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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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惑
許悠然嚇了一大跳，韓驍每次這樣神出鬼沒，遲早會把她嚇出心臟病，
但她今天沒有心情也沒有力氣再跟他爭論。
她白了他一眼，默默開門、進門、關門。動作一氣呵成，就跟完全沒聽到他那句話一樣。
不出所料，門被人用力抵住，許悠然終於忍無可忍，“你想幹嘛？信不信我報警，告你私闖民宅，半夜騷擾良家婦女？”
韓驍語帶譏諷，“我不是哥哥嗎？現在不是了？”
許悠然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呵，看來我說得沒錯，你們女人的口味變得很快。”
他進門，像往常一樣換鞋，可他在鞋櫃裏翻找了一通，一無所獲。
“我拖鞋呢？”
“扔了。”
既然攔不住，許悠然索性不攔，自顧自去喝水。
韓驍氣得好一會兒沒說話，見屋子裏一反常態地幹凈整潔，他幹脆赤著腳就進來了。
“吃藥了嗎？”他跟在許悠然身後問。
“我又沒病，吃什麽藥？不過我看你需要吃點藥，有病趁早去看，不要總是發神經騷擾人行嗎？”
“還說自己沒病？跟吃了槍藥似的，誰得罪你了？”
韓驍沒有計較許悠然的口出惡言，輕車熟路地去藥箱裏翻出胃藥，又倒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敦促道：“吃藥。”
“韓驍，你到底有什麽事？”
許悠然把一只抱枕抱在懷裏，沈著臉看他。想到他晚上和蘇筠在一起時的斯文模樣，就不知不覺心煩氣躁。虛偽的家夥，她沒有當場拆穿他是看在幹媽的面子上。現在蘇筠可不在，對待虛偽無恥的人不需要什麽好臉色。
“沒事，就是想問問‘妹妹’，覺得我的女朋友怎麽樣？”
他的聲音重重地咬在“妹妹”兩個字上，像一把帶釘的刷子，從許悠然臉上刷過，撕下了她粉飾太平的那張皮。
他竟然有臉說自己是他妹妹？許悠然被氣笑了，“說起這個我倒想問問你，不知道蘇老師知道你前不久還對妹妹有非分之想會作何感想？”
“嘖嘖嘖，許悠然，我說你可真是大言不慚，是誰對誰有非分之想？你做人可以信口開河，但至少要有點良心吧，我什麽時候對你有非分之想？每次，是不是你對我投懷送抱？是不是你主動貼上來？哦，還有……”
飛來的抱枕打斷了他的話。許悠然怒不可遏地瞪著他，“閉嘴！你才是我見過最混蛋最無恥最虛偽的人！前腳剛跟一個女人表白，後腳就去相親，你的保護你的照顧都太珍貴了，要分給幾個女人，不知道分到手還有幾兩肉！你的愛我無福消受，你千萬別再跟我說這些話，我聽了想吐，誰愛你你去愛誰吧，張三也好李四也罷，蘇老師也好，王老師也罷，都跟我沒關系，你最好給我離得遠遠的！我們老死不相往來！”
許悠然一口氣說完，停下的時候喘著粗氣，滿臉通紅，胸口的氣血翻滾不停，必須找個出口才行，她隨手拿起手邊的抱枕用力砸了過去。
韓驍長手一伸，穩穩接住。許悠然詫異地看著他，他臉上竟然露出得意的笑容。從小到大，這可以算得上是她罵他罵得最兇的一次，他為什麽不生氣？
“你笑什麽？”
韓驍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他猛地往前，湊到許悠然面前，露出許悠然小時候常常見到的戲謔無賴表情，“你這麽生氣是因為你吃醋了。”
許悠然的腦子“轟”地一下炸開。她吃醋？吃韓驍的醋？言外之意，她，喜歡韓驍？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我呸！鬼才吃你的醋！”
“你不吃醋你生什麽氣？我跟誰約會關你什麽事？你不吃醋你幹嘛那麽在意我相親？上次我就說你吃醋你不承認，現在醋味大得整個屋子都聞到了，你還不承認？”
“你滾！我不想跟你說話！”
許悠然氣急敗壞，用力把韓驍往外推，他一時沒有防備，被推得連連倒退幾步，但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還故意低下頭來看許悠然的表情。似乎她越生氣，他就越高興。
“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麽樣子嗎？四個字，惱羞成怒、做賊心虛、原形畢露、外強中幹、當局者迷……”
韓驍單手撐住門框，不管許悠然怎麽用力，再也推不動他分毫，反倒把自己累得氣喘籲籲。
許悠然被他的成語接龍氣得火冒三丈，明明覺得他在胡說八道，可不知道為什麽，他每說一句，她就好像在他面前矮了一截，氣焰也漸漸消下去，只能用更激烈的反應來掩飾自己的茫然無措和心虛。
一番拉扯下來，許悠然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下來，剛才稍微緩解了些許的胃疼又猛地卷土重來。
她疼得蹲下身，但還鍥而不舍地指著門外，“你給我滾！”
“怎麽了？還是胃疼？我早跟你說了讓你吃藥，你非跟我鬧。”
韓驍趕忙把藥拿到她嘴邊。
許悠然卻鐵了心不吃，頭一扭，嘴抿得緊緊的。
“你吃不吃？還是，你想讓我餵你？”韓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見許悠然還是如同革命鬥士一般堅決，他湊到她耳邊，語氣變得模糊，“用你教我的方法。”
許悠然的臉霎時通紅。用力把藥奪過來，猛地吞下，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韓驍果然是個卑鄙小人！不是說好忘掉嗎？他偏要反覆在她面前提起，他跟小時候一點也沒變，她要往東，他就往西，永遠南轅北轍。
可被韓驍一提，那段餵藥的記憶驟然更清晰了。
許悠然有胃病，醫院工作繁忙，很少能按時吃飯，一餓過頭她就胃疼。那次韓驍回來的時候正好碰上她鬧胃病，加上“大姨媽”造訪，整個人死去活來，水深火熱。
韓驍沒忍住，嘮叨了她幾句，無非是不好好照顧自己，不按時吃飯現在胃疼了吧之類的話，明明是關心，但許悠然情緒糟糕，聽起來就是風涼話，氣得不肯吃藥，嚷嚷著疼死算了。
最後韓驍沒辦法，只能好聲好氣地哄，又是道歉又是哀求，好不容易哄得她終於願意吃了，可她吃藥也不老實，非要他餵。
韓驍傻住，這怎麽餵？又不是沖劑，喝口水一吞不就完了？
直到許悠然把他的脖子環住，清涼的液體從她的舌尖傳到他的喉嚨，他才知道餵藥是怎麽餵。然後，就餵了半小時。
許悠然吃了藥，胃裏的灼燒終於好些了。她掙紮著要起來，韓驍的手突然穿過她的腿彎，要抱她起來。
“你走開！”
許悠然用盡渾身力氣一推，韓驍猝不及防，坐到了地上，一時竟怔住了。
想到他的嘴花言巧語，巧舌如簧，一邊對自己傾訴衷腸，一邊又對別的人假以辭色，她就恨他，恨他為什麽和鄭騏長得一樣。想到他的手，可能不久前還抱過、摟過別的人，就覺得臟得不想被他碰到分毫。
“別碰我……”她強忍著疼痛，雙腿貼緊身體，仿佛那樣可以抵擋疼痛的襲擊，抱緊自己，仿佛那樣可以抵擋韓驍的入侵。可胸腔裏莫名升起一股委屈。如果是鄭騏，他不可能對別的人巧言令色，也不可能抱別的人。可他不是鄭騏。
“嫌棄我？”韓驍冷笑，似乎看穿了許悠然心裏所想。“嫌我不是鄭騏，還是嫌我的手抱過別人？”
他突然伸手捏住許悠然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粗糲的指尖磨得許悠然有點疼，他直直地看著她，“許悠然，你不覺得你太霸道了嗎？你是我的誰？憑什麽不準我相親？憑什麽不準我抱別的女人？就因為我跟鄭騏有張一樣的臉？所以你不喜歡我，也不允許我喜歡別人？”
許悠然奮力甩開他的手，把頭扭到一邊，一言不發。她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怕韓驍。怕看他的眼睛，怕聽他說出的話。怕他再說下去會把她內心最深處的貪婪刨到太陽下面。
“你知道嗎？從小你只要被我看穿，就會這樣一聲不吭地裝死，想蒙混過去。”韓驍嗤笑，不管許悠然的臉色有多難看，繼續步步緊逼，“被我說中了是吧？許悠然，我知道你的想法。你無非是過不了自己那關，其實心裏想要我想得發瘋對吧？看到我的臉就恨不得撲上來。可惜心裏又知道我不是鄭騏，只能一遍遍麻痹自己，洗腦式地告訴自己，你不喜歡我。你就是膽小鬼，怕被人說三道四，怕別人說你先跟哥哥再跟弟弟，你怕這怕那，唯獨不怕自己傷心？”
他的話像一雙有力的手，不管許悠然願不願意，一層一層剝開了她心底最後的遮羞布。
韓驍不知什麽時候輕輕撫上了她的臉，指尖依然粗糲，但溫暖幹燥，像沙漠上飽經日曬的砂礫，包裹著她，讓她感到安全又滿足。
他的眸光深邃如潭，瀲灩著溫柔的光，蠱惑著許悠然。“傻瓜，你就不怕我真的跟別人結了婚？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
他的手臂猛地用力一勾，把許悠然整個人帶進了懷裏。許悠然發懵地被他抱著，聽他在耳邊絮絮叨叨。
“許悠然，信我一次好嗎？”他的嘴唇貼著他的耳朵，熱氣裹著他低沈的聲音，如電流經過，令她癱軟酥麻。
“我是真的愛你。”
“然然，我愛你。”
曾經這張臉對她說過類似的話。許悠然突然有點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眼前的人到底是誰。
這張臉說愛她，她也愛這張臉。這應當就夠了吧？
許悠然僵硬下垂的手緩緩擡起，輕輕觸了觸身前的人，擁抱她的力道立刻變得更大。是了，沒錯，身體的反應不會騙人。許悠然終於果斷地抱緊他的腰，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
許悠然不知道這個吻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只知道他垂下頭，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嘴唇，她恍惚地凝望著他，沒有拒絕。他開始吻她，深深地吻，好像用盡了全部的力氣，要吞噬她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個呼吸。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回應他的。只知道這一切是這樣的熟悉自然，仿佛與生俱來的本能。一開始她只是被動地承受，後來她也從善如流，攫取著他的全部氣息。啃噬、吞咽，仿佛永遠都不夠。
氣喘籲籲的間隙，他松開一絲縫隙，啞聲揶揄：“還說不喜歡我？”
許悠然擡眼看他，眼底有些茫然，他眉目深邃，眼睛裏滿是動情的喜悅，鼻如懸膽，鼻尖的兩顆痣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這是韓驍。她知道。
那她在做什麽？
許悠然觸電般推開眼前的人，驚恐地看著他。
她知道他是韓驍，但她吻了他？而且吻得難舍難分？難道真的像韓驍說的那樣，她其實想要他想得發瘋了？以至於做出這種不知羞恥、有悖倫常的事情？
“不對！不行！你是韓驍。”許悠然慌亂地搖頭，好像在拒絕韓驍，又好像在說服自己。
韓驍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楞了楞，但很快就冷靜下來。他見過許悠然永失所愛時傷心欲絕的模樣，那是他最怕的結果。眼前的許悠然，羞惱驚懼甚於絕望無助。
他長出一口氣，慢慢踏前一步，語氣誠懇，循循善誘，“許悠然，你看清楚，我是韓驍。我愛你，你也喜歡我，哪裏有什麽不可以的呢？”
許悠然的眼淚突然湧了上來。一滴滴如同透明的碩大的砂礫，從眼眶簌簌滾落。
她緩緩搖頭，聲音沙啞但堅決，“你不是鄭騏。”
你不是鄭騏。
老生常談，韓驍以為自己早已經聽得耳朵起了繭子。可此時此刻聽起，比以往的自欺欺人更多了幾分結案陳詞、蓋棺定論的意味。
他不是鄭騏，可他能怎麽辦？
他的眼睛突然像染了色一樣變得通紅，他無可奈何地苦笑一下，閉上眼仰起頭。
外面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沙沙”的雨聲哀傷淒涼，如泣如訴，即使是在最靠近赤道的南國，秋天也多了幾分寂寥。
韓驍仍然閉著眼，似乎在聆聽來自天堂的梵音。
鄭騏，我累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睜開眼，抓住許悠然的手，那樣的用力，恨不能將兩個人的手融化在一起。
“那你把我當他，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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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悠然嚇了一大跳，韓驍每次這樣神出鬼沒，遲早會把她嚇出心臟病，
但她今天沒有心情也沒有力氣再跟他爭論。
她白了他一眼，默默開門、進門、關門。動作一氣呵成，就跟完全沒聽到他那句話一樣。
不出所料，門被人用力抵住，許悠然終於忍無可忍，“你想幹嘛？信不信我報警，告你私闖民宅，半夜騷擾良家婦女？”
韓驍語帶譏諷，“我不是哥哥嗎？現在不是了？”
許悠然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呵，看來我說得沒錯，你們女人的口味變得很快。”
他進門，像往常一樣換鞋，可他在鞋櫃裏翻找了一通，一無所獲。
“我拖鞋呢？”
“扔了。”
既然攔不住，許悠然索性不攔，自顧自去喝水。
韓驍氣得好一會兒沒說話，見屋子裏一反常態地幹凈整潔，他幹脆赤著腳就進來了。
“吃藥了嗎？”他跟在許悠然身後問。
“我又沒病，吃什麽藥？不過我看你需要吃點藥，有病趁早去看，不要總是發神經騷擾人行嗎？”
“還說自己沒病？跟吃了槍藥似的，誰得罪你了？”
韓驍沒有計較許悠然的口出惡言，輕車熟路地去藥箱裏翻出胃藥，又倒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敦促道：“吃藥。”
“韓驍，你到底有什麽事？”
許悠然把一只抱枕抱在懷裏，沈著臉看他。想到他晚上和蘇筠在一起時的斯文模樣，就不知不覺心煩氣躁。虛偽的家夥，她沒有當場拆穿他是看在幹媽的面子上。現在蘇筠可不在，對待虛偽無恥的人不需要什麽好臉色。
“沒事，就是想問問‘妹妹’，覺得我的女朋友怎麽樣？”
他的聲音重重地咬在“妹妹”兩個字上，像一把帶釘的刷子，從許悠然臉上刷過，撕下了她粉飾太平的那張皮。
他竟然有臉說自己是他妹妹？許悠然被氣笑了，“說起這個我倒想問問你，不知道蘇老師知道你前不久還對妹妹有非分之想會作何感想？”
“嘖嘖嘖，許悠然，我說你可真是大言不慚，是誰對誰有非分之想？你做人可以信口開河，但至少要有點良心吧，我什麽時候對你有非分之想？每次，是不是你對我投懷送抱？是不是你主動貼上來？哦，還有……”
飛來的抱枕打斷了他的話。許悠然怒不可遏地瞪著他，“閉嘴！你才是我見過最混蛋最無恥最虛偽的人！前腳剛跟一個女人表白，後腳就去相親，你的保護你的照顧都太珍貴了，要分給幾個女人，不知道分到手還有幾兩肉！你的愛我無福消受，你千萬別再跟我說這些話，我聽了想吐，誰愛你你去愛誰吧，張三也好李四也罷，蘇老師也好，王老師也罷，都跟我沒關系，你最好給我離得遠遠的！我們老死不相往來！”
許悠然一口氣說完，停下的時候喘著粗氣，滿臉通紅，胸口的氣血翻滾不停，必須找個出口才行，她隨手拿起手邊的抱枕用力砸了過去。
韓驍長手一伸，穩穩接住。許悠然詫異地看著他，他臉上竟然露出得意的笑容。從小到大，這可以算得上是她罵他罵得最兇的一次，他為什麽不生氣？
“你笑什麽？”
韓驍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他猛地往前，湊到許悠然面前，露出許悠然小時候常常見到的戲謔無賴表情，“你這麽生氣是因為你吃醋了。”
許悠然的腦子“轟”地一下炸開。她吃醋？吃韓驍的醋？言外之意，她，喜歡韓驍？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我呸！鬼才吃你的醋！”
“你不吃醋你生什麽氣？我跟誰約會關你什麽事？你不吃醋你幹嘛那麽在意我相親？上次我就說你吃醋你不承認，現在醋味大得整個屋子都聞到了，你還不承認？”
“你滾！我不想跟你說話！”
許悠然氣急敗壞，用力把韓驍往外推，他一時沒有防備，被推得連連倒退幾步，但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還故意低下頭來看許悠然的表情。似乎她越生氣，他就越高興。
“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麽樣子嗎？四個字，惱羞成怒、做賊心虛、原形畢露、外強中幹、當局者迷……”
韓驍單手撐住門框，不管許悠然怎麽用力，再也推不動他分毫，反倒把自己累得氣喘籲籲。
許悠然被他的成語接龍氣得火冒三丈，明明覺得他在胡說八道，可不知道為什麽，他每說一句，她就好像在他面前矮了一截，氣焰也漸漸消下去，只能用更激烈的反應來掩飾自己的茫然無措和心虛。
一番拉扯下來，許悠然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下來，剛才稍微緩解了些許的胃疼又猛地卷土重來。
她疼得蹲下身，但還鍥而不舍地指著門外，“你給我滾！”
“怎麽了？還是胃疼？我早跟你說了讓你吃藥，你非跟我鬧。”
韓驍趕忙把藥拿到她嘴邊。
許悠然卻鐵了心不吃，頭一扭，嘴抿得緊緊的。
“你吃不吃？還是，你想讓我餵你？”韓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見許悠然還是如同革命鬥士一般堅決，他湊到她耳邊，語氣變得模糊，“用你教我的方法。”
許悠然的臉霎時通紅。用力把藥奪過來，猛地吞下，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韓驍果然是個卑鄙小人！不是說好忘掉嗎？他偏要反覆在她面前提起，他跟小時候一點也沒變，她要往東，他就往西，永遠南轅北轍。
可被韓驍一提，那段餵藥的記憶驟然更清晰了。
許悠然有胃病，醫院工作繁忙，很少能按時吃飯，一餓過頭她就胃疼。那次韓驍回來的時候正好碰上她鬧胃病，加上“大姨媽”造訪，整個人死去活來，水深火熱。
韓驍沒忍住，嘮叨了她幾句，無非是不好好照顧自己，不按時吃飯現在胃疼了吧之類的話，明明是關心，但許悠然情緒糟糕，聽起來就是風涼話，氣得不肯吃藥，嚷嚷著疼死算了。
最後韓驍沒辦法，只能好聲好氣地哄，又是道歉又是哀求，好不容易哄得她終於願意吃了，可她吃藥也不老實，非要他餵。
韓驍傻住，這怎麽餵？又不是沖劑，喝口水一吞不就完了？
直到許悠然把他的脖子環住，清涼的液體從她的舌尖傳到他的喉嚨，他才知道餵藥是怎麽餵。然後，就餵了半小時。
許悠然吃了藥，胃裏的灼燒終於好些了。她掙紮著要起來，韓驍的手突然穿過她的腿彎，要抱她起來。
“你走開！”
許悠然用盡渾身力氣一推，韓驍猝不及防，坐到了地上，一時竟怔住了。
想到他的嘴花言巧語，巧舌如簧，一邊對自己傾訴衷腸，一邊又對別的人假以辭色，她就恨他，恨他為什麽和鄭騏長得一樣。想到他的手，可能不久前還抱過、摟過別的人，就覺得臟得不想被他碰到分毫。
“別碰我……”她強忍著疼痛，雙腿貼緊身體，仿佛那樣可以抵擋疼痛的襲擊，抱緊自己，仿佛那樣可以抵擋韓驍的入侵。可胸腔裏莫名升起一股委屈。如果是鄭騏，他不可能對別的人巧言令色，也不可能抱別的人。可他不是鄭騏。
“嫌棄我？”韓驍冷笑，似乎看穿了許悠然心裏所想。“嫌我不是鄭騏，還是嫌我的手抱過別人？”
他突然伸手捏住許悠然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粗糲的指尖磨得許悠然有點疼，他直直地看著她，“許悠然，你不覺得你太霸道了嗎？你是我的誰？憑什麽不準我相親？憑什麽不準我抱別的女人？就因為我跟鄭騏有張一樣的臉？所以你不喜歡我，也不允許我喜歡別人？”
許悠然奮力甩開他的手，把頭扭到一邊，一言不發。她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怕韓驍。怕看他的眼睛，怕聽他說出的話。怕他再說下去會把她內心最深處的貪婪刨到太陽下面。
“你知道嗎？從小你只要被我看穿，就會這樣一聲不吭地裝死，想蒙混過去。”韓驍嗤笑，不管許悠然的臉色有多難看，繼續步步緊逼，“被我說中了是吧？許悠然，我知道你的想法。你無非是過不了自己那關，其實心裏想要我想得發瘋對吧？看到我的臉就恨不得撲上來。可惜心裏又知道我不是鄭騏，只能一遍遍麻痹自己，洗腦式地告訴自己，你不喜歡我。你就是膽小鬼，怕被人說三道四，怕別人說你先跟哥哥再跟弟弟，你怕這怕那，唯獨不怕自己傷心？”
他的話像一雙有力的手，不管許悠然願不願意，一層一層剝開了她心底最後的遮羞布。
韓驍不知什麽時候輕輕撫上了她的臉，指尖依然粗糲，但溫暖幹燥，像沙漠上飽經日曬的砂礫，包裹著她，讓她感到安全又滿足。
他的眸光深邃如潭，瀲灩著溫柔的光，蠱惑著許悠然。“傻瓜，你就不怕我真的跟別人結了婚？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
他的手臂猛地用力一勾，把許悠然整個人帶進了懷裏。許悠然發懵地被他抱著，聽他在耳邊絮絮叨叨。
“許悠然，信我一次好嗎？”他的嘴唇貼著他的耳朵，熱氣裹著他低沈的聲音，如電流經過，令她癱軟酥麻。
“我是真的愛你。”
“然然，我愛你。”
曾經這張臉對她說過類似的話。許悠然突然有點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眼前的人到底是誰。
這張臉說愛她，她也愛這張臉。這應當就夠了吧？
許悠然僵硬下垂的手緩緩擡起，輕輕觸了觸身前的人，擁抱她的力道立刻變得更大。是了，沒錯，身體的反應不會騙人。許悠然終於果斷地抱緊他的腰，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
許悠然不知道這個吻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只知道他垂下頭，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嘴唇，她恍惚地凝望著他，沒有拒絕。他開始吻她，深深地吻，好像用盡了全部的力氣，要吞噬她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個呼吸。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回應他的。只知道這一切是這樣的熟悉自然，仿佛與生俱來的本能。一開始她只是被動地承受，後來她也從善如流，攫取著他的全部氣息。啃噬、吞咽，仿佛永遠都不夠。
氣喘籲籲的間隙，他松開一絲縫隙，啞聲揶揄：“還說不喜歡我？”
許悠然擡眼看他，眼底有些茫然，他眉目深邃，眼睛裏滿是動情的喜悅，鼻如懸膽，鼻尖的兩顆痣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這是韓驍。她知道。
那她在做什麽？
許悠然觸電般推開眼前的人，驚恐地看著他。
她知道他是韓驍，但她吻了他？而且吻得難舍難分？難道真的像韓驍說的那樣，她其實想要他想得發瘋了？以至於做出這種不知羞恥、有悖倫常的事情？
“不對！不行！你是韓驍。”許悠然慌亂地搖頭，好像在拒絕韓驍，又好像在說服自己。
韓驍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楞了楞，但很快就冷靜下來。他見過許悠然永失所愛時傷心欲絕的模樣，那是他最怕的結果。眼前的許悠然，羞惱驚懼甚於絕望無助。
他長出一口氣，慢慢踏前一步，語氣誠懇，循循善誘，“許悠然，你看清楚，我是韓驍。我愛你，你也喜歡我，哪裏有什麽不可以的呢？”
許悠然的眼淚突然湧了上來。一滴滴如同透明的碩大的砂礫，從眼眶簌簌滾落。
她緩緩搖頭，聲音沙啞但堅決，“你不是鄭騏。”
你不是鄭騏。
老生常談，韓驍以為自己早已經聽得耳朵起了繭子。可此時此刻聽起，比以往的自欺欺人更多了幾分結案陳詞、蓋棺定論的意味。
他不是鄭騏，可他能怎麽辦？
他的眼睛突然像染了色一樣變得通紅，他無可奈何地苦笑一下，閉上眼仰起頭。
外面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沙沙”的雨聲哀傷淒涼，如泣如訴，即使是在最靠近赤道的南國，秋天也多了幾分寂寥。
韓驍仍然閉著眼，似乎在聆聽來自天堂的梵音。
鄭騏，我累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睜開眼，抓住許悠然的手，那樣的用力，恨不能將兩個人的手融化在一起。
“那你把我當他，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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