想怎樣………哈哈哈哈,我都這副模樣了,還能怎麽樣?”

許巍笑著笑著又開始哭泣,又哭又笑,“吾皇,我的吾皇,我殺不了阮翎羽,也一定要…拉著顧可也來陪您,阮翎羽若沒了這條忠心耿耿的瘋狗,也夠他傷心的……”

說著,許巍斂下情緒,擡手,墻頭霎時間出現一排兵將,拉弓射箭。

顧可也寶劍出鞘,擋住沖他而來的利箭。

然而,許巍早就趁著這個空檔掏出弩,對準顧可也。

顧可也就算躲著第一重箭雨,也沒辦法抽出空閑防住許巍的暗箭。

就在這時,被許巍囚禁的許青一頭撞了過來。

許巍怕許青平白死了,便命人給她治傷。

許巍實在沒想到許青卻在這個時候趕過來了。

許巍被許青撞的準頭一偏,那暗箭擦著顧可也眉頭割過,距眉一指寬處被豁出一道傷口,霎時間,鮮血淋漓,沿著眉目向下流。

顧可也擡手擋過最後一支箭,擡頭看去,透過遮住他半邊眼眸的血幕,看向被許巍拉扯頭發的許青。

許青又一次…救了他的命。

許巍瘋狂的掐著許青,他嘲諷道:“沒想到啊,你這樣的人,也有心……你喜歡他吧?”

許青搖頭。

“你喜歡他……”許巍自顧自說著,說完,忽的狂笑。

笑著笑著,許巍眼神一轉,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他目光深而沈,看了看許青,又轉頭看向顧可也,又是一陣瘋癲怪異的笑。

許巍笑夠了,對著顧可也道:“顧可也,我真是可憐你……”

“哈哈哈……你和我一樣,被人耍的團團轉……”

許巍笑得前撲後仰,“沒想到,你也有今天啊……顧可也……可笑,你真是個蠢貨……不,我也是蠢貨……妄我聰明一世……可笑至極……”

許巍對著顧可也胡言亂語一番,又轉頭掐著許青,“許青,我的好妹妹啊……”

許巍一把扯著許青的頭發,將她往城墻下按。

“告訴他,你就是個賤人,你說啊!”

許青被許巍拉扯著頭發,按著腦袋,她不停掙紮著,許巍卻仍然瘋狂叫囂著:“說啊!你倒是說啊……”

“你不是一向能言善辯嗎?你不是能說會道嗎?你說話啊!告訴他,告訴你喜歡的人,你就是個賤人,是個毒婦……”

許巍一陣低笑,狀似驚訝,“啊……為兄忘了,你沒舌頭了……說不了話……”

是的,許青口中早沒了舌頭,不能說話,只能從嗓子裏發出壓抑的“嗬嗬……”聲。

在顧可也面前,她又是這般狼狽的樣子……許青眼眶中的淚如決堤,流了滿面。

她目光投向下方的顧可也,透過水光,她迷糊地與顧可也對視,縱使如此,她依然感知到了顧可也的情緒,他十分擔心她,他迫切地想救她。

這就夠了。

許青張著空無一物的口想說什麽,“嗬嗬嗬……”,剛被拔了舌頭沒多久,口中還不斷流著血水。混著她的眼淚,糊了她一臉。

她說不出話,只能對著顧可也搖了搖頭,她試圖告訴顧可也,別管她了,也別看著她了。

然而,許青蓄滿淚水的眸子,卻自始至終離不開顧可也。

許青對著顧可也露出一抹淺淡的笑。

她想,她的心上人,是個高坐駿馬,耳戴獸齒鑲金耳墜的冷面將軍,他手持弓箭,踏著火紅的楓葉而來,為她擋住折辱和棍棒,他自信說著,

“哪有什麽本來就該死的人啊……”

“老子倒是要看看,誰敢動手?”

“而…這位夫人……我看啊,她不但沒錯,反而有功……”

“……”

“女子不是天生就不如男子的。”

這麽一個兇神惡煞的人,她就是確定,他就是來救她的。

遙想初見顧可也,許青全身狼狽躺在泥濘不堪的爛泥裏,滿身腌臜。不過萬幸的是,那火紅的楓葉零落飄下,為她擋住些許的狼狽。

當時的她,不知道為什麽會慶幸那微不足道的楓葉為她擋住些許難堪。

後來啊,在顧可也常去遠眺的城墻邊上,她知道為什麽了。

她不甘心啊,她總是在滿身狼狽時,與顧可也見面。

她有時會異想天開的妄想著,若是早一點就好了,早一點遇見顧可也,她便能一身幹幹凈凈,她也不必如此難堪,進退兩難……

許青嘴唇囁嚅幾次,用口型對著他說著什麽。

顧可也想看清,卻被血糊了眼。

這時,箭雨從許巍後方而來。

“……不好了,大人,城門破了!”

許巍猛地轉頭看向後方。

黑影重重,一層又一層,手握利器的甲兵向他圍攏。

他徹底無路可走了。

顧可也怎麽可能孤身一人而來,他來此,實為拖延時間,他的兩位副將從其他城門,破門而入。

許巍只是楞了一瞬,便狂笑起來,笑夠了他扭頭看向許青,他忽然正色,為許青理了理臉龐的發絲,俯身在許青耳邊說著什麽,似兄長與妹妹傾訴小秘密。

然後,他做出了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豁然抽出利劍,砍向親妹妹許青。

許青的人頭落下,順著城墻階梯滾落。

………

顧可也覺得,許青似青竹,又似青松,此刻他又覺得,許青就像一朵盛開在枝頭的芙蓉,短暫的極盡盛放,然後枯死。

月墜花折。

………

夕陽漸漸地失去了光澤,從西邊落下,灰蒙蒙的天空,忽的飄落小雪,落在顧可也的肩頭。

天色漸晚,淒寒的夜色裏,唯留顧可也孤獨地佇立在城墻下。

秦白奉命派人收拾完殘局,便來找顧可也覆命。

他小跑到顧可也身側。

秦白忍不住順著顧可也的目光,擡頭看了眼天上的細雪,然後才扭頭看向顧可也道:“將軍,末將派人去許家時,許家三位老爺和夫人全都飲毒自盡了,許家其他人也挨個排查過了,確實都不知道許巍之事,還有……已經好好安葬了許青姑娘。”

“……好,我知道了。”

“將軍,許青姑娘之死,您也不必自責……”

顧可也垂眸,看了眼被雪覆蓋的階梯,微微蹙了蹙眉,道:“我只是……無比痛恨我的無能無力。”

秦白一時語塞,人都死了,其實安慰的話顯得無力蒼白。

顧可也對秦白說:“把許家勾結許巍謀反之事……壓下去。”

秦白先是一驚,後眼中流露出悲傷,將軍這是想幫許青。他同樣也為許青的死傷悲,秦白低頭,回道:“是。末將領命!末將會吩咐下去,都是自家兄弟們,許青姑娘對兄弟們多有照顧,沒人會亂說的。”

顧可也點了點頭,“折子遞上去了嗎?”

秦白道:“為許家陳情的折子已經快馬加鞭送去京都了。”秦白心中感嘆,這還是顧可也第一次寫折子遞上京都,沒想到竟然是為了許家。

顧可也忽的露出一抹苦笑,低聲道:“那就好……”

或許,許青和他是一樣的人,親人皆亡,唯留下那份執念讓他們苦苦支撐才能活下去,許青到死都是為了一個許家,而他顧可也為了報仇和一個阮翎羽,

所以,他甘心為許青拼盡全力,幫許青保住許家。

秦白問:“將軍,我們什麽時候返京?”

顧可也看了一眼秦白,忽的笑了笑,道:“現在,立即返京。”

秦白一楞,這麽著急的嗎?大晚上的。但秦白沒有多問,答道:“是。”

………

顧可也肩負的血海深仇已報,賊人全部被他圍剿,朝堂之上的事阮翎羽自能處理妥當。

如此想來,似乎……阮翎羽也不再需要他了。

顧可也覺得他似乎早就生病了,是什麽時候他的心判若兩人的呢?

是在父兄被陷害戰死沙場……

還是在他娘死的那場令人意外的瓢潑秋雨中……

或是在那場燒毀顧家楣的大火吞噬顧念雲之際……

亦或是在秦茹玉的人頭被南蠻掛在平丘的黃土城墻上之時……

還有……全部戰死的十二守將,及,明知去了會死,還是不斷頂上守將之位,誓死守護南城的家人兒女……

太多太多……

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心就變了,也病了。

那種纏繞在他的全身,心如死灰的感覺,讓他控制不住他的生命,迫使他逐漸頹敗,自我內心的譴責,引導著他走向消亡。

今日,許青頭顱被許巍砍下,滾落在地,許青就這樣死在了他的眼前,或許…都是因為他的無能無力,都是他的錯,所以…才害死了許青。

許青之死,似乎給了他最後一擊。

終於……他似乎已經走到了崖邊,前方的萬丈深淵正張著血盆大口,等待……等著他跳下去,摔個粉身碎骨。

他覺得,他就像一只沒有系著纜繩的船只,孤獨地漂泊在遙遠的地方。

他再也無家可歸了。

顧可也突然很想阮翎羽。

他太想阮翎羽了。

迫不及待想見他,想…最後抱一抱阮翎羽。

這場雪,來的又大又急……

這一年冬季,整個京都披上了一層厚厚的白衣,凜冽寒風裹挾著紛擾白雪,寒氣逼人,直往人骨子裏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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