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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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餘月大半個月沒見到許悠然，把她上下左右看個不停，“有沒有給我帶好吃的啊？”
許悠然從袋子裏拿出給餘月的特產，“帶了帶了，喏，夠你吃吧！”
餘月看著面前疊放的兩個包裝盒，饞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鴨脖啊！我最喜歡了！你不知道，這邊的辣都不夠勁，我很久沒吃到正宗的鴨脖了！”
她幹脆不吃食堂的菜了，就著鴨脖拌飯。“假期過得怎麽樣啊？鄭騏去找你了吧？床頭打架床尾和了？”餘月笑得很暧昧。
許悠然嘆了一口氣，覺得這個故事過於驚悚，但她並不想瞞著好朋友，於是長話短說地講給她聽。當然，經過她的加工，她和韓驍之間一清二白，什麽都沒有，一切只是韓驍的惡作劇。
許悠然以為餘月起碼會覺得很離奇，甚至可能會一驚一乍，可她很鎮定，只是表情有點古怪。
“怎麽了？就不想發表一點感想？”
餘月放下手裏的鴨脖，幹笑兩聲，“許悠然，我跟你說件事，你別生氣。”
許悠然不解地看著她，但還是點了點頭。
“其實，我早就知道他是韓驍。”
“什麽！”許悠然大叫，從座位上騰地一下站起來，周圍吃飯的同事被她嚇到，紛紛側目而視。
“坐下坐下！”餘月忙不疊拉她，“別生氣別生氣，事情是這樣的……”
許悠然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原來只有自己沈浸在這個預制的夢裏，別的人都很清醒，甚至憐憫地看著她。
餘月見她面色不虞，明顯在壓抑憤怒，小聲哀求：“你要怪就怪我，韓驍是好心，你看看你現在，不是好了嗎？罵人都有力氣了，呵呵……”
“韓驍，你這個混蛋！”似乎是為了反駁餘月的話，許悠然低聲罵了一句。
“對對，韓驍是挺混蛋的。”餘月悻悻地順著許悠然的話說：“反正我肯定是支持你的，你不喜歡她，他就是個混蛋路人甲，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說完，卻還是不死心地試探著，“不過，你就真的一點也不喜歡他？”
許悠然堅決地點頭。
餘月悵然地嘆了一聲，以前她覺得許悠然很可憐，現在又覺得韓驍比她更可憐。就算是一場戲，現在戲演完了，效果也達到了，可出不了戲的好像只有韓驍。
“對了，聯誼要不要去？就在這個周末。”
餘月閑暇時偶爾會參加單位組織的聯誼，美其名曰，去見識生物多樣性，調劑一下乏味枯燥的生活。以前她也常邀請許悠然一起去，但許悠然都無一例外地拒絕了，這次也一樣。
“你不會還想著那誰吧？”餘月擔心她又要發瘋。
“當然想。”
許悠然坦然承認。怎麽可能不想呢？只是她已經接受了現實，不像從前那樣無望地等待。不管是清醒時還是沈睡時，鄭騏總會以各種形式突然出現在她的世界裏。走過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街道，他的臉會浮現在街邊的櫥窗上。夢到一場甜蜜的約會，他的手會緊緊牽著她的。
“想吧想吧，反正日子還得過下去。”餘月拍拍她的肩膀，不再強求。
孟嘉豪打來電話的時候許悠然剛剛下班，簡直像算準了一樣。
“給你接風洗塵怎麽樣？”
許悠然卻之不恭，她也給孟嘉豪帶了家鄉特產，正好拿給他。
“你想吃什麽？還是嘗嘗孟大廚的新菜式？”
許悠然本能地抗拒再去他家吃飯，私密空間裏的獨處過於暧昧，她不想帶給孟嘉豪錯覺。“我請你吧，感謝你這段時間敦親睦鄰，不過，你知道我不會做飯，我們去外面吃。”
孟嘉豪看著眼前熱烈翻滾的火鍋，聽著周圍不絕於耳的笑聲，有點哭笑不得。在這裏，想說點私房話，都得扯著嗓子。
她肯定是故意的。孟嘉豪咂摸著許悠然臉上洋洋灑灑的明朗笑容，覺得她有些變了。
“看來假期過得很愉快，相由心生，你看起來變漂亮了。”孟嘉豪撈起一個牛肉丸放到許悠然面前的碟子裏。
許悠然對他的恭維回以淺淺一笑。孟嘉豪的讚美並不讓她反感，因為他自然的風度讓人覺得他說的都是真心話，跟誇獎一朵花很美並沒有什麽區別。
兩人都不趕時間，慢慢吃著，很快就適應了煙熏火燎的熱鬧氣氛，談話也從生活趣事慢慢轉移到了過往經歷。孟嘉豪失望地發現不管他怎麽旁敲側擊，許悠然都對過往一筆帶過，好像她是個沒有過去的人。韓驍到底是誰？那個叫“鄭騏”的人又是誰？韓驍為什麽說自己是“鄭騏”，這個人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韓驍隨口編的？許悠然知不知道自己被騙了？
孟嘉豪心裏的天平跟杯子裏的飲料一樣搖晃不停，急於求成的心態讓他幾次都差點要開口說出真相，可與生俱來的自尊和驕傲又讓他不屑於做這些小動作。
“對了，好久沒看到鄭騏了，是出任務了嗎？”
孟嘉豪一整晚的猶豫不決其實許悠然早已看在眼裏。或許她以前是個心思簡單的人，她的所有精力都用在學習和鄭騏身上，對周遭的一切都抱著淡然處之的態度，不過分關註也不刻意無視。但經歷了後來的那些，加上兩年的職場錘煉，她已經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對他人的情緒變化遲鈍到視而不見。
“我講個故事給你聽，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許悠然放下筷子，嘴角帶著一抹微笑。故事有點長，但開頭總是美好的，讓她想起就不自覺幸福得笑出來。
孟嘉豪也放下筷子，認真地豎起耳朵。他敏感地猜測，他所關註的問題都會在這個故事裏得到解答。
這是許悠然第一次把鄭騏的故事從頭到尾講給一個完全不認識他的人聽，或許正是因為孟嘉豪從來沒參與過她的過去，既沒見過鄭騏，也沒見過真正的韓驍，所以許悠然沒有任何負擔，在他面前暢所欲言，說到鄭騏的犧牲，她的眼圈還是不爭氣地紅了，但她沒有接孟嘉豪遞過來的紙巾，繼續娓娓說著，直到鍋底快煮幹，她的故事才終於結束了。
“看，其實我們在這一點上很像。”許悠然故作灑脫地攤開手，強笑道。
孟嘉豪的嘴張張合合幾次。作為一個男人，他的想法很直接——韓驍是個渣男，偽裝了一個身份來欺騙許悠然的感情。他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曲折離奇，甚至讓他覺得很不真實。
同樣是英年早逝，為國捐軀的意義當然更加厚重。當年女友意外去世，他也很痛苦，也怪過自己，甚至暗暗怪過她，怪她為什麽要喜歡那些危險的極限運動，為什麽明知道那個動作很危險還要去嘗試。他相信他的感受許悠然也曾感同身受，但她比他更可憐，因為她只能怪自己。
孟嘉豪不知道該說什麽，默默倒了一杯水放在許悠然的手邊。
許悠然道了聲謝，喝了大半杯水，她的嘴唇因為吃了辣紅紅的，現在又看起來潤潤的，泛著妖異的光澤。
“現在我們可以互相同情。不用為此感到抱歉。”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孟嘉豪笑得有點勉強，但他一直不說話又顯得許悠然像個自言自語的瘋子。
“什麽都不用說。”許悠然擺擺手，“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你，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哪怕外形再像，也不是一個人。從醫學角度看，同卵雙胞胎的DNA序列完全一致，連常規的親子鑒定都找不出區別，但他們偏偏就是兩個人，你說造物主是不是很神奇？哪怕克隆人也只是基因相同，而做不到同時一樣，因為他們永遠有時間差。”
她微笑看著孟嘉豪，孟嘉豪也看著她，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聰明人的對話就是如此簡單，甚至不需要提出問題，答案就已經心知肚明。
“看來我想說的話也沒必要說了？”
“那要看你想說的是什麽。”許悠然狡黠一笑。
“韓驍，一點機會也沒有嗎？”
許悠然搖頭，卻並不正面回答，“我小時候有個很喜歡的洋娃娃，後來時間太久破了，裏面的棉絮都露出來了，我媽自作主張給我扔了，我哭得不肯吃飯，我爸爸說重新給我買個一模一樣的，我聽了哭得更厲害了。就算買個一模一樣的又能怎麽樣？投入的感情並不能平行地轉移。”
這話既是說給孟嘉豪聽的，也是她對自己的告誡。許悠然理性地告訴自己，她喜歡的還是那個舊的布娃娃，哪怕他已經消失在某個垃圾桶裏，不覆存在。
孟嘉豪努力釋然地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
許悠然挑眉，話說到這裏，以孟嘉豪的聰明不會不明白，他還要說什麽？
“其實，我早就知道他是韓驍，不過我沒想到鄭騏也是真實存在的人，我以為那是他編出來欺騙你這個無知少女的把戲。”孟嘉豪撓撓頭，有點赧然。
許悠然楞了一下，被他直男式的猜想逗笑，但仍然詫異，“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別生氣。”
許悠然擡眼看天，怎麽最近的人總是希望她做這樣的承諾才肯說話？莫非人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其實，我就是你的房東。”孟嘉豪露出標準的微笑，看起來很無害。在他的概念裏，伸手不打笑臉人，許悠然就算介意也不至於勃然大怒。
可許悠然沒有給孟嘉豪他預想中的反應，反而調侃道：“所以你其實很早就知道我是個大傻瓜？”
許悠然的語氣讓孟嘉豪的心情莫名松快了些，可很快他就反應過來，這種輕松源於許悠然並不在意他的隱瞞。這等於一個事實——許悠然並不在意他。她話裏的落腳點，始終在她和韓驍身上，而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不過提早知道真相罷了。而且因為出場太晚，他永遠沒辦法參與過去的劇情。就算韓驍真是個騙子，是個渣男，可他完整地參與了始末，是那段故事的見證者也是演繹者。哪怕他演繹的另外一個人，但這種資格也只有他才有。
這個認知讓孟嘉豪繼續自嘲，“我也沒比你聰明到哪兒去。”
“那就為我們兩個傻瓜幹一杯吧！”
許悠然沒想到這頓火鍋的代價是她半夜肚子疼，起來跑了三次廁所。直到手腳癱軟、渾身乏力地躺在沙發上，許悠然都沒想出誰該為此負責。
腰下硌得難受。許悠然向來不愛收拾，通常都是等到實在看不下去才會動手。沒了韓驍這個田螺先生，這個屋子好像和之前的宿舍沒有本質區別。
許悠然費力地從腰下抽出那個讓她難受的罪魁禍首。
是一件T恤。極其簡單的設計，大白底，袖口嵌了一圈藍色滾邊。
看尺寸，這明顯是一件男人的衣服。
許悠然終於反應過來，這是韓驍的衣服。可鬼使神差的，她把衣服放到鼻尖聞了聞。
清冽幹爽的氣息，跟她印象中的韓驍有雲泥之別。她還記得小時候，韓驍總是玩得渾身臟兮兮的，只有鄭騏，襯衫總是一絲不茍，鞋子永遠白得發亮。
下一秒，許悠然就把衣服扔了出去。該死的韓驍，讓她以為自己在幸福的城堡裏，還高興地對別人炫耀，結果大家看她像瘋子和傻瓜。許悠然還不解氣，撐著爬起來，把衣服像揉鹹菜那樣，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揉搓撕扯，又扔到腳下踩了幾下。直到衣服變得皺巴巴，可憐兮兮地躺在茶幾縫隙裏，她才覺得出了一口惡氣。
她也只能拿他的衣服出氣，因為韓驍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忘了那些事情，從許悠然的生活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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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月大半個月沒見到許悠然，把她上下左右看個不停，“有沒有給我帶好吃的啊？”
許悠然從袋子裏拿出給餘月的特產，“帶了帶了，喏，夠你吃吧！”
餘月看著面前疊放的兩個包裝盒，饞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鴨脖啊！我最喜歡了！你不知道，這邊的辣都不夠勁，我很久沒吃到正宗的鴨脖了！”
她幹脆不吃食堂的菜了，就著鴨脖拌飯。“假期過得怎麽樣啊？鄭騏去找你了吧？床頭打架床尾和了？”餘月笑得很暧昧。
許悠然嘆了一口氣，覺得這個故事過於驚悚，但她並不想瞞著好朋友，於是長話短說地講給她聽。當然，經過她的加工，她和韓驍之間一清二白，什麽都沒有，一切只是韓驍的惡作劇。
許悠然以為餘月起碼會覺得很離奇，甚至可能會一驚一乍，可她很鎮定，只是表情有點古怪。
“怎麽了？就不想發表一點感想？”
餘月放下手裏的鴨脖，幹笑兩聲，“許悠然，我跟你說件事，你別生氣。”
許悠然不解地看著她，但還是點了點頭。
“其實，我早就知道他是韓驍。”
“什麽！”許悠然大叫，從座位上騰地一下站起來，周圍吃飯的同事被她嚇到，紛紛側目而視。
“坐下坐下！”餘月忙不疊拉她，“別生氣別生氣，事情是這樣的……”
許悠然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原來只有自己沈浸在這個預制的夢裏，別的人都很清醒，甚至憐憫地看著她。
餘月見她面色不虞，明顯在壓抑憤怒，小聲哀求：“你要怪就怪我，韓驍是好心，你看看你現在，不是好了嗎？罵人都有力氣了，呵呵……”
“韓驍，你這個混蛋！”似乎是為了反駁餘月的話，許悠然低聲罵了一句。
“對對，韓驍是挺混蛋的。”餘月悻悻地順著許悠然的話說：“反正我肯定是支持你的，你不喜歡她，他就是個混蛋路人甲，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說完，卻還是不死心地試探著，“不過，你就真的一點也不喜歡他？”
許悠然堅決地點頭。
餘月悵然地嘆了一聲，以前她覺得許悠然很可憐，現在又覺得韓驍比她更可憐。就算是一場戲，現在戲演完了，效果也達到了，可出不了戲的好像只有韓驍。
“對了，聯誼要不要去？就在這個周末。”
餘月閑暇時偶爾會參加單位組織的聯誼，美其名曰，去見識生物多樣性，調劑一下乏味枯燥的生活。以前她也常邀請許悠然一起去，但許悠然都無一例外地拒絕了，這次也一樣。
“你不會還想著那誰吧？”餘月擔心她又要發瘋。
“當然想。”
許悠然坦然承認。怎麽可能不想呢？只是她已經接受了現實，不像從前那樣無望地等待。不管是清醒時還是沈睡時，鄭騏總會以各種形式突然出現在她的世界裏。走過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街道，他的臉會浮現在街邊的櫥窗上。夢到一場甜蜜的約會，他的手會緊緊牽著她的。
“想吧想吧，反正日子還得過下去。”餘月拍拍她的肩膀，不再強求。
孟嘉豪打來電話的時候許悠然剛剛下班，簡直像算準了一樣。
“給你接風洗塵怎麽樣？”
許悠然卻之不恭，她也給孟嘉豪帶了家鄉特產，正好拿給他。
“你想吃什麽？還是嘗嘗孟大廚的新菜式？”
許悠然本能地抗拒再去他家吃飯，私密空間裏的獨處過於暧昧，她不想帶給孟嘉豪錯覺。“我請你吧，感謝你這段時間敦親睦鄰，不過，你知道我不會做飯，我們去外面吃。”
孟嘉豪看著眼前熱烈翻滾的火鍋，聽著周圍不絕於耳的笑聲，有點哭笑不得。在這裏，想說點私房話，都得扯著嗓子。
她肯定是故意的。孟嘉豪咂摸著許悠然臉上洋洋灑灑的明朗笑容，覺得她有些變了。
“看來假期過得很愉快，相由心生，你看起來變漂亮了。”孟嘉豪撈起一個牛肉丸放到許悠然面前的碟子裏。
許悠然對他的恭維回以淺淺一笑。孟嘉豪的讚美並不讓她反感，因為他自然的風度讓人覺得他說的都是真心話，跟誇獎一朵花很美並沒有什麽區別。
兩人都不趕時間，慢慢吃著，很快就適應了煙熏火燎的熱鬧氣氛，談話也從生活趣事慢慢轉移到了過往經歷。孟嘉豪失望地發現不管他怎麽旁敲側擊，許悠然都對過往一筆帶過，好像她是個沒有過去的人。韓驍到底是誰？那個叫“鄭騏”的人又是誰？韓驍為什麽說自己是“鄭騏”，這個人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韓驍隨口編的？許悠然知不知道自己被騙了？
孟嘉豪心裏的天平跟杯子裏的飲料一樣搖晃不停，急於求成的心態讓他幾次都差點要開口說出真相，可與生俱來的自尊和驕傲又讓他不屑於做這些小動作。
“對了，好久沒看到鄭騏了，是出任務了嗎？”
孟嘉豪一整晚的猶豫不決其實許悠然早已看在眼裏。或許她以前是個心思簡單的人，她的所有精力都用在學習和鄭騏身上，對周遭的一切都抱著淡然處之的態度，不過分關註也不刻意無視。但經歷了後來的那些，加上兩年的職場錘煉，她已經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對他人的情緒變化遲鈍到視而不見。
“我講個故事給你聽，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許悠然放下筷子，嘴角帶著一抹微笑。故事有點長，但開頭總是美好的，讓她想起就不自覺幸福得笑出來。
孟嘉豪也放下筷子，認真地豎起耳朵。他敏感地猜測，他所關註的問題都會在這個故事裏得到解答。
這是許悠然第一次把鄭騏的故事從頭到尾講給一個完全不認識他的人聽，或許正是因為孟嘉豪從來沒參與過她的過去，既沒見過鄭騏，也沒見過真正的韓驍，所以許悠然沒有任何負擔，在他面前暢所欲言，說到鄭騏的犧牲，她的眼圈還是不爭氣地紅了，但她沒有接孟嘉豪遞過來的紙巾，繼續娓娓說著，直到鍋底快煮幹，她的故事才終於結束了。
“看，其實我們在這一點上很像。”許悠然故作灑脫地攤開手，強笑道。
孟嘉豪的嘴張張合合幾次。作為一個男人，他的想法很直接——韓驍是個渣男，偽裝了一個身份來欺騙許悠然的感情。他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曲折離奇，甚至讓他覺得很不真實。
同樣是英年早逝，為國捐軀的意義當然更加厚重。當年女友意外去世，他也很痛苦，也怪過自己，甚至暗暗怪過她，怪她為什麽要喜歡那些危險的極限運動，為什麽明知道那個動作很危險還要去嘗試。他相信他的感受許悠然也曾感同身受，但她比他更可憐，因為她只能怪自己。
孟嘉豪不知道該說什麽，默默倒了一杯水放在許悠然的手邊。
許悠然道了聲謝，喝了大半杯水，她的嘴唇因為吃了辣紅紅的，現在又看起來潤潤的，泛著妖異的光澤。
“現在我們可以互相同情。不用為此感到抱歉。”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孟嘉豪笑得有點勉強，但他一直不說話又顯得許悠然像個自言自語的瘋子。
“什麽都不用說。”許悠然擺擺手，“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你，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哪怕外形再像，也不是一個人。從醫學角度看，同卵雙胞胎的DNA序列完全一致，連常規的親子鑒定都找不出區別，但他們偏偏就是兩個人，你說造物主是不是很神奇？哪怕克隆人也只是基因相同，而做不到同時一樣，因為他們永遠有時間差。”
她微笑看著孟嘉豪，孟嘉豪也看著她，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聰明人的對話就是如此簡單，甚至不需要提出問題，答案就已經心知肚明。
“看來我想說的話也沒必要說了？”
“那要看你想說的是什麽。”許悠然狡黠一笑。
“韓驍，一點機會也沒有嗎？”
許悠然搖頭，卻並不正面回答，“我小時候有個很喜歡的洋娃娃，後來時間太久破了，裏面的棉絮都露出來了，我媽自作主張給我扔了，我哭得不肯吃飯，我爸爸說重新給我買個一模一樣的，我聽了哭得更厲害了。就算買個一模一樣的又能怎麽樣？投入的感情並不能平行地轉移。”
這話既是說給孟嘉豪聽的，也是她對自己的告誡。許悠然理性地告訴自己，她喜歡的還是那個舊的布娃娃，哪怕他已經消失在某個垃圾桶裏，不覆存在。
孟嘉豪努力釋然地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
許悠然挑眉，話說到這裏，以孟嘉豪的聰明不會不明白，他還要說什麽？
“其實，我早就知道他是韓驍，不過我沒想到鄭騏也是真實存在的人，我以為那是他編出來欺騙你這個無知少女的把戲。”孟嘉豪撓撓頭，有點赧然。
許悠然楞了一下，被他直男式的猜想逗笑，但仍然詫異，“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別生氣。”
許悠然擡眼看天，怎麽最近的人總是希望她做這樣的承諾才肯說話？莫非人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其實，我就是你的房東。”孟嘉豪露出標準的微笑，看起來很無害。在他的概念裏，伸手不打笑臉人，許悠然就算介意也不至於勃然大怒。
可許悠然沒有給孟嘉豪他預想中的反應，反而調侃道：“所以你其實很早就知道我是個大傻瓜？”
許悠然的語氣讓孟嘉豪的心情莫名松快了些，可很快他就反應過來，這種輕松源於許悠然並不在意他的隱瞞。這等於一個事實——許悠然並不在意他。她話裏的落腳點，始終在她和韓驍身上，而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不過提早知道真相罷了。而且因為出場太晚，他永遠沒辦法參與過去的劇情。就算韓驍真是個騙子，是個渣男，可他完整地參與了始末，是那段故事的見證者也是演繹者。哪怕他演繹的另外一個人，但這種資格也只有他才有。
這個認知讓孟嘉豪繼續自嘲，“我也沒比你聰明到哪兒去。”
“那就為我們兩個傻瓜幹一杯吧！”
許悠然沒想到這頓火鍋的代價是她半夜肚子疼，起來跑了三次廁所。直到手腳癱軟、渾身乏力地躺在沙發上，許悠然都沒想出誰該為此負責。
腰下硌得難受。許悠然向來不愛收拾，通常都是等到實在看不下去才會動手。沒了韓驍這個田螺先生，這個屋子好像和之前的宿舍沒有本質區別。
許悠然費力地從腰下抽出那個讓她難受的罪魁禍首。
是一件T恤。極其簡單的設計，大白底，袖口嵌了一圈藍色滾邊。
看尺寸，這明顯是一件男人的衣服。
許悠然終於反應過來，這是韓驍的衣服。可鬼使神差的，她把衣服放到鼻尖聞了聞。
清冽幹爽的氣息，跟她印象中的韓驍有雲泥之別。她還記得小時候，韓驍總是玩得渾身臟兮兮的，只有鄭騏，襯衫總是一絲不茍，鞋子永遠白得發亮。
下一秒，許悠然就把衣服扔了出去。該死的韓驍，讓她以為自己在幸福的城堡裏，還高興地對別人炫耀，結果大家看她像瘋子和傻瓜。許悠然還不解氣，撐著爬起來，把衣服像揉鹹菜那樣，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揉搓撕扯，又扔到腳下踩了幾下。直到衣服變得皺巴巴，可憐兮兮地躺在茶幾縫隙裏，她才覺得出了一口惡氣。
她也只能拿他的衣服出氣，因為韓驍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忘了那些事情，從許悠然的生活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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