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情流露
關燈
小
中
大
真情流露
“傷者因遭受巨大撞擊導致肋骨骨折，現在懷疑骨折部位刺穿肺部，傷者已經出現氣胸和咳血癥狀，需要馬上照X光和CT確定骨折部位和肺部損傷情況……”
“看樣子需要手術，趕緊通知手術室做好準備……”
“許悠然陪同病人去做檢查，註意保持生命體征！”
耳邊嘈雜紛亂，許悠然聽到主任叫她的名字才回過神，趕忙應了一聲，跟著兩個護士往外跑。
“許悠然，你沒問題吧？”餘月追出來小聲問。她本來不想這麽快讓許悠然知道，可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許悠然回頭對她笑了笑，轉身投入到工作中。
她不停深呼吸，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腳下一刻不停，手用力握著床沿的欄桿，像握住自己的命運那樣緊。一次又一次低頭查看儀器，確認床上的人還活著。
盡管他臉色漸漸變得慘白，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但許悠然從來沒有過這麽強烈的信心，她必須救活他！她一定能救活他！她已經失去過一次機會，她不能讓這張臉在自己面前再消失一次！
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肋骨骨折三根，正好刺進肺裏，肺破裂導致氣胸，必須馬上手術。
麻醉準備時，韓驍終於迷迷糊糊醒了過來，他感到身上涼颼颼的，頭頂的光很刺眼，讓他眼前一陣眩暈，他用力閉了閉眼，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他忍不住咳了幾聲，喉嚨裏一股腥甜湧上來。他終於看出這是醫院，眼前清一色的穿著綠色手術服、戴著口罩的人圍著他，根本看不出誰是誰。
“韓驍是吧？你受了傷，現在我們要替你做手術，馬上要進行全麻，你不用害怕，我們一定會治好你。”
胸外科主任是位年近五旬的女軍醫，看起來溫柔和藹，卻是出名的手起刀落，技術精湛。
韓驍點點頭，又忍不住咳了兩聲。
麻醉藥很快發揮作用，韓驍陷入了無知無覺中。
手術雖然由胸外科主導，但骨科也派了一名主任醫師來掠陣，恰好是許悠然以前的帶教老師。處理完氣胸和肺部損傷，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小時。胸外科主任長籲一口氣，對眾人點點頭，示意一切順利，輪到骨科上場了。
原本負責操刀的老師卻對許悠然說：“許悠然，這個肋骨骨折修覆手術不難，你去試試。我看著你，不用緊張。”
許悠然震驚地瞪大眼睛，她原本只是輔助，沒想到老師會在這種情況下讓她操刀。她明白老師是好心，特意給她機會鍛煉，但一想到小白鼠是韓驍，她就格外猶豫和緊張。可時間不等人，短短幾秒，她就做了決定，她要把握這個機會。
她壓下心裏的忐忑，暗暗默念：“鄭騏，請你保佑我，也保佑韓驍。”
她的手有點抖，韓驍的臉近在咫尺，他睡得很沈，呼吸微弱，仿佛真的只是睡著了。許悠然的手觸到他光滑飽滿的胸口，心裏泛起一絲苦笑。他還是鄭騏的時候，那麽抗拒自己的身體觸碰，現在他倒是不拒絕了，整個身體在他面前一覽無餘，可她卻希望他立刻跳起來，把自己推開。
他的臉和鄭騏一模一樣，許悠然很想欺騙自己，現在躺在這裏的是鄭騏。她會拼盡全力救活他。可惜沒有如果，許悠然微微閉了一下眼，讓那股痛意過去，開始專心致志地給韓驍固定肋骨。
汗水不停從發際線滲出，許悠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流過這麽多汗，後背已經濕透了，可手卻前所未有的穩定靈敏，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位，她全身心投入到手術中，沒有看到老師在一旁不時點頭表示認可，甚至一度忘了躺在她手下的人是韓驍。直到完全固定好那三根斷裂的肋骨，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手術很成功，你的進步很大。”出了手術室，老師滿意地讚許她的表現。
許悠然默默摘下口罩，望著韓驍被推出手術室的身影，眼眶止不住湧上強烈的熱意。她背過身，借著洗手的間隙往臉上撲了兩把水，好把眼淚一並給沖走。
醫學界其實很忌諱醫生給“熟人”做手術，容易引起倫理爭議。許悠然在急診室沒有表現出認識韓驍，並不是因為已經想到其中可能存在的爭議，而是她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整個人已經被恐懼和慌亂占據，幸好餘月也很有默契地沒有說破。
但現在，她很慶幸是她親手給韓驍做手術。不管結果好壞，她必須親眼看著他，陪著他，守著他。她不想像其餘人一樣，驚惶無助地等在手術室外面，等著命運的審判，就像上次。
甚至沒有給她接受審判的機會，直接宣判了死刑。
無數次噩夢裏，她拿著手術刀手足無措地站在燒焦的巨坑裏，明明身邊布滿手術器材和藥品，可她找不到那個需要她救治的人，只有濃濃的焦糊味籠罩著她。
醒來後，她都會自責得泣不成聲，這是她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她不要再經歷一次那樣的仿徨絕望，她已經是一名醫生，終於兌現了當年想要當醫生的初衷。盡管鄭騏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可冥冥中，命運好像對她還存著幾分憐惜，給了她另一次機會。
許悠然甚至有個荒誕的猜想，難道一切都是鄭騏的指引？她為了鄭騏學醫，可沒有機會保護他拯救他，現在她卻救了和他長得一樣的韓驍，這算不算變相實現對鄭騏的承諾？
她終於擋在他前面一次。
韓驍是被各種儀器的“嘀嘀”聲吵醒的，他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嘴唇幹得發疼，他忍不住“嘶”了一聲。
“你醒了？”
很快就有一個人來到他的床邊。她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頭發整齊地籠在腦後，露出一雙熟悉的眼睛。眼睛裏是他從不曾見過的驚喜，屬於韓驍的驚喜。
“怎麽……是你？”韓驍一動，牽動了胸前的傷口，痛得倒抽一口涼氣。
“很痛？是銳痛還是撕裂痛？剛剛做完手術，疼痛應該明顯緩解了才對啊，難道是麻藥藥效過了，傷口疼？”許悠然自言自語，逐個排查每種可能性，掀開韓驍身上薄薄的被單，這裏摸一下那裏按一下，又不停檢查每根管子的情況。
韓驍感到身上一涼，這才發覺自己只穿著一條褲子，而許悠然的手還不老實地在他身上摸來摸去。她的指尖還是那麽涼，卻讓他身上一陣止不住發熱。
他忍不住哼哼出聲：“傷口疼。”
許悠然質疑地停下手裏的動作，“確定？不是肺裏面疼？”
韓驍確定地點頭，只希望她不要再在他身上摸來摸去。
“口渴。”
許悠然馬上拿起床頭的保溫杯，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溫水，小心翼翼地用棉簽沾了沾，在他嘴唇上來回塗了幾次。
這分明是望梅止渴。
“我要喝水。”韓驍扭頭，躲開許悠然的手。
“術後六小時才能喝水，忍忍吧。”她小聲勸說著，眼睛裏沒有任何不耐煩。
要是以前，早紅眉毛綠眼睛地叫起來了。韓驍心裏想著，突然覺得自己這次受傷，倒也不是沒有一點好處。
“我在哪兒？”
“ICU。”
韓驍又倒抽一口涼氣，瞬間疼得眉毛擰在一起，“我不會是要死了吧？”
“呸呸呸！別胡說，只是剛剛做完手術要在這裏觀察幾天，沒事的話就可以轉去普通病房。”許悠然瞪著他，很想把那張胡說八道的嘴給堵上。
“哎喲，疼！”韓驍見她瞪著眼，又誇張地叫起來。
“哪裏痛？你別急，我去問問主任……看能不能打點止痛針……”許悠然見他表情痛苦，慌得手忙腳亂，立刻就要往外走，全然忘了上止痛並不需要向主任報告，她就可以做主。
韓驍見她明明急得話都說不流暢，還要他別急，心裏瞬間就樂開了花，一激動，傷口真的被牽動得發作起來，痛並快樂著地喊：“別走……”伸手想拉住她，這才瞥見自己手上還紮著留置針，不敢亂動，嗓子因為幹疼發不出太大聲音，一急，傷口的痛更加強烈。
最後，許悠然還是給他上了止痛泵。見他整個人突然安靜下來，又有些惶恐，不住地問：“韓驍，你還活著吧？”
韓驍重傷之下本來就十分虛弱，剛才又鬧了一場已經覺得很疲倦，聽到許悠然不停在耳邊問這種白癡問題，只得勉強睜開眼睛，“還沒死。”
許悠然這才放下心，明明心電監護儀上面的數據十分穩定，並沒有任何異動。
等她去了一趟洗手間再回到韓驍的床邊，才發現韓驍真的睡著了。他睡著的樣子和平時很不一樣，沒有了桀驁冷酷的表情，嘴角自然微微上揚，眼睛裏冷漠不羈的眸光被纖長濃密的睫毛覆蓋，只有眉毛還微微皺著，看起來睡得不是很安穩，帶著些無助和不安。許悠然伸出手，在他的眉心輕輕撫了撫，總算覺得順眼了些。
半夜，韓驍終於能喝水了。可許悠然卻不見了，只有兩個護士在房間裏值班，韓驍哼哼了幾聲，其中一個護士就走過來按照他的要求餵他喝水。
他忍不住問：“那個，請問一下許醫生呢？”
小護士眼珠一轉，笑意從眼角漫出，“許醫生下班了，回去休息了。”
韓驍氣得牙癢癢，他還渾身是管子的在這躺著，她竟然就這麽放心地走了，把他一個人扔在這裏？可惜他現在能怒不能言，轉念想起許悠然露在口罩外的眼睛，紅紅的還泛著濃濃的血絲，大概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或許還哭過？
韓驍抱著這種美好的期許，渴望馬上見到她，又希望她能多休息，糾結著睡著了。
許悠然並沒有下班，只是實在撐不住了，去了值班室小憩。ICU的同事知道韓驍是她的熟人，也都紛紛表示會格外註意他的情況。許悠然一躺下就進入了黑甜鄉，睡得人事不知。
直到手機鈴聲響個不停，她才恍惚著醒過來，一時不知身在何地。
“許醫生！你朋友情況不太好，你趕緊過來吧！”
許悠然爬起來把白大褂一罩就沖了出去。甚至不敢在電話裏多問一句“情況怎麽樣了？”。
一個護士在給韓驍抽血，另一位值班醫生站在韓驍的床前，眉頭緊鎖著，似乎在苦苦思索什麽難題。
許悠然的心一震，手腳幾乎癱軟，顫聲問給她打電話的同事：“他……怎麽了？”
小護士訥訥地解釋：“你走了沒一會兒他就開始高燒，心率上到了160，陳醫生給他用了藥暫時壓制下來。”
許悠然的情緒在她走到韓驍床前的時候已經克制下來，“陳醫生，他情況怎麽樣？”
陳醫生嘆氣，“應該是感染導致肺炎，我已經給他用了抗生素，再排查一下心肌，只要不是爆發性心肌炎就還好。剛才那會兒情況有點緊急，不過他年輕身體底子好，你不用太擔心。”陳醫生說完在她肩上拍了拍。
陳醫生是他們醫院急診科的“老人”，經驗自然比許悠然豐富許多，聽了他的話，許悠然心上繃得緊緊的那根弦松了松，可陳醫生又接著說：“如果燒一直退不下來就要考慮ECMO了。”
這話讓許悠然猶如墮入冰窖，那根松了些的心弦瞬間又繃到了極限。
ECMO，學名體外膜肺氧合，是一種體外生命支持技術，通過人工膜肺和血泵暫時替代患者的肺或心臟功能。這是只有危重患者才需要用上的技術。
明明下午韓驍還跟她有說有笑，怎麽不過半天，情況就糟糕到這種程度？
身為醫生，許悠然當然知道病情瞬息萬變，哪怕手術很成功，也隨時可能在出了手術室後背道而馳。她早就應該有這種心理準備。可她還是接受不了。尤其是躺在病床上的人是韓驍。他一貫那麽強壯健康，煥發著勃勃生機。
許悠然不敢再離開一步，她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偷懶去睡覺，韓驍才會在她離開之後就急轉直下。畢竟在自己面前，他總是那麽有生命力，哪怕身上插著那麽多管子，還不忘跟自己耍嘴皮子。
ICU裏永遠亮如白晝，如果不拉開窗簾根本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各種儀器永遠“嘀嘀嘀”響個不停，有時是挽救生命的樂章，但有時也是攝魂奪魄的催命曲。別說病人，在裏面待久了的醫護人員都容易瀕臨崩潰。所以ICU的醫護人員向來都是最優秀的，不僅專業技能要過硬，心理素質也要極其強悍。因為這裏隨時可能有人離去。
許悠然已經在這裏守了兩個晚上，她知道自己應該去睡覺，她明天早上還要上班。為期五天的演習還沒結束，隨時可能有新的傷員需要救治，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接受各種突如其來的考驗。但她知道她回去也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她的靈魂就會回到鄭騏離開的那段時間。
她會忍不住想象韓驍也死了會怎麽樣。世界上將永遠沒有這張臉。再也沒有人用跟鄭騏一樣深邃的眼睛看她，眼裏的情緒豐富到她難以完全概括。再也沒有人用跟鄭騏一樣的姿勢抱她、吻她，哪怕他不是鄭騏……想著想著，就止不住開始渾身顫抖、發冷，恐懼焦慮到沒辦法拿起任何東西。
她必須親眼看著韓驍。思緒混亂的間隙，她甚至離譜地相信只要她守著他，死亡就沒辦法帶走他。她會哀求鄭騏，鄭騏，既然你讓我救活了韓驍，就不要再讓我失去他，我不想再經歷一次得而覆失……
許悠然趴在韓驍的床前，腦子裏胡亂做著各種光怪陸離的夢。
一會兒是鄭騏溫柔和煦的笑臉，他欣慰地對她說：“然然，你終於做到了，我可以放心了。”說完，他就轉身要走。
許悠然追上去，“鄭騏，不要走！”
可鄭騏沒有回頭，也沒有停留。
過一會兒還是那張臉，只是表情截然不同，滿是失望和怨恨，“然然，你是不是已經忘了我？”表情是冷冷的，聲音也是冷冷的。
許悠然大聲辯解：“鄭騏，我沒有忘記你，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鄭騏露出從未有過的冷笑，“但你已經愛上了別人！”
許悠然急得六神無主，語無倫次地反駁，“我沒有！我沒有！”
猛地從夢裏驚醒，一身冷汗。
那不是鄭騏，許悠然知道。因為鄭騏那麽好，他永遠不會那樣冷笑，也不會那樣質問。
那是她自己。
是她清醒時不敢面對的自己。
五天後，韓驍終於轉危為安，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
但許悠然再也沒出現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傷者因遭受巨大撞擊導致肋骨骨折，現在懷疑骨折部位刺穿肺部，傷者已經出現氣胸和咳血癥狀，需要馬上照X光和CT確定骨折部位和肺部損傷情況……”
“看樣子需要手術，趕緊通知手術室做好準備……”
“許悠然陪同病人去做檢查，註意保持生命體征！”
耳邊嘈雜紛亂，許悠然聽到主任叫她的名字才回過神，趕忙應了一聲，跟著兩個護士往外跑。
“許悠然，你沒問題吧？”餘月追出來小聲問。她本來不想這麽快讓許悠然知道，可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許悠然回頭對她笑了笑，轉身投入到工作中。
她不停深呼吸，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腳下一刻不停，手用力握著床沿的欄桿，像握住自己的命運那樣緊。一次又一次低頭查看儀器，確認床上的人還活著。
盡管他臉色漸漸變得慘白，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但許悠然從來沒有過這麽強烈的信心，她必須救活他！她一定能救活他！她已經失去過一次機會，她不能讓這張臉在自己面前再消失一次！
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肋骨骨折三根，正好刺進肺裏，肺破裂導致氣胸，必須馬上手術。
麻醉準備時，韓驍終於迷迷糊糊醒了過來，他感到身上涼颼颼的，頭頂的光很刺眼，讓他眼前一陣眩暈，他用力閉了閉眼，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他忍不住咳了幾聲，喉嚨裏一股腥甜湧上來。他終於看出這是醫院，眼前清一色的穿著綠色手術服、戴著口罩的人圍著他，根本看不出誰是誰。
“韓驍是吧？你受了傷，現在我們要替你做手術，馬上要進行全麻，你不用害怕，我們一定會治好你。”
胸外科主任是位年近五旬的女軍醫，看起來溫柔和藹，卻是出名的手起刀落，技術精湛。
韓驍點點頭，又忍不住咳了兩聲。
麻醉藥很快發揮作用，韓驍陷入了無知無覺中。
手術雖然由胸外科主導，但骨科也派了一名主任醫師來掠陣，恰好是許悠然以前的帶教老師。處理完氣胸和肺部損傷，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小時。胸外科主任長籲一口氣，對眾人點點頭，示意一切順利，輪到骨科上場了。
原本負責操刀的老師卻對許悠然說：“許悠然，這個肋骨骨折修覆手術不難，你去試試。我看著你，不用緊張。”
許悠然震驚地瞪大眼睛，她原本只是輔助，沒想到老師會在這種情況下讓她操刀。她明白老師是好心，特意給她機會鍛煉，但一想到小白鼠是韓驍，她就格外猶豫和緊張。可時間不等人，短短幾秒，她就做了決定，她要把握這個機會。
她壓下心裏的忐忑，暗暗默念：“鄭騏，請你保佑我，也保佑韓驍。”
她的手有點抖，韓驍的臉近在咫尺，他睡得很沈，呼吸微弱，仿佛真的只是睡著了。許悠然的手觸到他光滑飽滿的胸口，心裏泛起一絲苦笑。他還是鄭騏的時候，那麽抗拒自己的身體觸碰，現在他倒是不拒絕了，整個身體在他面前一覽無餘，可她卻希望他立刻跳起來，把自己推開。
他的臉和鄭騏一模一樣，許悠然很想欺騙自己，現在躺在這裏的是鄭騏。她會拼盡全力救活他。可惜沒有如果，許悠然微微閉了一下眼，讓那股痛意過去，開始專心致志地給韓驍固定肋骨。
汗水不停從發際線滲出，許悠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流過這麽多汗，後背已經濕透了，可手卻前所未有的穩定靈敏，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位，她全身心投入到手術中，沒有看到老師在一旁不時點頭表示認可，甚至一度忘了躺在她手下的人是韓驍。直到完全固定好那三根斷裂的肋骨，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手術很成功，你的進步很大。”出了手術室，老師滿意地讚許她的表現。
許悠然默默摘下口罩，望著韓驍被推出手術室的身影，眼眶止不住湧上強烈的熱意。她背過身，借著洗手的間隙往臉上撲了兩把水，好把眼淚一並給沖走。
醫學界其實很忌諱醫生給“熟人”做手術，容易引起倫理爭議。許悠然在急診室沒有表現出認識韓驍，並不是因為已經想到其中可能存在的爭議，而是她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整個人已經被恐懼和慌亂占據，幸好餘月也很有默契地沒有說破。
但現在，她很慶幸是她親手給韓驍做手術。不管結果好壞，她必須親眼看著他，陪著他，守著他。她不想像其餘人一樣，驚惶無助地等在手術室外面，等著命運的審判，就像上次。
甚至沒有給她接受審判的機會，直接宣判了死刑。
無數次噩夢裏，她拿著手術刀手足無措地站在燒焦的巨坑裏，明明身邊布滿手術器材和藥品，可她找不到那個需要她救治的人，只有濃濃的焦糊味籠罩著她。
醒來後，她都會自責得泣不成聲，這是她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她不要再經歷一次那樣的仿徨絕望，她已經是一名醫生，終於兌現了當年想要當醫生的初衷。盡管鄭騏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可冥冥中，命運好像對她還存著幾分憐惜，給了她另一次機會。
許悠然甚至有個荒誕的猜想，難道一切都是鄭騏的指引？她為了鄭騏學醫，可沒有機會保護他拯救他，現在她卻救了和他長得一樣的韓驍，這算不算變相實現對鄭騏的承諾？
她終於擋在他前面一次。
韓驍是被各種儀器的“嘀嘀”聲吵醒的，他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嘴唇幹得發疼，他忍不住“嘶”了一聲。
“你醒了？”
很快就有一個人來到他的床邊。她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頭發整齊地籠在腦後，露出一雙熟悉的眼睛。眼睛裏是他從不曾見過的驚喜，屬於韓驍的驚喜。
“怎麽……是你？”韓驍一動，牽動了胸前的傷口，痛得倒抽一口涼氣。
“很痛？是銳痛還是撕裂痛？剛剛做完手術，疼痛應該明顯緩解了才對啊，難道是麻藥藥效過了，傷口疼？”許悠然自言自語，逐個排查每種可能性，掀開韓驍身上薄薄的被單，這裏摸一下那裏按一下，又不停檢查每根管子的情況。
韓驍感到身上一涼，這才發覺自己只穿著一條褲子，而許悠然的手還不老實地在他身上摸來摸去。她的指尖還是那麽涼，卻讓他身上一陣止不住發熱。
他忍不住哼哼出聲：“傷口疼。”
許悠然質疑地停下手裏的動作，“確定？不是肺裏面疼？”
韓驍確定地點頭，只希望她不要再在他身上摸來摸去。
“口渴。”
許悠然馬上拿起床頭的保溫杯，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溫水，小心翼翼地用棉簽沾了沾，在他嘴唇上來回塗了幾次。
這分明是望梅止渴。
“我要喝水。”韓驍扭頭，躲開許悠然的手。
“術後六小時才能喝水，忍忍吧。”她小聲勸說著，眼睛裏沒有任何不耐煩。
要是以前，早紅眉毛綠眼睛地叫起來了。韓驍心裏想著，突然覺得自己這次受傷，倒也不是沒有一點好處。
“我在哪兒？”
“ICU。”
韓驍又倒抽一口涼氣，瞬間疼得眉毛擰在一起，“我不會是要死了吧？”
“呸呸呸！別胡說，只是剛剛做完手術要在這裏觀察幾天，沒事的話就可以轉去普通病房。”許悠然瞪著他，很想把那張胡說八道的嘴給堵上。
“哎喲，疼！”韓驍見她瞪著眼，又誇張地叫起來。
“哪裏痛？你別急，我去問問主任……看能不能打點止痛針……”許悠然見他表情痛苦，慌得手忙腳亂，立刻就要往外走，全然忘了上止痛並不需要向主任報告，她就可以做主。
韓驍見她明明急得話都說不流暢，還要他別急，心裏瞬間就樂開了花，一激動，傷口真的被牽動得發作起來，痛並快樂著地喊：“別走……”伸手想拉住她，這才瞥見自己手上還紮著留置針，不敢亂動，嗓子因為幹疼發不出太大聲音，一急，傷口的痛更加強烈。
最後，許悠然還是給他上了止痛泵。見他整個人突然安靜下來，又有些惶恐，不住地問：“韓驍，你還活著吧？”
韓驍重傷之下本來就十分虛弱，剛才又鬧了一場已經覺得很疲倦，聽到許悠然不停在耳邊問這種白癡問題，只得勉強睜開眼睛，“還沒死。”
許悠然這才放下心，明明心電監護儀上面的數據十分穩定，並沒有任何異動。
等她去了一趟洗手間再回到韓驍的床邊，才發現韓驍真的睡著了。他睡著的樣子和平時很不一樣，沒有了桀驁冷酷的表情，嘴角自然微微上揚，眼睛裏冷漠不羈的眸光被纖長濃密的睫毛覆蓋，只有眉毛還微微皺著，看起來睡得不是很安穩，帶著些無助和不安。許悠然伸出手，在他的眉心輕輕撫了撫，總算覺得順眼了些。
半夜，韓驍終於能喝水了。可許悠然卻不見了，只有兩個護士在房間裏值班，韓驍哼哼了幾聲，其中一個護士就走過來按照他的要求餵他喝水。
他忍不住問：“那個，請問一下許醫生呢？”
小護士眼珠一轉，笑意從眼角漫出，“許醫生下班了，回去休息了。”
韓驍氣得牙癢癢，他還渾身是管子的在這躺著，她竟然就這麽放心地走了，把他一個人扔在這裏？可惜他現在能怒不能言，轉念想起許悠然露在口罩外的眼睛，紅紅的還泛著濃濃的血絲，大概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或許還哭過？
韓驍抱著這種美好的期許，渴望馬上見到她，又希望她能多休息，糾結著睡著了。
許悠然並沒有下班，只是實在撐不住了，去了值班室小憩。ICU的同事知道韓驍是她的熟人，也都紛紛表示會格外註意他的情況。許悠然一躺下就進入了黑甜鄉，睡得人事不知。
直到手機鈴聲響個不停，她才恍惚著醒過來，一時不知身在何地。
“許醫生！你朋友情況不太好，你趕緊過來吧！”
許悠然爬起來把白大褂一罩就沖了出去。甚至不敢在電話裏多問一句“情況怎麽樣了？”。
一個護士在給韓驍抽血，另一位值班醫生站在韓驍的床前，眉頭緊鎖著，似乎在苦苦思索什麽難題。
許悠然的心一震，手腳幾乎癱軟，顫聲問給她打電話的同事：“他……怎麽了？”
小護士訥訥地解釋：“你走了沒一會兒他就開始高燒，心率上到了160，陳醫生給他用了藥暫時壓制下來。”
許悠然的情緒在她走到韓驍床前的時候已經克制下來，“陳醫生，他情況怎麽樣？”
陳醫生嘆氣，“應該是感染導致肺炎，我已經給他用了抗生素，再排查一下心肌，只要不是爆發性心肌炎就還好。剛才那會兒情況有點緊急，不過他年輕身體底子好，你不用太擔心。”陳醫生說完在她肩上拍了拍。
陳醫生是他們醫院急診科的“老人”，經驗自然比許悠然豐富許多，聽了他的話，許悠然心上繃得緊緊的那根弦松了松，可陳醫生又接著說：“如果燒一直退不下來就要考慮ECMO了。”
這話讓許悠然猶如墮入冰窖，那根松了些的心弦瞬間又繃到了極限。
ECMO，學名體外膜肺氧合，是一種體外生命支持技術，通過人工膜肺和血泵暫時替代患者的肺或心臟功能。這是只有危重患者才需要用上的技術。
明明下午韓驍還跟她有說有笑，怎麽不過半天，情況就糟糕到這種程度？
身為醫生，許悠然當然知道病情瞬息萬變，哪怕手術很成功，也隨時可能在出了手術室後背道而馳。她早就應該有這種心理準備。可她還是接受不了。尤其是躺在病床上的人是韓驍。他一貫那麽強壯健康，煥發著勃勃生機。
許悠然不敢再離開一步，她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偷懶去睡覺，韓驍才會在她離開之後就急轉直下。畢竟在自己面前，他總是那麽有生命力，哪怕身上插著那麽多管子，還不忘跟自己耍嘴皮子。
ICU裏永遠亮如白晝，如果不拉開窗簾根本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各種儀器永遠“嘀嘀嘀”響個不停，有時是挽救生命的樂章，但有時也是攝魂奪魄的催命曲。別說病人，在裏面待久了的醫護人員都容易瀕臨崩潰。所以ICU的醫護人員向來都是最優秀的，不僅專業技能要過硬，心理素質也要極其強悍。因為這裏隨時可能有人離去。
許悠然已經在這裏守了兩個晚上，她知道自己應該去睡覺，她明天早上還要上班。為期五天的演習還沒結束，隨時可能有新的傷員需要救治，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接受各種突如其來的考驗。但她知道她回去也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她的靈魂就會回到鄭騏離開的那段時間。
她會忍不住想象韓驍也死了會怎麽樣。世界上將永遠沒有這張臉。再也沒有人用跟鄭騏一樣深邃的眼睛看她，眼裏的情緒豐富到她難以完全概括。再也沒有人用跟鄭騏一樣的姿勢抱她、吻她，哪怕他不是鄭騏……想著想著，就止不住開始渾身顫抖、發冷，恐懼焦慮到沒辦法拿起任何東西。
她必須親眼看著韓驍。思緒混亂的間隙，她甚至離譜地相信只要她守著他，死亡就沒辦法帶走他。她會哀求鄭騏，鄭騏，既然你讓我救活了韓驍，就不要再讓我失去他，我不想再經歷一次得而覆失……
許悠然趴在韓驍的床前，腦子裏胡亂做著各種光怪陸離的夢。
一會兒是鄭騏溫柔和煦的笑臉，他欣慰地對她說：“然然，你終於做到了，我可以放心了。”說完，他就轉身要走。
許悠然追上去，“鄭騏，不要走！”
可鄭騏沒有回頭，也沒有停留。
過一會兒還是那張臉，只是表情截然不同，滿是失望和怨恨，“然然，你是不是已經忘了我？”表情是冷冷的，聲音也是冷冷的。
許悠然大聲辯解：“鄭騏，我沒有忘記你，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鄭騏露出從未有過的冷笑，“但你已經愛上了別人！”
許悠然急得六神無主，語無倫次地反駁，“我沒有！我沒有！”
猛地從夢裏驚醒，一身冷汗。
那不是鄭騏，許悠然知道。因為鄭騏那麽好，他永遠不會那樣冷笑，也不會那樣質問。
那是她自己。
是她清醒時不敢面對的自己。
五天後，韓驍終於轉危為安，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
但許悠然再也沒出現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