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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韓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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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韓驍

許悠然找了好一會兒,終於從抽屜裏翻出一個一次性紙杯,給李昊倒了一杯水。

李昊看著有些變形的紙杯,諾諾接過,象征性抿了一口。

“你看起來沒怎麽變,還是很漂亮。”

李昊笑得很憨直,說的話也跟從前一樣直白,許悠然有些尷尬,馬上岔開了話題,“你也是,跟以前差不多。這次是來南海旅游嗎?身體不舒服?”

許悠然還沒忘記這是在工作時間,作勢就要開始檢查。

李昊慌忙擺動雙手,連聲解釋:“沒事沒事,我是想找你說點事,但是又沒有你的聯系方式,聽說你在這個醫院工作,所以掛了個號找來了,沒打擾你的工作吧?要是你沒空我先出去等?”

許悠然看了一眼系統,李昊就是上午最後一個病人。

“沒事,我也該下班了,你大老遠來一趟我也沒時間請你出去吃飯,明天我要出差,你要是不嫌棄不如請你去我們食堂吃頓午飯?”許悠然拿著飯卡和手機,站起身。

她有點好奇李昊大老遠來找她做什麽,總不至於這麽多年了還惦記著小時候那點情愫?

李昊卻之不恭。

李昊高大黝黑,很像本地人,兩人保持著一點距離,除了認識的同事好奇地看一眼,並沒有引起別人的註意。

許悠然端來飯菜,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們食堂的飯菜味道一般,你要是吃不慣別勉強。”

李昊呵呵笑,“我沒那麽嬌氣。”他喝了一口汽水,喉頭滾動間,許悠然的心被他提到了嗓子眼。

“驍——”

“你現在在做什麽工作?”許悠然裝作感興趣的樣子問。

李昊果然被許悠然轉移了註意力,老老實實回答:“在咱們老家,跟我爸學做生意呢!”

許悠然點點頭,開始吃飯。

李昊見她吃得認真,也不好意思打斷,只得也跟著吃飯,一雙眼睛不時瞄一眼許悠然,想伺機再開口。

“韓——”

“飯菜夠吃嗎?要不要加一點?”

李昊一怔,“夠了夠了,味道還可以啊,挺香!”他說著吃了一大口,唯恐被許悠然誤會他挑剔。

直到吃完飯,李昊也沒找到機會開口。每次他一出聲,許悠然就碰巧打斷他的話,仿佛她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麽。

飯後,許悠然帶李昊在她和餘月常散步的那條路上閑逛。

“許悠然,其實我來找你不只是敘舊,是有點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說。”

許悠然側頭看他,幾滴汗珠從李昊的額頭上滾落,他伸手擦了擦,吞了吞口水,看起來有點緊張。

許悠然沈默著等他說。盡管她已經大概猜到了他要說什麽。

“我知道我說的話你可能不愛聽……”

許悠然再次側目而視,她沒想到李昊看起來粗枝大葉,竟然早已經洞悉了她的回避和抗拒,難道她表現得那麽明顯嗎?

李昊幹笑了兩聲,竭力掩飾著自己的唐突和尷尬,“但你就看在老同學千裏迢迢來找你的份上,聽我說完行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許悠然不聽也不行,只得點頭答應。心裏卻早已經開始進行各種猜測。

難道韓驍生病了?她還記得上學時,有一次李昊替韓驍來給她送東西,就是因為韓驍住院了。她不由得往這個方向聯想。亦或是來幫韓驍說好話?可是以韓驍的個性,不大會把自己的私事告訴別人,更不可能讓李昊這個傻小子來當說客。那他想說什麽?

“你可能還不知道吧,其實,驍哥一直喜歡你。”

李昊的嗓音忽然變得柔和,連一貫直白粗放的說話方式都變得含蓄詩意,仿佛在講述一個令他感動的故事。

他繼續說:“上高中那會兒,我就知道驍哥喜歡你,但那個時候你眼裏只有他哥,對他根本沒個好臉色。我當時還問過他,那麽多女孩給他寫情書,幹嘛一個都不搭理。他沒回答,只說了一句‘你不懂’,那個時候我的確不懂,就覺得他一根筋。後來他去西安上大學,我也跟著跑到那讀書,當我知道你考上了那個什麽軍醫大學,我就馬上明白他為什麽放著更好的地方不去,要跑到那。應該就是為了你。”

許悠然的臉開始發熱,不自在地把被風吹散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明明這些事情她也都知道,可現在從李昊的嘴裏說出來,卻完全變了味道。

“每次你一放假,他就放我鴿子,哪怕下刀子也得去給你送東西,我知道,他其實就是想看看你,送東西只是幌子。你們學校又不是牢房,什麽東西買不到,需要他大老遠送?”李昊似乎都覺得這過於可笑,輕笑出聲,“你還記得那次我去給你送東西嗎?其實我很不樂意,噢,你別誤會……”李昊察覺自己失言,慌忙道歉。

許悠然搖頭,示意他繼續說。

“他前一天半夜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吐了好大一口血,我怕我走了都沒個人照顧他,可他非讓我去給你送東西。我後來追問他很久才知道他那麽拼命是為了給你買手機。我覺得他真傻!”

許悠然的腳步猛地頓住。那個手機還在她的藏寶箱裏,和火車票放在一起。雖然早就不能用了,但卻是她最寶貴的東西之一。

那不是鄭騏交代他買的?

“你說那個手機是韓驍買的?”

“是啊,他哥根本沒讓他買那些東西,筆記本電腦也是他買的,還是我跟他一起去挑的呢!”

李昊見許悠然臉色有些松動,激動地問:“你不知道?”

許悠然沒有回答。雖然時間久遠,但跟鄭騏有關的一切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她還記得那天她在電話裏問到這件事,鄭騏明明也是知情的。難道他其實並不知道韓驍自作主張給自己送電腦和手機?那他為什麽沒有挑明?

答案漸漸變得清晰。

也許,鄭騏早就知道韓驍做的這些事,那他知不知道……

許悠然突然不敢再想下去。

“這些也許在你看來都是小事,微不足道,但驍哥從來沒對別人這樣過,我都覺得他傻。他哥那麽優秀,你也根本不喜歡他,我都不知道他圖什麽。”

“後來……”李昊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許悠然的臉色,見她表情沈靜地若有所思,磕磕巴巴地說:“後來……他哥出事了,我……我以為他有機會了,你別罵我,正常人都會這麽想。”

李昊尷尬地解釋,好像在做免責聲明。他也耳聞過許悠然當年的慘狀,盡量小心地措辭,生怕刺激了許悠然。

許悠然還是沈默著,半晌,才低聲說:“沒事,你繼續說吧。”

“誰知道他跑去參軍。”李昊聳聳肩,“我是挺不理解他的,不過後來我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了。”

李昊停下腳步,鄭重其事地看著許悠然,“因為他想變成他哥那樣的人。”

許悠然把李昊送到醫院門口,李昊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似乎終於下定決心,他問:“你知不知道驍哥當年其實談過一個女朋友?”

許悠然四散的思緒終於被聚攏回來。她的確猜到韓驍曾經談過戀愛,但韓驍藏得嚴實,不僅樣貌,連姓甚名誰都一無所知。雖然知道他們肯定早就分手了,但許悠然還是禁不住好奇,想知道韓驍曾經喜歡過什麽樣的人。

見許悠然並不抗拒這個話題,李昊清清嗓子,說道:“我見過她一次,不過他們在一起沒多久,也就幾個月吧,他哥出事之後就分手了。”

“唔……”

“她有點像你。”

許悠然皺眉,這年頭怎麽人人都喜歡玩替身游戲?可轉念一想,她好像最沒有資格批評韓驍。

“她跟你一樣活潑熱情,還很死心眼,追了驍哥好久,他才答應的。他當時已經對你不抱任何希望了,畢竟你跟他哥的感情那麽好,都訂婚了,他總不能一輩子單著。”李昊講義氣地為韓驍曾經的“移情別戀”辯解著。

許悠然的心突然又甜又酸,像吃了糖葫蘆一樣。清甜的前奏之後是倒牙的酸,有點澀口,有點發麻,令她心情覆雜。不喜歡這酸,可沒有酸的後勁也體會不出甜的美妙。韓驍和那女孩耳鬢廝磨的畫面就那樣不受控制地閃現在許悠然的腦海裏,她忍不住想,難怪韓驍那麽熟練,原來早就跟人練習過……

切!

她喃喃問:“是韓驍讓你來的?”

李昊摸摸後腦勺憨憨一笑,老實又緊張地提醒許悠然,“你可千萬別讓他知道我來找過你!不然他非殺了我不可!這些事情他當年都不讓我說,現在更不會願意讓你知道了。”

“那你現在告訴我是為什麽?”

“我知道他也在南海,你當我多事也好,無聊也好,我就是看不下去了。他這人雖然又酷又拽,脾氣又差,但人真的不壞。如果……”李昊吞吞吐吐,“如果他一點希望也沒有,你幹脆狠一點讓他死了這條心,如果有,你能不能對他好一點?”

李昊語氣裏帶著哀求,一臉懇切地看著許悠然。

許悠然沒有接這個話題,對李昊擺擺手,“祝你旅途愉快,我要回去工作了,再見。”

眼見李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裏,許悠然終於長籲一口氣,放棄了對狂跳不停的心臟的壓制。

幸好下午不是她的班,她慢吞吞往回走,整個腦海猶如平靜的湖水裏投入一塊隕石,直接將整個湖泊夷為了平地。

李昊的話比當初韓驍對她說他一直愛她更令她震驚。

按照李昊的說法,幾乎等於,她愛了鄭騏多久,韓驍就愛了她多久。

這已經完全攪亂了許悠然二十八年來的認知。一直表現得討厭她的韓驍居然多年來默默愛著她?

鬼才信!

另外,韓驍也說過和李昊類似的話,當年他說讓她對鄭騏好一點,現在李昊跑來說讓她對韓驍好一點,怎麽?我是什麽很壞的人嗎?許悠然忍不住在心裏“呸”了一聲。

她甩甩頭,大步流星地朝辦公室走去。腳步莫名輕快了許多,一掃連日來的頹喪疲憊。直到第二天在開往演習場的大巴上,她嘴裏還哼唱不停,終於徹底引起了餘月的註意。在對許悠然進行了X光式的分析研判後,餘月得出了結論。

許悠然,又病了。

她戳了戳許悠然的肩,“你,沒事吧?”

這種笑容她有點熟悉,韓驍第一次出現後,許悠然的臉上就時不時會浮現這種笑容。那是一種知道自己被人寵著愛著在意著的滿足和竊喜。

“沒事,就是有點緊張激動。我還沒見過真的戰場呢。”許悠然搓搓手,開始進入角色,對即將到來的演習,期待大過了忐忑。

“就這?”餘月不太相信。期待實戰演習至於笑得像賺了一百萬嗎?

這次實戰演習的主要內容是登島作戰演習。許悠然所在的隊伍屬於聯勤保障部隊,由於演習中會使用真槍真彈,難保不會有意外,她們負責提供及時的醫護保障。雖然不需要像一線戰士那樣在槍林彈雨裏穿梭,體驗真實戰場環境,但當一架架戰鬥機如同黑色的大鳥一樣,從頭頂“轟轟”飛馳而過,許悠然還是感受到了心跳的劇烈。

她想起了鄭騏。如果他沒有犧牲,也許現在頭頂上的某架飛機就由他操控著,英勇地盤旋、飛舞,捍衛這片藍色的天空。她不知不覺失了神,直到內線電話鈴聲大作。

“急診有重傷病人,骨科趕緊派人來!”

餘月和許悠然受命去急診支援。

急救室門口,兩個穿著暗綠色迷彩服、頭戴鋼盔的戰士,正滿臉焦急地轉來轉去。顧不上多看一眼,許悠然跟在餘月身後沖進了裏面。

裏面一派忙碌慌亂,急診科的同事正在給傷者進行基礎處理,測量各種數據、剪開衣服、清洗傷口等等。

“許悠然,你出去問問傷者的同伴是什麽情況,我叫主任過來,他的傷有點嚴重。”

許悠然還沒來得及靠近病床,就被餘月推到了外面。

許悠然只得出來問情況,隨行而來的兩個人身上都是沙土,黑色蒙面巾扯落在頸間,露出塗著油彩的臉,臉上混合著汗水和幾點血跡,樣子頗為狼狽。其中一個雙眼發紅,已經快哭出來,聲音哆嗦著,“隊長,驍子不會有事吧?都怪我……”

許悠然這才看清他們藏藍色的臂章上繡著一條威武的蛟龍。聲音顫抖的那個人看起來很眼熟,許悠然的記性不差,兩面之緣足以讓她記住一個人的樣子。

她的手腳突然就有點僵硬,竭力鎮定下來,啞著嗓子問:“傷者是你們的戰友?他,叫什麽名字……”

濃濃的血腥氣傳來。

餘月手腳麻利地在傷者的胸口按了幾下,凹陷下去的地方沒有回彈起來,她冷靜地判斷,“應該是肋骨骨折了,而且極有可能刺進了肺裏。”

許悠然進來的時候恰好聽到餘月的話。她的雙腿禁不住有點發抖,很想上前去幫忙,卻怎麽也走不動,不到十米的距離,好像成了她難以企及的彼岸。

是他?不是他?

急診室的門“哐”地被人撞開,胸外科主任腳步急促地沖進來,把許悠然撞得一歪,差點摔倒。

她如夢初醒般跟上去,從身前幾個人的縫隙裏看到了床上的人。

病床上的人雙眼緊閉,臉上塗著厚厚的油彩,鼻尖上沾著褐色的沙土,幾絲鮮紅的血從嘴角溢出,護士慌忙拿消毒紗布去擦,可沒擦幹凈,細細的血線斷斷續續從嘴角蔓延到臉頰,仿佛臉上多了一道血痕。他整個人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但許悠然看清楚了,他就是她剛才還念念不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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