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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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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閻良的天氣還是那麽好,天空還是那麽清透幹凈。陽光無遮無擋,照在身上驅散了些許寒意。

許悠然站在花店門口跺跺腳,朝手心哈了口氣。

北風獵獵的西秦寒冷雖不及千裏冰封的東北雪原,但許悠然一向怕冷,還是凍得手腳僵硬。這幾年,她已經習慣了南國的溫暖濕潤,對著幹燥寒冷的北方,仍舊不能適應,哪怕她曾經在這裏生活過八年。

據說,一個人身上的細胞經過七年就會全部更新一遍,等於變成一個全新的人。可許悠然覺得她的細胞大概是玩忽職守了,她沒有變,她還是怕北方透骨的冷,還是怕幹硬的風,還是在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忍不住心痛。

出租車司機聽說她要去的地方並沒有表現出抗拒,汽車七彎八拐之後進入那條她並不陌生的窄路。

兩旁的雪松沾著還未融化的雪籽,露出隱隱約約的綠色。聽說在陵園種植松樹是從漢代流傳下來的習俗。松柏伴冢,擋煞聚氣。許悠然在路口下了車,沿著看不到盡頭的松樹夾出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陽光在地上投下她清瘦的影子,寂寥孤獨,闔家團圓的日子裏,除了她,沒人來這裏。

許悠然捧著一束白玫瑰,憑著記憶找到了那條樹影下的幽徑。一陣北風吹過,把樹梢的碎雪拂落到她的肩膀和頭發上。襯著她深色的羽絨服和頭發,遠看去,仿佛頃刻之間就白了頭。

許悠然很滿意她現在的樣子,想象著自己已經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婆,腳步蹣跚地來到這裏看望她思念已久的愛人。這麽想,好像就不難過了。曾經那樣強烈的與他白頭到老的願望,竟然因為這幾片單薄的雪花而得到圓滿。來得那樣猝不及防,那樣容易。

許悠然繞過高大的紀念碑,重重疊疊的墓碑後,一個同樣瘦削的背影像幽靈一樣突兀地出現在眼前。

有人跟她一樣,在這個本不該出現的日子,出現在這裏。

許悠然默默上前,終於在幾步遠的地方確認,她跟這個人不僅選擇了同一天來這裏,甚至連看望的對象都如此巧合地是同一個。

那人聽到身後的動靜,驀地回轉身。

“文靜?”

“是你。”

許悠然臉色微變,低呼出聲,可程文靜面不改色,似乎對看到許悠然毫不意外。

“好久不見。”

許悠然上前,把手裏的白玫瑰放在墓前。那裏已經有一束開得生機勃勃的花,或藍或紫的鈴鐺型花瓣間夾雜著星星點點的白色滿天星,擁擠卻熱鬧。

是桔梗。

許悠然沒記錯的話,桔梗的花語是“永恒無望的愛”,而滿天星的花語是“甘做配角的愛”。更巧的是,這些知識正是眼前的人教授給許悠然的。她以前對這些花花草草並不熱衷。

許悠然微微笑了笑,她滿意地看到鄭騏的墓碑前十分整潔,他的照片被細心擦拭過,纖塵不染,他看起來依舊那麽年輕英俊,眼神永遠那麽堅定溫暖。

“謝謝你來看他。”

沈默一會兒後,許悠然還是先開了口。她並不是今天才知道程文靜的心思,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揪扯這個話題的意義了。多一個人記得鄭騏,多一個人懷念他,許悠然只覺得欣慰和感動。

“用不著謝,他就在這裏,誰都可以來。”程文靜的聲音冷冷的,像是被西北的風雪浸潤過了頭。

許悠然明白她的意思,但還是被她的敵意頂得胸口一滯。

她不是鄭騏的所有者,她沒有權力阻止或者批準誰來看他。許悠然苦笑一下,不打算跟她計較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有沒有又有什麽關系呢?如果能讓鄭騏活著,哪怕讓她永遠沒有這種權力她也願意。但就算她願意放棄一切,也換不回來他,這才是最大的哀默。任她死去活來多少遍,結局都毫無改變。

許悠然默默蹲下,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照片上的人。指尖在他的臉上久久徘徊,動作輕柔緩慢,戀戀不舍。

“呵——”

程文靜突然冷笑一聲,垂頭盯著許悠然的背影,聲音裏帶著非難,“你是不是覺得你很深情?”

許悠然沒有回頭,但還是回答她:“深情也好,薄情也罷,他都回不來了。”

程文靜的臉一僵,似乎沒想到一拳打出去竟然打在了棉花上,語氣變得更加刻薄,“如果不是你,他根本就不會死!”

這是她藏在心裏許多年的話,今天終於有機會說出口,一時間覺得無比暢快,像魚兒終於露出了水面,她胸口劇烈起伏著,恨恨地瞪著許悠然寂寥的背影。

她很想一把推開許悠然,她根本不配得到他的愛。可鄭騏看著她們,她的手腳無端被束縛住,只能繼續扮演那個膽怯害羞的鄉下姑娘。所以她選擇激怒她,最好讓她破口大罵,讓鄭騏看看她張牙舞爪的模樣。

可許悠然沒有反駁,起身看著她,眼裏是濃濃的悲涼,她的聲音很冷靜,“你說得對,是我害了他。”

程文靜瞬間睜大眼,不敢相信許悠然會這樣幹脆利落地認罪。她既不生氣,也不還擊,不管怎麽看,她自己才更像那個張牙舞爪的人。

憤怒在胸口裏急遽膨脹,程文靜捏緊拳頭,嘴角突然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你說,如果他知道他的好弟弟跟自己喜歡同一個女人,會怎麽樣?”

許悠然的臉終於有些變色,程文靜是怎麽知道的?

片刻的驚詫後,她很快鎮定下來。知道就知道吧,也許鄭騏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何況,她今天來,本來就準備向他坦白一些事情。跟程文靜所謂的密辛相比,她準備說的話也許更加令人震撼。

她幹脆不理會程文靜,被嫉妒和瘋狂控制的女人是不能招惹的,贏了只能比她們更瘋狂,輸了則被嫉妒灼傷,怎麽看都不劃算。

“你為什麽不說話?”

“你想聽我說什麽?曾經,我把你當我最好的朋友之一,現在,我不覺得有什麽話是必須對你說的。”

程文靜被許悠然的話蜇得僵了片刻,臉色近乎煞白,好一會兒,她終於惡狠狠地說:“許悠然,你真的把我當成你的朋友嗎!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麽嗎?我最討厭你永遠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鄭騏愛你,你的朋友們愛你,連李昊那個傻小子也愛你!還不止,連韓驍也愛你!憑什麽?就憑你會投胎,生在一個有錢的家庭,長了副好臉蛋?”

許悠然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不知道程文靜的恨意竟然來得這麽早、這麽深。

“對,我生在一個窮人家我沒得選,難道這是我的錯嗎?憑什麽我就不配喜歡鄭騏?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朋友背後嘲笑我癡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嗎?”

她突然心滿意足地揚起嘴角,攤開手,語氣也變得平和,甚至帶點兒憐憫,“現在,我們一樣了。誰都得不到他。”

她繞過許悠然呆立的身軀,走了幾步卻突然回轉身,露出初見時禮貌友善的微笑,“韓驍那樣驕傲,願意做他哥哥的替身嗎?”

許悠然毛骨悚然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野裏,對她有片刻的同情。不過,也許程文靜也同樣同情她,她們彼此可憐,分不清誰更可憐。

終於只剩下她和鄭騏了。許悠然坐在墓碑前,從羽絨服的大口袋裏摸出一小瓶二鍋頭。

她揚了揚瓶身,狡黠地對照片上的人笑了笑,“鄭騏,我會喝酒了喔!”

擰開瓶蓋,抿了一小口,辣得齜牙咧嘴。盡管不是第一次喝,但還是不習慣白酒入口的猛烈刺激。

但今天她必須喝點酒,不然怕自己根本沒有勇氣開口。

酒瓶空了一半的時候,許悠然終於放下瓶子,靠在碑前,開始絮絮叨叨。

“鄭騏,你還是那麽年輕,我現在比你大了,你應該叫我姐姐。”

“鄭騏,我還是很怕冷,我習慣不了這裏的氣候,你看,我的手都快凍得沒知覺了。”

“鄭騏,我已經可以獨立操刀做手術了!我現在是主治醫師,再過幾年我就是副主任醫師,你要叫我許少校,叫我長官,可是怎麽感覺聽起來有點老?”

許悠然搓搓自己凍得冰冰的臉,傻乎乎地笑了。直到臉上有了些熱度,她又開始繼續念叨。

“鄭騏,我去潛水了,原來沒那麽可怕,海裏面好漂亮,我閉上眼沈在水裏,好像浮著浮著就能浮上天空,就能看到你。”

“鄭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程文靜喜歡你?你那麽聰明,肯定什麽都知道!”

“鄭騏……”許悠然的聲音突然低下來,“韓驍說他喜歡我,我該怎麽辦?”

風呼呼刮過,像誰的呼號。許悠然抱緊胳膊,輕輕顫抖,她並不迷信,但這風莫名讓她有些瑟然。

“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理他。如果你同意,我就考慮考慮。”

風終於停了,“沙沙”的聲音戛然而止。許悠然放下胳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上,聲音變得更低,“鄭騏,如果我告訴你,我也喜歡韓驍,你會不會生氣?”

照片上的人依然笑著,那麽溫柔堅定,仿佛永遠不會生許悠然的氣。

松濤漸止,時隱時現的太陽從幾片薄薄的雲後露出燦爛鋒芒,刺得許悠然的眼睛有點睜不開。她努力睜著眼睛,灼灼看著鄭騏,雖然她從不曾忘記這張臉,可還是想多看一會兒,再多看一會兒,直到眼睛發酸,幾滴眼淚從眼眶潸然滾落。

“鄭騏,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許悠然俯身,在冰冷的墓碑上吻了吻。

下午三點的飛機,許悠然起身準備離開。走出幾步,她又回頭對著虛空處揮了揮手。這是一次鄭重的告別,既是對鄭騏,也是對過去二十八年的自己。

鄭騏,你放心,我會努力幸福的。

過完春節回到南海,許悠然立即就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為期一個月的交流學習之後緊接而來的是院內演習和職稱評審。整整忙了兩個月,她終於有時間喘口氣。

期間,許悠然不止一次想聯系韓驍,雖然還沒想好聯系上他該說什麽。等她終於下定決心給他打電話,全部是暫時無人接聽。她簡直懷疑韓驍是在故意報覆她,效仿她之前的舉動,把她的電話拉黑了。

最重要的是,韓驍也沒有主動聯系她,一次也沒有。

許悠然不由想到了餘月說過的話——韓驍早翻篇了。雖然以前韓驍也有過失聯,但從來不會一點消息也沒有,就算聯系不到,只要他放假,肯定會來找自己。然而現在,既沒有消息也沒有人影。許悠然有點發怵,難道韓驍真的翻篇了?

他真的忘了那些她曾經鉆牛角尖非要他忘記的事情?

許悠然食不知味地吃著飯,腦中滿是各種不樂觀的假設。

也許他已經跟蘇荺在一起了,反正他們看起來挺配的。

也許他已經對自己徹底死心了,就算不是蘇荺,不是還有六個候選人嗎?

也許……

可哪怕有一萬種假設,許悠然也沒辦法說服自己相信這些假設是事實。她必須親自揭曉答案。

下午還有手術,許悠然快速吃完飯,在餘月詫異的目光中離開了食堂。

手術並不算覆雜,大腿腿骨覆位內固,只是病人年紀偏大,她必須更加謹慎一點,饒是如此,一個多小時的高強度工作後,許悠然的衣服還是汗濕了一片。

她目送病人被送回病房,終於長長出了一口氣,接著跟同事一起去洗手、消毒、換衣服。做完一整套流程,擦幹凈手,這才從儲物櫃拿出存放的手機。

一條消息也沒有。

許悠然怔怔看著幹幹凈凈的手機,心漸漸沈到了谷底。

手術前,她給韓驍發了一條信息,約他見面。一發完,她就把手機塞進儲物櫃,進了手術室。她給自己一場手術的時間用來緩沖,不論答案是什麽,手術結束後,她應該都不會那麽激動了。

可韓驍沒有回覆她,她就像個在對大海投石的傻子,不論多麽努力,通通徒勞無功。韓驍那頭好像單方面切斷了與她的聯系。他不接她的電話,也不回覆她的消息。徹底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了。

曾經覺得習以為常的一切,現在看來並不那麽理所當然。許悠然恍惚想起程文靜的話,忍不住苦笑,原來你的仇人比你更了解你自己。盡管她從來沒有把程文靜當成仇人,但她的話卻讓許悠然不得不捫心自問。以前覺得韓驍陰魂不散,哪哪都有他,只是因為他在主動創造各種條件跟自己見面。如果他不想了,自己根本沒有辦法找到他。

她對他的生活一無所知,不知道他的單位在哪裏,不知道他有什麽同事,不知道他的工作是做什麽……除了一個見過幾次的佟大偉,她甚至不確定這個名字是不是真實的。但如果韓驍曾經想要告訴她這些,她會願意聽嗎?多半是沒有那個耐心的吧。

許悠然握著手機有點不知所措。可她答應過鄭騏,她會努力幸福。她還沒有走到絕境,真正的絕境遠不止如此。許悠然揉揉眼睛,打給了李昊。

答案同樣令人失望,李昊也聯系不上韓驍。許悠然無心跟他解釋為什麽急著找韓驍,匆匆掛斷電話,一個人離開了醫院。

她需要靜下來想想該怎麽辦,她肯定會有辦法的。

許悠然在商場裏漫無目的地閑逛,這家商場她之前跟韓驍一起來過,經過那家冰淇淋店,她還是進去買了一個草莓冰淇淋,邊走邊吃,像所有閑逛的人那樣。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許悠然回頭一看,是個颯爽英姿的女孩子,她紮著高高的馬尾,看起來朝氣蓬勃。

“您有事嗎?”許悠然擔心冰淇淋化掉,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問。

“你……是不是鄭騏的女朋友?”女孩睜大眼睛,有點不確定地問。

許悠然微微一頓,還是點了點頭。畢竟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稱呼她了。

“我想告訴你一點事,你有時間嗎?”女孩示意許悠然換個地方說。

許悠然覺得她越看越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她幹脆扔掉冰淇淋,一邊擦手一邊跟著她走到角落。

“我是佟大偉的女朋友,你男朋友跟我男朋友是同事。大家同為女孩子,有些事情不告訴你,我覺得良心不安。”女孩面露猶豫,頓了頓,才接著說:“其實你男朋友在騙你,他根本不叫鄭騏,他真正的名字是韓驍,我男朋友跟他認識四年了,絕對不會弄錯的!”

許悠然恍然大悟,終於想起來在哪見過她。心裏又好笑又感動,為韓驍的百密一疏,為這陌生女孩的善良和勇敢。

許悠然真誠地對她道謝,那女孩見許悠然並不震怒,倒像無所謂似的,有些無法理解,面色微微不虞,似乎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言盡於此,那女孩準備離開。許悠然突然想到什麽,叫住她,誠懇地問:“請問你現在能聯系上你男朋友嗎?我有點事情想問他。”

女孩一臉欣慰地連連點頭,爽快地拿出手機撥號,好像生怕動作慢了就看不到許悠然生擒渣男的壯觀場面一樣,嘴裏還說:“你有什麽事情盡管問,我肯定支持你,這種渣男就應該曝光他!”

電話很快接通了,佟大偉沒想到是許悠然,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找我有事兒?”

“你們今天放假嗎?”

“不放,明天放假,怎麽了?”

許悠然對著手機那頭斬釘截鐵、一字一句地說:“那麻煩你幫我轉告韓驍,明天下午六點,我在太陽灣的海邊棧道等他,不見不散。”

說完,許悠然就掛了電話,全然不管佟大偉還在那邊“餵餵餵”。

女孩還不放心:“需要我找幾個人陪你去嗎?你最好不要一個人去。”

許悠然婉拒她的提議,告別了這個好心的女孩。

整整一天,許悠然都有點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捱到中午下班,跟餘月一起去食堂吃飯。

餘月聽完她的打算,一拍大腿,興奮不已,“你終於開竅了!”

又點點許悠然的軍裝,“你不會打算就穿著這個去吧?”

許悠然搖頭,她早就帶了衣服來換。她現在的心情跟當年跋山涉水去看鄭騏有點像,緊張、期待,但又多了幾分忐忑和焦慮。

以前,她知道鄭騏就在那等著她,她只有滿心歡喜和激動,想讓他看到自己最開心的樣子,哪怕風塵仆仆。可現在,她心裏完全沒有底,不知道韓驍會不會來,更不知道他來了會不會接受自己的歉意,以韓驍的個性,完全做得出當面報仇的事。

她怕他來,又怕他不來。

五點半鐘,餘月滿意地看到許悠然換了一條精致的白色連衣裙,她把許悠然往外一推,笑道:“去吧,早死早超生!”

許悠然哭笑不得。剛邁出辦公室,電話響了。她不情願地接起來,“餵,骨科,有事嗎?”

“附近發生連環車禍,急診來了很多重傷病人,骨科趕緊派人來支援!”

許悠然沒有一秒鐘的猶豫,立刻脫掉裙子,換上工作服,跟餘月沖向一樓急診。

汩汩的鮮血、深可見骨的傷口、斷裂的膝蓋……許悠然的額頭不停有汗水滲出來,這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她不能讓他變成殘廢。

幸好及時送醫,男孩的腿保住了。盡管許悠然只負責最簡單的骨折修覆部分,但手術結束的時候,她還是心潮澎湃,無法自抑地感動。

雖然初衷不純粹,但現在她發自內心地為自己的職業感到驕傲,為一次次從死神手裏搶回鮮活的生命感到自豪。

孩子的父母在手術室外感恩戴德,差點給他們幾個醫生跪下。幾位資深主任早就溜之大吉,把安撫家屬的工作留給了許悠然這個後輩,等她解釋完很多遍“軍民魚水情”,家屬才感激涕零地走了。

許悠然趕緊消毒,衣服也來不及換了。她今天最重要的事情還沒做,可現在已經十點了。這場手術整整做了四個小時。

太陽灣是南海一處著名的海灘,海水比別處的要清亮,沙子也更細軟,天氣好的時候,海水藍得發綠,閃著琉璃般的光澤。最妙的是,這裏有一條通往海裏的木頭棧道,蜿蜒著下沈到水裏,神秘、浪漫,似乎盡頭連通著海底深處的海王宮。

白天,這裏是游人如織的打卡聖地,但晚上,這裏就只剩下海浪聲,寧靜有餘,稍顯寂寥。

許悠然匆匆跑上棧道。黃色路燈下,棧道上一覽無餘,空無一人。

許悠然的肩膀頃刻間垮了下來,眼眶瞬間就蓄滿了淚水。也許韓驍來過但已經走了,或者他根本就沒有來,總之,許悠然沒有看到他,哪怕一個像他的人都沒有。

海風徐徐,濕潤溫熱,這是南海最好的季節,沒有人頭攢動的游客,沒有烈日當頭的暴曬,但許悠然突然覺得這一切都索然無味。

她伸出手拂了拂臉上的異樣,那裏黏黏糊糊的,跟風一樣潮濕。

又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左顧右盼,希望有奇跡出現,或許韓驍會像上次那樣,從天而降,接她回家?

世上沒有奇跡。

許悠然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並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裏,也許走到棧道的盡頭,她會想出別的辦法?不,她苦笑著搖頭。沒有別的辦法。她了解韓驍,如果韓驍下定了決心,沒有人能改變他。

眼淚像密密麻麻的水球砸到木制地板上,留下一圈圈氤氳的濕跡。許悠然任眼眶恣意決堤,反正這裏沒有人認識她,也沒有人會在意她的絕望和無助。

每走一步,她的心就狠狠痛一下。想到了為愛癡狂的小人魚,她痛在腿上,但心裏卻很甜,而她痛在心裏,盡管她的腿很靈巧,但再也走不到韓驍身邊。

許悠然擡起衣袖擦了擦臉,她沒來得及換上那條漂亮的連衣裙,藍色襯衫上還沾著淡淡的血腥味和濃濃的消毒藥水味,刺得她的眼睛越發難受,她垂手放棄,眼前一陣模糊,好像出現了幻覺。

幻覺裏,遠處棧道盡頭,一個人從階梯下緩緩走上來,他的臉隨著階梯升高逐漸清晰放大,許悠然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穿著白襯衫的身影。

他停在階梯頂端,熟悉的站姿,雙手插兜,帶著些冷酷不羈。

許悠然腳步淩亂,近乎屏住呼吸地看著他。夜色朦朧,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忍不住又踱了幾步,那人看到她徘徊不前的模樣,嘴角似乎挑起一抹譏誚的笑容。

許悠然捂住嘴,無聲地哭出來,眼裏溢出眼淚,她舔了舔,是甜的。

那人見她傻傻站著,哭個不停,猶豫著上前幾步,卻又躊躇著停了下來,似乎有些近鄉情怯。

他的掙紮讓許悠然忽然間勇氣倍增,心裏好像有一朵碩大的花悄然盛開,幸福在急速膨脹,從心口蔓延到五臟六腑和四肢。她必須做點什麽,於是邁開大步,不顧一切朝他飛奔過去。

這不是幻覺。

“我以為你不來了呢!”

許悠然抱著韓驍的腰,又哭又笑,滿腔失而覆得的委屈和喜悅無處傾瀉,擡手在他胸口捶了幾下。

“許悠然,你想謀殺親夫啊!我的傷剛剛好,你是不是想又讓我進醫院?”韓驍笑著捉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

許悠然被他說得臉紅,往外抽了抽手,沒抽出來,只得扭頭不看他戲謔又溫柔的眼睛,嘴硬道:“你是誰的親夫,我怎麽不知道?”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不然你投懷送抱幹什麽?”

“你!”許悠然氣結,就知道韓驍這張嘴說不出什麽好話。但只要他還在,不管他說什麽,她都願意聽。

“我等了你整整五個小時,說說吧,怎麽補償?”

“那你還害我白流了這麽多眼淚呢!你不接我電話,不回我消息,你……”

還沒說完,嘴巴就被他堵住了。漫長又纏綿的一個吻,帶著急不可耐的歡欣和久旱逢甘霖的熱情。結束的時候,許悠然喘著氣,柔軟無力地罵他:“韓驍,你真是個混蛋!”

韓驍一手摟著她的背,一手在她發頂摩挲,聲音低啞,有幾分囂張得意,“可你就喜歡混蛋。”

許悠然無法反駁,吸吸鼻子,又問他:“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韓驍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親,無辜地解釋,“你冤死我了!從小到大,我什麽時候不接你電話了?哪怕你上一秒把我罵得狗血淋頭,下一秒我還不是乖乖任你驅使?我手機被佟大偉那個家夥摔壞了,今天放假才買了個新的,我還沒來得及聯系你,佟大偉就告訴我你約我見面。這種機會可不多,我不得好好利用一下,看看你有多喜歡我?”

許悠然想起自己剛才的絕望無助,原來這家夥早都知道了,氣得在他腳上狠狠踩了一下,“鬼才喜歡你!”

“對啊,你就是愛哭鬼。”

韓驍心情極好地又把她的手親了親,一雙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看得她的臉開始發熱,只得不好意思地看著別處,不敢回應他的目光。

“許悠然,你真想好了?”韓驍的心快融化了,但仍然有些隱隱的不確定,他不敢相信幸福來得這樣容易。

他的懷疑讓許悠然有點掃興,還有點不悅,她以為自己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但不過一瞬她就理解了他的質疑。他們之間,一直都是他在被動等待,等她走出來,等她想明白,韓驍會有不確定,會對她有猶疑,很正常。

許悠然擡頭對上他略顯不安的眼睛,在韓驍懵懂楞神之際,突然踮起腳在他唇上親了親,“這就是我的答案。”

韓驍緊緊抱住她,許悠然聽到他的聲音從肩頭傳到耳朵,悶悶的,好像有些沙啞,“許悠然,我是鄭騏的弟弟。”

許悠然擺擺頭,蹭了蹭他的臉,柔柔地回答:“我知道,你是韓驍。”

他們在最好的月色下長久擁抱。海浪翻湧,濤聲依舊,月亮圓了再缺,缺了再圓,循環往覆,周而覆始。看似什麽都沒變,但其實又不知不覺變了。

或許唯一不變的是,許悠然永遠不會忘記鄭騏,韓驍也是。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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