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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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妹妹
周六的下午，許悠然破天荒一個人來了一次全屋大掃除。
以前，大掃除都是鄭騏，哦，不，是韓驍休假的時候做。他常常一邊擦著窗戶，一邊吐槽她懶，但臉上卻又滿是寵溺的笑意，好像不管為她做什麽都心甘情願。而她，只需要在一旁吃水果、看電視，不時幫點倒忙，比如往他身上撒點果汁，趁機上下其手，逼得他不得不脫掉襯衫，又或者在他剛剛拖幹凈的地板上光腳踩，引他拿著拖鞋追過來，好趁機撓他癢癢。
好像再平常的時光，只要跟他在一起，都有無窮無盡的意趣。
許悠然擦幹凈手，竭力讓自己忘掉這些細碎卻溫馨的畫面。
她走回客廳，環視這個現在只屬於她的房子。幹凈整潔，沒有一點多餘的東西，那些屬於韓驍的衣服、鞋子、籃球、啞鈴通通消失不見。他帶走了屬於他的物品，許悠然卻那麽渴望他能帶走她的記憶。
刻意的空白，好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曾經這裏還有一個人。
但那個人是韓驍嗎？或者說，那些記憶屬於韓驍嗎？
許悠然偶爾會陷入短暫的迷惘。在她把韓驍當成鄭騏的時候，韓驍心裏是怎麽想的呢？是勉為其難、委曲求全還是自欺欺人、甘之如飴？
手機鈴聲打斷了許悠然的胡思亂想。
“晚上有空嗎？有一家新開的西餐廳，聽說牛排都是空運來的，當做感謝你上次舍命請我吃火鍋。”
是孟嘉豪。
許悠然看著手機有些出神。
如果是平時，許悠然不一定會答應，可今天他的邀請來得恰到好處。她正懶得做飯，也不知道該吃什麽，最重要的是，她已經一個人在這個房子裏發了很久的呆，腦子裏不停變換著鄭騏和韓驍的臉，看似一樣，又截然不同。她不想繼續待在家裏了。
“沒問題，十分鐘後樓下見。”
新開的西餐廳在百貨公司的頂樓，裝修頗有格調，環境雅致、視野開闊。許是因為新開張，顧客並不多，除了角落裏琴師演奏的鋼琴曲，只有其他客人低低的絮語在周邊穿梭，氣氛浪漫溫馨。
許悠然有些不自在，因為她看到來這裏的明顯多是情侶。
“怎麽？不喜歡西餐？”
孟嘉豪見許悠然拿著菜單冥思苦想，有點懊惱，懷疑自己今天選了這個地方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
“不是，只是不知道吃什麽。”許悠然舒展眉頭，撒了個善意的謊。
“要不，我替你選？”
許悠然如蒙大赦，合上菜單，“那你點吧，我什麽都可以。”
什麽都可以，就是什麽都不太可以。
孟嘉豪會吃會玩，點菜更是如數家珍，可對許悠然的模棱兩可犯了難。最後，只得點了這裏的招牌菜。許悠然低著頭喝水，明顯談性不高，孟嘉豪只得暗暗揣測她的心思，挑了些安全有趣的話題跟她聊，比如他的強項，做菜。
談到他第一次煎牛排，把牛排從鍋裏鏟到地上時，許悠然終於笑了。孟嘉豪懸著的心也漸漸落回到實處，哄女孩子開心是他的拿手好戲，可像許悠然這樣有著沈重過往的人，說好哄也好哄，說難哄卻是最難哄。孟嘉豪不是看不出來，她雖然大多時候很賞臉地配合他的笑話，但他知道那只是教養使然，她的笑並不是發自內心的快樂，她的包袱太重，背的時間太久，要取下來太難。
孟嘉豪挖空心思，繼續翻出自己的陳年糗事逗她開心，許悠然不時喝一口水，頗感興趣地聽他說話，偶爾插一句，或恭維或取笑，氣氛頗為融洽。
兩人說話的間隙，服務生開始上菜。許悠然吸了吸鼻子，開心讚道：“聞起來很好吃。”
孟嘉豪看她臉上的笑容漸濃，心裏的底氣越來越盛。繼續這樣發展下去，他有自信他能讓許悠然放下那個包袱。
許悠然切著盤子裏的牛排，認真地咀嚼著。這裏的牛排的確不錯，她早就餓了，低著頭吃得很專心，直到孟嘉豪提議幹一杯，她才端起酒杯與他碰杯。
孟嘉豪低頭淺抿一口紅酒，透過玻璃杯觀察許悠然吃飯的樣子。她吃得很滿足，他很少見到女孩子吃東西這麽專心，胃口很好，絲毫不做作，他喜歡胃口好的女人。這樣，他的廚藝就更有展示的機會。
可剛才還吃得很開心的許悠然舉在半空的刀叉突然頓住了。
“怎麽了？”
孟嘉豪納悶，難道吃到骨頭了？他看到許悠然剛才還明朗燦爛的眉眼突然晦暗下來，眼底分明有些吃驚和不悅。
許悠然搖頭，“沒什麽，好像吃飽了。”她放下刀叉，金屬在高級骨瓷上碰撞，發出一聲並不該有的澀響。
好像瞬間就倒了胃口。
孟嘉豪疑惑，許悠然的目光越過了他，帶著探尋和質疑，落在他身後某處。他好奇地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終於找到那個令她突然沒了胃口的罪魁禍首。
不遠處，服務生正領著一男一女翩然而來，目的地不是別處，正是他身後的空位。這裏是整個餐廳視野最好的區域，可以居高臨下看到遠處的海景。
那兩人的座位分布和他們如出一轍，從許悠然的位置看過去，正好和那男人遙遙相對。
孟嘉豪短促的愕然之後很快恢覆鎮定，他探身詢問：“要不要打個招呼？”
許悠然聳聳肩，不置可否。端起酒杯淺淺啜一口，眼睛卻直直看著那桌的兩人，像是示威，又像是明目張膽地窺視。
“為什麽不呢？”
不等他們主動打招呼，那桌的男人已經主動走到他們桌邊。
“真巧，你們也在。”韓驍笑容和煦地跟許悠然打招呼，還罕見地對孟嘉豪點頭致意。
“韓驍，遇到朋友了？”
許悠然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女人優雅地起身，走到韓驍身邊盈盈而立。她應該就是餘月說的，前凸後翹，長腿細腰的美女。她今天沒穿黑色連衣裙，一襲紅色修身長裙更顯得婀娜多姿，艷麗動人。站在一身黑的韓驍身邊，男帥女美，任誰看來，都是一對絕配的佳人。
許悠然突然來了惡趣味。她仰起臉，笑容純真：“哥，帶女朋友約會啊？”
“咳咳——”孟嘉豪禁不住捂嘴咳了兩聲。
韓驍嘴角抽了抽，眼裏閃過一絲愕然，轉瞬即逝。他扭頭對同伴淺淺一笑，像個謙謙君子那樣，“哦，蘇筠，這是我妹妹。”
許悠然實在忍不住，低頭暗罵。妹妹？她第一次見識到韓驍作為男人的無恥。
再擡起頭，又是笑靨天真無邪的妹妹。
蘇筠微微楞神之後，稍顯清冷的臉上綻出一朵溫婉秀麗的花，“你還有妹妹？沒聽你提起過。”語氣裏滿是意外，但許悠然聽出來了，她除了意外還有點高興。
“不如坐下來說？”一直沈默不語的孟嘉豪紳士地起身拉開椅子，他實在不習慣他們柱子一樣杵在眼前。
“沒打擾你們吧？”韓驍的臉對著孟嘉豪，一副唯恐攪了他好事的貼心模樣，但眼睛卻若有似無掃在許悠然身上。
“怎麽會？就怕哥哥嫌我們礙事。”許悠然嘴角擠出那對可愛的小酒窩，像一個調皮可愛的妹妹那樣，對韓驍撒嬌笑道。
四人分坐桌邊，俱是俊男美女，異常養眼。韓驍坐在許悠然左手邊，與蘇筠對著。許悠然暗暗咂摸這個名字，覺得和她的氣質十分相稱。
但是和韓驍很不配。他那流氓頭子似的作派，哪裏配得起蘇筠這樣溫婉大方的人？
“悠然，可以這樣叫你嗎？”蘇筠十分禮貌，甚至帶著些小心謹慎，似乎生怕說錯一句話，得罪許悠然這個未來的“婆家人”。
“當然可以。”
許悠然對蘇筠的印象不錯，她氣質知性內斂，很有幾分書香門第的味道。一問之下果不其然，她是大學老師。
許悠然忍不住腹誹，韓驍跟人家有話聊嗎？人家講文學講歷史，他聽得懂？但轉念一想，他現在裝得斯文溫和，大概也是為了配合蘇筠，不知道蘇筠知道他的真面目之後會不會大吃一驚？許悠然開始天馬行空，幻想蘇筠目瞪口呆的樣子。
許悠然和孟嘉豪原本已經吃得差不多，現在為了遷就新加入的兩人，只得再點些東西。
“你要不要試試芒果慕斯？”
孟嘉豪擡眼看著許悠然，自從韓驍和蘇筠來了，他便加倍關註許悠然的情緒，生怕她和韓驍一言不合，讓場面難堪。可誰知許悠然似乎情緒莫名高漲，甚至有點看好戲的意思。他只得默默配合。
許悠然還沒回答，韓驍突然頭也不擡地說：“她不喜歡吃芒果，來個火焰冰淇淋吧，她喜歡吃冰淇淋。”
許悠然和孟嘉豪均是一怔，還是孟嘉豪反應快，笑著回答：“果然還是哥哥了解妹妹。”
他對韓驍挑挑眉，那聲“哥哥”聽起來格外鄭重其事。韓驍神態自若地回以淡淡一笑，似乎沒有聽出他話裏的意味。
蘇筠合上菜單，視線在韓驍和許悠然身上來回，“你們兄妹感情挺好，韓驍，悠然是你表妹嗎？”
不等韓驍回答，許悠然搶先開口，“不是，他媽媽是我幹媽，也是我媽的同事和朋友，我們從小在一個院子裏長大而已。小時候倒是經常一起玩，長大了各有各的工作和生活，就不怎麽見面了。”
她也不算胡說八道，雖然內容半真半假，但勝在語氣誠懇，態度自然，蘇筠毫不懷疑，頗為羨慕地說：“這樣的感情很難得。我小時候都沒什麽朋友。”
許悠然看到孟嘉豪對她投來戲謔的目光，無奈地對他眨眨眼。現在這種場合，她不覺得適合說出長篇大論的過往，不管是對韓驍還是對蘇筠，或是對她自己，這樣的介紹都更加合適。
裝不熟？不太現實。難道要韓驍對蘇筠說她差一點是他大嫂？還是說他曾經假裝自己的哥哥跟這個“妹妹”又親又抱？
不管哪一種，都很冗長驚悚，會嚇壞這個看起來很好的女人。
服務生送上菜品，四個人極其有默契地陷入專註地用餐。
許悠然舀了一勺冰淇淋，冰得齜牙。她的確很喜歡吃冰淇淋，在南海最大的好處就是一年四季都可以盡情享用美味的冰淇淋，可這高檔西餐廳的冰淇淋，和她期待的相去甚遠。太甜太膩，有點難以下咽。
她只吃了兩口，就放下勺子沒有再動。
“不好吃？”
孟嘉豪關註著許悠然的一舉一動。他的確不如韓驍了解她，這是他沒辦法彌補的時間差，但論樣貌論情趣論性情，他自認不會輸給韓驍。他有足夠的耐心和時間，一點點彌補那些差距。
“太甜了，以前是挺喜歡吃冰淇淋的，現在，不喜歡了。”許悠然優雅地露齒微笑。
“那你喜歡什麽？再點？”孟嘉豪召喚服務生送來菜單。
“我倒是記得她小時候喜歡一樣東西。”韓驍突然放下刀叉，意味深長地看了許悠然一眼。
“哦？是什麽？”
許悠然卻沈默了，手情不自禁在桌下緊握成拳。
“糖葫蘆，她小時候可喜歡糖葫蘆了。”
韓驍邊說邊笑，把許悠然小時候為了糖葫蘆嚎啕大哭的事繪聲繪色地講了出來。說到她因為吃飯太慢痛失獎品，孟嘉豪和蘇筠都忍俊不禁，許悠然的臉卻越來越紅，一點也笑不出來。
只有她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雖然他沒有提到，但這個故事裏的另一個主角是誰他們倆心知肚明。
最後讓她破涕為笑的是誰，他們也都刻骨銘心。
是鄭騏。
他在拐彎抹角地提醒她，誰是她真正愛的人，或者說，在心照不宣地審判她，她是個見異思遷的人。
“可惜這裏沒有糖葫蘆，不然我肯定馬上去買兩根。”孟嘉豪望向許悠然，臉上是溫柔的寵溺。
蘇筠也像個關愛妹妹的姐姐那樣，對許悠然善意地微笑，“誰要是有這麽可愛的妹妹，都會甘心讓出自己的糖葫蘆。”
可韓驍卻聳聳肩，“不過我這妹妹口味變得快，她小時候很喜歡糖葫蘆，也許現在不喜歡了呢！上次見面她還要吃冰淇淋，這不，今天就不喜歡了。畢竟女孩子的心思很難猜，你說對嗎？嘉豪。”
他像個全面考察妹夫的哥哥那樣，對孟嘉豪溫和卻暗藏機鋒，甚至叫他“嘉豪”，好像孟嘉豪已經是他的準妹夫那樣親切。
許悠然的拳頭越捏越緊，恨不得在韓驍那陰陽怪氣的臉上狠狠打一拳。打得他面目全非最好，他不配，不配跟鄭騏擁有同一張臉！
她竭力忍耐著，不想在蘇筠面前暴露這錯綜覆雜的關系，就當是為了幹媽。這樣的女孩，應該是幹媽會喜歡的兒媳婦。
早前吃下去的美食現在全部成了消化不良的積滯。許悠然強撐著，終於在走出餐廳的那一刻收斂了全部笑容。
韓驍站在暗影裏，許悠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也無心去看，只想盡快離開。
“韓驍，那我們先走了。”
孟嘉豪自然和許悠然順路。可許悠然卻擺擺手，“我有點事要回醫院，你先走吧。”
蘇筠有些吃驚，“悠然是醫生？”
許悠然強笑道：“有不舒服可以來找我，不過最好不要來找我。”
“看不出來呢，我從小理科就很差，最佩服那些理科生，尤其是醫學生。”
“不止呢，我這妹妹厲害得很，是軍醫，嘉豪，你可小心點，否則要上軍事法庭的噢！”
韓驍半帶提醒半帶調侃，許悠然看在眼裏，覺得他很欠揍。
她胃裏被脹得難受，只得用手按著，笑語盈盈，“蘇筠姐，你也要小心，我哥手勁大，特種兵一身力氣沒處使，萬一亂動手，一定告訴我，我讓幹媽好好治治他。”
蘇筠有些窘，“謝謝，不過我們認識還不久，韓驍挺有風度的。”
話語裏對韓驍的維護大方坦蕩，又不乏女孩子的含蓄矜持。不管從哪方面看，都挺符合韓驍的要求。畢竟他十分在意女孩子是否矜持。
許悠然心裏湧起一陣酸味，好像是消化不了的食物翻湧上來，令她有些惡心。
她沒有接話，對韓驍臨走前的回頭視而不見，又堅持婉拒了孟嘉豪陪她去醫院的提議，一個人慢慢走在繁華熱鬧的街上。
她並沒有什麽事情要去醫院。只是必須找個借口一個人待著。胃裏難受，她走得很慢。這個季節是南海最舒服的時候，白天還有些炎熱，但晚上夜風已經帶著微微的涼意，她不禁伸出手在胳膊上搓了搓。
時間過得真快，她恍然想起，跟韓驍的重逢也是去年這個時候。
過去這一年，跌宕起伏，她從失而覆得的極樂巔峰跌入得而覆失的絕望谷底。但物極必反，她重新站了起來，接受了過去不肯接受的現實。
如果鄭騏知道，會不會為她驕傲？她已經做到了鄭騏期待的，傷心一陣子之後站起來。至於鄭騏說的第二點，忘記他，再去找一個愛她的人。
這太難了，鄭騏。
許悠然嘴角泛起苦笑，仰頭看著天空，喃喃自語，沒有一個人會像你那樣愛我了，沒有。
直到小區樓下，許悠然的胃才舒服了一些。她拿出鑰匙開門，準備洗個澡倒頭就睡。
“胃疼？”
韓驍的聲音在她身後猝不及防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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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下午，許悠然破天荒一個人來了一次全屋大掃除。
以前，大掃除都是鄭騏，哦，不，是韓驍休假的時候做。他常常一邊擦著窗戶，一邊吐槽她懶，但臉上卻又滿是寵溺的笑意，好像不管為她做什麽都心甘情願。而她，只需要在一旁吃水果、看電視，不時幫點倒忙，比如往他身上撒點果汁，趁機上下其手，逼得他不得不脫掉襯衫，又或者在他剛剛拖幹凈的地板上光腳踩，引他拿著拖鞋追過來，好趁機撓他癢癢。
好像再平常的時光，只要跟他在一起，都有無窮無盡的意趣。
許悠然擦幹凈手，竭力讓自己忘掉這些細碎卻溫馨的畫面。
她走回客廳，環視這個現在只屬於她的房子。幹凈整潔，沒有一點多餘的東西，那些屬於韓驍的衣服、鞋子、籃球、啞鈴通通消失不見。他帶走了屬於他的物品，許悠然卻那麽渴望他能帶走她的記憶。
刻意的空白，好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曾經這裏還有一個人。
但那個人是韓驍嗎？或者說，那些記憶屬於韓驍嗎？
許悠然偶爾會陷入短暫的迷惘。在她把韓驍當成鄭騏的時候，韓驍心裏是怎麽想的呢？是勉為其難、委曲求全還是自欺欺人、甘之如飴？
手機鈴聲打斷了許悠然的胡思亂想。
“晚上有空嗎？有一家新開的西餐廳，聽說牛排都是空運來的，當做感謝你上次舍命請我吃火鍋。”
是孟嘉豪。
許悠然看著手機有些出神。
如果是平時，許悠然不一定會答應，可今天他的邀請來得恰到好處。她正懶得做飯，也不知道該吃什麽，最重要的是，她已經一個人在這個房子裏發了很久的呆，腦子裏不停變換著鄭騏和韓驍的臉，看似一樣，又截然不同。她不想繼續待在家裏了。
“沒問題，十分鐘後樓下見。”
新開的西餐廳在百貨公司的頂樓，裝修頗有格調，環境雅致、視野開闊。許是因為新開張，顧客並不多，除了角落裏琴師演奏的鋼琴曲，只有其他客人低低的絮語在周邊穿梭，氣氛浪漫溫馨。
許悠然有些不自在，因為她看到來這裏的明顯多是情侶。
“怎麽？不喜歡西餐？”
孟嘉豪見許悠然拿著菜單冥思苦想，有點懊惱，懷疑自己今天選了這個地方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
“不是，只是不知道吃什麽。”許悠然舒展眉頭，撒了個善意的謊。
“要不，我替你選？”
許悠然如蒙大赦，合上菜單，“那你點吧，我什麽都可以。”
什麽都可以，就是什麽都不太可以。
孟嘉豪會吃會玩，點菜更是如數家珍，可對許悠然的模棱兩可犯了難。最後，只得點了這裏的招牌菜。許悠然低著頭喝水，明顯談性不高，孟嘉豪只得暗暗揣測她的心思，挑了些安全有趣的話題跟她聊，比如他的強項，做菜。
談到他第一次煎牛排，把牛排從鍋裏鏟到地上時，許悠然終於笑了。孟嘉豪懸著的心也漸漸落回到實處，哄女孩子開心是他的拿手好戲，可像許悠然這樣有著沈重過往的人，說好哄也好哄，說難哄卻是最難哄。孟嘉豪不是看不出來，她雖然大多時候很賞臉地配合他的笑話，但他知道那只是教養使然，她的笑並不是發自內心的快樂，她的包袱太重，背的時間太久，要取下來太難。
孟嘉豪挖空心思，繼續翻出自己的陳年糗事逗她開心，許悠然不時喝一口水，頗感興趣地聽他說話，偶爾插一句，或恭維或取笑，氣氛頗為融洽。
兩人說話的間隙，服務生開始上菜。許悠然吸了吸鼻子，開心讚道：“聞起來很好吃。”
孟嘉豪看她臉上的笑容漸濃，心裏的底氣越來越盛。繼續這樣發展下去，他有自信他能讓許悠然放下那個包袱。
許悠然切著盤子裏的牛排，認真地咀嚼著。這裏的牛排的確不錯，她早就餓了，低著頭吃得很專心，直到孟嘉豪提議幹一杯，她才端起酒杯與他碰杯。
孟嘉豪低頭淺抿一口紅酒，透過玻璃杯觀察許悠然吃飯的樣子。她吃得很滿足，他很少見到女孩子吃東西這麽專心，胃口很好，絲毫不做作，他喜歡胃口好的女人。這樣，他的廚藝就更有展示的機會。
可剛才還吃得很開心的許悠然舉在半空的刀叉突然頓住了。
“怎麽了？”
孟嘉豪納悶，難道吃到骨頭了？他看到許悠然剛才還明朗燦爛的眉眼突然晦暗下來，眼底分明有些吃驚和不悅。
許悠然搖頭，“沒什麽，好像吃飽了。”她放下刀叉，金屬在高級骨瓷上碰撞，發出一聲並不該有的澀響。
好像瞬間就倒了胃口。
孟嘉豪疑惑，許悠然的目光越過了他，帶著探尋和質疑，落在他身後某處。他好奇地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終於找到那個令她突然沒了胃口的罪魁禍首。
不遠處，服務生正領著一男一女翩然而來，目的地不是別處，正是他身後的空位。這裏是整個餐廳視野最好的區域，可以居高臨下看到遠處的海景。
那兩人的座位分布和他們如出一轍，從許悠然的位置看過去，正好和那男人遙遙相對。
孟嘉豪短促的愕然之後很快恢覆鎮定，他探身詢問：“要不要打個招呼？”
許悠然聳聳肩，不置可否。端起酒杯淺淺啜一口，眼睛卻直直看著那桌的兩人，像是示威，又像是明目張膽地窺視。
“為什麽不呢？”
不等他們主動打招呼，那桌的男人已經主動走到他們桌邊。
“真巧，你們也在。”韓驍笑容和煦地跟許悠然打招呼，還罕見地對孟嘉豪點頭致意。
“韓驍，遇到朋友了？”
許悠然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女人優雅地起身，走到韓驍身邊盈盈而立。她應該就是餘月說的，前凸後翹，長腿細腰的美女。她今天沒穿黑色連衣裙，一襲紅色修身長裙更顯得婀娜多姿，艷麗動人。站在一身黑的韓驍身邊，男帥女美，任誰看來，都是一對絕配的佳人。
許悠然突然來了惡趣味。她仰起臉，笑容純真：“哥，帶女朋友約會啊？”
“咳咳——”孟嘉豪禁不住捂嘴咳了兩聲。
韓驍嘴角抽了抽，眼裏閃過一絲愕然，轉瞬即逝。他扭頭對同伴淺淺一笑，像個謙謙君子那樣，“哦，蘇筠，這是我妹妹。”
許悠然實在忍不住，低頭暗罵。妹妹？她第一次見識到韓驍作為男人的無恥。
再擡起頭，又是笑靨天真無邪的妹妹。
蘇筠微微楞神之後，稍顯清冷的臉上綻出一朵溫婉秀麗的花，“你還有妹妹？沒聽你提起過。”語氣裏滿是意外，但許悠然聽出來了，她除了意外還有點高興。
“不如坐下來說？”一直沈默不語的孟嘉豪紳士地起身拉開椅子，他實在不習慣他們柱子一樣杵在眼前。
“沒打擾你們吧？”韓驍的臉對著孟嘉豪，一副唯恐攪了他好事的貼心模樣，但眼睛卻若有似無掃在許悠然身上。
“怎麽會？就怕哥哥嫌我們礙事。”許悠然嘴角擠出那對可愛的小酒窩，像一個調皮可愛的妹妹那樣，對韓驍撒嬌笑道。
四人分坐桌邊，俱是俊男美女，異常養眼。韓驍坐在許悠然左手邊，與蘇筠對著。許悠然暗暗咂摸這個名字，覺得和她的氣質十分相稱。
但是和韓驍很不配。他那流氓頭子似的作派，哪裏配得起蘇筠這樣溫婉大方的人？
“悠然，可以這樣叫你嗎？”蘇筠十分禮貌，甚至帶著些小心謹慎，似乎生怕說錯一句話，得罪許悠然這個未來的“婆家人”。
“當然可以。”
許悠然對蘇筠的印象不錯，她氣質知性內斂，很有幾分書香門第的味道。一問之下果不其然，她是大學老師。
許悠然忍不住腹誹，韓驍跟人家有話聊嗎？人家講文學講歷史，他聽得懂？但轉念一想，他現在裝得斯文溫和，大概也是為了配合蘇筠，不知道蘇筠知道他的真面目之後會不會大吃一驚？許悠然開始天馬行空，幻想蘇筠目瞪口呆的樣子。
許悠然和孟嘉豪原本已經吃得差不多，現在為了遷就新加入的兩人，只得再點些東西。
“你要不要試試芒果慕斯？”
孟嘉豪擡眼看著許悠然，自從韓驍和蘇筠來了，他便加倍關註許悠然的情緒，生怕她和韓驍一言不合，讓場面難堪。可誰知許悠然似乎情緒莫名高漲，甚至有點看好戲的意思。他只得默默配合。
許悠然還沒回答，韓驍突然頭也不擡地說：“她不喜歡吃芒果，來個火焰冰淇淋吧，她喜歡吃冰淇淋。”
許悠然和孟嘉豪均是一怔，還是孟嘉豪反應快，笑著回答：“果然還是哥哥了解妹妹。”
他對韓驍挑挑眉，那聲“哥哥”聽起來格外鄭重其事。韓驍神態自若地回以淡淡一笑，似乎沒有聽出他話裏的意味。
蘇筠合上菜單，視線在韓驍和許悠然身上來回，“你們兄妹感情挺好，韓驍，悠然是你表妹嗎？”
不等韓驍回答，許悠然搶先開口，“不是，他媽媽是我幹媽，也是我媽的同事和朋友，我們從小在一個院子裏長大而已。小時候倒是經常一起玩，長大了各有各的工作和生活，就不怎麽見面了。”
她也不算胡說八道，雖然內容半真半假，但勝在語氣誠懇，態度自然，蘇筠毫不懷疑，頗為羨慕地說：“這樣的感情很難得。我小時候都沒什麽朋友。”
許悠然看到孟嘉豪對她投來戲謔的目光，無奈地對他眨眨眼。現在這種場合，她不覺得適合說出長篇大論的過往，不管是對韓驍還是對蘇筠，或是對她自己，這樣的介紹都更加合適。
裝不熟？不太現實。難道要韓驍對蘇筠說她差一點是他大嫂？還是說他曾經假裝自己的哥哥跟這個“妹妹”又親又抱？
不管哪一種，都很冗長驚悚，會嚇壞這個看起來很好的女人。
服務生送上菜品，四個人極其有默契地陷入專註地用餐。
許悠然舀了一勺冰淇淋，冰得齜牙。她的確很喜歡吃冰淇淋，在南海最大的好處就是一年四季都可以盡情享用美味的冰淇淋，可這高檔西餐廳的冰淇淋，和她期待的相去甚遠。太甜太膩，有點難以下咽。
她只吃了兩口，就放下勺子沒有再動。
“不好吃？”
孟嘉豪關註著許悠然的一舉一動。他的確不如韓驍了解她，這是他沒辦法彌補的時間差，但論樣貌論情趣論性情，他自認不會輸給韓驍。他有足夠的耐心和時間，一點點彌補那些差距。
“太甜了，以前是挺喜歡吃冰淇淋的，現在，不喜歡了。”許悠然優雅地露齒微笑。
“那你喜歡什麽？再點？”孟嘉豪召喚服務生送來菜單。
“我倒是記得她小時候喜歡一樣東西。”韓驍突然放下刀叉，意味深長地看了許悠然一眼。
“哦？是什麽？”
許悠然卻沈默了，手情不自禁在桌下緊握成拳。
“糖葫蘆，她小時候可喜歡糖葫蘆了。”
韓驍邊說邊笑，把許悠然小時候為了糖葫蘆嚎啕大哭的事繪聲繪色地講了出來。說到她因為吃飯太慢痛失獎品，孟嘉豪和蘇筠都忍俊不禁，許悠然的臉卻越來越紅，一點也笑不出來。
只有她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雖然他沒有提到，但這個故事裏的另一個主角是誰他們倆心知肚明。
最後讓她破涕為笑的是誰，他們也都刻骨銘心。
是鄭騏。
他在拐彎抹角地提醒她，誰是她真正愛的人，或者說，在心照不宣地審判她，她是個見異思遷的人。
“可惜這裏沒有糖葫蘆，不然我肯定馬上去買兩根。”孟嘉豪望向許悠然，臉上是溫柔的寵溺。
蘇筠也像個關愛妹妹的姐姐那樣，對許悠然善意地微笑，“誰要是有這麽可愛的妹妹，都會甘心讓出自己的糖葫蘆。”
可韓驍卻聳聳肩，“不過我這妹妹口味變得快，她小時候很喜歡糖葫蘆，也許現在不喜歡了呢！上次見面她還要吃冰淇淋，這不，今天就不喜歡了。畢竟女孩子的心思很難猜，你說對嗎？嘉豪。”
他像個全面考察妹夫的哥哥那樣，對孟嘉豪溫和卻暗藏機鋒，甚至叫他“嘉豪”，好像孟嘉豪已經是他的準妹夫那樣親切。
許悠然的拳頭越捏越緊，恨不得在韓驍那陰陽怪氣的臉上狠狠打一拳。打得他面目全非最好，他不配，不配跟鄭騏擁有同一張臉！
她竭力忍耐著，不想在蘇筠面前暴露這錯綜覆雜的關系，就當是為了幹媽。這樣的女孩，應該是幹媽會喜歡的兒媳婦。
早前吃下去的美食現在全部成了消化不良的積滯。許悠然強撐著，終於在走出餐廳的那一刻收斂了全部笑容。
韓驍站在暗影裏，許悠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也無心去看，只想盡快離開。
“韓驍，那我們先走了。”
孟嘉豪自然和許悠然順路。可許悠然卻擺擺手，“我有點事要回醫院，你先走吧。”
蘇筠有些吃驚，“悠然是醫生？”
許悠然強笑道：“有不舒服可以來找我，不過最好不要來找我。”
“看不出來呢，我從小理科就很差，最佩服那些理科生，尤其是醫學生。”
“不止呢，我這妹妹厲害得很，是軍醫，嘉豪，你可小心點，否則要上軍事法庭的噢！”
韓驍半帶提醒半帶調侃，許悠然看在眼裏，覺得他很欠揍。
她胃裏被脹得難受，只得用手按著，笑語盈盈，“蘇筠姐，你也要小心，我哥手勁大，特種兵一身力氣沒處使，萬一亂動手，一定告訴我，我讓幹媽好好治治他。”
蘇筠有些窘，“謝謝，不過我們認識還不久，韓驍挺有風度的。”
話語裏對韓驍的維護大方坦蕩，又不乏女孩子的含蓄矜持。不管從哪方面看，都挺符合韓驍的要求。畢竟他十分在意女孩子是否矜持。
許悠然心裏湧起一陣酸味，好像是消化不了的食物翻湧上來，令她有些惡心。
她沒有接話，對韓驍臨走前的回頭視而不見，又堅持婉拒了孟嘉豪陪她去醫院的提議，一個人慢慢走在繁華熱鬧的街上。
她並沒有什麽事情要去醫院。只是必須找個借口一個人待著。胃裏難受，她走得很慢。這個季節是南海最舒服的時候，白天還有些炎熱，但晚上夜風已經帶著微微的涼意，她不禁伸出手在胳膊上搓了搓。
時間過得真快，她恍然想起，跟韓驍的重逢也是去年這個時候。
過去這一年，跌宕起伏，她從失而覆得的極樂巔峰跌入得而覆失的絕望谷底。但物極必反，她重新站了起來，接受了過去不肯接受的現實。
如果鄭騏知道，會不會為她驕傲？她已經做到了鄭騏期待的，傷心一陣子之後站起來。至於鄭騏說的第二點，忘記他，再去找一個愛她的人。
這太難了，鄭騏。
許悠然嘴角泛起苦笑，仰頭看著天空，喃喃自語，沒有一個人會像你那樣愛我了，沒有。
直到小區樓下，許悠然的胃才舒服了一些。她拿出鑰匙開門，準備洗個澡倒頭就睡。
“胃疼？”
韓驍的聲音在她身後猝不及防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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