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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好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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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驍把車停在樹下的陰影裏,黑色的車、黑色的夜,把他們壓縮在厚重的沈默中,誰也沒有先開口的意思。

韓驍的手握著變速桿,一直保持這個姿勢讓他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濕,他莫名覺得煩躁,清了清嗓子,準備結束這令人心煩意亂的沈悶。

“我……”

“我……”

“你先說。”

“你先說。”

韓驍啞然失笑,擡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許悠然很少看到他這麽紳士,韓驍在她眼裏一直是桀驁不馴的,是粗暴冷漠的,能用行動解決通常就懶得多說一個字,對她也從來沒有“女士優先”的概念,甚至還會故意和她搶,和她鬧。

他留給她最多的記憶就是把她氣哭。除了那一次。

他們坐了兩天的火車,跋山涉水去遙遠的北國看望鄭騏。一路上,韓驍破天荒地格外照顧她,盡管臉仍然很臭,但每頓飯都點了她愛吃的東西,雖然不樂意,但還是耐著性子陪她逛小女孩才喜歡的夜市。那幾天,他們的關系史無前例地融洽。直到旅程結束,一切又打回了原形。

許悠然默默算了算,那竟然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久得像上輩子,但卻清晰得像昨天。

“韓驍,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

“你不會是要給我發好人卡吧?別,我受不起,我可不是什麽好人。”

話還沒說完,就被韓驍打斷了。他嘴角挑著淡笑,可那笑容讓許悠然覺得有些難以名狀的蕭索。明明是大熱天,她卻覺得心裏涼颼颼的。

她繼續說下去,“我喜歡的是鄭騏,過去是,現在是,將來……我不知道,但至少目前仍然是。你不是故意騙我的,我知道。但你是你,鄭騏是鄭騏,你們不一樣。”

許悠然的聲音很輕,但落在韓驍心裏卻有如千鈞之重。

你們不一樣。

韓驍曾經最喜歡聽到別人這麽說,你是你,鄭騏是鄭騏,你們不一樣。他討厭所有把他認成鄭騏的人,他巴不得所有人都能準確地分清他們。韓驍是韓驍,鄭騏是鄭騏,他們不一樣!

可現在,這句話像魔咒,成了桎梏他往前哪怕一小步的枷鎖。

真是諷刺,他此刻多麽希望他跟鄭騏一樣。

韓驍收斂笑容沒說話,許悠然小心地瞄了瞄他的臉色,他面無表情,臉上看不出喜怒,這才是許悠然最熟悉的韓驍。

於是,她接著說:“我們把那些事情忘掉好嗎?”

她甚至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好像這是她苦思冥想出的一個很好的建議。

那些事情?哪些事情?

許悠然沒有說,但她知道韓驍明白。

忘掉那些原本屬於鄭騏的擁抱、親吻,那只是一個謬誤。

韓驍終於冷笑一聲,轉頭沈沈看著許悠然,“忘掉?”他好像很詫異,“忘掉什麽?”

許悠然的臉有點發燙。心裏忍不住開始咒罵韓驍,明明知道我說的什麽意思,竟然還在這裝?!

她氣得擡高聲音,“忘掉在南海的事情!”

韓驍作恍然大悟狀,但很快又繼續之前的困惑,“南海的事情?南海的什麽事情?你能不能說清楚點?”

許悠然的胸口開始劇烈起伏,索性一口氣說:“忘掉我把你當成鄭騏的事情。我知道你討厭別人把你當成他,如果你覺得生氣,我可以道歉,對……”

“你是說讓我忘掉你把我當成鄭騏又親又抱的事情?”

許悠然沒想到他這麽直白,臉紅得快滴出血,又羞又惱,但很快,她就決定反客為主,“我也不計較你借機……借機占我便宜的事情,我們都忘掉,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韓驍突然朗聲大笑,好像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我借機占你便宜?許悠然,如果你還不是老人癡呆或者失憶癥發作,我想你還記得,我多少次拒絕你,推開你?是誰動不動要死要活,砸東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要不是為了維護鄭騏的形象,怕你以為他變心,我不會碰你一根手指頭!”

許悠然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好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緩緩說:“行,那咱們就說定了。再見。”

韓驍坐在車裏,後視鏡裏許悠然的身影越來越小,很快就消失在大院門口。這裏離大院很近,她很安全。

他喃喃自語,鄭騏,你說我該怎麽辦?

他的真心話她根本不相信,甚至不屑一顧。他的玩笑話,她卻照單全收。他溫柔體貼,她就不停強調,他不是鄭騏。他冷言冷語,只能不歡而散,就像剛才。可是許悠然,溫柔體貼,並不是鄭騏專屬的。而且……韓驍自嘲地想著,你要是見到鄭騏發脾氣的樣子,說不定會覺得比我還兇。但他知道,鄭騏根本不會對她發脾氣。

回南海的前一天,韓少蓉定了餐廳邀請許家一起吃飯。許悠然本來不想去,她不想見到韓驍。可想到下次回來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而且韓姥爺也興致頗高,她不想拂了老人的面子,跟父母一起去了。

餐廳環境清幽,兩家人坐在一起如同往常那樣其樂融融,可想到參與聚會的人越來越少,韓少蓉有點心生哀傷。

“韓驍,你也老大不小了,盡快把個人問題解決一下吧,姥爺還等著抱重孫子呢!”話明明是對韓驍說的,眼睛卻滴溜溜從許悠然身上掃過。

許悠然察覺到幹媽意味深長的目光,坐立不安,低頭只顧吃菜,就是不看坐在她對面的韓驍。

姥爺也笑著開腔:“是啊,韓驍,別讓我等太久了。我這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了,抓點緊!”說完,笑瞇瞇夾了一塊大排骨放到許悠然面前的碟子裏,“然然也多吃點,瞧你現在太瘦了,醫生先醫自己才能醫病人!”

姥爺的話很有道理,可許悠然聽著總覺得別有深意。明明前面還在催韓驍,怎麽話題一轉就到自己身上了?

面對兩位長輩的催促,大家以為韓驍照舊會當耳旁風,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韓驍不想做的事,誰也沒辦法。

可他竟然點點頭,“姥爺,我回去就相親。其實隊裏經常組織聯誼,只是我不感興趣罷了。現在姥爺發話了,我哪敢不聽?回去就報名,你們有合適的也幫我留意著,只要人家不介意我得漂在海上,動不動就失聯,我都可以見。”

包廂驀的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韓少蓉夫妻倆面面相覷,接著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許悠然。

周亞珍夫婦如出一轍。

只有韓姥爺,姜還是老的辣,不動如山,在韓驍肩上猛拍,誇道:“這才像我們老韓家的人嘛!有條件要上,沒條件制造條件也要上,來,姥爺祝你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祖孫倆竟然笑呵呵地幹了一杯。

韓少蓉輕咳一聲,提醒道:“爸,別喝酒,你忘了你的風濕了?”

許悠然知道他們的目光匯集到了自己身上,但她不動聲色繼續吃菜,跟沒聽到他們的對話一樣。心裏卻不停冷笑,韓驍可真夠變化無常的,前幾天還跟她說什麽愛她,現在就準備去相親。她真同情那個即將被他相中的倒黴蛋。

許仕明跟鄭英偉也碰了一杯,湊趣道:“然然,說起這個,你也不小了,這裏也都是你的長輩親人,我們遲早要走在你前面,沒人照顧你,我們都不放心……”

他的話還沒說完,許悠然就放下筷子,“爸,我不需要別人照顧,我能自己照顧好自己。”

她語氣有點生硬,好像帶著氣,許仕明一楞,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麽接話,周亞珍白了丈夫一眼,提醒他不要操之過急,免得把事情搞砸。

“然然,別聽你爸瞎說,女孩子矜貴,能頂半邊天,不用急著嫁人,離他們臭男人遠遠的才好!”韓少蓉笑著撫了撫許悠然的頭發,滿是憐愛。

韓驍端著酒杯,目光透過玻璃杯落在許悠然臉上。她的臉俏生生的,跟平時沒有什麽區別。但她從小就不善於偽裝情緒,只要一不高興,圓圓的杏眼就垂下來,嘴角也耷拉下來,怎麽藏也藏不住。

他的心情突然就變得很好。“姥爺,今天我陪你喝個痛快,我媽要是打我,你可得批評她。”

機場依然人聲鼎沸,許悠然沒有讓父母來送,她已經受夠了告別和眼淚。可不管有多麽不舍,在看到韓驍的時候,都化作了憤怒和敵意。

上次在機場,許悠然顧念他的情緒,沒有拒絕他的親近。現在,你都要去相親了,我們還是劃清界限為好!

許悠然緊緊抓著行李箱的拉桿,韓驍幾次想搶,她立刻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躲開,警惕又嫌棄地看著他,好像她箱子裏有什麽寶貝,而他是個心懷不軌的歹徒。

韓驍聳聳肩不跟她爭了。到了值機櫃臺,許悠然遞上自己的證件,韓驍也摸出自己的證件遞過去。

許悠然瞪他,惡聲惡氣,“你這個人怎麽插隊?”

工作人員也懵了,眼前的兩個人看著像認識,排隊也挨在一起,就是女的看起來氣鼓鼓的,男的看起來一直在忍讓,大概是剛剛吵架了?反正一個是辦,兩個也是辦,幹脆一起辦了。

“請問要連座嗎?”工作人員不放心,還是問了一句。

“不要!”

“要。”

工作人員左看看右看看,安排了兩個挨著的三人座。心想,這可不關我的事,隨機安排的。

許悠然往窗戶那邊縮了縮,恨不得離韓驍十萬八千裏,可無奈超經艙位置緊湊,哪怕她已經足夠苗條,還是時不時碰到韓驍的胳膊。

她覺得很別扭,心裏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緒無處發洩。

“許悠然,你別一副我身上有病毒的樣子行嗎?我好歹還是你哥吧?不看僧面看佛面,從小到大,我媽對你不薄吧?別忘了,這個位置還是我讓給你的。”

韓驍的臉離她很近,他的氣息猝不及防裹住她的耳根,讓她忍不住有些緊張,又有些抗拒。

剛才上飛機的時候,韓驍主動請她先進,於是靠窗的位置理所當然就成了她的,不然現在夾在兩個壯漢之間當夾心餅的人就是她了。

許悠然拿人手短,訕訕地嘀咕:“你都準備相親的人了,我跟你保持距離不是很正常嗎?”

“什麽?”韓驍湊近了點,許悠然的聲音含糊軟糯,像喉嚨裏含著塊糖,他沒聽清她說的什麽,只覺得聲音軟綿綿的,像棉花糖。

“我說你有病,離我遠點!”她杏眼圓睜,氣哼哼地說。

“呵,我有沒有病你知道。”韓驍輕飄飄甩下一句,開始閉目養神。

我有沒有病你知道,我有沒有病你知道……

不知道怎麽的,許悠然腦子裏突然閃現出那天的畫面。夜色四合,裊裊微風裏,韓驍的吻密集落在她的脖子上、耳朵上,她的手用力攀著他的背,生怕一松手一切就變成夢幻泡影,她的腿抵著他的腰,結實滾燙……

打住!打住!

許悠然猛地搖搖頭,不自覺把手放在身側,緊握成拳,那裏只有薄薄的汗水,微涼,沒有他的溫度和力度。

韓驍眼眸微啟,瞟她一眼,“狂想癥發作了?”

許悠然嚇得靠在舷窗上,驚恐地看著韓驍,不知道他怎麽會看穿她在想什麽。一想到剛才腦子裏的內容,她有點惱羞成怒。

“你才狂想癥!你狂犬病!”

“呵呵,反正我狂犬病也只咬過你。”韓驍無所謂地笑。

許悠然越發被他的話引得想入非非。韓驍是咬過她,但那種情況下,能算咬嗎?她怕他再說出更猖狂的話,索性戴上耳機,不再理他。

下了飛機,韓驍先下手為強把她的行李搶到手裏,許悠然沒辦法,為了拿回行李,只得跟在他身後。

韓驍卻沒再說什麽,只是按部就班地把她送回家,就準備離開。

“餵,你現在在哪工作?”許悠然想起重逢那天他穿著白色海軍常服,雖然英姿勃勃,但眉宇間仍有桀驁之色,的確跟沈穩內斂的鄭騏不一樣。

韓驍回頭看她,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得意,“蛟龍突擊隊,知道麽?”

許悠然撇撇嘴,大名鼎鼎的蛟龍突擊隊她怎麽可能不知道,只有精英才能入選的地方。韓驍入伍時間並不長,能進這裏顯然是出類拔萃。

但她不想誇他,“當然知道,不都是打架高手麽?”

韓驍沒有理會她的揶揄,話鋒一轉,“對了,醫院有好的女孩記得幫我留意,我得盡快完成姥爺的心願。”說完,他竟然對她笑了笑,轉身揚長而去。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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